阿拉丁神灯
小棉花被电话铃声吵醒,睁开眼时感觉屋里特别昏暗。她懒洋洋地抓过枕边的
手机,看到显示屏上显示的是一个小姐妹的名字。小棉花想了一下,决定还是不接
这个电话。
那个小姐妹半年前还跟小棉花在同一家夜总会上班,后来消失了挺长一段时间。
一个星期前,小棉花逛街时遇见了她,俩人手拉手挺亲热的样子,在街边聊了一会
儿,还互相留了电话。三天前,这小姐妹打电话来,说她在一家马上要开业的夜总
会里做领班,让小棉花跳槽到那家夜总会。小姐妹开出来的条件倒挺诱人,但新开
的夜总会,生意怎么样谁也说不准。而且,小棉花现在呆的这家娱乐中心,离那家
要开张的夜总会就隔着一条街,如果小棉花到那边去,这边的领班知道了,肯定不
会放过她。
小棉花当时在电话里就支支唔唔没留准话。
昨天晚上临上班前,领班把手底下所有小姐召集起来开了个会。这位领班在小
姐们中间具有绝对的权威,她虽然生得貌美如花,但却心狠手辣,小棉花曾亲眼见
过一个小姐被她一脚踹倒在地,到医院后才知道断了两根肋骨。这位领班郑重地警
告所有小姐,明晚一条街外的那家夜总会开业,要有小姐敢到那边去,她就让人花
了她的脸。
小棉花那会儿心里一哆嗦,已经决定明晚还是老老实实来上班。
这天晚上小棉花出门有点晚,赶到娱乐中心时小姐们差不多已经全到齐了。领
班显然挺满意,坐在大伙中间笑嘻嘻地跟人聊天。小棉花赶紧去更衣室换上吊带衫
和黑短裙,又对着镜子补了会儿妆,这才不紧不慢地回去坐到小姐们中间。
八点钟过一会儿,娱乐中心开始上客,领班满面春风地领着小姐们去不同的包
间让客人挑选。小棉花干这行时间不算短,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但只有这个时
候——跟其它小姐露胳膊露腿排成一排,像菜市场上的萝卜白菜让人挑选,还是让
她多少有些不自在。
这晚她的运气不错,刚转了两个包间便被一位客人留下了。那客人单身一人,
却要了间最大的贵宾房。他留下小棉花似乎并没有经过精心挑选,当小姐们排成一
排在他面前搔手弄姿时,他连头也不抬,只随手点了点,这样,其它小姐们出去,
小棉花一个人留了下来。
这行做久了,什么样的人都能遇到,像这种单身的客人,他们的心思其实很简
单,无非想从小姐身上多占点便宜,最后带小姐出门。只要愿意用身体赚钱,小姐
们都希望碰上这样的客人。他们出手宽绰,带小姐们去的地方多是星级酒店宾馆,
因为他们大多有点身份地位,所以也不会过分为难小姐。说开了反正就是男女那点
事,既然是卖的谁不想卖个好人家好价钱。
小棉花主动坐到客人的身边,把客人的胳膊抱在怀里,用甜得腻人的声音道:
“先生第一次来吧,我以前好像没见过您。”
那客人微微一笑,给人很亲切的感觉:“我下回再来你就不会这样说了。”
小棉花的心情一下就好了起来,这位客人说话彬彬有礼,不像一般客人那么粗
俗,而且,他看起来还很年轻,模样长得也不错,就是人特别瘦,好像营养不良的
样子。还有他的皮肤特别白,像大病初愈,又像常年不见阳光。
“那咱们可说好了,您下回来别忘了找我。”
客人郑重地点头,侧过脸来,盯着小棉花仔细看了看:“现在我记住你的样子
了,除非你明天就整容,否则下回我一眼就能把你找出来。”
小棉花咯咯笑起来:“您说话真有意思,为了让您下回来还能认得我,我这辈
子都不打算去整容了。”
那客人也笑了,胳膊任小棉花抱着,身子却往后仰了仰,躺在沙发靠背上:
“我们说会儿话吧,如果我对你说我是第一次到这里来,你肯定不会相信。”
小棉花怔一下,很快身子便趴到了他的身上,笑眯眯地说:“我干嘛不信啊,
不管您跟我说什么我都信。”
“我知道你嘴上说信了心里肯定不信,好在你信不信都没关系,只要今晚我们
都能过得愉快。”那客人犹豫了一下,接着说,“我还有个问题想问问你,但我希
望你能说实话。”
小棉花看客人严肃的样子想笑,但又忍住了,她也郑重地点头。
“阿拉丁神灯的故事你一定听说过吧。有个青年叫阿拉丁,他得到了一盏神灯,
只要他摩擦一下神灯,灯里便会出现一个魔鬼,那魔鬼可以满足他的三个愿望。如
果现在这盏神灯就在你的面前,你会对灯里的魔鬼提出什么样的愿望?”那客人一
本正经地说。
小棉花这回没忍住,扑哧笑出声来,她在客人身上轻轻拍打两下,嘻嘻笑道:
“如果我有那盏灯,我的愿望就是下回还能见到您。”
客人摇摇头:“我没跟你开玩笑,我想听你说实话。”
“我说实话有用吗,我们这包间里又没有神灯里的魔鬼。”
客人沉默了一下,眼睛盯着小棉花,那里面的凝重让小棉花的笑容渐渐凝固在
脸上。小棉花从来没见过开玩笑开得这么认真的人,而且,这时候,客人身上忽然
有了种让她畏惧的东西。
“魔鬼并不都像传说里那样狰狞可怖,也许我就是来自地域的恶魔,而且,我
这个恶魔像神灯里的魔鬼一样,可以满足你的愿望。”客人慢慢地说道,那声音里
有些不容人抗拒的力量,“我希望你在回答这个问题前好好考虑一下,也许你自己
都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小棉花怔怔地说不出话来,她有点搞不清这位客人到底想干什么。
客人这时抽回了被她抱住的手,将几张纸币放在了面前的茶几上。他的目光再
落在小棉花身上,忽然轻轻笑了笑:“也许我的话把你吓住了,但是你一定要记住,
我没有跟你开玩笑,我可以满足你的一个愿望。”
“我的愿望就是……”小棉花话没说完,突然被客人摆手止住。
“我知道你想说你的愿望就是能有很多钱,每个人在面对这样的问题时第一反
应都会想到它。但是,我请你回去好好琢磨一下,除了钱,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你想
要的。”客人站起来,苍白的脸上忽然有了些忧伤,“我给你三天的时间,三天以
后我会再来,那时,无论你提出什么样的愿望,我都会满足你。”
小棉花还想说什么,这位客人却已经径自出门走了。
小棉花将茶几上的纸币抓在手里,皱着眉下意识地嘟囔了一句什么。这个客人
要么在演戏,要么就有神经病,什么阿拉丁神灯,什么满足她的愿望,她又不是三
岁孩子,怎么会信这种骗人的鬼话。但想想要是每晚都碰上一位这样的客人也蛮不
错的,小费不少拿,又不耽误时间。
小棉花出去把客人的事说给领班听了,领班不在意地鼻孔眼里哼一声:“林子
大了什么鸟都有,你只要有钱赚,管他是神经病还是二百五。”
这晚时间还早,小棉花半小时后又走进了一个包间,这回她陪的是一帮喝高了
酒的中年人。一个大胖子从头到尾都把她揽在怀里,比女人还要软的手一直在她身
上摸个不停。那会儿,小棉花忽然想到了刚才面色苍白的那个客人,想到了他说的
阿拉丁神灯。她脸上嘻嘻笑着,心里却在发着狠。
我现在的愿望就是让这胖子赶快去死,死得越远越好。她想。
拾荒街是海城的老城区,相传十几年前为流落到海城的逃荒者聚集地。几十年
风雨沧桑,当年的逃荒者们如今已成功融入海城土著的行列,他们大多搬到了新城
区,把自己在拾荒街上的房子租给海城新一代的飘泊者。
拾荒街上鳞次栉比的平房像儿童随意搭建的积木,狭窄的胡同错综复杂,不熟
悉的人进去会感觉进入了迷宫。拾荒街最有名的估衣巷更是像堆缠绕在一起的线头,
外地人进来,非得有足够的耐心和勤劳的嘴巴才能走出去。
杨迪租住的房子就在估衣巷里,他在这儿已经住了快半年,但每次回家还得依
靠一些标志性的物体——电线杆老榆树和墙上红漆刷出来的大字,才能准确地回到
那间小屋里。
半年前,杨迪还在两间酒吧里拉小提琴,那时他跟女朋友住在火车站附近一幢
筒子楼里。那儿虽然嘈杂了些,但位置还算不错,重要的是地铁站近在咫尺,杨迪
每晚去酒吧只要花上两块钱。他的女朋友那会儿在一家洋快餐店里打工,虽然辛苦
些,但收入尚算稳定。俩人每月的收入聚一块儿,在海城也算是经济型的,勉强可
以维持日常基本消费。
事情发生改变源于某天夜里,洋快餐店已经打烊,女朋友跟店里的其它同事正
在拖地抹桌子,忽然拖把脱手落地,身子也旋即摇晃起来。同事们还没看清怎么回
事,她便摔倒在地。同事们把她送到医院,正在酒吧拉琴的杨迪也很快赶了过来。
医生诊断杨迪的女朋友患有贫血症,而且这段时间过于疲劳。最后,医生满脸忧色
地看着杨迪,告诉他,他的女朋友怀孕了,让他带她去妇产科做详细检查。
杨迪带着女朋友回筒子楼的小屋,俩人枯坐了半宿,谁都说不出话来。杨迪和
女朋友没有结婚,每月那点收入仅够维持俩人的生活,更重要的是,他们还没有做
好成为一个孩子父母的心理准备。他们只能亲手将这条小生命扼杀在襁褓之中。
第二天,杨迪替女朋友请了半天假,带着她去了一家小医院,医生简短的检查
过后,告诉他们,孩子已经快两个月了,而且还是宫外孕。杨迪和女朋友对宫外孕
缺少起码的认识,那会儿只是从医生严肃的表情中隐隐感到些不安。
后来女朋友在鬼门关上转了一圈。由于她的输卵管已经严重破裂,无法修复,
只能依靠腹腔镜切除患处输卵管。她还患有失血性休克症,再加上贫血,手术过后
人已经憔悴得不成样子。
术后她不能工作,需要在家调养一段时间。好在杨迪去酒吧拉小提琴都在晚上,
所以白天可以在家好好照顾她。女朋友的这次手术耗尽了他们俩那不多的一点积蓄,
杨迪还跟几个穷哥们借了一些。日子没过多久,雪上加霜的事情又发生了,杨迪拉
琴的一家酒吧因为疏于管理,一帮未成年的少年在那里卖白粉,遭查处后被勒令关
门整顿。酒吧关了门,杨迪的琴自然也拉不成了,这样,他每月的收入一下子锐减
了一半。
他们连筒子楼的房租都交不起了,只能搬到更廉价的拾荒街上来。
拾荒街拾荒街,懒汉恶棍加破鞋。
每次杨迪听到海城人说起这句流传多年的顺口溜,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疯了。
连活着都是如此艰难的事情,更不要说心中的梦想了。无数个夜晚,杨迪从睡梦中
醒来,借着窗外的月光端详身处的简陋的房子,还有身边在睡梦中都皱紧了眉头的
女朋友,心里涌起无比的酸涩。有时候,他会披衣起床,站到窗前,轻轻吟念德国
诗人歌德的一首诗:
谁没有和泪啃过面包,
没坐在床上哭泣呻吟、
度过充满哀愁的深宵,
天神啊,他们不会认识你们。
你们把我们送到人间,
让可怜虫犯下罪行,
然后让他们受痛苦煎熬:
因为要受现世的报应。
这首题为《琴师》的诗歌杨迪认为简直就是自己的写照,只是他不知道自己究
竟犯下了什么罪行,需要面对这样的痛苦煎熬。走在城市繁华的街道上,他感觉自
己永远像个外来者,这个城市与他毫无关系,他也永远敲不开那扇冰冷的门。也许
只要轻轻往前一跃,便能永远结束这无止境的痛苦。站在过街天桥上,凝望着下面
鱼样穿梭的车流,他真的许多次生出纵身一跃的念头。
但只有勇者才能坦然面对死亡,杨迪显然还不具备这样的勇气。
浑浑噩噩的生活已经没有了生气,但杨迪还必须这样活下去,像一具行尸走肉。
他身体里惟一没有泯灭的火花是他的梦想,他用这点梦想和女朋友在这城市相依为
命,接受命运的煎熬。
他在梦想里都不曾有过紫金之巅,更不要提在那里举办个人音乐会了。
世事无常,也许是幸运之神偶一回眸发现了他,他的命运从此就要被改变。从
紫金之巅回来,虽然杨迪还住在拾荒街的平房里,但他的整个人都有了精神,仅仅
两天时间,他便接到了三封邀请他参加演出的信函,还有三家酒吧老板主动打电话
来,愿意让他晚上去拉琴。他还看到一家酒吧门前巨幅的宣传海报上,杨迪的名字
和紫金之巅并排放在了一起。
也许这仅仅是开始,必定还有更多的幸运在后面等着我。杨迪想。
这天,他跟女朋友送走了父母,破例在外面一家小餐馆里吃了饭,回到拾荒街
时天就已经晚了。他们在估衣巷里绕了半天,过了两根黑漆漆的木质电线杆,绕过
一株生满虫子已将朽死的老榆树,只要再穿过一条幽深狭长的胡同,便能回到他们
租住的小屋。
胡同两边是高耸的墙壁,因为潮湿墙壁上生满了绿色的青苔。胡同的尽头拐弯
处有一垛墙,墙上被人用红漆刷出来几个大字。本来那些字是“此处禁止大小便”,
因为字距宽松,后来有人在“禁止”前面加了个“不”字,这样一来,意思便彻底
改变,更多路过这里的醉汉与少年肆意在这里方便,天长日久,这堵墙下臭气熏天。
每回杨迪与女友经过这里,总要屏气凝息,加快步伐匆匆而过。
这晚当异味传来,杨迪与女友相视一笑,俩人都用手捂住了鼻子,正要一溜小
跑,忽然女友拉了杨迪一把,杨迪立刻也发现了此刻臭哄哄的墙壁下不知什么时候
出现了一个人。
那堵墙墙高愈丈,墙边刚好有一片阴影,那人的上半身便完全隐没在阴影里。
这时候天虽然还不算晚,估衣巷里有人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但这人偏偏一动不动,
好像在等待着什么。
杨迪与女友心里发毛,俩人停下脚步畏缩地对视了一眼,杨迪战战兢兢地往前
迈了一步,女友赶紧伸手拉住了他。
“我们,我们还是从别的地方绕过去吧。”
杨迪犹豫了,拾荒街的治安情况一直是海城的死角,前面阴影里的男人显然不
太正常,要么有神经病,要么有所图谋。杨迪看看墙边的小道,似乎感觉到了那里
还潜伏着更多持械的少年。他可不想让劫道的把自己给劫了,兜里没多少钱,就算
全被劫去损失也不大,但他身边还有一个女人。
这样想,他就决定听女友的话绕道过去,但就在他们转身的时候,前面阴影里
那男人忽然说话了。
“等一等。”
杨迪和女友更紧张了,身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那人的声音并不算大,语气也
不见得多么恶劣,但声音在幽长的小巷里回荡,却透着种邪恶的气息。
杨迪感觉到女友的身子有了些轻颤,他自己双腿也有些发软,他正犹豫着要不
要撒腿逃跑,忽然发现前面阴影里的男人已经不见了。
他跟女友狐疑地对视一眼,站在那儿有些不知所措,就在这时,胡同尽头的路
口忽然几声轻脆的响声传来,接着焰火在天空中绽放出璀璨的花朵。那些花朵美丽
极了,它们极尽缤纷的色彩,在深蓝的天空迅速盛开,又迅速凋零。凋零居然也能
如此美丽,那些散乱向四方的花瓣,一点点消失了颜色,融入到夜空之后,却还留
下一些淡淡的痕迹在你的视线里氤氲。
杨迪与女友看得呆了,这一刻,他们忽然忘记了恐惧,忘记了鼻间异样的气息,
心里盈荡着一些温暖的感动。他们的身子不知什么时候悄悄贴在了一起,那些同甘
共苦不离不弃的日子从他们心头掠过,而今,它们都成为一些温暖的回忆,刻骨铭
心地深烙在彼此的心中。
焰火已经消失,夜幕重新恢复了平静。
女友忽然觉得杨迪的身子震颤了一下,接着,他揽住自己肩膀的手变得沉重。
她慌忙抱住杨迪,只见他一些笑容僵硬在脸上,一缕鲜血却顺着嘴角缓缓流了出来。
女友蓦然发出一声尖叫,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却能感觉杨迪的身子软软
的越来越重,她已经快抱不住他了。她大声叫杨迪的名字,把他的头垫到自己的肩
上。就在这时,她忽然发现杨迪的身后立着一条黑影,他的上半身依然隐没在墙边
的阴影里,只能看见一袭过膝的黑色风衣遮住的两条腿。
还有从阴影里伸出来的一只戴着皮手套的手,和手上的一把匕首。
带血的匕首。
女友想到匕首上的血是杨迪的时,漫天的恐惧落将下来,一些更尖锐凄厉的叫
声在她的喉咙里打转,却终不能脱困而出。一股激荡的力量已经从胸口直涌上来,
它阻止了她的呼吸,让她的视线变得模糊。
阴影里的男人忽然往前走了一步,当她模糊地看到那张脸时,她胸中的力量忽
然爆裂开来。她感觉有些东西离开了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像空中的云。
阴影里男人戴着一副黑色的口罩,这是她昏迷前最后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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