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要指出的是——”萨舍拉克队长对沃德龙助理说,“本尼斯和菲格罗警官
把其他居民救出了那幢大楼。在那样的糟糕天气和紧迫的时间条件下,他们俩为消
防队的到达和后续救援打下基础,当然是救了灾民的命。”
“我们理解那个情况……”沃德龙字斟句酌地说。
萨舍拉克又说:“当消防队赶来时,整幢大楼已经着火了。随后他们寻找水源
时又出了点麻烦——那些抛锚的汽车堵塞了通往消防栓的去路。”
“我们了解这一点。”
“在凌晨三点三十分的时候,大火终于被扑灭。当时本尼斯和菲格罗警官仍然
在呵护着那些居民——即便他们最终已经连续作战了四个半小时。”
“萨舍拉克队长,我很感激你想帮助你手下人员的意图,不过我们感兴趣的是
当时在莫里特公寓发生了什么,而不是之后发生了什么。我们继续讲下去。”
本尼斯气愤地说:“我亲眼看见菲格罗从楼上救出了六个居民。”
“本尼斯警官,我们稍后再听取你的故事。”
萨舍拉克队长大声说道:“她在救援行动中全身都着火了——这你知道吗,助
理先生?”
“它与现在讨论的话题无关。在宣判的时候,我们也会考虑这个因素。”
“难道你的意思是说:有一个导致宣判罪名的决议?局长助理。”
“当然是了,队长。噢——这只是初步的圆桌会议,我的口误。”他转身朝其
他四名调查组成员说:“我们会将萨舍拉克队长有关这个议程的质疑记录在案。再
说,我们还要把所有情况理出头绪来。今天我们并不打算利用这个程序,把它当做
一种方式——去直接听取卷入该事件的两名警官的陈述。”
萨舍拉克队长说:“在过去的十二个小时内的任何时间,他们都可以那样做。
那是由于他们的职业忠诚,不愿意更改其书面报告,才会有意识地强调有可能引起
歧义的同一件事物,使你们觉得有破绽——”
“队长!这是发现真相的过程,任何争论都不合时宜。有不同意见可以保留,
直到事实证明证词有变化或者证明不了有变化的时候。”
这里的负责人是沃德龙,而不是萨舍拉克。警察部门的管理机制就是这样。萨
舍拉克除了坐在边上之外,无可奈何——正如通常挂在墙上的那幅局长照片那样,
做个摆设。
他与沃德龙互相对视了二三秒钟。
菲格罗开口道:“长官,我能问一问在什么情况下导致了那场火灾吗?我们是
中途遇见那种情景——”
“那也不成理由。”
“我并非暗示情况一定如此。然而,当时公寓里明显已经起火,而且屋里有三
个成年人,他们似乎都没有采取任何措施来灭火。为什么莫里特先生会躺在起居室
当中的地板上面?例如:如果他已经遇害了,我想我就有权了解此事的起因。显而
易见,他不是被烟雾呛死的,他倒下那块地板处的空气中没有浓烟。”
“我想,没有什么不可以告诉你的原因。我们拥有一张合理的现场全景照片,
还有那个被救女人和邻居们的回忆证言。”
莫里特一家在那天下午爆发了争吵和斗殴——包括丈夫和妻子,还有莫里特先
生的小舅子也掺和其中。他们喝完酒便打架,打过架又喝酒……事后在他们那套公
寓房烧毁的残留物中,发现了大量的空啤酒罐和装有苏格兰威士忌酒的玻璃瓶碎片。
大约在傍晚时分,左邻右舍对这家人的瞎胡闹已经相当厌倦了。根据警方的调
查和当事妇女的陈述:大约在晚上九点的时候,莫里特先生一直在大声叫嚷、威胁
他的妻子,并且用拳头擂墙壁,随后开始殴打妻子。她也回击了片刻,终因不敌而
倒下,其丈夫便用脚狠狠地踢她。女人不断地尖叫着呼救……有个女邻居想来帮忙,
但不敢进屋或者敲门,于是她就打电话报警。
与此同时,那个小舅子过来救援其姐姐了。他挥拳袭击姐夫——当时姐夫勃然
大怒,便猛推一把,将小舅子推倒跌在其姐姐身上。随后姐夫抓起一瓶烈酒,像发
疯一样四处倾洒在起居室和厨房的地面和墙壁上,点燃了这些烈酒……那个小舅子
怒气冲冲地从地上爬起来。那个妻子被眼前的情景吓坏了,便挣扎着爬向她认为是
大门的地方。但她由于挨了丈夫的几记拳头而晕头转向,况且目前房间里又是火光
一片、烟雾缭绕,她实际上是爬进了厨房里。
这时小舅子顺手捞起一把椅子,不偏不倚地砸中了他姐夫的头部——莫里斯先
生砰然倒地……
正在这个节骨眼上,菲格罗和本尼斯警官刚刚赶到公寓大楼的外面。当时那个
小舅子的头发已经着火,使他惊慌失措,飞奔着逃出了公寓,途中被本尼斯警官遇
见并予以救援。
沃德龙继续说:“菲格罗警官,在本尼斯警官带着婴儿离开之后,你应该做的
事情就是努力将莫里特先生搬出室外。你也许搬不动,但是你必须试一试。”
“我明知躺在地板上的那个男人已经死了,而且他浑身冰凉呀。”
“本尼斯警官,他的身体是冰凉的吗?”
本尼斯张口结舌。菲格罗的眼睛盯住他,但是他的目光游移到别处。在一瞬间
他挺直了身躯,抬平两只肩膀,仿佛正在拿主意要采取某种行动。接着他垂下脑袋,
面孔朝着地面。
“当时他的身体还是温热的。”
萨舍拉克队长问道:“在火苗烧到他之前,是否有办法证明他活着还是死了?
你们应当可以测试肺部吸入碳的情况。如果他没有呼吸——”
“萨舍拉克队长,我们感谢你的帮助。”沃德龙接过话头,其声调毋庸置疑地
表明了不曾那样想过。“不论相信还是不相信,我们都认为他没有死。”
萨舍拉克恼怒地观察着眼前的一幕。他很清楚目前的局面,肯定是某个地方出
了点问题,然而他又无法插手。菲格罗绝不会扔下一个大活人不管,听任其被活活
烧死。萨舍拉克担任队长职务已经相当长了,所以不可能在判断他手下警官的个人
品质方面出大的差错。菲格罗身上存在一个有待查明的问题,但绝非见死不救——
而是见义勇为。正如许多个子矮小的女警察一样,她甚至勇于冒着不必要的风险去
做她应该做的事。眼下对她的指控是大错特错的。
沃德龙又补充道:“整幢公寓楼被大火吞没,直到消防队最终把它扑灭为止。
此后不久,上面三层楼房的整体结构轰然坍塌,压在地下室上,成为一片废墟。刨
出的莫里特先生的尸体,看起来就像是焦黑的擦烟斗的通条一样。”
菲格罗凝视着那台笔记本电脑。
“等一下!”她突然说。她明白对上司说话不能提高嗓门,用的是比较轻柔的
语调。“如果你们给我点时间,让我理清头绪,我想可以解释清楚发生的一切。”
她站了起来。
沃德龙回答:“你可以在这儿说清楚。”
“如果我可以离开一分钟时间,就能用实验来证明。”
“一分钟,那行呀。”
菲格罗从放咖啡壶的桌子上拿起两只泡沫塑料杯子,还不到一分钟,就端着两
杯水回来了。
“沃德龙助理,你是否愿意将一只左手指放进左边的杯子里,再将一只右手指
放进右边的杯子里?”
“不。先给我解释清楚,你想干什么。”
“在我做解释的同时,萨舍拉克也许能演示一下。在我们的工作中一直这么做
的。”当菲格罗说这番话的时候,萨舍拉克心领神会。
“一杯是热水,另一杯是凉水。在发生火灾的那天晚上,本尼斯警官在室外曾
经将雪拍打在那个小舅子的身体上,随后便跑回了那个着火的公寓里。他这么做的
同时,我正在把那个女人拖出厨房。她的身上摸起来有些发烫,似乎像有烧伤的水
疱之类的东西。当我再次进入那间公寓的时候,是摸着滚烫的墙壁前进的。此时,
本尼斯警官刚刚从外面返回屋里,所以我们几乎是同时接触到莫里特先生的身体。”
萨舍拉克队长插话说:“我开始明白了。”
“莫里特先生那时已经断气了,不过只有十到二十分钟时间,也许他当时的体
温和我今天的体温相差无几。队长,你可以用手摸一摸我的下臂吗?”
萨舍拉克照此办理了。接着他微笑道:“我的右手摸上去是温暖的,而左手摸
上去却是凉的。”然后他转身对沃德龙说,“同样一只手臂,摸上去却截然不同。”
他又朝沃德龙做了个手势,说,“你要试一下吗?”
菲格罗和本尼斯坐在他们的巡逻警车里,本尼斯开口道:“再次点拨一下我所
经历的这桩谜案。”
菲格罗大声长叹一口气,然而本尼斯心中明白她喜欢他们的共同经历。
“鸡鸣狗盗之徒决定要去盗窃一所互助会的房子,往往会选择深夜时分作案—
—尤其是在一个下着大雪的夜晚。因为未经触动的积雪可以一直通往公寓的大门口。
因此那个盗匪自言自语地说:”如果我倒退着走向大门口,他们就会认为是屋里的
某个人偷走了东西,因为找不到沿路走进去的脚印。‘“
“这个主意倒也不赖。”本尼斯笑道。
“他就是按照这个方式作案的。他挑选了许多零碎物品,比如一二个钱包,一
台10英寸的电视机或者一台音响,随后便离开了。那些小孩早晨起床后发现失窃现
象,便报了警,我们这些警察赶到现场,看见了那些脚印。我们一般会根据有过小
偷小摸案底的线索,在该社区内追查作案者。可是当我们把怀疑对象抓来的时候,
他反而迷惑不解了。他会对于雪地里的那些脚印提出质疑——明显只有走出去的脚
印,而没有走进屋内的脚印呀?现在,本尼斯,你明白了吗?”
“明白了。”
“因此他就会说——真是装腔作势:”你们想想看,雪地里的脚印像这种样子,
你们来解释一下,究竟是房子内部的人作的案,还是外来者作的案。‘“
“真狡猾。”
“是呀,我们便说:”我们根据脚印来判断,就是外来者作的案。‘他惊奇万
分地说:“那绝不可能!我当时是倒退着走进去,然后倒退着走出来的!’”
苏茜·菲格罗咯咯地笑着说:“那些小偷是狡猾,可是他们绝不会变得聪明。”
“你瞧,菲格罗,就像这个火灾的案子一样。你观察判断所有情况的角度,就
反其道而行之了。”
“没错,本尼斯。吸取经验教训吧。在下班后想要看场电影么?”
他谨慎地朝周围观察了一番,确定没有人看见他们后,便将他的胳膊搭在她的
肩膀上。“我要带着你一起去吃晚餐,菲格罗。我们已经错过了情人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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