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节:草莓采摘者(17)
我的话变得多么有战斗性了啊,他想。在苦思冥想这个案件的时候,他也明
白了一点,这起谋杀案将会改变他。
他开车去了下一个停车场,下了车。只有几步路,这对他来说很好。停车场
的后面就是一个树林,他两手插进便装西服的兜里,潜入了树林的阴影中。
腐烂的叶子和附近小农场的味道激起他一阵记忆的洪流。贝尔特的童年是在
北方度过的,苦涩的、没有欢乐的童年,充满阴暗与愤怒。
他永远不想再回到那个地方。
现在他才注意到,自从他来到这个地方,他是处在一种什么样的紧张下。他
攥紧了拳头,感觉到已经下雨了,而且头发已经淋湿了。
他脸上的却不是雨水,而是泪水。
他迅速抹掉泪水,飞快地跑回了车上。
这个案子已经开始改变他了。
他讨厌下雨的时候在植物间来回走,虽然穿着雨衣,但还是感觉所有的东西
都湿乎乎的,田里垄间长满的草虽然能够避免重重的湿土沾到靴子上,但他的手
像伸到了海绵中。
其他人的情况看起来也差不多,气氛很压抑,没有人笑,没有人讲笑话,他
们安静地专注于工作,不希望有人靠自己太近。
雨中的果实失去了香味,甚至连颜色都褪了不少。草莓,格奥尔格想,在古
希腊这应该是太阳神最喜爱的果实。
雨飘过去,雨飘过来。对他来说怎么赚钱都无所谓,重要的是,他不需要被
逼坐在写字桌前。他是一个喜欢运动的人,别人思考的时候是坐着的,而他只能
在运动的时候思考,田野上的风常常会让他的脑子能够重新自由地想事情。
工作就要付出汗水,外祖父的这项原则在格奥尔格的记忆中燃烧。老人用这
样的话向自己和别人解释着这个世界,虽然通常他很少说出来。格奥尔格在此之
前和之后都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沉默寡言的人。
外祖父更愿意用手以及他的皮带来说话。如果皮带不在手边的话,他还可以
用棍子、炒勺、衣服熨斗或工作间里某条粗重的链子来代替。
格奥尔格每次都下定决心不哭,可每次都会无助地嚎啕大哭,这似乎会让那
个老头儿的火气变得更大。
比疼痛更难以让人忍受的是那种屈辱的感觉,直到今天格奥尔格依然记忆犹
新。
外祖母没有干涉过,她丈夫所做的一切她都接受,因为对她来说,她的丈夫
是一个正直善良的人,而她在教堂里面学到的正直、善良经常是和严格、严厉一
同出现的。
大多数时候,格奥尔格要跟外祖父去仓库里面挨打。仓库在房子的后面,里
面发生了什么,路上的人根本听不到。
格奥尔格经常自问,外祖母是不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他试图从她的眼睛里
读出点什么,但外祖母是一个很难接近的女人,她的自控能力一直很好。
工作就要付出汗水。秩序是生活的一半。今日事今日毕。以德报怨乃人间常
事。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有了这个老头儿的生活智慧就如同配备了一本百科全书。他说这些,不只是
简单地希望格奥尔格能照做,如果他不照做的话,外祖父就会抽出他的皮带。
有其父必有其子。
很疼。
“这是你应得的。”
非常疼。
“我就是要给你点颜色看看,让你永远记住。”
皮带打在身上火辣辣的疼。
“你不能给我们丢脸,你不能!”
之后格奥尔格躺在仓库昏暗的满是灰尘粒的光线里,雷欧,那条战战兢兢地
蜷缩在角落里的狗,迟疑地走过来,舔着他的脸,趴到他的身边。他们会在那儿
躺上几个小时,没有人管他们,没有人过来看他们。
雷欧也会挨打、挨踢。
他们两个过的都是狗一样的日子。
卡萝从浴室里面的镜子中观察着自己,所有人都说她太瘦了,但她还老是觉
得自己随处拖着一个笨重臃肿的身体。从镜子中她可以一直看到腰部,她可以看
到胳膊上的伤口和以前留下的旧伤疤。
泪水从她的眼睛中流了出来,当他不在身边的时候,她是多么无助啊,听任
一切的摆布,首先完全听任她自己的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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