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节:草莓采摘者(28)
他在屋子中间站了几秒钟,然后坐到写字桌旁往家打了个电话。他本来没什
么事儿,可是他需要听一下玛戈的声音。
伊慕可乘电梯到了一楼,穿过黑色镜面地板砖的大厅,出了旋转门,走到了
外面的阳光中。
这个男人跟她之前所认识的警察不一样,他的脸坦诚、敏感;他的眼睛泄露
出它们曾经看到过很多可怕的事情;他的手尤其引人注意:弹钢琴的手,修长骨
感,手指非常灵活,指甲修剪过,这是她所看重的男人的一点,右手手指上戴着
一枚朴素的结婚戒指;他的胡子长得很密,现在,才刚上半晌,已经需要刮第二
次了;褐色的纯棉裤子和一件白色的亚麻夹克,里面是一件自然色的纯棉衬衣,
领口敞开着,他很容易晒黑;他的头发是深色卷曲的,盖在前额上。每次他一笑,
整个房间便一下子跟着亮堂起来,很美,虽然那只是一间没有任何装饰和个人特
色的房间。
办公桌上没有放照片,他不是那种周围到处都摆满老婆孩子的照片的人,他
不需要在惬意的幻象中工作,恰恰相反,他……
该停了。从停满车的停车场里,她集中精神找到自己之前不经意间不知道停
到哪儿去了的车。她能从每一个人的背后一下子看到一个故事,这是她的工作对
她的诅咒。
洁蒂前不久说过她,说她在创作期间甚至会根据她的文学可利用性为感觉打
分,别人的感觉,同样也有她自己的感觉。“真诚一点,”洁蒂说,“你把别人
像虫子一样穿起来,把他们放在显微镜下,就是为了看看你可以用他们来做什么。”
洁蒂对暴力有种偏好。她根本无法理解,如果没有写作来减轻生活压力的话,
生活该有多困难。在一个故事的进程中,害怕可以丢掉它们的恐惧,疼痛可以丢
掉它们的苦难。
此外,作家一直以来也是编年史作者,他们不仅有权利,甚至有义务记录下
自己的观察。当然这是有限度的,你不能把一个人的内心毫无顾忌地翻到外面、
放到银盘子上端给全世界看,伊慕可一直尊重这个限度。
她想:贝尔特? 梅尔泽,你的限度在哪儿呢?你可以让我看清你多少?什么
时候你会开始防御?
他一开始相当难以接近,一点关于最近的谋杀案的消息都套不出来,当终于
开始讲的时候,他又只讲很久之前的案子:布鲁诺? 普贝卡,所谓的阿尔托纳的
野兽;阿道夫? 西菲尔特和尤尔根? 巴驰,少年杀手。少年①,天呐,如今谁还
用这个词儿?阿道夫? 西菲尔特被处死,尤尔根? 巴驰死于据说是他自己要求的
睾丸切除手术中。
每一个故事都会牵出另外的几个故事,可能梅尔泽知道如何吸引她的全部注
意力,以把她从一开始最感兴趣的当前的案子上吸引开,因为他一直不断地从帽
子里变出新的名字和事件。
狡猾的狗,她想,脸上挂着微笑。坦白说她并不是唯一一个能用语言来操控
别人的人,他应该去开讲座,这个贝尔特? 梅尔泽,爆满的大教室转眼间就能被
他置于紧张的气氛中,他是否会享受这种感觉呢?或者他会不会因此而感到害怕?
这两者她都已经感受过了。她知道,用几句话在陌生人中引发最矛盾的感情
会带给她一种权力感,同时她也能感觉到内心深处的恐惧。如果她真有这个能力
的话……她又能为自己做什么呢?
她坐到自己终于找到的车里面,向后仰头看着天空,天空很蓝,有一半被一
片轻柔的灰色云雾遮着。太多的独处对她没什么好处,这让她丧失了跟现实世界
的联系。
读书会的出差也改变不了什么,那时候尽管一直被人群包围着,但是她依然
是孤单的,因为每次她都是几乎刚到一个城市,就已经要准备启程去下一个了。
洁蒂曾经是她的支柱,但是洁蒂已经不在那儿,去过自己的生活了。
或许这就是伊慕可和帝罗开始的原因。帝罗独立、睿智,不依赖别人,但是
当他在伊慕可那儿的时候则完全是另外一回事儿。帝罗是心理医生,这首先让伊
慕可很没有安全感,直到今天她还是时常会觉得他在观察分析她,通常是在他们
吵架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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