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你说的太极端了吧,并不是都记载下来就好了。」
「不,写下来留存起来,仍然是很重要的事。」
京极堂以恶作剧后淘气小孩的样子看着我,然后又说道:
「实际上,你并没有真正接触到对象,只是根据纪录知道这些。基于这两点,
你的曾祖父和德川家康,然后大太法师和异形妖怪的立场,是一样的。对你而言,
因为条件相同,所以信不信全靠你的判断。但你的判断是承认前面两者的存在,
而不承认后者。」
「是呀,我有许多可以用来判断的材料。」
「是这样吗?」
京极堂以一副坏心眼儿的表情,阻断了我的话。
「并不是因为有足以判断的材料的关系,其实是你缺乏读后者纪录真正含意
的理论,只不过如此吧。」
「你的意思是我信赖德川家康,却不信赖巨人的想法,是因为并非没有重要
证据,而是因为我个人思想狭窄的关系?」
「不,你有你的常识,而且有主义主张。如果这符合现代社会,那也就算了。
但是,我认为,无论在任何时代、处于何种状况,都还没有到达能肯定任何
事情是绝对的地步。」
「的确如此,可是我还是不了解,不管是哪个时代,不可能有的东西还是不
可能存在嘛。」
「关口君,你刚才不是听懂了幽灵出现的理论了吗?以同样的理论来看巨人,
应该是可能的吧?要真正看到了你才会相信吧。有关区别现实和假想现实这件事,
对于正在体验的本人是绝对不知道的这件事,你也已经体会过了。」
「那不是再礼让你百步,非要我去体验大太法师吗?我大概会在囫囵吞枣后
相信,不过,在别人看起来这不是胡说八道吗?别人不会了解吧。」
「是呀,如果只有你看到的话。」
京极堂独自笑了笑,说道:
「可是变成语言的话,又另当别论了。如果变成语言,嗯,或者绘画也没关
系,只要一旦抽象化、记号化了的话,那任何人看了也懂得。」
「原来如此。但是别人即使理解了这件事,也只会把它当成是妄想。」
我尽量装出顽固的表情,尽可能傲慢地反驳他:
「是的,就像你说的那种怪诞,怎么说都是很个人的东西,别人无论如何都
无法理解,会认为是妄想。不过,如果有人理解了这个妄想怎么办?也就是共同
拥有假想现实、共同幻想。从遗留那么多纪录啦传承什么的这一点来思考的话,
比如说拥有大太法师共同幻想的人,不止一人、两人吧。对异形妖怪也一样。」
京极堂很快地翻起《百鬼夜行》这本书,说道:
「像这种妖怪们一定是基于什么理由,所以,才以这种形式留了下来。就像
你说的,如果采信令人脍炙人口的传说,那么,没有比妖怪这些家伙能让人传说
得更久的了。可是,包括你在内,现代人的常识,无论如何都无法和这些异形们
一致。即使看了纪录,虽然知道内容,却不懂含意。而德川家康由于和常识比较
一致,所以相信了。我们不过是以这种程度的理由来决定信赖度。」
「这么说来,就变成纪录的客观性和真实性并非绝对,而是相对性的问题了。」
这个男人到底要夺取多少我所信赖的事物,才肯罢休?
「是啊,对完全没受过历史教育的江户时代山村里的人们而言,比起『家康
』,『山中女妖』应该更具有现实感才对。跟他们提『家康』,他们可能会说『
不认识那个老头儿』吧。」
结果,我只能在理解后沉默了。要说被驳倒,比说受感动更不妥当。
「可是,语言非常莫测高深。例如,刚才所说的产生共同幻想,严格说来,
是共同并非相同,这是自夸。假想现实是很个人的,真正是无法共有的。」
「说得好像不一样唷。如果无法拥有共同幻想,那不就等干假想现实是妄想
吗?」
「所以才说是自夸嘛!这也可套在宗教上。一个信仰者都没有的宗教人士,
你知道怎么称呼吗?很遗憾,现在称作狂人。至于有信仰者的宗教呢,妄想体系
化了后产生共同幻想才算是宗教,可是即使是同宗派的人,也无法获得完全相同
的假想现实体验。可是,宗教在这方面非常的巧妙。有着虽然彼此的体验各异,
但却能让其相信是相同的结构。因此,能用同样的理论,处理许多人心灵和脑之
问的纠纷。是■能够拯救■的。而承担这个结构的就是语言。」
「语言一开始就存在的吧。」
「说得好。」
京极堂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褒奖我:
「是的。『真实的德川家康』并不等于你所相信的『家康的实际存在』,而
维系了这两者的是『家康的纪录』,亦即语言。」
京极堂这时咳了一下,继续说道:
「脑终究是个人的器官,自己的脑只要了解自己的心就行了。可是借着语言
的力量,记忆开始独自开步走。语言不仅使意识觉醒,还外出创造了共同认识这
个怪物。一旦变化为语言,就不是个人的东西了,能说的已是共同幻想了。就像
刚才你所体验的,有关个人式的认识,亦即假想现实是否是现实的判断,当事人
是无法决定的。可是一日一说出的语言是怎样的呢?由于受到许多人的检查,以
为可以安心了,但这是不对的。一旦成为语言这种共通抽象化的东西,也会因再
度为个人所吸收而又变换为具体的东西。在这个阶段能否正确地变换,这就不能
端赖个人的判断了。」
「我知道啦。」
很少有的,当京极堂话讲到一半时,我已表示明白了,我说道:
「比如说,语言虽然只有一句,却包含了许多资讯。我将你的事转达给别人
时,如果没有『京极堂店主』这个语言,就必须费许多口舌,但是,如果向稍微
知道你的人说明你的事情,只要说出『京极堂』就行了。听的人只要听到『京极
堂』,就能正确地描绘你。不过,我所描绘的京极堂和那家伙中的京极堂会很微
妙的,不,会因事情不同而完全不一样也说不定。但因为有『京极堂』这个共通
的认识,当然话说得通,而且彼此都不了解脑里所想的事,所以就判断反正一样
嘛,而觉得放心。
「你治疗的效果挺好的嘛,的确如此。语言其实是符咒的根本,你被『关口
翼』我被『京极堂』这个咒语给诳住了,不知不觉地就使用了。德川家康确实存
在过,我们所知道的是那个记载昔日有德川家康的纪录,而不是德川家康这个人。
禅宗就是讲求不立文字的宗派。家康的存在虽是事实,对我们而言,『家康
』并非现实,可是我们偶然产生了自认知道家康的错觉。这是因为藏纳『家康』
这个语言所带来的资讯的脑仓库,和藏纳了我们实际体验的脑仓库,是一样的仓
库所引起的错误。『语言』带来的资讯和『体验』获得的资讯,都成为『记忆』
的话,结果就变成一样了。换句话说,我们也能看到从未见过的东照神君家康大
权现( 译注:德川的尊称) 的幽灵。」
「原来如此,你这算是补充刚才的话吧。为了合乎逻辑,脑这家伙所拿出的
库存品当中,也可能混合着这些东西。」
「没有脑家伙这种说法吧。我看你的脑力退步了呢。嗯,这么说来,有关大
太法师的事也一样。如果你面临的是一种必要的状况,那么他就会真的出现喔。」
京极堂愉快似地抚摸着膝盖上的罐子。
「不,再怎么样也不想见那坐在富士山山顶、在琵琶湖洗手的怪物。这对丰
富的生物学见识是一种妨碍,因为我是理工科的文学家。」
我终千觉得恢复了原来的自己,愉快地笑了。但是,京极堂仍然喋喋不休地
说着令人生厌的话:
「既然自认是文学家,那就不妨试着做那种幻觉。你简直欠缺文人习惯性的
想象力,说起来,文人所说的话不就是生意的材料吗?」
「你一再地说失礼的话,我的想象力可如泉涌哩。」
「那我问你,文学家老师有几颗舍利子,你知道吗?」
这次的问题可说属于开玩笑那一类,他平时除了讥讽我以外,是不会称呼老
师的。
「佛舍利子指的是释迦的骨头吧。佛舍利塔全国到处都有,不,不止日本有
吧,有点儿难估计哩。」
「把放在所有塔里的骨头全收集起来,可能有一头象的骨头的量喔,嘿,老
师你觉得怎样?」
「什么怎么样,多无聊的话题。究竟那是寺院想强调权威,竟然撒谎,或者
是有那种在分骨的时候,浮夸了骨头数目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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