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风吹来,雨意未尽,寒冷更盛,她们打了个寒噤。
身后传来急速的脚步声,引得她们急忙回头,窗帘蛇一般从她们手中滑落,啪
地弹回窗边,发出两声闷响。
身后,江欢雅一个箭步冲到窗边,将窗帘掀起——同样是什么也没有,同样是
株枝,微微摇晃,仿佛生来就这么摇晃的一般。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东西。
敲击声已经停止了。
只有刘莎面前的窗户还没有被掀开。
刘莎呆呆地看着江欢雅,一时忘记了自己要做的事情。
她看见原本凝视镜子近乎忘我的江欢雅,忽然毫无预兆地冲向窗口时,她的心
也跟着一冲。
她已经忘记了自己原本是要来窗边查看的。
她只顾着看江欢雅的动作,直到江欢雅掀开窗帘,又回过头来,疑惑地看了她
几秒钟,她才猛然回过神来。
而这是,白笑笑已经颇不耐烦,再次掀开自己身边的窗帘,跳了出去,寻找线
索。
谁也没料到她会这么做,他们九人早已约定,绝不单独行动,白笑笑的举动,
显然违反了约定。
恐怕连白笑笑自己事先也没有想到自己会这么做,这么做,不仅仅会让别人对
她产生怀疑,也有可能令她自己陷入危险的境地。
白笑笑的性格就是这样,冲动起来,常常会忘记了一切。
这一瞬间,她们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那些没有阴霾的日子里,他们常常为白笑
笑的卤莽和热情而会心一笑。
那朵会心的微笑刚刚要绽开在她们唇边,却又被一声闷响击了回去。
是窗帘的声音。
白笑笑掀起的那扇窗帘,在她跳出窗外之后,变又自然回落到了窗上,发出闷
响。
一扇厚厚的、会发出闷响的窗帘,将白笑笑和客厅里的人,阻隔在里外两个世
界里。
大家悚然一惊。
离她最近的冯小乐身子一颤,本能地便想跳出去,看白笑笑在外面有没有遇见
什么——发生了这么多事,每个人都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在她们眼前的白
笑笑,很有可能会突然遭遇危险。
但是冯小乐身子一颤之后,便停住了。
那朵会心的微笑,最终变为苦笑,凝固在她苍白的嘴角。
在这种情况下,一个同伴跳出去了,固然应该去帮助——但是如果那是一个被
怀疑的同伴呢?
江欢雅和刘莎也露出了同样的苦笑。
她们很理解冯小乐的心情。
刘莎原本不敢去掀开窗帘,害怕隐藏在窗帘后的未知,这时却不知哪来的勇气,
蹭蹭两步上前,咬着牙,将窗帘蓦然掀开——她以为自己会和其他人一样什么也没
看见。
另外两个人也以为,在她的窗帘后,会什么也没有。
看来她们都错了。
最胆小的刘莎,又被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
她掀开窗帘的动作非常大,一下子就将窗帘全部掀起来,只听啪的一声脆响,
她还没来得及分辨那是什么声音,眼前一道黑影一闪,仿佛有个什么东西从别墅内
朝外跃出。
她没有看清那是什么东西,因为一群蝴蝶恰在此时从她眼前掠过。她的视线被
色彩斑斓的蝴蝶遮挡。那些蝴蝶的翅膀轻盈地扇动,如同一片彩色的云,遮住了眼
前的一切风光。
也遮住了迎面而来的危险。
她忽然听见一种很奇怪的声音。
似乎有一种巨大的鸟从天上飞来,她能听见它强大的翅膀扇动空气时发出的风
声,却不知道它在哪里。她茫然地望向天空,那里原本是阴云密布,现在却一片艳
丽,艳丽得近乎妖异。
天空为何如此艳丽?
她只来得及在脑海里产生这个问题,还没有想到答案,也没有看到其他的东西,
便觉得劲风扑面,一道黑影破空而来,额头上被一股大力重重地击了一下,失去了
知觉。
在她最后的意识里,是一片被黑影穿透的天空,和一只概念中的大鸟。
她的同伴们只听见一声闷响,刘莎如同绸缎般软软倒下,她收里握着的窗帘随
之沉重落下,看不见窗帘外发生的事情。
随着这声闷响,从白笑笑跳出去的窗口,传来一阵急速的脚步声,那脚步声踩
在泥地上,象泥鳅在泥土里钻过,咯吱咯吱,逐渐远去。
江欢雅和冯小乐有一个极短的瞬间什么也没有做,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睁睁看
着刘莎倒下去,一动不动。
而脚步声也消失了。
风从一扇敞开的窗口吹进来,江欢雅和冯小乐一抖,终于清醒过来,顾不得多
想,立即冲到刘莎跟前。
刘莎全身扭曲地倒在地上,面色惨白,一双眼睛睁得极大,却没有光彩,满脸
都是惊讶和困惑的神情,已经失去了知觉。在她那双凝然的眼睛之上,额头中间,
赫然是一团深紫色的伤痕,仿佛被什么东西很重地打过了。
她这种状况,让两个女孩感到骇异非常。
“她死了吗?”冯小乐颤声道,眼圈都红了。
江欢雅性格虽然冷静,此时却也是双手发颤。她抖抖地伸出手,碰了碰刘莎的
脸,只觉得触手冰冷,她面色一变,将手放在刘莎胸口。
刘莎的胸口,一片温暖,一颗心脏既不热烈也不冷漠地跳动着。
她松了一口气。
见她神色缓和,冯小乐也松了一口气。
原来一切恐惧之中,最深的恐惧,莫过于失去你所亲近的人。
刘莎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身体略微动了动,眼睛渐渐地闭上了。
冯小乐赶紧将她扶起来,拍了拍她的面颊,只见她眼皮颤动一阵,似乎要醒来,
却没有醒。
“莎莎,你没事么?”冯小乐小声叫她的名字,她没有反应,冯小乐有些惊慌,
抬头望着江欢雅,“怎么办?”江欢雅没有看她,却在看着窗帘。听到冯小乐的问
话,她侧目望了望冯小乐,低声道:“她怎么会突然晕倒?”冯小乐眉头一挑,仿
佛是突然才想到这个问题,也跟着望向窗帘。
窗帘严严实实地遮在窗口上,什么也看不见,只隐约听见破空之声传来,仿佛
是风吹过树林,又似乎是什么一群鸟在飞翔。
在那个她们没有看见的瞬间,刘莎究竟遇到了什么?
她们盯着窗帘看了一阵,又互相看看,终究是没有勇气去将窗帘掀开来——对
于未知,人们有着天然的恐惧。
何况这未知之上有太多的已知。
完全的未知或完全的已知,都不是最恐怖的;最恐怖的是,事情只露出狰狞的
一角,却始终不让你看见全部。
犹豫一阵,江欢雅想了想,站起身,跑到地下室入口处,对着里面大声叫道:
“你们快点出来,出事了。”她等了几秒钟,听着自己的声音在地下传递发出的沉
闷的响声。
冯小乐充满期待地看着她。
在地底下的那几个男孩,此时令她们感到深深的亲切和安慰——无论发生什么,
至少还有他们。
尽管在事情明朗之前,他们也值得怀疑,但至少,他们一直被信任了这么久,
信任已经成为习惯,当危机来临,思考被恐惧所阻滞,习惯就发生了巨大的威力。
她们盼望他们出来,和她们一起面对眼前的状况。
然而她们的期待落空了,地下一片沉寂。
没有人回应。
两个人交换一下目光,同时觉得害怕起来。
江欢雅又喊了几声,依旧是没有人回答,喊到后来,她和冯小乐都被她自己的
喊声吓住了。在这栋别墅里,她高声的叫喊,仿佛也充满了别样的意味。
叫得几声,她们都沉默下来。江幻雅默默走回冯小乐和刘莎身边,两个人坐在
地上,看着昏迷的刘莎,不知如何是好。
“对了,笑笑呢?”冯小乐猛然想起了白笑笑,江欢雅叫了这么久,她在窗外
没有理由不听见。刘莎的昏迷弄得她们十分慌乱,竟然还忘记了有一个白笑笑。
她们又记起了在刘莎昏迷时,从白笑笑所在的位置传来的声音。两个人心里都
有同样的预感——白笑笑一定已经不在窗外了!
但是她们没有勇气去验证。
她们仿佛丧失了所有的勇气,甚至没有勇气去想,白笑笑和那些男孩们,都去
了哪里?
她们只是疲倦地坐在刘莎身边,木然等她醒来。
等待总会使时间显得漫长。只不过几分钟后,她们便失去了耐心,互相看了又
看,忽然又同时意识到一件事——刘莎在昏迷,白笑笑和男孩们都不见了,这就是
说,整栋别墅,实际上只有她们两人了。
只有她们两个人!
这个发现让她们蓦然睁大了眼睛。
当初在防空洞里拍的照片显示他们中间有人死亡,到现在都不知道死者是谁,
如果死者就在她们两人中间,那是多么可怕的事情。
她们本来是一起扶着刘莎,手触着手,肩挨着肩,这是却不由自主地朝旁边避
开对方。
如果对方是鬼,那么,此时,此地,岂不正是袭击的良机?
袭击虽然可怕,但是她们害怕的,不是袭击,而是袭击所带来的恐惧和悲伤。
而在内心深处,她们最害怕的,是袭击来自自己。
两个人在沉默中问自己——我是否就是那个鬼?如果我是鬼,我会不会伤害她?
这两个问题,她们都没有答案。
而就在她们沉思默想之时,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她们警惕地挺直了腰身,同时回头朝身后望去。
一望之下,两人都惊呼一声,不由握紧了拳头。
身后那人,是鲁刚。
三个人,六只眼睛,相对无言。
良久,鲁刚低声道:“我听见你们说出事了,担心你们,便出来了。”他的手
上还残留着一圈铁链,铁链的显然是被什么东西强行砸断的,断口处非常不规则。
两个女孩没有说话,只是瞪大眼睛望着他。他的眼睛十分真诚,这让她们无法
怀疑他的话,但是,面对一个被公认是鬼的家伙,即使他曾经是她们的好朋友,她
们也不能抹去心头的畏惧。
鲁刚,他不是被锁在地下室吗?为什么出来了?
为什么那些男孩们都消失了,而鲁刚却还在?
在地下室,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们回想起男孩们刚进地下室时发出的惊呼声,更加觉得不对劲。
鲁刚显然看出了她们的心事,苦笑一下,正要解释什么,却在这时发现了刘莎。
“莎莎怎么了?”他焦急地问,迈步上前,便欲靠近。他才一迈步,江欢雅和
冯小乐不约而同地朝后缩了一下——女孩们各自伸出一只汗津津的手掌,握在一起
——片刻之前她们还在互相怀疑,但毕竟仅仅是怀疑,当面对一只确定的鬼时,怀
疑就被抛到一边了,她们除了互相信任,别无选择。
她们互相握在一起的手,软弱而冰凉,不能使对方感到一点安全感,唯一能起
的作用,无非是建立一种确定的同盟——共同对付鬼——这是人类和鬼的对峙。
鲁刚楞住了,停住了脚步。
“你们害怕我?”他问道,声音有几分颤抖。
女孩们不说话。
鲁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只想知道莎莎怎么样了。”“她晕过去了。”冯
小乐道。
“怎么回事?”“不知道。”生硬的对话过后,双方都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鲁刚在原地站立了一会,又道:“陈若望他们,从另一边出去了。”“哦。”
江欢雅道。
鲁刚以为她们会问陈若望他们去了哪里、干什么去了,但是她们什么也没有问,
好象一点也不关心这个问题。
她们不问,他也就失去了说的机会。
他似乎再也没有理由再呆在这里。
女孩们的呼吸如此急促,让他觉得十分黯然。他想了想,低下头,转过身,慢
慢地朝地下室入口走去。
他忽然很怀念地下室,那里虽然寂寞,但是也没有人时刻怀疑而警惕地看着他,
没有那种刺一般尖锐的疑问,他在里面觉得很自在。何况,他既然是个鬼,当然也
就不用害怕了。
你什么时候听说过鬼会怕鬼呢?
江欢雅和冯小乐看着他一个人慢慢地朝那里走去,眼泪忽然夺眶而出。
鲁刚的背影,是那么孤独,灰色的身影,渐渐和灰色的空气融合在一起,模糊
了界限。只不过在地下室关了这么一阵,他竟似乎有些削瘦了。
她们很想叫住他,让他不要这么孤单,但是嘴唇张了许久,终于还是闭上了。
“如果需要,你们随时可以叫我。”鲁刚说。他的身影,终于消失在地下室入
口处,她们只看见他最后对她们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容,一个如此忧伤的笑容。
然后他的便进入了地下室,那个地方女孩们只进去过一次,就再也不想进去了。
那里面又黑,又湿,最要命的是寂寞,比老鼠还可怕的寂寞。
现在包围着鲁刚的,想必就是这样的寂寞吧?
--------
虹桥书吧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