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午餐后,田晓堂就在办公室打了个盹。下午两点半,付全有打来电话。说包局
长准备去戊兆,想让他陪同,并说包局长已在楼下等着了。田晓堂一听当然高兴,
急忙下了楼,上了包云河的车。
刚进入戊兆境内,就见路边停着一长溜小车,小车旁有几个人正在朝路上翘首
张望。车驶近了,田晓堂才发现张望的那几个人,竟是戊兆县局的局长陈春方和他
的一帮部下。
田晓堂心想,这个陈春方还真会拍马屁,竟然迎到县界上来了。但很快他就发
现不完全是这么回事。当他和包云河下了车,停在路边的一辆小车中马上钻出一个
人来,这人竟是戊兆县县长华世达。田晓堂心头更加疑惑了,堂堂一县之长竟然守
在县界上候迎一个平级的新任市局局长,这也太客气了吧!包云河本是戊兆人,也
是在戊兆起家的,从乡镇办事员一直做到常务副县长,然后才调到市里。包云河离
开戊兆后,一直对家乡关爱有加。仅凭这一点,就给予这么高的礼节?不大可能吧。
要知道,一般只有市委书记、市长及官阶更高的官员,县里党政一把手才会接送至
县界的。这是心照不宣的规矩,虽然在哪个规章制度上都找不着,但执行起来比规
章制度还要严格。谁如果坏了这些规矩,会被认为政治上不成熟,很让人嗤之以鼻。
田晓堂的疑问很快有了答案。华世达迎过来,先跟包云河握了手,又和田晓堂
握手,分别都送上了祝贺的话。华世达对包云河热情地说:“包局长,您走马上任
第一天,就亲临戊兆视察、调研,指导我们的工作,帮我们开展农村环境整治,真
是非常感谢啊!”
包云河打着哈哈说:“华县长,你用词不当啊。中央领导才叫视察,省领导才
叫调研,市领导才叫指导,我们来只配叫学习,向县里的同志们学习,呵呵!”
田晓堂有些明白了,华世达并不是专门过来候迎包云河,只是过来陪他们直接
去看现场的。既然是来研究农村环境整治工作,包云河事先为什么不跟自己通个气
呢?刚才一路上说了那么多话,竟然没有透露半个字。包云河这是什么意思?没必
要跟他讲,不屑于跟他讲,还是忘了跟他讲?田晓堂觉得包云河只怕是存心的。包
云河一方面点名要他陪同过来,让他感到自己受了重视,另一方面却并不告诉他此
行的目的,又让他觉得自己没受到应有的尊重。这大概就是恩威并施,又拉又打吧。
在这点小细节上就做足功夫,田晓堂不由得倒抽了口凉气,暗暗佩服包云河的老辣。
陈春方接着也来握手寒暄。陈春方两只手紧紧攥住包云河,腰佝成龙虾状,说
:“我昨天夜里做了个梦,梦见老领导您对我说,春方啊,明天上你狗日的那里看
看去。我早上起来还直纳闷呢,不想中午就接到了付主任的电话,说您下午真的要
过来。嘿嘿,这梦,还真灵验呢!”
包云河白了他一眼说:“你就瞎编,使劲地瞎编吧!鬼才相信你的话呢。相信
了你,被你卖了还要帮你数钱呢。”
陈春方再与田晓堂握手,腰就不佝了,左手也收回去了,脸上倒是笑得一塌糊
涂,连声说:“祝贺田局长!祝贺田局长!”田晓堂知道他其实言不由衷。如果不
出那个意外,这会儿也许就是田晓堂对他说“祝贺陈局长”了。
有个面生的年轻女子也过来跟包云河握手。田晓堂朝她扫了一眼,心里不由得
“咯噔”了一下。那女子个头不高,但面相俊秀,身材玲珑有致,自有一种小家碧
玉的温婉之美。小县里也有如此不俗的女子,实在难得!田晓堂猜测,她大概是县
局的办公室主任吧。可他马上就发现自己弄错了。陈春方介绍说,她是副局长姜珊,
一个月前刚调过来的。
姜珊又和田晓堂握手。握着她柔若无骨的小手,田晓堂说:“你好,姜局长!”
姜珊甜甜地说:“你好,田局长!欢迎你!”她笑得一脸灿烂。田晓堂心里又“咯
噔”了一下,感到她的笑有些不同寻常,好像不只是出于礼节。
几个人一边说笑着,一边朝公路旁走去。在公路右侧,是一条不宽的人工水渠,
水渠的右边是农户的稻场和住房。这条沿公路开挖的水渠,一直伸展到县城城郊,
长达二十多公里。而这排房屋,也一栋紧挨一栋地一直绵延了二十多公里。一行人
跨过水渠上的石桥,顺着房前的稻场一直往前走,时不时还走进农户家里去看一看,
问一问。沿途只见家家户户基本上都是两层楼房,房子建得一个比一个漂亮,让人
不由得暗自赞叹,但是房子四周却又脏又乱,大煞风景。华世达介绍说:“现在大
部分农民富裕了,舍得花钱建房子,硬件是上去了,可软件却上不去,卫生环境太
差。难怪有人说怪话,说远看房子像欧洲,近看环境像非洲。”
感慨了一番,包云河表态说:“只要你们积极配合,省里这个农村环境整治项
目,就调整到你们戊兆来实施吧。”
华世达说:“那真是感激不尽。有了省里项目的支持,戊兆的农村面貌就要大
变样了。”
田晓堂没想到包云河谈笑间,就作出了这么重大的决策。要知道,这个项目上
面每年无偿投入的资金就有六七千万,而且项目建设会一直延续下去。哪个县市争
取到这个项目,无疑是得了天大的便宜。田晓堂又想,包云河决定把这个项目调整
到戊兆,肯定在来戊兆之前就已拿定主意了。其实该项目去年就已启动,也就是在
另一个县实施的三清工程。现在包云河突然把项目挪到戊兆来,那个县的三清工程
可就成了半拉子工程、短命工程了。田晓堂在心里暗自叹息,后任否定前任,不吃
前任嚼过的剩馍,不踩前任走过的老路,非得另起炉灶,另搞一套,创建属于自己
的所谓“政绩”,官场上的这种痼疾,真是无药可救了。
包云河突然掉头叫田晓堂:“三清工程似乎不够响亮,你帮着想一想,改个什
么名字好?”说完又对华世达介绍说:“毛主席说胡乔木是党内一支笔,咱们田局
长就是市局的胡乔木,是局里的一支笔、大秀才,文章写得可是顶呱呱的。”
田晓堂觉得包云河这么夸奖他,把他拔得太高了,他有点儿难为情。不过谁都
爱听好听的话,所以田晓堂还是有些高兴,对包云河也有几分感激。但想到他现在
的身份是副局长,而写文章整材料是办公室主任干的活儿,包云河一味夸他文章材
料写得好,似乎又把他贬低了,没把他当副局长看待。还有,包云河决定在戊兆实
施农村环境整治项目,事先竟然没有征求他这个副局长的意见,连问都不问他一声,
哪怕装个样子呢。这么一想他又不舒服起来。他不想动太多脑筋,略微思索了一番,
就说:“我建议就叫洁净工程,你们看行不行?”
包云河想了想,说:“嗯,可以。不愧是一支笔,思维就是敏捷。”华世达也
称好,洁净工程就这么定了下来。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包云河和华世达边看边议。田晓堂故意放慢步子,落在队
伍的后头。姜珊见他掉在后面,就停下脚步,等他走到跟前了,再并肩往前走。
田晓堂出于礼貌,没话找话地问:“姜局长以前在哪儿高就?”
姜珊嫣然一笑说:“我以前在县一中做教书匠,教语文。我大学学的是中文。”
田晓堂眼里一亮,说:“是吗?我也是中文系毕业呢。”
姜珊说:“我早就知道你是中文系的高才生。咱们俩上的是同一所大学。”
田晓堂有些吃惊,也有些欣喜,说:“那咱们还是师兄妹呢!你怎么知道我是
在那所大学念的中文系呢?”
姜珊诡谲地一笑,说:“我不仅知道这些,还知道你以前写过好些文章。我是
你的粉丝呢!”
田晓堂越发好奇,饶有兴味地说:“是吗?”他期待着她说下去。一个年轻漂
亮的女子满脸仰慕地称她是你的粉丝,不管她是真心实意,还是半真半假,都会让
男人晕晕乎乎、心花怒放。田晓堂尽管不乏稳重,心里还是难免痒酥酥的。这时候
如果还无动于衷,那就是冷血动物了。
吊足了胃口,姜珊才说:“我上高中时,参加了学校的文学社,经常从报纸副
刊上读到你的文章,特别喜欢。你那些文章篇幅不长,但挺有个性的。我那时对你
真是佩服得不得了!经常忍不住想:这个叫田晓堂的人,长得是什么模样呢?”
田晓堂哈哈大笑,说:“今天见了,大失所望吧!我那些文章也没你说的那么
好,涂鸦之作而已。”提起往事,田晓堂有一种抑制不住的兴奋。
这时,突然听见华世达在前头夸张地大声叫嚷:“好哇,你们这一对金童玉女,
竟然躲在后面磨磨蹭蹭,卿卿我我,打得还挺火热啊!”
两人闻声抬起头,这才发现前面的一行人都转过了身,在朝他俩张望。听了华
世达的话,人群里就爆发出一阵不怀好意的哄笑声,笑得两人都有些不知所措了。
在县里吃过晚饭,包云河当即作出安排,从明天就开始启动前期调研、规划方
案制订等工作,由田晓堂牵头主抓,他今晚就留在县里,明天再派钟林带专班人员
过来。包云河说干就干,雷厉风行,这种作风让田晓堂大为佩服。
把包云河送上车后,华世达等人一道陪着田晓堂来到他住的县宾馆房间。说了
一会儿话,田晓堂知道华世达是个大忙人,这会儿肯定还有别的事,就很理解地对
华世达说:“华县长,你忙你的去吧。我这里有陈局长、姜局长陪着就行了。”
华世达一走,田晓堂就装作要上厕所,躲在卫生间里给刘向来打了个电话。告
诉他自己在戊兆搞调查,晚上回不去,只得改日再见面了。刘向来揶揄道:“嘿嘿,
当上局领导,就日理百机千机了。你该不是在戊兆找了个漂亮美眉陪着,就乐不思
蜀了吧。你这个重色轻友的家伙!”田晓堂开玩笑道:“还真让你猜对了。”说笑
一番,田晓堂收起手机,出了卫生间。
陈春方说:“咱们去唱唱歌、跳跳舞怎么样?田局长你不知道,咱们姜珊同志
的歌唱得棒,舞也跳得好,歌唱得可以羞死当红歌星,舞跳得可以气死舞厅小姐!”
姜珊嘟着嘴佯怒道:“陈局长!”田晓堂哈哈一笑,说:“姜局长的动听歌喉
和曼妙舞姿,改日我再去欣赏。今天实在是有点儿累了。”
这时,田晓堂的手机又响了起来。他以为是刘向来打来的,看也不看就接通了
电话,电话里传来的却是包云河沉稳而不失亲切的声音:“晓堂,是我。”
田晓堂忙说:“哦,包局长啊。对不起,我还以为是我那个老同学呢!”他有
点儿奇怪,包云河才离开半小时,突然打电话来,会有什么事呢?
包云河说:“我现在还在半路上,临时接到市政府办的通知,明天上午市政府
在我们局里有个活动。你叫陈春方派个车,马上把你送回市里来,越快越好。我在
办公室等着你。”
田晓堂有些意外,迟疑了片刻,才说:“好的,我马上赶回来。”
夜晚路上车不多,小车开得飞快,赶回局里还不到晚上九点。田晓堂上楼时,
心想市政府明天到局里究竟搞个什么活动,包云河在电话里为何不说清楚呢?
见了包云河,才知明天的活动还真是重大:市长唐生虎来局里检查指导工作。
包云河交给田晓堂一件事:起草汇报材料。包云河说:“工作汇报是明天的重头戏,
汇报材料必须精心准备。材料里要讲今年以来的成绩,但重点是讲新一届领导班子
抓工作的信心、决心和思路、措施。”
田晓堂说:“您的意思我懂了。我马上和王贤荣商量一下,抓紧起草。”他哪
能听不懂包云河的话,包云河是提醒他尽量少写成绩,最好一笔带过。因为说到底,
那成绩只能算是郝局长的。
包云河却说:“不用叫王贤荣了,就你执笔吧。”
田晓堂迟疑了一下,才说:“行啊。”包云河连材料都不让王贤荣写了,说明
对王贤荣已很不感冒。田晓堂有点儿搞不懂,包云河为什么那么不喜欢王贤荣?就
因为上午的“掉钟事件”吗?包云河要他亲自动手撰写汇报材料,他是又喜又忧。
喜的是包云河看重他的文才,能放心地把这件大事托付给他;忧的是包云河还把他
仅仅视作局办主任,没把他摆在一个副局长应有的位置上。
田晓堂坐在办公室里,开始构思提纲。可他的心思总也集中不起来。唐生虎于
包云河上任第二天就过来检查指导工作,还真是相当少见。唐生虎这个不寻常举动,
分明是在给包云河撑腰、打气。田晓堂早就听刘向来说过,包云河攀上了唐生虎这
个高枝,两人关系非同一般。他一直不大相信,因为平时实在看不到一点儿蛛丝马
迹。现在看来,还真是这么回事。那么,包云河能当上局长,只怕就是唐生虎在其
中起了关键作用吧?
田晓堂见思绪越飞越远,便强迫自己沉下心来,在电脑上整理起提纲来。他刚
打了三行字,周雨莹就打来电话,问他怎么还不回家。田晓堂顿时内疚起来:他晚
上不能回去,竟然忘了给周雨莹打个电话解释一下。为什么会忘记,就因为事情多,
太忙碌吗?他莫名地有些心虚,在电话里对周雨莹说话就格外温柔。
周雨莹说:“你怎么还在加班赶材料?办公室那帮人呢?你现在可是副局长啊!”
田晓堂笑了,说:“谁说副局长就不写材料了?副局长就应该抄着手,到处指
手画脚?”
周雨莹说:“如果当了副局长还熬更守夜,事必躬亲,那还叫领导吗?”
田晓堂说:“你是只看见了强盗吃肉,没看见强盗挨打啊。”又解释道,“明
天唐市长过来检查工作,这个汇报材料太重要了,所以包局长才要我亲自操刀。”
周雨莹这才不再抱怨,只是叫他注意休息,就挂了电话。
这一夜田晓堂却无法休息,熬了一个通宵。材料交到包云河手上,包云河看过
表示满意,田晓堂这才松了一口气。
上午九时,唐生虎带着市政府秘书长、市政府办公室相关主任、科长以及市内
各媒体记者,准时出现在局机关院子里。
把唐生虎一行迎到小会议室里坐定,包云河满脸堆着笑,先表达了欢迎和感谢
之意,接着就挨个向唐生虎介绍坐在自己两侧的局班子成员。先介绍的是李东达,
李东达慌忙站起身来,佝着腰笑眯眯地望着唐生虎,等待唐生虎赏给他一个鼓励的
笑脸。可唐生虎的目光虽然望着这边,眼神却是飘忽的,根本就没有落到李东达的
脸上,而且表情淡然,不冷不热,似笑非笑。李东达难免感到失望了,颓然跌坐到
椅子上。脸上的笑便有些僵,他就笑得比哭还难看了。介绍其他几位副职时,唐生
虎也是不大热情。最后介绍到田晓堂,唐生虎总算是朝他认真地瞥了一眼,轻轻点
了下头。田晓堂暗想,李东达他们几个这会儿对他肯定嫉妒得要死。
包云河摊开田晓堂昨晚忙乎了一夜写就的汇报材料,开始向唐生虎汇报工作。
唐生虎听得很认真,边听边往笔记本上记几笔,时不时还点点头。当包云河汇报说
打算在戊兆实施洁净工程时,唐生虎显得似乎很感兴趣,脸色渐渐舒展开来,眉眼
间也漾起了一丝笑意。不过,他只肯冲着坐在他正对面的包云河笑,却不肯轻易把
笑慷慨地施舍给在座的其他人。田晓堂还意识到,自己把某些问题想得太简单了。
唐生虎给李东达他们几个冷脸,可能并不仅仅是因为跟他们不熟识,背后也许还有
更深层次的原因。唐生虎只怕是有意甚至说是刻意这么做的,为的是不露声色地敲
打一下李东达等人,警告他们识相一些,切莫在背后对包云河使绊子。田晓堂正想
细细玩味这个问题,却听见包云河高声说:“下面请唐市长给我们作重要指示。”
掌声便炸豆子一般腾地而起,他只得收住了思绪。
唐生虎在讲话中充分肯定了包云河的工作设想和打算,特别强调洁净工程一定
要办成示范工程、民心工程,并表示到时他要亲自去检查验收。说得包云河既兴奋
又感激,情不自禁地鼓起了掌,可惜应者寥寥。唐生虎最后谈到了一个问题:团结。
田晓堂暗忖道:唐生虎真是厉害啊,就这么不动声色地转换了几下表情,又讲了一
通团结,目的就已达到了:该撑腰的撑了腰,该敲打的也敲打了。
唐生虎来局里走了一趟,经本地媒体浓墨重彩地一报道,市内几乎无人不知,
无人不晓。很快,机关上下对包云河的看法就发生了改变。说实在的,对包云河这
匹“黑马”半路杀出,成功跃上局长的宝座,很多人和田晓堂一样,一直倍感蹊跷。
这也只怪包云河城府太深,保密工作做得太好,硬是把与唐生虎的不寻常关系深藏
于“地下”,未让别人觉察出一星半点。现在,包云河得以胜出,他和唐生虎的关
系也从“地下”走到了“地上”,大家方才哦地一声恍然大悟,原有的疑问顿时烟
消云散。都说“背靠大树好乘凉”、“朝中无人难做官”,包云河既然靠上了市长
这棵大树,上面有唐生虎撑着罩着,不当这个局长反而奇怪了。这样一来,包云河
的威信、声望便迅速飙升,全局上下似乎都对他心悦诚服,愿意紧密团结在他的周
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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