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把车子停在了多塞特学院的街对面。那座建筑早就开起了空调。高高的窗户
映照着橙色的晚霞,窗子开着,好像是为了交换新鲜的空气。茂密的常春藤紧贴着
砂浆墙面。学校已经放学了,但学生们仍然沿着街道三五成群地边走边谈。我离开
了车子,穿过马路。一个高个子男孩礼貌地朝我点头,一个学生打着招呼。我点了
点头。学校的正门高大、雄伟,并镶有嵌板,外表看起来就像一扇教堂的门。我轻
轻地一推,它就开了。
我的左边是一座图书馆,里面有高高的书架和发出嗡嗡声响的电脑。图书馆里
大约有二十名学生,穿着全都十分讲究。多塞特学院收费很高,以保持一种卓尔不
群的高贵气氛。深色的实木镶板和地板经过打蜡后光亮可鉴,窗户上装有黄、棕和
绿色彩色玻璃,似乎是依照充满浪漫主义风格的哥特式草原住宅建造而成的——所
有这一切似乎是要让人们领略到一座法学图书馆的宁静与庄严。
我向一位笑容可掬的女士作了自我介绍,她给我指了指校长罗伯特·克利夫顿
博士的办公室。他的办公室是在接待员办公室基础上扩建的,深色的镶板、明亮的
灯光,里面摆放有几排书柜和一台电脑。他背靠墙而坐,正面的墙上挂着一些带框
的证书和毕业文凭,学位证书表明他是一位物理学博士。克利夫顿博士站起身来迎
接我,他是一位非洲裔美国人,身高和我相当,椰子色的头发,谢顶。彼此自我介
绍之后,他向我指了指一把椅子。
“先生,需要咖啡吗?”
“不,谢谢。”
他坐了下来。“保守秘密在这样的一桩案子中是至关重要的。”
“我在报纸上登的广告你看到了吧?”
“没有,先生,我没有看过。”
“上面说,我这人做事非常审慎。我就是靠这个吃饭的。”
他礼貌地笑了笑。“沃尔什先生和夫人……”
他用双手在书桌上支成了尖塔状,并朝用深色木板镶嵌的这间办公室环视了一
眼。“玛莎·丹尼斯·沃尔什来到我的办公室告诉我,她被人骚扰了。”
“什么样的骚扰?”
“一位教师用手抚摸了她的胸部。”
“只是她一个人这么说。”
他举起了一根粗短的手指:“还有一个证人。
“那女孩是什么时候报告的?”
他朝桌上的时钟看了一眼。“十二点五十分,上下差不了一两分钟。”
“她说谁骚扰了她?”
“她的英文老师,弗兰克·谢德先生。”
“她能肯定。”
克利夫顿博士的目光从我的身上移开了,过了片刻,又回到了我的身上。“她
走到了谢德办公桌的一边,想指出论文中的某个问题,他却伸手摸了她。”
“他们相对于门来说处于什么样的位置?”
“面对着门。”
“她有没有发出尖叫,或者哭了出来?”
“没有,当时办公室里除了他俩之外空无一人。”
“你相信她说的话?”
“不,先生。”
“为什么?”
“玛莎·丹尼斯性格内向,不怎么合群。学生们都不信任她。”
“你知道这是因为……”
“安吉罗先生,沃尔什一家都很优秀。”我们的目光不期而遇,没再朝那个方
向深谈下去。
“发生在什么时间?”
“十二点三十分。”他再次皱起了眉头,“没错。”
“她就是这么告诉她父母的。”我说道,“她当时看上去怎么样?”
“愤怒。义愤填膺。她事先没有预约,就径直走进了我的办公室。没有任何开
场白,只是说谢德先生骚扰了她,她要告他。”
“你的秘书听到了她的指控没有?”
“没有。我看见沃尔什小姐愤怒的样子便把门关上了。”
“玛莎·丹尼斯告诉你之后,你是怎么劝她的?”
“我告诉她,我会尽快联系她的父母和谢德先生。我让她暂时先待在图书馆,
等待她的家长来接。”
“后来呢?”
“我打电话给她的母亲,并联系了谢德先生,向他通报了那项指控。”
“他有什么反应?”
“他否认了。”
“他没说别的?”
克利夫顿博士摇了摇头。“谢德先生拒绝谈论详情,他只是否认了这项指控。
几分钟过后,他又顺便来到了我的办公室,告诉我他与妻子见了面,将玛莎·丹尼
斯的指控给她复述了一遍。”
“他没有辩驳?”
“没有,先生。”
“他没有和沃尔什夫人见面?”
“没有。我想,当时的火暴脾气对任何一方或多塞特学院都没有任何好处。沃
尔什夫人下午一点钟左右到了学校,把她的女儿接回了家,大约一点三十分离开。”
“谢德先生就没有再与那女孩见面了?”
“没有。玛莎·丹尼斯一直待在图书馆里,我与谢德先生只是非常简短说了几
句。他随即便离开了,说是要和他的妻子商量。”
“他说他下午去哪儿了吗?”
“说了,他从那里回去上了下午的课。在离校之前,他来到我的办公室,再次
否认了那项指控。谢德夫人也公开申明说,她相信自己的丈夫。当时,两人都非常
愤怒的样子。”
“跟我说一说谢德先生。”
克利夫顿博士举起了双手,我以为他要发出什么呼吁。“弗兰克和唐娜·谢德
是多塞特最好的教师,他们在学生和家长们中颇受欢迎。”
“他们在这里干了多长时间?”
“弗兰克·谢德干了十年,谢德夫人干了十二年。”
“学校聘用她时,她是单身吗?”
“是的,她有许多追求者,她是一位妩媚动人的女人。”
“怎么会这么说呢?”
“她个子高,而且——”说话间,他不由得睁大了双眼,“身材特好。她性格
十分外向,学生们都喜欢她,她的丈夫倒是比较内向。”
“你知道,他们之间有什么感情问题吗?”
“没有。他们是一对恩爱的夫妻。”
“你知道,你们学院的其他教师是怎么看待他们的?”
他的脸阴沉了下来,说道:“有些教师平常就喜欢说三道四,恐怕是把这当成
了平常的消遣。安吉罗先生,你想想,弗兰克和唐娜·谢德有自己的一套教学方法,
如果根据受欢迎程度和学生的成绩来判定,这些方法非常有效。许多家长在入学登
记报到时还专门指定了谢德。这样的知名度自然会遭人嫉妒,不过,他们所拥有的
朋友要多于诽谤者。”
我向前倾起身体。“跟我谈谈那些饭后的谈资吧。”
他用手挠着光亮的秃顶。“谢德夫妇是我们学校最好的两位教师,弗兰克和唐
娜在教学上可以说是旗鼓相当,不分伯仲。而谢德夫人又比她的丈夫具有更大的优
势,因为她性格外向,此外,她还有母性的本能,这就让她在与学生交往中具有明
显的优势。”他看着我,看着他的双手,然后又看着我。他的双手在同时做着不同
的工作:一手理着他面前的文件,一手打开,再合上文件夹。我等待着。他彬彬有
礼地做了一个鬼脸。“遗憾的是,智慧与品格往往不会集于一身。”他的手停顿了
下来。
“可它们在谢德夫妇身上做到了。”
“是的。”他赶紧接过话茬儿,“当然,在我们的许多教师身上也做到了。我
要指出的是,我们的少数教师专门喜欢在背地里说三道四。”
“帕特里斯·德马科就是我所关注的一位。”
克利夫顿博士叹了一口气,他的手又开始忙碌起来,调整着文件夹,整理着文
件。过了一会儿,他说道:“是的,先生。玛莎和她的母亲离开后,她又反复提到
了那项指控。”
“你相信她吗?”
他谨慎地回答道:“在同样情况下,我更相信玛莎·丹尼斯。”
“那其他教师呢?”
“他们听信流言,但他们不会专门去传播,而德马科女士却会。”
我用手指敲着座椅的扶手,示意他坐下。“稍后,我会去造访德马科女士,简
单谈一谈弗兰克和唐娜·谢德教得怎么样。”
他直直地坐在那里。这可是在他的办公室哟!“谢德先生平时不喜欢搞那些简
短的问答测验。他坚持认为,所有的作业都应该写出来,如果学生能够独立自主地
找到问题的答案,他就会拒绝直接回答具体或实际的问题。他不会教训学生,他倒
更喜欢问什么是学生们所谓的古怪问题。他喜欢凡事都问一个为什么。”
“他的妻子也是这样吗?”
“总的来说,她不是那么死板。她更喜欢怎样去做而不是为什么,这倒是更适
合于那些自然科学。”
“她教……”
“对不起。她教生物学。”
“他们的观点不一致。”
克利夫顿摇了摇头,笑了笑。谈到他是最好的教师,他显得颇为轻松。“只是
一个方式方法上的小问题,仅此而已。去年,一位毕业生私下告诉我们的评估委员
会,谢德先生的班更像是注重讨论和分析的写作研讨会。另一位毕业生来信告诉我
们,在谢德夫人的班上,你不得不专心听讲——有趣地并列了两个否定词。还有其
他一些诸如此类的报告,同样都充满了热情洋溢的赞美之词。”
“作为一个学生,玛莎·丹尼斯的学习怎么样?”
“她的成绩一直都相当优秀。她非常聪明,擅长遣词造句。”他环顾了一下办
公室,然后看着我。
我明白了。文字功夫是一种用肉眼看不到的东西。“丹尼斯·沃尔什是否有许
多朋友?”
“据我所知,不是很多。”
“克利夫顿博士,有多少?五六个?”
“先生,这我说不准。但我在走廊和课堂上注意过她,发现她通常是独自一人。”
“谁是她最喜欢的老师?”
“那就是德马科女士了,德马科女士也是这么说的。”他撇了撇嘴。
“她现在还在这里吗?”
“不,她经常早退。”
“德马科女士告诉了你,她亲眼目睹了那事件。她是马上就告诉你了吗?”
“不,她并没有马上告诉我。她解释说,她当时非常愤怒,希望自己先冷静下
来后再来报告。”
“所指控的骚扰事件就发生在午餐这段时间,那时候,德马科女士应该在什么
地方呢?”
“那一小时,她没课。”
“她和弗兰克·谢德都没课。”
“是的。他的午餐时间一般都与学生们在一起,他经常如此。”
“整个交谈时间,她都在英文办公室?”
“不。她说,她一直忙着从教师休息室和午餐室进进出出。走进英文办公室时,
她正好看见谢德先生正在干……那事。”
“在十二点三十分。”
“是的。她对案发时间记得非常清楚。”
“给我描述一下她吧。”
“德马科老师身材瘦长,长脸,薄薄的嘴唇,深褐色的头发。”
除了微微泛红的金发之外,我还以为他在描述玛莎·丹尼斯·沃尔什呢!
我站了起来。“谢谢你,克利夫顿博士。我可以在学校随便走走吗?”
“已经很晚了……”
“自助食堂在哪里?如果我能找到几个教师或工作人员,我想跟他们聊一聊。
如果找不到的话,我就回到这里来,在你的办公室里核实一下。”
他把我带到了诺林的办公桌,并补充说,大多数教师已经离开了,但一些厨师
可能还在那里值班。诺林递给我一张学校的地图,教师的休息室就在自助餐厅区域
内。在我的请求下,她标出了英文办公室的位置。
我和克利夫顿博士握了握手。我答应从前门离开,并跟米尔纳夫人办理出门手
续,好让他放心。在去自助食堂的路上,我计算了一下时间:从克利夫顿博士的办
公室缓步走到英文办公室——三十秒钟。
自助食堂里,两位面容和善、穿着白色工作服的中年妇女坐在靠近服务区的一
张桌子边喝着咖啡。我作了自我介绍,并和她们一一握手。
“我叫艾丽丝。”身体较为壮实的那位说道:“这位叫皮埃尔。”
皮埃尔较瘦,而艾丽丝身材壮实。她笑了笑。我也微微一笑。
玛丽安说道:“我以前还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私家侦探呢。”
“我这个私家侦探正在调查沃尔什家的案子。”
“性骚扰。”
“对。”
艾丽丝说道:“他们的动作还挺快的嘛。”
“也许他们早就报案了呢?”
艾丽丝摇了摇头,喝着咖啡。“鬼话,没有。我们不需要张扬出去,这是肯定
的。这只会给我们大家造成伤害。”
“想到过,我来这里就是要尽量避免出现这种情况?”
艾丽丝和皮埃尔相互对视了一下。她们耸了耸肩。
与雇工的一席谈话,距离事实又更近了一步。“你们认为多塞特学院将会因此
而受到影响吗?”
“我当然希望不会。我们的家在这里。”皮埃尔说道。
这传达出了不少信息。
艾丽丝点点头,说道:“我们一直是公立学校的厨师。这地方就像一个天堂。”
玛丽安说道:“这一点家长们也清楚,所以,他们愿意承担这笔昂贵的学费。”
她前倾着身体,“乔,你可见过衣着光鲜的男孩们和女孩们在调皮捣蛋或者故意炫
耀自己?”
“我去过公立学校,我去时……”
她们点了点头,似乎这就解释了一切。
“想到过沃尔什家提出的指控没有?”
皮埃尔摇了摇头。“那样的指控根本就站不住脚。如果弗兰克·谢德说他没有
这么做,那他就没有做。我相信他。”
艾丽丝直起腰来。“那个德马科的女人说她看见了?如果她说看见了,她就是
在撒谎。在这方面,她早已名声在外了。她问你身体如何,你说你得了偏头痛什么
的,第二天,她就会在全校到处说,你得了癌症,快要死了。几个月前,我去医院
做了一次痔疮切除手术。回来时,人们惊奇地看着我,以为我早就被送进了太平间
了。”
“算了吧,阿丽。”皮埃尔说道,“不管怎么说,没人相信她。这一点只有她
自己不知道而已。她想散布教师的丑闻,但没有足够的证据,所以,她就对我们下
手。”然后,她对我说道,“阿丽太抬举她了。”
艾丽丝说:“可你希望恶名在我们多塞特到处传播吗?她会到处去传播的,而
且乐此不疲。”
“德马科今天是不是在到处传播?”
两个女人都点了点头。“对。”艾丽丝说道,“不停地传播所发生的事情。那
是今天一点钟后发生的事。”
“是她所说的发生的事。”皮埃尔纠正道。
“午餐时间,她来过这里吗?”
她们也说不准。星期一中午正是食堂忙碌的时间,而且在十二点之后一刻钟左
右,涌入了一批吵着要去实地考察旅行的学生,把她们忙得团团转。德马科完全可
以离开或返回食堂而未引起她们注意。不过,她们俩断断续续看到过她。
我要了一杯咖啡。我将手从一个女士指向另外一位。“告诉我,你们为什么会
相信谢德。”
“他不爱搬弄是非。”皮埃尔说道。
艾丽丝说:“喂,你见过谢德没有?”
“还没有来得及呢。”
“哎呀!”她说道,“你去见他时,你要好好看看谢德夫人。我是说她长得确
实漂亮,她与她的丈夫差不多一样高。”说着,她把身体的曲线轮廓更舒适地挪到
了椅子上。
皮埃尔放下杯子。“他个子高,是一个非常讨人喜欢的人。谢德夫妇被聘用之
前,我就在这里工作了。当时,多塞特学院所有的单身男教师和城里的一半男人都
在追求唐娜·旺泽尔。弗兰克·谢德在竞争中获胜了。这花了他一年时间。我猜想,
他能胜出大概是因为他非常讨人喜欢吧。”她点了点头,似乎她成了新娘的母亲似
的。“第一年夏天订了婚,第二年夏天便结婚了。最后,他们结为秦晋之好。”
“牢不可破。”我冒昧说了一句。
“对极了!”艾丽丝说,“你瞧,他是那么爱他的妻子,那么喜欢当一位教师,
怎么会骚扰一个像玛莎·丹尼斯什这样一个干瘪瘪的女孩嘛。唐娜·谢德的这个是
那小女孩的十倍还绰绰有余。”说着,艾丽丝抱起双臂,压了压自己丰满的胸脯,
比画着唐娜·谢德骄人的资本所在。艾丽丝的手上没有戴结婚戒指。
“看来,你们是从德马科女士那里得知这一事件的。”
“还有谁呢?一点钟之后,我们就听到了消息,而且很快传开了。”
“了解沃尔什家这个女孩吗?”
“当然!”皮埃尔说道,“经常一个人坐在那里。”
“读书吗?”
“不。坐在那里发呆。”
我谢过她们后便离开了。艾丽丝眨了眨眼睛,我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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