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老人深深地吸了一口亲手卷制的纸烟,邀请我一同去他的家里。这是一座用灰
泥粉刷的框架式方形住宅。我将摩托车停在了住宅和简易木板车库之间的土道上。
通过敞开的车库门,我看见一辆旧的棕色旅行车的尾部。
伯奇将他的鞋底往台阶上蹭了蹭,把我领到了一间用花砖砌的厨房,壁橱上装
满了蜜饯、罐装水果和蔬菜,一台老式榨汁机就靠在一面墙上。
我跟着他走进了厨房。他在一个窗子下方的水槽里洗了洗手。通过窗户我可以
看见车库和柴火堆。我正看着,一只棕色的小兔子突然从柴堆里蹿了出来,用鼻子
吸了吸空气,然后又消失在那堆劈好的柴火下面。
“真好玩。”我朝柴火堆那边点头称赞道。
“是啊。整个一窝棉尾兔就生活在柴火堆里,米尔德里德在水槽边干活时就喜
欢看着它们。她总想在那里挖出一口油井,这样就可以看着金钱从那里源源不断地
冒出来。我们还确实叫人钻了两口井,可钻出来的只是硫黄泉水。”
他从水槽中的脏盘子里抽出两只陶瓷杯,在水龙头下洗了洗,从一个咖啡壶里
倒出了两杯冷咖啡,然后放到了炉灶上,正准备放进灶台上的微波炉里加热。我没
有让他往咖啡里添加奶油和砂糖。
我跟着他走入一间小客厅。他一屁股坐进了一把科尔多瓦高级皮椅里,椅子旁
边的一面墙壁上摆满了书籍。而我则悠然地坐在了绿色的高背软椅上,两边的扶手
用一层白色钩织软垫装饰着。
我装作喜欢喝他的苦咖啡。这时,伯奇又卷出了一支棕褐色纸烟,并将它点燃。
我注意到,在外面的时候,他的烟始终没有离开过嘴,听任烟灰慢慢地积累,落在
衣服的前面,可到了家里,他却小心翼翼地将烟灰抖到一个黄铜烟灰缸里。
“我本来该给你喝点够劲的,可我一般不把烈性酒留在家里。”
“这很好嘛。”我朝车道方向点点头,“我骑车从来不喝酒。”
他告诉我,他的妻子不仅是个厨房高手,也是一位称职的管家。
赫克托·拉米雷斯是在找工作时路过农场的。随后,他便雇用了拉米雷斯。
“我的上一个帮工大约一个星期前就辞职不干了,好的帮工很难留得住。大多
数来的人都是一些好吃懒做的家伙,他们一般干上两三个月的活就匆匆离开了。”
“这么大的园子就只有两个人,谁来帮你采摘柑橘?”我问。
“两个人就够了。到了收获季节,包装公司会派人来采摘柑橘并用卡车把水果
运走。”
伯奇说,他给帮手提供了一个房间。那房间与工棚相连,拖拉机和工具也放在
那里。
“后来有一天,我从那片果林回到家里,发现米尔德里德走了,没有留下任何
纸条,也没有任何解释。这不像她的做法,她平时可不是这个样子。可是,谁知道
女人心里是怎么想的?”
妻子走后,他检查了卧室,发现妻子放在抽柜和衣柜中的衣服都不见了。走到
帮工的住处,他发现那个房间也已经人去屋空。于是,他作出推测,赫克托和他的
妻子一起私奔了。
“他们哪一个是不是有车子?”我问。
“没有。他们想必是叫人把他们接走的。”
我问伯奇,我是否可以看一看他妻子的东西。
“当然可以。只要你喜欢,你可以随便看。”说着,他站了起来,把他杯子里
的咖啡一咕噜喝了个精光,“我得回去干活了。不能浪费光阴。”他将烟屁股碾碎
在了烟灰缸里,“离开时,你顺便把门关上就行。”
我在房子里四处查看,注意到几乎所有的家具表面都被蒙上了一层灰尘。在主
卧室里,我跪下双膝,检查了一下床底,没有发现手提箱。在卧室、客房以及浴室
里,我没有发现任何感兴趣的东西,除了伯奇的衣服、几件女人的服饰,外加一些
化妆品。
在客厅里,有一条印花的长沙发椅和两把直背软椅面对着电视机一字排列着。
手工钩织的软垫装饰着椅子的扶手和家具的靠背,就像书房里的那些椅子。几幅带
框的针绣花边照片挂在墙上,几块五颜六色的钩织地毯打破了硬木地板的单调。米
尔德里德·伯奇是一个好管家,比她的丈夫料想的还要好。可丈夫对她的评价显然
较为吝啬,包括对帮工。从水槽里堆满的碟子和满屋子的灰尘看来,他不久又需要
聘请一位新管家了。
我的委托人的照片就放置在一个靠墙的小写字桌子的台面上。书桌的抽屉里有
一本细长地址簿,上面有我委托人的地址和电话号码,还有几个住在波特维尔的女
人的地址和电话号码。我将它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沿着一条狭窄的木楼梯走下厨房,我来到一个地窖,里面放有很多的罐头和一
个大木架。我猜测,客厅里的地毯大概就在这个木架上钩织的吧。我在一些果酱罐
瓶后面又发现了两瓶满满的占边威士忌。看来,米尔德里德·伯奇背地里还是个贪
杯的女人。从与她丈夫的谈话中,我能理解她为什么需要隐瞒藏匿的酒。可我不明
白,她离开时为什么不把它带走呢?
当我骑车离开伯奇农场时,我从后视镜里看见那位新雇佣的青年帮工从林间走
了出来,他看了我一眼,拂去脸上那几缕长长的棕色头发,然后又溜进果林。
我骑着摩托车在这片地区游弋,偶尔也停下来向当地的农场主打听一些问题。
当地人都认为米尔德里德·伯奇是一位待人友善的妇女,把她的丈夫说成是一个勤
劳的人。我得到的印象是,在这个地方他们两个人的声誉都相当不错。从伯奇农场
沿着道路行驶了一英里,我终于找到了一个家禽饲养场。
我敲了敲门,一个身材肥胖的中年妇女走过来打开了纱窗门。她自我介绍说她
叫格雷琴·霍布斯,并说她的丈夫出去照看鸡崽去了。顺着她左手挥舞的方向望去,
我看到一个二十岁左右、身体健壮的金发男子正绕过铁栅栏拐弯处,瞬间就消失了。
“那是我的儿子多尼。”她循着我的目光望去,“他刚从农学院回家。他上的
是加州理工大学,就在圣路易斯奥比斯波。”她补充道,语气中明显带有深深的自
豪感。
“你认识米尔德里德·伯奇吗?”我问。
“哦,当然认识。米尔德里德在去泰拉贝拉邮局领取邮件回来时经常路过这里,
然后买一些鸡蛋回去。”
我向她出示了身份证,并告诉她,我是受人委托来找伯奇夫人的。她邀请我到
家里喝咖啡。显然,她喜欢找机会与人聊天。
“我一直盼着你来。几个女邻居打电话告诉我,有一位私家侦探骑着摩托车来
我们附近打听米尔德里德的消息。”在农村,小道消息容易盛行。
霍布斯太太显然没有考虑到室内通风的问题。在客厅的软椅子上落座之前,我
不得不脱下皮夹克。客厅里摆满了家具,我想,除非三个那么大的房间,否则摆起
来不会绰绰有余。照片和小摆设占据了一切可以利用的空间。而且,大部分照片似
乎都是我在外面看到的那个年轻人在不同年龄时段的留影。
霍布斯太太把我留在客厅里,等她返回时,她将一个茶盘和一些糖饼放在咖啡
桌上一沓胡乱扔放的小报上。倒完茶后,她一屁股坐在了平板摇臂椅上。我端起一
个小瓷杯,喝了一口温热茶,然后拿起一块饼干,压在了茶碟上。这时候,女主人
给我讲起了她的失踪邻居。
“米尔德里德是通过报纸上刊登的一则招聘女管家的广告认识劳埃德的。当时,
她申请了这份工作,并被当知她要做的远非煮饭和打扫卫生这么简单,不知你是否
明白我的意思。”说到这儿,她的脸不禁红了起来,然后重新码起了盘子里的小饼
干,以掩饰自己的尴尬。
“嗯,米尔德里德告诉了劳埃德,除非他答应娶了她,并同意把她儿子接过来
与他们一起住在农场,否则,她是不会跟他干那种事的。”说到这儿,她的下巴气
愤得发抖。
“在那以前,米尔德里德过着相当艰苦的生活,一个寡妇独自带着尚未成年的
儿子。第一任丈夫去世后,她跑遍了整个乡下,终于找到像女招待、快餐师这类的
工作,可是,她所挣的钱还是入不敷出。所以,她想给儿子在农场里找一个打杂的
工作,只要管吃管住就行了。为了让大卫和自己一起进入一个体面的家,她嫁给了
劳埃德。”说到这儿,她的脸又红了起来,于是压低嗓音继续讲述,几乎接近耳语。
“米尔德里德有一次私下跟我说,劳埃德曾经告诉她,他是从加拿大来美国的,因
为他在那里杀了人而遭到警方的通缉。”
有些人讲起故事根本就不需要任何人鼓励,所以,我一直默不作声,只是偶尔
嘟哝一声,向她表明我在听。
“不管怎么说,她嫁给了劳埃德·伯奇,并使自己和大卫搬进了农场。可那孩
子一长大便迫不及待地离开了农场,因为他再也忍受不了了。听说,这孩子脑子转
得快,早就厌恶了这种寄人篱下的生活。
“不过,这么多年来大卫一直保持着与母亲的联系,甚至偶尔还过来看望她一
下。”
这样下去,我看也得不到什么线索,就像在我的委托人那里一样。所以,我打
断了女主人的话,让她回到主题上来。
“从我这几日接触过的不同的人那里,我得到了一个印象:伯奇夫人近来除了
农场外几乎没有出门参与过其他社交活动。”
“这倒是事实。开头那十年,她还偶尔去波特维尔社交圈,甚至还时常去达维
沙里亚。后来,劳埃德·伯奇坚持不让她参加,除了让她去泰拉贝拉取信件或那里
的小百货店买一些杂货。尽管他心存猜忌,可米尔德里德从未与任何男人有过私下
交往。劳埃德认为她是与某个男人私奔了,这完全是猜疑,他总是莫名其妙地认为
她随时都会离开。从前,劳埃德还骂过她与销售人员或过往这里的送货员有不正当
的关系。其实,这都不存在。对劳埃德来说,他只是想保护自己的财产,米尔德里
德就是他的财产。这种人唯一的爱就是那个农场。”
我把自己的杯子放在一边,将身子移到椅子的边缘。“你绝对不知道伯奇夫人
还喝酒吧?”我低声问。
她向前倾了倾身子,说话前还朝房间周围瞧了瞧,好像是等人从一棵盆栽植物
后面走出来似的。
“她确实喝酒,这一点也不奇怪。米尔德里德说,她男人是一个色情狂。”
“你的意思……”
“她这话说的没错。某些晚上甚至还有一段日子他往往是才过午后就走出果林
回家去了。嗨,她成天就端着满满一杯威士忌围着房子转悠,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时
候劳埃德·伯奇会贸然钻出来干那些事,这你是知道的。”她的脸又红了,然后滑
坐到沙发上,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情。“她只得把酒藏着,不让他发现。劳埃德·
伯奇本人滴酒不沾。”
“你是否知道她现在可能去什么地方?”
“不知道。上次我跟她谈过,她说,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忍受多久,可她也不知
道究竟该怎么办。她说,如果她要离开他的话,劳埃德·伯奇会杀了她的。说不定,
他已经这么做了。”
离开霍布斯的家,我转向了院子里的鸡栏,准备找那个年轻的大学生谈一谈,
可他的母亲急忙走下门廊,挡住了我的去路。
“你要去哪儿?”她问,她的语气中突然充满了敌意。
“我只是想跟你的儿子谈一谈。”
“多尼还有一些家务事要做。”她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度,“他可没有什么
时间跟私家侦探絮叨。”
“我只是想问他几个问题。”我试图绕过她,可她还是阻止了我,且行动速度
比我想象的还要敏捷。
“多尼不知道有关米尔德里德·伯奇的任何事,也不知道她跑到哪儿去了。就
像我刚才说的,他这一年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学校里,回到家里也是一直围着农场转,
没去过任何地方。”
就在这时,我们争论的对象突然又出现在铁栅栏的拐角处,并快步走到了我们
面前。
“妈妈,怎么回事?这家伙是不是在骚扰你?”
这个年轻人大约五英尺十英寸高,身穿一件脏兮兮的白色T 恤衫,留着一头金
色的短发,用一双蓝色的眼睛瞪着我。
“我是一名私家侦探。”说着,我打开了工作证,“我正在调查你的邻居——
伯奇夫人失踪的案子。”
“我告诉过他,你根本就不知道米尔德里德到哪里去了。”霍布斯太太打断了
我的话。
“没错。”年轻人说道,“况且,我丝毫没兴趣跟老太太打交道,不喜欢跟墨
西哥人打交道。所以,我没什么可以告诉你的。现在,请你马上从我们这里离开。”
“他说的没错。”妇人赞许道。“请你离开。”
我刚刚抬腿跨上摩托车时,多尼·霍布斯又开口了,“请你把那家伙往后推着
走,一直退到路上。你不能把我们的鸡给吓着了。”
我想到了各种反击他的话,但我仔细一想,他这话其实说起来也合理。于是,
我只好推着哈雷摩托车顺着车道走到路上。我回头一看,正好看见年轻人转身朝房
子走去,看见他后背上的一幅雅利安兄弟会文身图案的上半部从他那被汗水浸湿的
T 恤衣领上显露出来。什么加州理工大学!想糊弄我呀。
之后的两天,我都在波特维尔处与米尔德里德·伯奇桥牌俱乐部以前的成员们
聊天。我没有得到任何新的线索,只知道七八年前她就没有在这里露面了。起初,
她声称自己生病了,后来又借口说太忙而抽不开身,但玩桥牌的女人们都知道她是
怕丈夫胡乱猜疑便不再进城了。最终她们也不再叫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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