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京极堂忙碌似地翻阅日记:
「啊,果然如此。他去询问人工授精的技术。」
「那么,他果然是在制造人造人……」
「喂喂,不能这么快下结论吧。研究的成果就在这里。如果我用心读的话…
…」
京极堂将那一捆笔记本砰砰地敲打在桌上,接着用食指从下到上抚摸着那一
捆日记的背部,看着我的脸说道:
「可是,关口君,这些日记为什么独缺昭和十六年前半部呢?本来就没有吗?
连德国留学时代和服役时的日记都有了,这不是很奇怪吗?」
「怎么会有这种蠢事……?当然,并没有确认过,不应该会有那么不自然的
欠缺法呀?」
「可是,就是没有啊。」
我从下面开始,一本一本地对照着标签看,果然少了一本。
「我不认为是一板一眼的藤牧氏所为,是谁抽走了吧。你们回到研究室的时
候绳子的确松了吧?」
我看到中禅寺敦子正在绑绳子。绳子确实松了。
「那么,你是说我们去小儿科病房时,有人抽走一本日记吗?如果这样,那
么就是有人觉得看了医院内的日记,是不妥当的喽。」
「不,那间研究室既不是密室,而且又是屋顶开个窟窿的建筑物,从外面也
能很容易地进来。想偷的话,任何人都偷得到。所以不能说绝对是屋里的人干的。
只不过,如果是由哪个家伙觉得并非新日记,而是十多年前的日记不宜被看
到,那就很有限了吧。」
是几年前和藤牧是有关系的只能想到梗子了。不,院长也应该和他相识了。
那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不方便的事情?
「可是,京极堂你干嘛那么执着于昭和十六年的日记?」
「因为,那是他和久远寺家拥有不知什么关系的时期。你送情书去时,是昭
和十五年九月十六日。他前住德国是翌年,也就是十六年四月。我想知道在那一
段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你怎么连日期都记得?说起来,连我自己都忘了情书这件事了呢。」
「这才是『精神性健忘症』吧。你自己昨晚不是说了吗?为了遮掩精神创伤
而将记忆隐藏起来。你知道那时候周围的人大致有多困扰吗?」
我不知道。我转交了情书以后,根本不记得还发生了什么事。
「那一天,你在大约十一点钟的时候,表情简直就像被什么附身似的信步回
到宿舍,然后,接下来的半个月就关在房间里,不跟任何人说话呢。因为你连饭
都不吃,我和榎木津很担心,每天都给你送吃的。还替你回答老师的询问。可不
准你说忘了!」
「啊,是忘了!」
真的忘了。不,我记得好像是有这么回事。被这么一说,我想起当时的状况,
但并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实际感觉。
「真过份呢。如果没有我们,说不定就没有现在的你呢。你简直就处在崩溃
的边缘,可是你又不说原因,我们完全不知从何着手。不过,不知为什么藤牧氏
经常前来要求和你见面,我转告他因为你无论如何都不见他。」
「那他怎么说?」
「你好烦人。我确实转达了唷。」
京极堂焦急了似的,眼睛眯了起来。
「别使坏心眼儿,他说了什么?」
「谢谢,托你的福,愿望达成了。要我这么转达。」
噢,久远寺梗子终究有了回音,而且是令人满意的回复吧。因此,藤牧氏为
了履行和我之间的约定,像个男子汉似的出面求婚去了。
「我当时曾问藤牧氏到底是什么事?他只告诉我,跟你说是那封信的事,你
就知道了。我从前后的脉络推测,可能是他寄了情书。问你,你呢,只嗯的一声,
由于事情没得到解决,所以我很快地忘记了。」
「京极堂,你怎么会想到把那件事和这一次事件连接起来的?」
「什么呀,他本人跑来找我商量,说他被久远寺姑娘给击垮了的。要他写信
的是我呢。」
对了,他也曾经说过。
京极堂一面说,你的忧郁症花了差不多一年时间才痊愈,一面一页页地翻开
日记。
「啊,找到了!」
昭和十五年九月十五日( 星期日) ,多云后晴
心情郁闷。听从中禅寺秋彦君之建议,写了信。然而完成已经三日,尚在手
边,终日烦恼至最后,托付关口翼君代为传递。呜呼,连吾都因自己没出息而至
感遗憾。
昭和十五年九月十六日( 星期一) ,天候不明
连课都没去听讲,躺卧在床未外出,故不知天侯如何。现在时刻已近深夜,
然而关口君尚未归返,愈加不安。终究是不该托付他人之物,迳自愈觉后悔。
昭和十五年九月十七日( 星期二) ,雨
关口翼君于昨夜返回宿舍,但是再三拜访皆无法会面。根据中禅寺君所言,
关口君样子非比寻常,因急病而卧床吗?或发生了何事?
昭和十五年九月十八日( 星期三) ,雨后多云
从自称是被派遣来的老人手中取得信。开封之际,心脏跳动得几乎迸裂。内
容远超过所能思量范围。虽不过十几年的短暂人生而已,总之,今日可说是人生
最佳之日。写完此文,将前住指定地点授子银杏树下相会。但仍无法与关口翼君
相见。至为遗憾。
「好像揭发了别人的秘密似的并不觉得意外,而他接到回信后,立刻赴约是
确实的。而且,说起『授子银杏』就是那棵在鬼子母神神社内的大银杏。是久远
寺家的谁回了信该不会错的。呵呵,你是拉弓射箭的爱神丘比特呢!」
京极堂以嘲讽的口吻说道。很快地重新翻阅日记,总觉得是在调查,终于抬
起那张古怪的脸,说道:
「他在九月十八日第一次约会,九月有三次、十月五次,然后十一月八次、
十二月四次呢。非常地迷恋哩。从那以后,日记几乎只写些天气和吃过的东西。
看起来心情不像想写日记。不过,关口君,和你见不了面,让他很挂心,他
提了很多次呢。」
对了,想起来了。我顽固地拒绝和他见面,不,应该说害怕吧。是的,从那
以后,我再也没和他见过面,然后他就那样前住德国去了?
对我而言,有一段很长的时间,叫藤野牧朗的男子是禁忌。若不是以如此不
合规则的形式想起,我也许会永远地将他的名字封锁起来。
而这些,从眼前的朋友开始,妻子和榎木津等,以及正要和我产生关连的完
全是「他人」,全是他们所惹起的。由于他们将我全部停止了的时间拨快,把我
从彼岸硬拖回此岸的关系,使得我必须做一个补偿,就是将藤野牧朗这个男子和
久远寺梗子这个少女,从我的记忆的视野抹杀掉。
「怎么脸色这么苍白?想起来了吗,当时,你那有如黏膜似的感性?」
京极堂以毫无抑杨顿挫的语气说道。这个男人总是如此,任何时候都一副什
么都知道的表情,毫不客气地进入我的内在。我根本无法了解这个男人知道什么。
而且,我的事他大概什么都不知道。但是那副什么都知道的姿态,仿如叉开
腿用力地踩在浮在没有底的海上浮板似的,对我的感性而言,非常地具有魅力。
因此,从那时起,我就将自己的一部分委身于这个男人了。无论正确与否,
这个男子多少明确地理出了我这个人模糊的轮廓,对不聪明的、不灵活的、只会
拼凑式沟通的我而言,那是非常轻松的选择。而且,这个有如执迷于理论的、不
客气的朋友,正以这种形式,在为强迫将我从彼岸拉回此岸负责任。
「你呀,真窝囊,太不像话了。」
京极堂说完,读起手里拿着的日记最后面的部分。
昭和十五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星期二) ,晴天
无处可归,因此在宿舍过年。午后收到信,虽隐约地觉得害怕但终于成为事
实,究竟该如何对付不知如何是好。神智昏迷似的,极难形容的焦躁接二连三袭
来。呜呼!亟欲自此处失踪。
「这篇日记怎么啦?为什么不写清楚,这么一来就没有纪录的意义了。我想
知道的是,『隐约地觉得害怕』的事实。」
京极堂粗暴地说道,将笔记本啪地扔到桌上。
「没办法,这又不是会议纪录和资料,是日记。也不是为了让什么人看的东
西。」
「但可能会写这些吗?即使假想的对象是自己或什么的,世上不会有那种不
以读得懂为前提而写的文章吧!这本日记最清楚的只有天气吧。如果这些记述能
够令人明了地想起当时状况,那不写日记什么的就能明了地想起来陋!真是拉拉
杂杂不明确的文章!」
「别这么生气。日记这玩意儿就这么回事。像你这种性格的人可能无法理解,
不过,藤牧氏的日记还算是好的呢。我呀,如果开始写,大概一个月都没办法持
续。二十多年来都不间断地写日记的精神力量,我认为值得称赞,而不是贬损吧。」
「你说什么风凉话呀。这可是极少数、唯一的线索呢。你说大约有二十多年
不间断地写什么的,但是昭和元年,他才四岁或五岁,还不是会写日记的年龄吧。
对了。很奇怪,非常奇怪。」
京极堂搔了搔头以后,从那一捆日记中,抽出昭和元年。就在这时,堆积着
的日记滑落似地倒塌,日记全散落在桌上了。京极堂毫不介意地打开散落的日记,
只读了两三行就立刻阖上,说道:
「啊,你为什么要带这些来,这叫做轻举妄动!我无法读这些东西,这不是
藤牧母亲的东西吗?」
是这样的吗?冷静地思考后确定这是可以理解的。不过,提到以前的日记很
重要的正是京极堂呀。当我近似辩解地如此说道时,朋友眉毛上扬、丢出话来:
「我说的是昭和十五、六年的东西。我想读的是他的告白,不是他母亲的手
记。这些东西反正藤牧本人藏在内心就好了,并不是咱们非读不可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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