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什么嘛?难道还演《牡丹灯笼》不成?别担心,我是忙着搜集写小说的材
料。」
实际上,情节的确类似《牡丹灯笼》。可是,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告诉妻子那
个事件,并非不想让她担心,说起来其实是一种接近羞愧的情绪。
然而,刚才的噩梦是怎么回事?无论如何都想不起详细的情节。我想,久远
寺凉子多半出现在梦里。当我现在坐上坐垫的瞬间,本来还在我的梦里,但那记
忆却仿佛遥远的一百年前似的朦朦胧胧。不管怎么说,由于昨天京极堂亲手破坏
了梦的神秘性,反正也无所谓。可是,我从那以后仍暂时无法从梦的余韵中脱逃。
幸好雪绘是那种不干涉老公工作的老婆,所以我可以不说明原委地离开家里。
我觉得像骗了人似的有种歉疚感,但我想反正不是对老婆不忠,所以没关系
吧。
出了家门虽然是好的,但我为了不知如何到杂司谷而稍感困惑。丰岛那一带
已经好几年没去了,学生时代和伙伴们曾一起去看鬼子母神祭典,那算是最后一
次吧。从那以后,就没再去过,所以不清楚怎么去。说起来,我对那一带,从战
前以来就没什么印象。巢鸭有疯人院、也有拘留所,后面则全是坟墓。那是我的
印象。
当然,目白有学习院大学、池袋也有立教大学等,可是我对那里的印象很淡,
加上丰岛区被严重地空袭过。听说大部分建筑都被烧毁了。后来在烧掉的地方兴
起了黑市。
烧焦土地上的秩序恢复了。瞄准那极短暂的空隙,黑市很自然地发生了。在
最兴盛的时期,全日本有一万五千个黑市。
我讨厌黑市。没有秩序。蜂拥而至的许多粗暴的声音。混沌中的压倒性的自
我主张。强韧的生命力。这一切,都是我所庆恶的。因此,我一次都没去过黑市。
有人说,那其实是人类本来的强韧的姿态。这大概也算说中了。我想,如果
没有黑市的强韧,恐怕也没有今天的复兴吧。可是,即使说那才是像人样的生活
方式,那至少我本身是不愿意那样地过活的。
战争完全不顾个人意愿夺取了人的生命。在战场,人当然无法人模人样地过
活着。但如果将人模人样的定义设定为是动物没有、而只有人才持有的特性,那
么,在战场上,重复进行杀戮的异常行为,那也算是人模人样吧。如此一想,人
模人样地活着,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愈来愈不懂了。在那个战场,有如野狗似的
害怕面对死亡的恐怖,但也可以想,惟有那时的自己才最像个人。
因此,我对黑市感到厌恶的真正面貌,既与卷入异质世界的异乡人的疏离感,
也和沉入无底沼泽的小动物的恐怖感并不相同。是预感自己内在的黑暗泄漏的恐
惧。因为有那种预感,所以我逃避着那个地方。
我知道自己内在潜藏着相反的性格。违悖道德、喜爱黑暗的旺盛的生命力。
我想将这些用盖子遮蔽住。黑市的特质,如同引诱飞蛾的灯似的,引诱着那
样的我。因此,我更需费力地躲开那个地方。为了一辈子盖住自己内在的黑暗生
活下去的关系。
黑市在战后立刻受到法律的限制。可是,那无疑只是为黑市盖上反体制的烙
印而已,反而促使那地下活动的性质更加速发展。尤其是池袋那一带的夜市,每
当受到镇压后严重的程度有增无减。于是,慢慢地,对我而言,池袋比起上野、
新桥更难接近,成为一块特殊的地方。其结果,总而言之,丰岛那一带简直有如
鬼门关似的,我坚决持续地躲避着。
那个池袋的黑市也在去年终于消失了。虽然那阴霾似乎尚未完全拂拭,但我
听说现在整齐的车站广场正逐渐完工中。我躲避的理由已消失了。
至于该搭什么交通工具,我内心没有定见毫无目标地走向车站时,很凑巧地,
路旁停车场上,公共汽车来了,看得出是「住早稻田」。
我判断方向相同,于是上了公车。
公车很拥挤,我稍微退疑了一下,但还是下决心问坐在前面的上了年纪的男
人,到目的地该搭什么车?老人有点儿错愕但仍亲切地告诉了我,姑且不论我搭
上这辆车是不是好办法,但似乎没有弄错。
按照老人所说,我在早稻田换搭市区电车从中野出发,并不是多远的地方,
但对那地方的地理地形完全不解,只觉得是个视野很好的地方。刚才的老人会怎
么想我这个人的?我不知为什么担心这件事。
从幼年开始,在面对别人时,我毫无理由地觉得自卑。不,与其说自卑,不
如说更接近一种强迫性的观念,我还认为自己是个疯子,周围的人因为同情我,
所以配合着我说话,我曾有过那样愚蠢的妄想。
那是对于拥有非常负面力量的自我辩护吧。每次被父母和老师责骂时,我就
想,他们为什么那么正经地斥责疯子?难道不觉得他很可怜吗?另外,我也这么
想,反正我是疯狂的,挨骂也无可奈何。每一种想法都让我感到轻松。然而,另
一方面,当我没事的时候,总会一直抱着奇怪、不对劲的不安感。我的日常生活
充满了不安。我始终很在意别人的视线,偏偏我又做不出迎合别人的事。对我而
言的正常,只能在我自己的内心中予以正当化,我无论走到哪里都是异类。
因此,我和世界的关系是隔绝的,我背负着忧郁症的壳,但那个壳,被榎木
津、京极堂很多朋友,还有我的妻子用手弄破了。
那个老人,结果是否正常地看待了现在的我?
这么说,我想起从前似乎发生过同样的事。
市区电车抵达鬼子母神神社。
这里确实来过,曾见过、却没有确实的证据。但如果因遭空袭烧毁后再复兴,
那我是不可能见过的。
久远寺凉子说过住家在法明寺东边。法明寺是否指的就是鬼子母神神社?我
连这一点都不知道。现在回想起来,真搞不懂昨天的我,为什么那么地认真呢?
真的以为自己能解决这个事件吗?事到如今,我开始后悔。在走下市区电车
以前,我始终用同样的感觉,在体会昨天为止发生的事情和今天早上混乱的梦。
然而,这不是梦。见面的地点--鬼子母神神社内,中禅寺敦子早已在那里
等着我这个不可靠的侦探助手了。
「老师。」
中禅寺敦子戴顶灰色棋盘格花纹鸭舌帽,皮吊带系着同样花色的长裤,简直
就像个少年。不过,从卷起的白色衬衫袖子露出丰胜的臂膀,由于如此很奇妙地
衬托出少女的韵味,我感到很不可思议。
「勉强您了,很抱歉。」
如此说道,这个像少年的少女突然低下头行了个礼。
「高明地瞒过可怕的老哥的眼睛吗?」
我说的仿若是躲人耳目的幽会男人所说的话。看到她的脸,瞬间,我不知为
何竟坚定了起来。刚才的后悔和不安老早消失无踪。转变至此,我觉得到现在为
止的私奔感反而如梦境似的,我在这一瞬间和昨天的我连接上了。
「被发现楼,就在老师您回去后不久。」
「真是料事如神的家伙!那家伙在这方面可不能小看。挨骂了吗?」
「无所谓。」
这个少女很有少女韵味地微笑,轻轻地点头。
「对了,要我传话给老师。」
「京极堂吗?」
「嗯,要我转达您,无论如何找出日记和情书!」
「怎么,还猜谜吗?为什么不说清楚,那家伙。」
「老哥好像也不是很明确地想到似的,他说,藤牧先生应该写了情书才对。
他说,老师也许知道。」
毫无线索可循。
「还有,他说因为藤牧先生像个偏执狂,有每天写日记的习惯,所以,说不
定也能找到最近的日记。」
「如果那日记真存在的话,倒是重要的线索。即使发生事情当晚不可能写,
但只要到前一天为止还留着的话,也许能解开谜底。」
「不过,藤牧先生如果是有计划的失踪,难道会留下类似证据的东西而离开
吗?而且,老哥还说,如果有日记,那么十二年前的部分很重要。为什么?」
「连你这做妹妹的都不知道,何况是我呢?」
我们终于发现干嘛站着说话,所以走向神社角落里那个像长条椅的地方,坐
下来等榎木津。约好见面的时问是十二点三十分,还差五分钟。在参拜路上,虽
不是祭日,但摆出了几家路边摊。有两三个参拜的香客,茶棚关着,安静得吓人。
「听说这一带被空袭得很惨烈,这里是烧剩下来的。」
「是这样吗?」
「参拜路上两旁的梧桐很有历史的唷,而且,这些树的树龄让人觉得已有几
百年了。」
这些葱郁的树木的确不是五年或六年能长得出来的。
伯劳鸟在啼叫。
「是榎木津先生来了吗?」
中禅寺敦子冒出了一句,我也开始担心起来。
「照京极堂说的,还是不要太信任他为妙。等到四十分不来的话,我们就走
吧,不能让对方等。」
我认为榎木津大概不会来了。时间到了,侦探果然没有出现。
过了十二点四十分,我们放弃了,正要站起来时,参拜路上的入口处突然传
来疯狂的叫声。由于直到现在太安静了,我们一时听不出什么声音,反射性地朝
出声的方向望去。
有如美军驾驶员打扮的男人,离开黑色固体的什么东西正踏上地面。
「啊,是榎木津先生,老师。」
「什么?」
男人开始皖当地踢起那个固体东西。
当摊贩老头儿和参拜的香客远远地围住观看时,我们不得不以那个受人注目
的人物为目标,小跑步地趋前。
榎木津嘴里叫骂着扯蛋狗屎什么的,正踢着那辆带着边车的摩托车。
「榎先生,在干嘛呀?」
榎木津看到我们、停止踢车后,挥挥手且大声地喊道:
「呀,到了呀?」
「什么嘛,我还以为是谁呢?这不是阿敦吗,今天也很可爱哩。」
「对不起,我勉强老师跟着来的,打搅了吗?」
榎木津笑得更大声了,愉快地说道:
「打搅什么呀?你只要想到和这两个猴男人一起去那阴森的医院,今天早上
早就想上吊三次了吧!嘿,如果是京极堂那家伙跟着来,那更阴森了!阿敦可大
受欢迎呢。可能的话,关君,你要回去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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