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昨天夜里,林霖雨的门前出现了一行血脚印,大家都十分惊慌。
冯小乐也很害怕。
她一回到房间里,立即上床,用被子将自己紧紧裹住,一动也不敢动。她似乎
感到黑暗中有个莫名的影子飘荡在她周围,这使得她总想回头看看身后有什么,却
又害怕一回头看到可怕的东西,越是如此,就越是害怕,很快就出了一声大汗。如
此翻来覆去折腾了许久,她才渐渐睡着。半梦半醒之间,她仿佛听到一个人在叫她
的名字。
“小乐。”很轻很轻的声音,就在她耳边,似乎很熟悉,却又无从分辨。她想
睁开眼睛看看是谁,然而眼皮十分沉重,仿佛粘在一起,怎样努力也无法睁开。
“小乐。”又是一声呼唤。
冯小乐分明感到自己的眼皮是紧闭的,然而,透过闭着的双眼,她却看见,一
个人形的黑影,在她的面前站立。
她忽然被一阵强烈的恐惧攥住了。恐惧象一把钢钳,紧紧地钳住了她,她想喊,
却发现自己无法出声。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一阵又一阵地冒冷汗。
那个人影十分模糊,仿佛一团烟雾,看不清轮廓,也看不清五官,但是她感觉
她微笑了一下。
冯小乐不知道它要干什么,在潮水般的恐惧中几乎要被淹没了。
她不自觉地张大嘴呼吸,努力地调动全身力量,想要摆脱这种梦魇般的感觉。
她挣扎了许久,而那黑影却仿佛消失了,或者说,是融化在了黑色的空气中。
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等到她终于爆发出力量,全身一震,蓦然坐了起来。
是一个梦?她疑惑地朝四周看看,一团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也没有什么黑影。
那是一个梦吗?
冯小乐一直都不能确定那段时间到底是梦、还是真实的。
当时她如此害怕,立即下床,摸索着开了,直到一室光华笼罩,她才长长地舒
了口气,疲倦地坐到床上。
刚一坐下,她又想到一件事。
既然林霖雨的房门前留下了血脚印,那么,如果刚才那个黑影不是梦,是不是
也会在她的房间里留下血脚印?
想到这个,她觉得极度惊恐,竟然不敢弯腰一看,坐在床上鼓励自己许久,才
朝地上看去。
地毯在灯光的照射下,一览无余,干干净净,什么脚印也没有。
她大松了一口气,慢慢将视线收回——就在此时,她看见鲜红一闪。
她心头一跳。
再细看时,又什么也没有。
她疑惑万分,仔细查看自己视线范围内的每一件东西,可是再没看见那一点红。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脚上。
她忽然有点不敢看自己的脚。
等她慢慢地将脚提起,只见脚底沾满血迹,血已干涸,呈现出暗红色。
她觉得不能呼吸了,抬起另一只脚看,也是如此。
这是为什么?
她仔细看自己的脚,发觉那些血,都是从自己脚底流出,两只脚上各有一道伤
口,似乎是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
略微有点痛。
这些血迹,都只集中在脚掌上,靠近脚跟处一点没有。
这意味着什么?
林霖雨房门前的血脚印,也是一样的只有脚掌,没有脚跟。
难道那些血脚印,竟然是她自己留下的?
这个想法,让她几乎晕了过去。
但是她毕竟不是个软弱的女孩,最初的震惊过后,她马上想到,如果其他同伴
发现这件事,他们会如何反应?
他们会如何对付一个鬼?
她无论如何不相信自己是鬼,但是这件事情,却是一定要掩盖才行。幸好伤口
在脚底,她只要洗净血迹就可以了。
这么想来,她马上穿好拖鞋,下了床,悄悄开门,走下楼梯——一个人在黑暗
中经过那段楼梯,需要相当的勇气,为了不惊动他人,她又不敢开灯,一路走下来,
心脏几乎吓出了毛病。
身后似乎总有个脚步在轻轻地响,但是她一停下来听,却又什么也没听见。
她想要回头,却又不敢,只得加快脚步跑到浴室,打开灯——无论如何,灯光
能令人安心。
为了防止身后突然出现什么东西,她面对门口,打开水喉冲洗脚底,洗净之后,
用纸巾擦干。
擦干之后,她正要关灯出门,想想不放心,又抬起脚来看看,这一看,让她的
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脚底竟然又是一片鲜红。
她记得清楚,自己的脚底确实洗得很干净了。
而且那个伤口也没有裂开。
她小心地将鞋子柃起来——果然不出她所料,拖鞋,两只拖鞋内部,全都染满
了鲜血。她几乎没被满眼的红色吓倒在地。
她第一个想到的是,决不能让别人发现她的鞋子里有血。
洗?
她摇了摇头,能否洗干净姑且不论,这种天气,拖鞋一时半会是干不了的,很
容易被大家发觉,在人们中间的怀疑气氛之下,任何一点动静都会成为获罪的把柄。
她不知如何是好。
正在此时,她又听见了那种细细的脚步声,慢慢地,一步一步朝她走来,仿佛
有点迟疑。
她屏住了呼吸。
“谁?”她问,心提到了嗓子眼里。
脚步声停了,一个人出现在她眼前。
“小乐。”那个人满面惊讶地看看她的脚。
是岑宇扬。
冯小乐一手拿着拖鞋,一只脚悬在空中,就这样面对着他,被他的出现弄乱了。
岑宇扬会怎么对付自己?
岑宇扬看看她,再看看她手里的鞋子,眼神复杂地变换了一阵,忽然俯身将她
手里的鞋拿下来,低声道:“别出声,明天再说。”她点点头——除了点头,她不
知道该如何是好。一路上,如梦似幻,她被岑宇扬拖回了房间。在她那个小房间里,
岑宇扬才告诉她,无论她是人是鬼,他都无条件地帮助她,因为喜欢她,仅因为喜
欢她。
她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心里又苦又甜。她没有想到,在这个人人互相怀疑的时
候,还有一个人,以为她是鬼,却还是肯喜欢她、帮助她。
就在那个夜晚,他们细细地说了很多话,计划了第二天如何处理这些鞋子。
要处理这双鞋子,最好就是洗干净它,但是这显然是不行的;又或者是让它消
失,这显然也是不行的——她没了鞋,大家肯定会发现。
那么,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它混入所有的鞋子之中。
也就是说,让其他的鞋子,都染上血。
他们原本准备连夜行动,但是每个房间里都有人,要偷到所有的拖鞋而不被人
发现,实在太难,况且又害怕有人半夜起来发现,只得第二天再作打算。
第二天,冯小乐强作镇定,给大家熬了粥,便和白笑笑、岑宇扬一起出去玩。
原本大家都要一起去西山的,但是岑宇扬却拉着白笑笑和她留在了谷地——这当然
是他们预先已经商量好了的。
在谷地里,趁着白笑笑和冯小乐说话,岑宇扬将一棵小树用细细的皮筋拉弯,
捆在草丛中。那皮筋本就极细,又预先被他用刀切过,在弹力之下,只维持了几分
钟便断了,而这几分钟的时间,已足以让岑宇扬回到白笑笑和冯小乐身边。白笑笑
当时背对着这边,看不见这一切。
等到皮筋绷断,树蓦然一弹,弹起时带动地上一块石头,发出“啪”的一声,
白笑笑吃了一惊,立即回头,冯小乐和岑宇扬两人也假装吃惊地回过头去,三人同
时看见那株小树无风自动。他们呆呆看了一阵,白笑笑显然十分紧张。按照预先商
量好的,岑宇扬大喊一声“快跑”,冯小乐立即跑了起来。
他们知道白笑笑一定会跟着他们跑,因为她胆子再大,也不敢在刚刚发生了前
两天那些事情之后,再独自面对这样一株奇怪的小树。
他们带领着白笑笑朝西北的树林中钻去。
那个树林,大家都知道地形十分复杂,进去很容易迷路,所以在前一天夜里,
他们两人就已经准备好许多纸巾,揉成小团,以做路标,以免迷路。
实际上,跑进树林没多久,他们便故意甩开了白笑笑——白笑笑方向感很差,
这谁都知道。
利用这个时间,趁白笑笑在林中乱转,冯小乐将随身携带的小包递给岑宇扬,
自己跑回了别墅。
冯小乐跑得很快,她原本是要趁大家都出门的时间下手,没料到,到了别墅前
的竹林里时,林霖雨他们才出门。她一时无处躲藏,便走进了地下室的通道,从那
里进入别墅,迅速跑到各个房间里,偷了每个人的拖鞋,用铁丝捆在一起,又到厨
房里取了菜刀,咬咬牙,在自己胳膊上割了一道血口子,将那些鞋子都染得通红—
—这是岑宇扬特地叮嘱她这么做的。
“一定要将所有的鞋子都染红,这样万一被人发现,你的鞋就不是唯一染血的
鞋子了。”岑宇扬在那个阴暗的夜晚这样对她说。
她觉得他说得对。
手臂上的割伤很痛,幸好不深,略微包扎便止住了血。
她带着这一困拖鞋,从大门出去,穿过竹林,按照预先计划好的,她应当将鞋
子扔到水潭里,那样最不容易被人发现。但是她害怕途中遇见林霖雨等人,便绕道
北边的荒山,那里路面虽然不好走,但是没有竹枝拌脚,反而走得快些。她走得飞
快,耳朵里隐隐听得林霖雨等人的笑声从竹林里传来,一颗心紧张得仿佛要爆炸了。
总算到了西面的谷地,水潭在望,她飞奔过去,将鞋子朝水中一扔,便慌忙跑
了。
她刚刚来得及跑到北山附近的草丛里躲起来,便看见林霖雨他们说笑着从竹林
中穿出,走到了谷地中。
当她做这一切的时候,岑宇扬在做另外一件事。
虽然白笑笑方向感不好,他们却还是要防止她突然福至心灵找到方向,提前跑
出来;何况也怕她真的迷路。
岑宇扬留在树林里,既是为了带着白笑笑绕圈子,也是为了不让她迷失在树林
深处——他们并不想害谁。
昨天夜里,他们商量的时候,已经考虑到,岑宇扬要带领白笑笑兜圈子,又要
将她带出树林,说不定会和她迎头撞上,如果让她发现,就大大不妙。关于这一点,
岑宇扬束手无策,冯小乐却想出了办法。
因为冯小乐是女孩子,女孩子对于装扮,原本就是天生的高手。
冯小乐想到的,是他们十个人每人都有的旅行服装,那种衣服,肥大宽松,穿
在身上,看不出身形,用来是掩饰,是极为理想的。
放衣服的杂物间,离冯小乐的房间有段距离,冯小乐经过前半夜的折腾,已经
没有勇气独自面对黑暗,于是拿衣服的任务便落到了岑宇扬的身上。岑宇扬原本不
是特别勇敢的人,甚至稍微有点怕黑,但是现在发现心爱的女孩居然就是鬼,忽然
没来由地胆大起来,独自穿过走廊,为了不惊醒其他人,连灯也不开,就只是用手
机屏幕微弱的光照明,一路到了杂物间,取出了衣服。
毕竟是黑夜偷偷行事,他没有考虑得周全,取出的仍旧是自己的一套衣服。正
要转身,想想不妥——每件衣服的口袋里都有大家名字的绣花,待天明,大家只需
查查哪件衣服不在,一对照名字,就很容易查出来了。这个想法让他十分着急,急
切间没想到好主意——倘若拿别人的衣服,又恐怕会冤枉了其他人——没有好主意,
笨主意倒有一个,他从口袋里掏出瑞士军刀,用剪刀将所有衣服的口袋剪下,为了
防止别人根据衣服摆放的顺序推测出丢失的衣服是他的,他索性将所有衣服掀乱,
一地乱七八糟地摊在地下。至于后来大家对这种现象的惊慌和种种猜测,都是他当
时没有想到的。
他在冯小乐房间里,换上这套衣服,冯小乐看了,认为效果还不错,只是脸还
露在外面,如果正面遇上,仍旧糟糕,便将自己的一条围巾贡献出来,给他围住大
半个脸,果然便无从辨认真面目了。事后冯小乐想起这一招不免出了一身冷汗——
她那条围巾,是刘莎给她织的,平常经常围着,朋友们没有不认识的,只要见了这
条围巾,纵使没看见脸,也不难联系到她身上。这是后话,当时她可是一点也没考
虑这么多。
这衣服和围巾,要带出别墅而不被别人发觉,也并不很难。冯小乐随身带的那
个小包,很容易就将这些东西装下了。
在树林里,岑宇扬迅速换了衣服,蒙好围巾,便开始扮演他神秘人的角色,引
得白笑笑在里面兜来兜去,兜了许久,看看时间差不多了,便自己先抽身出来。
岑宇扬和冯小乐在荒山下草丛里会合,两人不忙于回别墅,眼见着林霖雨他们
发现了拖鞋,面色凝重地走了,两人心中都忐忑不安,没想到这样快就被人发觉了。
他们急于回别墅探听情况,正要动身,却见白笑笑跌跌撞撞地从树林里跑出来,往
他们这边跑来,吓得他们又慌忙躲藏起来,直到白笑笑去得远了,才慢慢朝别墅走
来,一路上心中不断打鼓。
等到了别墅,听得白笑笑叙述,他们自然也是说遇到了同样的情况。
让他们没想到的是,大家竟然因此而怀疑白笑笑。
这种情况,让他们极度内疚,却是谁也不敢说出来,一旦说出来,不但冯小乐
要暴露,连岑宇扬也要受牵连。
因为这种原因,他们都保持了才沉默。
后来一团慌乱,发生了许多事情,让他们想要解释,也已经失去了最好的时机,
但是他们心中,一直内疚不安,故而他们竭力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为白笑笑辩
护。
后来出现了纸杯。
当冯小乐发现纸杯上没有指纹时,她的惊慌,是发自内心的。她一直不肯相信
自己是鬼,然而心中总是不确定,总是在不断问自己——也许自己真是鬼呢?
当她发现一个纸杯上没有指纹,惊慌之下,立即说了出来,话才一出口,她已
经十分后悔。原本她不说,悄悄地隐藏了这事,谁也不会发现。
可是说了就是说了,话一出口,再也无法收回,大家都注意到了纸杯,并且决
定验证指纹。
她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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