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节:草莓采摘者(14)
他听出了她声音中的颤抖,知道她哭了,他迅速地挂断了电话。她的长吁短
叹让他受不了,他不想跟任何人联系,尤其是她。
格奥尔格,极少有人喊他这个名字,她是其中的一个。他宁可忘掉这个名字,
就像忘掉他的整个童年一样,然而有时他还是会再次想起。逃避过去是一项他掌
握不了的艺术。
他必须戒掉给她打电话的习惯,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做。出于负罪感,
还是出于习惯?
隐藏起来比他想象的要容易,只需要注意不要太长时间待在同一个地方就行,
而且不要留下蛛丝马迹,很小儿科。
他本来不可以打电话的,为了找到他,她肯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打电话的时
候很容易说漏嘴,然后几个小时后她就会找到这儿来。
“负罪感?可笑!”他已经习惯了自言自语,自己提出问题自己回答。问题
越来越少,这儿的生活非常简单。
起床。工作。睡觉。日子一天天老去。
他喜欢待在田野上,观察光线的变化,感受落在脸上的风、太阳和雨水,感
觉皮肤下的肌肉。劳动对他的身体很有帮助,这点他能从女人们的目光中和她们
想和他交往的热情中感觉到,当然他也从他对她们难以抑制的饥渴中意识到了这
一点。
“喂,高尔格!”
他转身朝向声音的方向,只有一个人会喊他高尔格,而这时那个人也已经过
来了。他拖着那条多年前在一场车祸中压断的腿,牛仔裤上沾满脏东西,头发一
缕一缕地贴在脸上。
“他妈的热死了!”马勒一边从嘴里喷出这句话,一边把头发捋到了耳朵后
面。
没人知道马勒的真名,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的姓是克莱斯托夫,他的
德语带有一种很难讲清楚的模糊口音,但是关于来自哪儿他则从未透露过。
他们一起去吃饭,一踏进餐厅,其他人嗡嗡的噪音就迎面扑来,如同一阵波
浪。马勒跟左右两边的人打招呼,一个少有的矛盾的家伙,本质上善良、友好、
乐于助人,除非他喝醉了,那个时候他就可能变得好斗,还喜欢砸东西。
被马勒砸过的地方,寸草不生。他的危险之处在于,他在酒精影响下或在极
端困难的情况下会丧失自控力,他会像一棵风中的稻草,在他的感觉之间来回晃
荡,屈从于自己的每一种情绪。这点让他不太受人欢迎,因此他很想成为一个人
人都喜欢的人。
菜单上有土豆、豌豆、胡萝卜配火鸡排。他们取了餐,找了一张桌子坐下。
如果能躲开的话,是没人愿意和他们坐一起的,格奥尔格是对的。
蔬菜冰凉,肉很老,干得没有水几乎咽不下去,土豆烂得跟浆糊一样。餐后
小吃是一份浅黄色带草莓酱的布丁。
午餐的钱是直接从每周的工资里面扣的,这是对季节工不信任的一种做法。
他们会很突然地在什么地方出现,而后也会很突然地再次消失,有的时候是在半
夜,格奥尔格就见到过一些连工资都不拿就溜走的人。
“连猪食都不如,”马勒骂骂咧咧的,“我做的都比这个好。”他把盘子推
到一边,把布丁拉到跟前。
格奥尔格很高兴自己几乎能适应所有的环境,可以应付所有的事情。他知道
必须得吃东西才能应付沉重的体力活儿,所以依然继续吃着。可能小酒馆里的饭
会好吃一点,但是这儿要快得多,而且便宜。之后他会迅速地回去工作,一个小
时的午休时间足够他给自己补充能量了。
对其他人来说可不够,大多数人对这样的条件很不满意。拥有周围所有草莓
地的那位农民可不是白白成为当地最富有的人的,他付点微薄的工资,将工人们
安置在窄小黑暗的房间里,相比之下房租却收得很高。
农民的老婆属于那种格奥尔格不想与之有任何联系的人,画着浓妆,打扮粗
俗,脸上过早地长了褶子,别人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她从来不理会别人的问候。
格奥尔格还从来没见她笑过。
然而他发现她在盯着他看,他迅速地把目光转向了别处。她喜欢他,这也让
他很不舒服。她开始追求他,他不需要这样的麻烦。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