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他当时急切的神情,如在眼前,这也是大家怀疑他的一个重要原因。但是现在
看来,他的急切,并不是为了自己。
他一定早就知道白笑笑是鬼。
爱一个人,可以超越人鬼的边界吗?众人默默地问自己,如果换了是自己,会
不会也愿意为了自己心爱的人做一切——不论那人是人是鬼、是对是错?
他们不能确定。
他们忽然觉得,白笑笑虽然是鬼,也未尝不是幸福的,在这个纷纭的世界,有
一个人这么样对自己,做鬼也是值得的。
鲁刚为白笑笑做的,当然不仅仅只有这一点。
当大家发现有一个茶杯上没有指纹时,原本要进行的验证指纹行动,被外面传
来的古怪声音打断了。
“不过,外面那些声音,并不止鲁刚一个人听到。”粟诚有些疑惑,“我记得,
有很多人都听到了那声音。”“不错,”杨飞道,“当时外面的确有一些古怪的响
动,很怪,似乎有个人沿着墙根在慢慢走,你们听到的是不是这样?”岑宇扬和江
欢雅互相看了看,点点头。
当时听到那声音的,不止鲁刚一人,但是奇怪的是,白笑笑声称却没有听到声
音。如果她是鬼,那么当时在纸杯上缺少的指纹,当然就是她的,她即使没有听到
什么声音,也应当把握这个机会,来转移众人的注意力才是。她没有这样做,只能
说明,外面的声音,也是她制造出来的,为了表示清白,她只有装作没听见。
这也说明,鲁刚和她之间,事前并没有串通好,说不定白笑笑到那个时候,都
不知道鲁刚已经清楚了她的身份——如果是这样,鲁刚是从何得知白笑笑是鬼的,
又是一个疑问。
从听到那把声音开始,鲁刚就已经开始在牺牲了。也许他的本意不是要牺牲自
己,他或许原本只想将白笑笑从暴露的危险解救出来。
所以他才会成为黑暗中的那个神秘人。
他或许没有料到,他会那么容易就被人发现——人为敌不过天意。
而他随后的表现,当时大家只觉得感动,现在就近乎崇敬了。
一个人,被所有的朋友误会是鬼,甚至连他所为之替罪的那个人,也没有为他
说话,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够坚持保护自己喜欢的人,无论他是对是错,总不是一
般人可以做到的。
只是白笑笑未免太过凉薄,到了那个时候,也不肯挺身而出,为鲁刚洗刷。
“也许,她也不能肯定,”江欢雅缓缓道,“也许,她认为鲁刚和她一样,也
是鬼。”她这样说,大家也觉得有几分道理。这或许可以解释她为何将鲁刚放了出
来——对一只鬼来说,要松开铁链,也许只要一闪念就够了。
“我知道了!”杨飞突然道,大家都望着他,不知他在说什么。他注意到自己
过于兴奋,不好意思地笑笑,放低声音:“我一直不明白,笑笑为什么要布置这样
的局,这样反而会增加她暴露的危险,但是我现在知道了。”众人一听,这才想到
——果然,在鲁刚已经作为鬼被关住以后,她完全有理由从此沉默,再继续布局,
已经毫无道理。
杨飞的解释是,当初在楼上留下血脚印,并不是白笑笑的本意,或许她初次为
鬼,并不知道做鬼的规则,所以犯了一些错误。而从她藏起拖鞋后还继续留在大家
中间来看,她也许是希望,谁也不发现她的身份,让她可以继续和往日一样过人的
生活。
因为入谷之时,在阳光下,她原本就和大家一样,是人。
阳光下的生活,谁能不怀念?谁能轻易舍弃?
因此白笑笑虽然为鬼,却没有害人。
她既然不想害人,自然也不会害鲁刚。
如果说鲁刚被关起来的时候,她以为鲁刚真的是自己的同类,是鬼,因此而没
有出声,那么她后来在窗外布置的那些东西,就很值得玩味了。
杨飞分析,白笑笑见鲁刚被关起来,一定和他暗中联系过,也许鬼能够控制人
的心灵,所以她虽然没有离开人群,却可以通过心意交通和鲁刚对话。
很有可能,就是通过这一次心意交流,她才发觉,原来鲁刚做的一切都是为了
她。
作为鬼的白笑笑是个迷,但是作为人的白笑笑,却是十分热情而重情谊的,如
果鬼的秉性和做人时一样,那么白笑笑绝对不会让鲁刚为她背这个黑锅。
那么她布局的原因便很明显——她是想通过一些古怪的事件,提示大家,鬼不
是鲁刚,而是另有其人,由于事情发生时,女孩们都可以证明她在别墅内,所以绝
对不会怀疑她,她不但可以洗清鲁刚,也可以置身事外。
说到这里,其他人虽然觉得杨飞说的很有道理,但是心里总觉得隐隐有些不对。
粟诚再也忍不住打断了杨飞的话:“不通!”“怎么不通?”杨飞愕然。
粟诚摇摇头:“我还无法想通,为什么她要故意在茶几上放上那些照片,这样
做,除了提醒我们中间有鬼,并没有任何好处。”他的问题,让大家都发出一声惊
呼。
怎么没想到这个?
他们只顾得去猜白笑笑的行为方式,却忘了动机。
任何人,即使是鬼,做事都会有动机。
如果不是杨飞刚才的分析提到“动机”两个字,粟诚也不会想到白笑笑做事需
要动机。
她的动机是什么?
如果说她用竹枝布置的机关是为了帮助鲁刚洗脱嫌疑,那么她故意彰示众人鬼
的存在,又是为了什么?这一举动,除了引发大家的警惕,将她置于不利境地,对
她没有任何好处。
这个问题,难住了所有的人,原本已经逐渐明朗的真相,又隐隐蒙上了一层迷
雾。
“还有刘莎,”江欢雅道,“刘莎的变化,也相当古怪。”这又是一个问题。
也许答案并没有那么简单。
“错了,又错了。”陈若望道,“我们绕了一个大圈子,却又弄错了。”又弄
错了什么?大家的眉头没有一刻松懈,全都皱得紧紧的,望着陈若望。
陈若望叹了一口气:“我们刚才分析——鲁刚是为了掩护白笑笑而承认自己是
鬼,而白笑笑是为了洗清鲁刚而在别墅外设了机关,是不是?”大家愕然地点头,
还是不明白他要说什么。
“这就错了。”陈若望叹道,“我们已经一致认定,竹子的机关,实际上是鲁
刚帮着白笑笑布置的,但是鲁刚既然为了白笑笑而甘愿做鬼,又怎么会做这种事来
将她陷于被怀疑的境地——就算白笑笑性格卤莽考虑不周,但是鲁刚不可能不考虑
到这些。如果他真的和白笑笑一起设置机关来为自己洗脱,那么他先前的牺牲,又
有什么意义?”的确。
他说得没错。
大家没有想到,分析来分析去,却一直在兜圈子,最后陷入如此矛盾的境地。
这件事情,越来越令他们晕头转向,怎么样也理不出一个清晰的思路。
但无论如何,白笑笑是鬼,已经可以确定无疑了。
只是过程不清楚而已。
“确定无疑吗?”冯小乐喃喃道,“当初我们确定鲁刚为鬼时,又有谁怀疑过?
要不是白笑笑的事情暴露,要不是他的手臂被刘莎咬出了血,只怕他要永远做鬼了。”
众人被她说得心中一凛——不错,与鲁刚面对面对质,都会弄错,更何况现在是缺
席审判,白笑笑没有丝毫机会为自己辩护。
这种判定,绝对不公正。
这种判定,或许也是绝对的错误。
他们该如何呢?
刘莎已经死了,他们实在急于找出事情的真相,让这一切快点过去。他们不想
再看见任何人死亡。
事情会如他们所原吗?
正愁肠百结之时,窗外传来一声“卡嚓”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个人低低的惊呼——那惊呼只发出一小半,便被吞了回去,但是还
是清楚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那是个女人的声音。
一共只有四个女孩,三个在别墅里,那么,那个女人是谁,大家都心知肚明。
几乎在听到那声惊呼的同时,除了死去的刘莎,其他所有人都朝那个窗口扑过
去。
一阵急切的脚步声从窗边跑开,他们扑到窗边时,正好看到一个女孩的身影跑
远。
那只是一个背影。
一个熟悉的背影。
“笑笑!”几个人同时大叫起来,同时一个接一个跃出窗外,追了上去。
白笑笑跑动得非常迅速,任他们如何呼叫,始终不肯回头,也不肯停下脚步。
或许是过于慌张,她竟然一路朝南奔跑,引得众人跟在后面,一路上不断有满目风
光如电影般扑来,大家却毫无心思欣赏,谷中翩翩的蝴蝶,在众人奔跑的风中自在
飞舞,一点也不知道人们内心的风暴。
这样的狂奔,原本就不大蝴蝶谷,愈加显得小,很快,白笑笑就奔到了谷口。
她猛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望着众人。阴沉的天色中,她脸色刷白,长发飘
飞,红色的头发格外刺目,一双漆黑的眼睛,灼灼发亮。众人原本是想追到她问个
清楚,此时见她停下来,如此模样,反而也都停住脚步,不敢靠前——虽然有许多
疑问,但是种种迹象显示,她是鬼的可能性很大——如果这个鬼突然发怒,又会如
何?他们有些害怕了。
“我不是鬼!”白笑笑大声道。她这样说,显然是听到了他们的谈话。
“我们并没有说你一定是鬼!”陈若望道。然而一阵突如其来的大风,将他的
声音吹散了,白笑笑显然没有听到他的话。他有些着急,朝前走一步,想要更近一
点,说得清楚一点。
他的举动让白笑笑大为警惕。
白笑笑朝后退了一步。
蝴蝶谷的入口,非常狭窄,两块巨大的石头立在谷口两边,令人觉得很有压迫
感。白笑笑其实已经跑出了谷口,到了路通往外界的路上。那条路又窄又险,一面
靠山,一面是深渊,由于山体滑坡,一大面山坡塌了下来,将一截10米左右的路面
生生压垮,只剩一个巨大的豁口,直通深渊。白笑笑一直跑到路的尽头,只差一步
就要掉到深渊里,前无去路,才停下来的。现在她这么一退,身子一晃,似乎就要
摔下去,吓得众人出了一身冷汗。陈若望慌忙后退,正要安慰她几句,却发现她手
上的一件东西。
那是一件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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