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昭和二十五年( 译注:一九五〇年) 六月五日( 星期一) ,晴午后多云
结婚入户口手续办理完毕,丢弃自幼至昨日为止习惯了的藤野的姓氏,从今
日起改名久远寺。关于那件事仍无法确认,或者不如说仍找不着询问之机会,极
为烦闷。而且,虽是琐事,但若长时间不识其为极大之谬误而度日,意外地应是
极羞愧之事,更加地懊恼。
昭和二十五年七月二日( 星期日) ,多云时晴
终于问妻昔日之事,但是回答为否定。妻表示毫无记忆,无法判断她有记忆
障碍抑或有所隐瞒,但是有关孩童一事之始末,无论如何必须调查。
金阁鹿苑寺全烧毁,遭人放火。
昭和二十五年八月三日( 星期四) ,多云午后晴
妻子疯狂,完全是我无用所造成,对于唯有忍耐顺从而无他法自己之无力感,
只感到遗憾。现在唯一想法,是尽早掌握住昔真相,藉此以忏悔我之原罪,完成
责任。
东京都政府的米配给开始。
昭和二十五年八月二十三日( 星期三) ,晴朗
得以与庆应大学医学系妇产科部长K 博士面谈,面告他以前即着眼之令人瞩
目的研究成果之主旨。另外,并告知我面临困难状况之主旨,对方极爽快应允阅
览去年成功事例以及最终研究成果之贵重资料。而且,自教授处得悉实际上极为
有趣之教示,十分感激。然而,在我的案例中,由于精虫的绝对数不足,恐不及
他的成功方法的万分之一吧。仍有独自钻研之必要。
「嗯,天气记得很清楚。虽然语汇经过斟酌,但是文章并不高明。内容虽然
简单但有点儿伤感。」京极堂说道,呼呼地吹走了飘散在周围自己抽的烟发出的
烟雾。
「怎样,知道什么了吗?」
「关口君,我呀,大略听了你毫无秩序地擅自说了事情的经过,才终于拿到
这些日记还不到一分钟呢。取了上面部分才读了两三天的日记而已,能知道什么,
知道的刚才不是说了吗?」
「不,我指的是你从我所说的话里,知道了些什么吗?」
我昨晚终究没有回家。虽然很累,但情绪太亢奋了,心情上不想直接回家。
因和中禅寺敦子在新宿分手了后,直接就去找京极堂。幸好他老婆还没有从
京都回来,结果我就睡他家,我只跟妻子说在京极堂这里。
「从昨晚开始,你所说的话完全不得要领。我已经听了几次,大致上能领会
了……不过,呵!」
京极堂说道。一面快速地翻着日记,很忙似地将下一本拿出来,确认了背面
和封面以后打了开来。
昭和二十六年一月八日( 星期一) ,晴朗午后有烟雾
研究接近完成,虽然对于可能已死亡了的孩子无法补偿,但是,对妻子和久
远寺家能一起尽到些微的赔罪。也许有人会主张此举违反自然之理,但是对于如
我这种际遇之负伤军人而言,算是好消息吧。无论如何,对于我妻不需再做出如
是屈辱之行为即能解决一事,我有无限欣喜。我亦期待此研究完成后,妻子能够
痊愈,我将告知妻子这件好消息,她的反应将如何呢?
「这是最后的日记。」
「违反『自然之理』,指的好像就是人造人这件事,但看不懂对『负伤军人
』是『好消息』的意思。」
「不应该注意这一点唁。根据这个记叙,有个人物的马脚露出来了。」
京极堂说道,又用瞧不起人的眼神望着我。
「什么?完全不懂。」
「听好,关口君,这一天写着午后有烟雾。根据我的记忆,薄雾一直到第二
天的早晨都有。」
「这又怎么样了?」
「那个,你不是说原本小儿科的建筑物的密闭性极高吗,寝室当然也是如此
吧?」
的确没有窗户的书库,封闭的程度到了令人感到呼吸困难。有窗户的寝室,
尽管比书库更有开放感,但是在密封性这一点应该没有什么大的差别。我同意了。
「那么,窗户一关,隔音效果也很高吧。」
「这么说来,蝉鸣的声音,在外面和里面听有很大的差异,外面很嘈杂。」
「那不就是了!内藤怎么说?根据你的叙述,他说『如果打开窗户声音听得
一清二楚』,这也许是真的,不过,在一月最冷时候的深夜,而且在薄雾笼罩下,
把窗子打得开开的傻子很少哩。可是,那家伙竟隐约记得当事人吵架的内容。当
事人记忆中完全欠缺的部分,在另外一个房间的内藤怎么会知道?」
「原来如此,你说得对。」
我微妙地感动了。从他的证言,虽感到像发生了什么龃龉,但果真如此吗?
「那么,内藤所说的『谈到后继者怎么办』,是撒谎喽?」
「不对,老师。」
京极堂指着太阳穴,说道:
「内藤为了毫不知情的吵架内容作伪证,并没有什么好处。所以如榎木津所
说,内藤在事发当晚和梗子一起在卧室呢。」
「这么说来,内藤和梗子……」
「当然是有亲密的关系喽,而且,亲密的关系可深着呢。不管怎么说,据榎
木津说,深夜过了十二点他们正在床上。然后,微笑着的心情很好的丈夫回来了。
不过,总觉得不对劲。」
京极堂脸朝下,沉默着。
「即使如此,这日记很奇怪。与其说他诅咒久远寺啦怀恨啦,不如说是为了
赎罪而入赘,有这种微妙的感觉。而且,似乎有不能问的过去发生的事情。『虽
是琐事却是极大之谬误』,指的是什么?还有,『可能死亡了的孩子』是谁?」
京极堂说道。再度陷入沉默后,终于抬起脸来。
「可是,关口,你如何判断有关梗子小姐失去记忆这件事?日记里也记载着
『记忆障碍』的事情,所以可能还是有什么疾病吧?」
这是他所想到的。
「这也是假设,我想她可能是多重人格者。当人格替换的时候,经常会忘记
当自己是其他人格的时候。理性的她和我转交情书时的那名少女,在我心中无论
如何都无法一致。但是,处在歇斯底里状态、往丈夫身上丢东西的她,又不一样。
所以,在普通状态下的她,根本不存在任何时候的记忆。」
京极堂嗯地嘟嚷着:
「那么,你认为不是暂时性的心性分离或精神性的健忘症,而是她从小就是
慢性的多重人格症患者吗?」
「你有不同的意见吗?」
我喝着惯常的淡味的茶问道。
「我认为,她为了封闭罪的意识或已超出界限的不愉快感情,而把会对自己
不利的记忆强迫式地关闭起来。也就是说,可能是精神性的健忘症吧。」
「可是,我和她说话时也出现两次很奇怪的样子呢。如果不是她姐姐在旁边,
我想说不定当场就会换成不同的人格了。」
「你说院子里长着多啾乐,你知道多啾乐含有会使精神亢奋的生物硷吗?」
「有休思宾( 译注:音译,茄科,药用植物,从叶子可取休思精,用作支气
管炎等镇痛药) 、休思吉安命( 译注:音译,从休思取得的维他命B)、阿托宾(atropine)
三种吧。」
「放了这些物质以后关于会产生的意识障碍,你当然也知道。对于来自外界
的刺激,会失去反应,而内心的妄想和错觉会变大,既会突然亢奋,又表现出别
人无法理解的言行举止,引起所谓的『妄想状态』。」
「那么,京极堂你认为梗子小姐现在被注射了生物碱吗?为什么呢?」
「当然,是当作止痛用的麻醉药。」
「不过,她现在,以父亲为首,完全拒绝了医生的治疗,谁在为她注射那些
东西呢……」
凉子的脸浮现了出来,她用熟练的动作为梗子注射。
「整理花的是凉子小姐吧?」
京极堂说道,陷入第三次的沉默。
我有意识地改变话题。
「你认为藤牧氏真的在制造人造人吗?」
「别说傻话了。关于这件事,我以后可要慢慢地读。什么嘛,我是不知道脑
筋不好的医生看了几个月,这些份量我一天、两天就能看完,正好用来消磨时间。
我兴奋得很呢!」
这个男人多半会读到明天。
[ 不过,关口,人造人被认真地思考的时代,并不是多久以前的事。而且,
从遥远的住昔开始,就并非以如此非科学性的构想来思考。被视为临床医学始祖
的巴拉克鲁斯也曾尝试制造过。本来就有一半是炼金术师。毕竟炼金术对科学有
极大的贡献,说起来这两个当然是不可分割的了。」
「这个话题,虽然不是很明确但我懂。我记得是利用人的精液制造吧?」
「对。将人的精液灌满在密封的玻璃瓶里,以和马的体温一样四十度的条件
让其睡着,然后,会慢慢地形成透明的人型。用新鲜血液培养的话,会产生类似
比人小一号的人,这就叫人造人。当然,这是胡说,不可能会做成的。因为现在
已了解了受胎的结构,并不是那么的草率。最近……对了,是前年吧,庆应大学
成功地实行了人工授精。嗯,不过,这只是把精液用人工的方式送出去而已,也
就是说,由于是性交的替代品似的,受胎本身是用很自然的方式……等等,刚才
日记里记载了和庆应大学的妇产科部长会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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