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节
莎莉被谢惠仁的讲述震惊了,她呆呆地看着他,张开嘴巴,瞪大了眼睛。
房间里沉寂了一会儿,只听那老人微微地叹了口气,说:“可惜,法门寺还有
个谜,一直没有人解开。惠仁,你觉得这个谜解得开吗?”
还有个谜?谢惠仁一下子愣住了,他又重新思量了一会儿,从前室的阿育王塔、
中室的汉白玉灵帐到地宫后室,没有什么比发现佛指骨舍利更重要的了。当然,值
得一提的,就是那三枚玉质佛指影骨舍利,唐朝第十五个皇帝唐武宗不喜欢佛教,
让法门寺的僧人把佛骨舍利送到皇宫,他要当场砸毁,法门寺的僧人冒死做了个假
的蒙骗了唐武宗。这已经是历史事实了,没有什么值得大书特书的。
谢惠仁迷惑地摇了摇头。
“唉,还是年轻啊。”老人平静地坐在沙发上,缓缓地说:“惠仁,进入一门
学问的大门,首先不要被里面的东西迷惑住,最重要的,是先看看这个门上写着什
么。”
谢惠仁恍然大悟,“石门符号!”
谢惠仁暗暗责怪着自己,这么重要的谜都被他忘了。人们往往被路尽头的珍宝
所吸引,可恰恰忘了路上散落着更有价值的东西。在法门寺地宫的一道门上,刻着
几个神秘的符号,看起来像是字,可又不是,更不知道是谁留下来的,直到现在,
也没有人能说出其中含义。
老人赞许地点着头,继续说着,“惠仁,你确实聪明,我找你算是找对了。你
已经通过最后一关的考试了,我给你设的谜没有难住你,现在有个更大的谜要你去
破——你,感兴趣吗?”
到时候了。谢惠仁暗暗想。他坐在沙发中,精神不觉一振。
“先生,是那件佛头吗?”
老人摇了摇头,卖着关子说:“我说过了,不要被门里的东西迷惑住。”
谢惠仁会意地一笑,的确,他并没有注意这间书房的房门,从门打开的一刹那,
他就被房间里的古玩吸引住了。
他立即起身,走向那扇门。也难怪他注意不到,这种日式传统的平移门推开后,
门上的东西便被遮盖住了。
此时门已经被关上了,山户站在门旁,满脸期待地看着他。
谢惠仁不必走近,刚绕过屏风,他就看到了,门上是一组花纹。
银镯花纹!
它怎么会在这里!谢惠仁感觉血往头上涌,仿佛把腿上的血都抽干了,让他感
觉腿已经没有了力气,他努力让自己站好,试图清醒一下头脑。可是他立刻知道这
是徒劳,他的头脑已经混乱一片,眼前的银镯花纹也逐渐模糊了起来。
他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是他的奶奶!奶奶仔细地在纸上画好了花纹,慈祥地
搂着他,问他好看不好看,又嘱咐他说,一定要记住这些花纹,这是奶奶最喜欢的
银镯子上的花纹,再难的日子,这镯子也没有变卖过。
花纹在谢惠仁的眼里竟然游动了起来,它们好像自由地、没有规律地凑在一起,
突然,它们抖动着,神奇地变幻出各种图案。哦,那是飞天,那是璎珞,那是佛陀
的上品上生手印,现在它们被奇怪的力量吸引,集中在一起,这是什么?千手观音?!
突然,观音的法身八手一扬,那些花纹四散离开,重新又集结为银镯花纹,一
条条花纹还在门上静静地摆放着,仿佛从来没有动。
谢惠仁的嘴角微微感到有些咸,他知道,是他的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竟然让
他产生了幻觉。突然,他感到右手被一只温暖、柔弱的小手握住,那只小手微微攥
了攥,却给了他无限的力量。谢惠仁这才发现,莎莉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的身边,
她的眼睛也在盯着门上的花纹,眼神中满是迷惘。
平静了片刻,谢惠仁明白,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无疑,这是最大的一个谜。
可是,这跟那件佛头到底有什么关系!
待他们回到屏风后的小客厅,重新坐下时,那日本老人已经合上了双眼,他好
像睡着了,平静地靠在沙发里,不发出一丝声响,甚至连呼吸的声音也听不到。
室内平静得如同置身于枯井中,只能听到来自自然的声音,哪怕一丝微风,都
能吹出巨大的声响来。
深渊。谢惠仁不知怎么的,想到这个词。如同一个无助的人落入深井一样,他
现在,也处于一个深渊,一个谜的深渊。
片刻,那老人长叹一声,缓缓地睁开了双眼,“惠仁,那些符号,你还熟悉吧。”
“先生,您怎么会有这些花纹?”谢惠仁急切地问。
老人的双眼略微闪过一丝惊异,“怎么,你认为这是花纹,不是别的什么?”
“这……我不知道,我只是小时候见过。”
“你会明白的,它们可不是普通的花纹。”老人目光直视谢惠仁,缓缓地说,
“这可比法门寺石门符号有意思多了。”
法门寺,石门符号;银镯,花纹。
“惠仁,有兴趣调查这个符号吗?你破了我精心设置的那么多谜,这个,你不
会退缩吧?”
“难道,您找我来,就是为了这些花纹……符号?”
“没错。”老人沉重地叹出一口气,如释重负般说:“我想,你行。”
谢惠仁一下子明白了,老人安排了一个佛头的拍卖,又委托他去竞拍,在此之
前,他调了下自己的胃口,诱饵其实就是最后的谜底——这些奇怪的符号。参加了
拍卖,他就会顺理成章地来到日本,来会见他的委托人。其实,所谓的拍卖,只不
过是老人导演的一场戏,不,这不是一场戏,只不过是好戏之前的垫场,重头戏的
大幕,现在才打开。
这圈子绕得可够远的。
可是,谢惠仁隐隐觉得有些不对,虽然他很有兴趣破解这组银镯花纹,但是问
题是,它是刻在首饰上的,除了戴过那件首饰的人,也就是他的奶奶,他想不出谁
有可能知道镯子的来历。
“先生,可是,我只对佛教有一点点的研究,据我所知……”
老人摆着手,示意他不要说下去,“惠仁,这就是我找你的原因,这些符号,
明明白白的是佛家的符号。”
“这不可能!”谢惠仁立刻否定着老人的说法,虽然他不敢说自己对佛教艺术
有多深厚的研究,可是,他也自信以他的经验,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佛家符号。
老人微微笑了,“惠仁,我不说,你也一定看得出来,那只佛头是经过修复的
吧?”
谢惠仁沉默着,表示默许,也意味着他想听老人继续说下去。
“有个传说,这只佛头的原本模样,在他的螺发中,就隐藏了这些符号。后来,
或许是有僧人发现这只佛像的头发并不符合造像的规定,或许佛头已经破坏了,所
以,后期的工匠重新凿了螺发。”
谢惠仁恍然大悟,怪不得他在拍卖会上看那佛头的照片时感觉怪异,当时他只
盯着佛像的脸部,却没往发髻上想。据说,佛陀诞生时便具备异于凡人的相貌,被
称为“三十二相”,还有些细部的特征,称为“八十种好”,两者合称“相好”。
其中,“三十二相”中第十二相说佛陀“毛向上相”,意思是头发向右旋成螺
旋的样子,发尖向上,称为螺发。
但是说是这么说,其实真能在雕刻中表现出来的,也只不过是十几二十种,而
且,在各个时代,工匠们也都有所“发挥”。谢惠仁想到北京法源寺后殿的那尊卧
佛,在螺发前端竟然开出一个空白的三角区,表示佛陀年老谢顶的样子,这显然是
当时开凿佛像的人们的自作主张了。
看到谢惠仁一语不发,仔细地听着自己的讲述,老人放慢了语速,缓缓地,但
是很清晰地说:“这些符号,隐藏了一个天大的秘密,它们就是解密的密码!”
“什么!”谢惠仁再也无法沉寂了,他大声说,“就单凭这么几个花纹?”
老人叹了口气,盯着谢惠仁,说:“惠仁,敦煌藏经洞的古老写卷,是不是佛
教的秘密?传说,这个佛头密码,指示了一个巨大的藏宝地点,历史上消失的大量
经卷被埋在那里,它们完全可以改变佛教的历史!”
谢惠仁感觉身子一颤,他看了看莎莉,她也惊呆在那里,仿佛雕像一样坐着,
瞪大了眼睛盯着老人。
老人继续说:“惠仁,这也许只是个传说,不过,你不感兴趣吗?”
我不感兴趣吗?谢惠仁想到历史上神秘失传的古老经卷、现在谁也说不清楚的
古代佛家规仪、一些只在传说中出现的修炼方法、佛学各派的分歧焦点……难道,
靠这几个花纹就能解开所有的谜题?
这不可能!谢惠仁对自己说,传说毕竟是传说,自从世人将释迦牟尼神化了之
后,这类传说就从未中止过,可历史的真相只能有一个!真相,他想到了花纹,那
个奶奶戴了一生的银镯子,它的真相是什么?奶奶怎么会有这组花纹?花纹所代表
的真相,又在哪里?
谢惠仁的头脑还在飞速地转动,但他的嘴已经不受控制般脱口而出,“我能破
了这个谜!”
莎莉小姐听他这么一说,本来坐直的身体一下子跌靠在沙发里,她的脸上浮现
出不易察觉的笑意。
“好的,惠仁!”老人提高了音调,说:“我相信你!”
谢惠仁重新坐下,此时他的头脑稍稍冷静了下来,他开始为自己的冒失感到微
微的不安,我能破了这个谜吗?我甚至只是看过这组花纹,但对它一无所知,天知
道这是什么!
那老人说得言之凿凿,仿佛说的不是传说,而是一件真实发生过的历史。谢惠
仁懊恼,自己怎么这么不冷静,这么一个捕风捉影的事竟然满口应承下来,可最起
码的,这老人从哪里听到的这个传说!
谢惠仁不得不问:“先生,您怎么能确定这些花纹就是佛家的密码?”
老人淡淡地说:“这个很简单,天皇陛下的私人藏书中有本不知年代的中国写
卷,那上面隐约提到这个事情。”
“日本天皇!”谢惠仁和莎莉同时惊呼。
“没错。”老人轻描淡写地说,“这有什么奇怪。”
“那么,您是……”
“哈哈。”老人又开怀大笑起来,“惠仁,我就知道早晚你得问,看来我还是
没保守住我的秘密。不过,这个谜还是你自己解吧。”
说着,他起身走到书房的另一端,绕过案台,在那排通天的架子上东翻西找,
好像随手把什么东西放在了哪里,此时却不容易找到。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翻出一只小盒子,乐颠颠地走回来,递给谢惠仁,神秘
地说:“好了,我还是给你提供个线索,至于能不能猜中我的身世,就看你的本事
了。”
这是个只有一巴掌长的小盒子,很不起眼的装饰,不过看得出年代久远。莎莉
也把头凑了过来,看着谢惠仁将盒子打开。
他们都愣住了,盒子里竟然是根金子打造的细棍,一头粗,上面有粗糙的花纹,
一头细,细得竟然像是针尖。
“这是什么?”莎莉瞪大了眼睛,问谢惠仁。
谢惠仁摇了摇头,他没见过这东西,如果说是针,肯定不可能,可它能做什么
呢?
莎莉提醒他,“是不是古代的发簪?”
“不像,这一头太细了,应该是件特殊的工具。”
“那么……”莎莉想了想,“是古代针灸用的?”
此时老人的眼睛里有点兴奋,他急切地看着谢惠仁,可他却听到谢惠仁说:
“不像,这一头又太粗了,不像医学用的吧。”
老人不禁微微叹了口气,他不得不提醒一两句,不过这话是对着莎莉说的,
“莎莉小姐,按你的思路想下去。”
什么意思?难道真是医学用的?谢惠仁心想。
他们又想了一阵,莎莉无奈地说:“我哪里有什么思路嘛,就是想到什么说什
么,这东西太古怪了,我看倒是牙签,要不就是挑什么东西用的——你看,那么细
的尖儿。”
谢惠仁正俯身把玩着那根金棍,听到莎莉的话,猛地一下子站了起来,对着那
老人,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试探地问,“真的?可这东西在南北朝时就失传了。”
老人笑了,很满意地点着头,说:“是在汉末的一个墓葬里发现的。”
“什么东西?”莎莉知道谢惠仁破了谜,可她还完全不明白。
“这东西,就叫金篦吧。”谢惠仁轻轻用手指捻着那支金篦,说:“它是古代
印度用来治白内障的,在《大涅槃经》里说过,有人用它治盲人。可能是印度僧人
带到了中国,不过后来,中国和印度都失传了。”
莎莉点了点头,她想起来,谢惠仁曾经说过,僧人是要学医术的。她接过谢惠
仁手中的金篦,仔细地看着。
谢惠仁转头,又对那日本老人说:“可是,这……”
“不急,这是个引子,破了这个谜,你才有资格知道我的身份啊。”老人挤了
挤眼睛,突然严肃地说,“僧人都会治眼病啊,嗯,可是,有位著名的大师却是个
盲人……”
谢惠仁立刻接口说,“哦,是鉴真大师。”
“对啦。”老人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说着,“当年,鉴真大师双目失明,不
过,即使看不见,他也为一个日本人治好了病——一个日本女人。”
“光明皇太后!”谢惠仁冲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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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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