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过份。太过份了。杂志还写道:
有此一说,对妻子之严重乱行已束手无策的丈夫,为阻止此种行为而使出一
种名为『研欧欧那( 音译,anoono) 咒术』的中国魔法,但失败,反而将之全部
喝进腹内。
「什么是研欧欧那咒术?」
我提出疑问。京极堂显得讶异,说道:
「中国周代有一个叫偃王的皇帝……确实听说是一个从蛋孵出来的人。身为
贤名的君主施行了仁政,也留下他有怪异嗜好的传说。但是,那种施行了自己进
到女人的腹中似的荒谬绝伦的魔法,究竟什么地方弄错了,我可很难相信!也许
只有我不知道……尽管如此,用『现代复活了的鬼子母神』的表达方式也好,那
种古怪的魔法也好,真是惊人的没有常识呢。」
京极堂苦笑了。如果连这个男人都不知道的话,那个恐怖的咒术八成是捏造
的。那时,木场的表情很神妙,而且以令人难受的声音说道:
「哪,京极,俺以为鬼子母神是赐孩子的神呢,不对吗?是属于鬼恶魔之类
的吗?否则为什么大家都去参拜呢?」
京极堂搔了两三次鼻头。这方面的话题正是他最擅长的,说道:
「老爷,鬼子母神本来叫『诃梨帝母』,是一个印度鬼神的妻子。别名叫『
青色鬼』或『大药叉女』。直截了当地说,也叫『恶女』。令人吃惊的,她有五
百个孩子。虽然这样,她还是每天偷别人的孩子吃掉,偷了就吃。被吃的那一方
可难受呢。因此,佛祖出面了,把五百个孩子里,一个叫毕哩孕迦的藏起来。诃
梨帝母悲叹着。从五百人变成四百九十九人,其实没什么不同,但身为母亲只要
一个不见了,总会担心,情绪狂乱地悲哀着。佛祖很庄严地现身了,告诫她:五
百人里,只不过少了一人就那么悲伤,那你想想何况是只有一个孩子,还被你吃
掉的人的心情……吃了一惊的诃梨帝母深深地垂下头去悔改,愿意重新饭依佛教,
成为保护佛法的护法神。后来被当作佛祖的家族,让人供养,嗯,就是这么回事。」
「佛祖的裁决可真轻呢。如果是俺,那可不原谏,我会处极刑!」
「呀,这就是佛教的方法。老爷,像耶酥教那种不知通融、具有坚固结构的
宗教,主要是游牧……侵略民族的宗教,为了求生存,某部分就必须好战。所以,
彻底地弹压侵略地当地的信仰,攻击到体无完肤的程度。因此,将土地神变成恶
魔、集会采主日式、祭祀则将之变形为黑弥撒。结果,在后世只留下了『反基督
』(Antichrist)的形式。例如,以『主日的黑山羊』著名的叫包法梅德的恶魔,
似乎曾藐视伊斯兰教。但是,佛教的结构非常有弹性。换句话说,也比较随便。
但与其说佛教吸收了土著的宗教,不如说是融合了。在印度,也有婆罗门教
和印度教等等,婆罗门教的众神们是『天』,印度教尊崇的神则以『明王』加以
吸收。
诃梨帝母也是其中的一个唷。刚才的话题出处就是根据佛典《根本说一切有
部毗奈耶杂事》,被数落了一次后,又结实地奉承了这个神之处,可高明呢。原
来,神具有善恶两面是很普通的,由于普遍地有双重性,因此,纠正了恶的部分、
褒奖好的方面就变得很容易。」
「总觉得光是听到就够头痛了。恐怖的入谷的鬼子母神。」
木场引用了蜀山人的双关语。但是,他本人连蜀山人的蜀字都不认得。
[ 呵,怎么说佛祖都是在教导人母爱,所以,才成了善神嘛!]
「不,那是不对的。诃梨帝母原本就是善神,即使作为授子、育子之守护神
的也广受信仰。现在还有『天母』啦『母子爱』啦什么的别称,读了《南海寄归
内法传》什么的,也是这么写着。换句话说,她的性格在与佛教相遇前、后也都
首尾一贯,没有改变。」
京极堂一一地提到出处,甭提木场了,连我也没听说过那样的书。
「嘿,是好或不好,究竟是哪一种呀?」
木场愈来愈混乱似的,煞有介事地,泄了气。但是,京极堂宛如柳树迎风的
模样,步调不乱轻描淡写地说道:
「两种都是吧。而且,从佛教的本源来看,大体上,拥有情爱会妨碍悟性。
佛祖并没有告诫这样的事。」
「那是怎么回事?」
木场和我异口同声地出声。
「说起来,佛教就是在讲应该舍弃『爱』这个观念,因为『爱』可换说成是
『执着』。舍弃所有的执着是前住如来的道路唯一的解脱。所以,把诃梨帝母的
教训,解释为要人舍弃对孩子的执着也说不定。舍弃一切、皈依佛道的话,所有
的罪业可以灭却,而且能够开悟……换句话说,就是亲莺( 译注:一一七三--
一二六二年,日本镰仓初期的僧,净土真宗的始祖) 所说的境界,『善人亦可成
佛,何况是恶人』!」
我把手中的杂志放在榻榻米上,不由得插了嘴:
「这么说来佛教是否定人性的喽。如果如你所说,刚才那个猴子的话题,不
就接近开悟之道了吗?」
「对了!」
京极堂很干脆地答道:
「野兽由于不彷徨,所以也许更接近开悟的路。但野兽无法成佛。野兽不能
舍弃之为野兽这个事实。不舍弃对生的执着就无法开悟。换句话说,原来,佛教
之真意并非否定人性,而是超越人性,这么说比较正确。」
「那么,佛教就像是对着咱们说去死吧!」
我感到非常空虚。当然,之所以会这样,并非仅是母子鬼神的关系。
「并非是那么刹那性的事。嗯,每人接受的方法不一样。为了像你这样的俗
人,佛教终于完成了从小乘到大乘的变貌。在日本的鬼子母神信仰,与其说是佛
教,不如说是以原本的婆罗门教的含意广布于世,来得恰当。结果,鬼子母神…
…诃梨帝母完全不愿舍弃执着,到现在还爱着孩子。所以才会吸引了许多信
仰者。
对了,日莲圣人( 译注:一二二二--一二八二年,镰仓时代的僧,日莲宗
始祖) 也好像信仰着鬼子母神,那里……法明寺是日莲宗吧?」
「就是那里!」
木场苏醒了似的,大声说道:
「就是那座法明寺啦。俺不是为了听印度的鬼子母神来的,我是来打听那个
在杂司谷的法明寺的。喂,你们到底卷进了啥事啦?」
木场半强迫的把话题拉回本题。木场是刑警。我对于谈事件的全貌带着几方
抵抗。但是,情势发展到这个地步,已无法后退。我把这两三天发生的事情脉络,
有一搭没一搭口齿不清地说着。然而,木场倒很不相称地是个擅长聆听的人,因
此,我比说给榎木津或京极堂听时,还要能够更得要领地将事件与搜查的全貌和
盘托出。
「哼!」
木场在我说完后的同时,发出鼻音,说道:
「我就觉得那家医院很可疑,盖子打开一看,果然看起来像鬼魅魍魉的医院。」
「你说得太过份了。的确并非没有犯罪的嫌疑,可是……」
「嘿,关口,你没有辩解的必要唷!怀疑是无罪的。不过,在真正的凶手没
抓到以前,每一个人都是嫌疑犯。不过,不管是榎木津还是你,外行人的想法毕
竟摸不着边际。」
木场抽出插在裤子后面口袋的扇子,啪啪地开始扇了起来。
「这么说的话,犯罪搜查专家木场警官,你从刚才假冒的侦探嘴里,找到什
么线索没有?」
京极堂用一种听不出是煽动,还是轻视的语气,带着捣乱的语气说道。
「真讨庆--」
木场交换了一下盘坐着的脚,看着我的脸说道:
「所谓犯罪,不是可能、不可能之类的问题。首先,要有动机,然后,可能、
不可能才以随后的形式跟上来。你们这些家伙的脑袋里,欠缺动机这两个字。」
「原来如此。听好,关口君,确实听好老爷这番难得的话。」
京极堂开玩笑地说道。不过,木场的话刺激了我内心像罪恶感似的东西。
进入久远寺医院时,我怀着一种怎样的心态面对的?我不是应该比任何人都
冷静客观吗?虽然扬言要自己解决,但受委托的是榎木津,我不是应该站在守护
着第三者的立场吗?但是,我受到榎木津不符合常识的含意不明的言行所影响,
我只是不断地完全露出主观左右地动摇。结果,我并非针对事件而只是在探索关
于我自己的问题罢了。我对委托人--久远寺凉子到底做了什么事呢?
--请帮助我……。
岂止是帮了忙?丑闻简直广被藐视并为人所知了!这本下流杂志的出现,代
表了我的无能。
「不需要那么愁眉苦脸。因为你是外行,你就听专家的话吧!」
木场说道后,更调整了坐姿,表示要将话题带进正题了。
「首先,先来看发生了什么事。老公从家里失踪了,因为他确实不在,所以
这一点没有问题。家里人称为『失踪』,仅有这个事实而已。其余的全都根据证
言了。除了榎木津,你和京极堂的妹妹,都某种程度全面地信任了那些证言,把
它们当作『前提』而加以探索。第一,这就有问题了。失踪是因为家人这么说,
但是毫无证据。所以,要试着思考动机。密室等等的话题就从这里展开,丈夫有
没有失踪的动机?这很奇怪,由于足以下判断的资讯不足,所以很难说,到目前
为止,没有找到动机。如果并非出自本人的意志失踪,那就只能思考是被谁杀害,
或者绑架监禁了起来。如果这样假设,就要有『凶手』。相当于凶手的人物,目
前只有家人。由于并未浮现家人以外的人物,所以先怀疑家人。这很奇怪,第一,
妻子,和那个年轻医生有私通的可能。这就有充分的动机了。其次是佣人,很难
想象这家伙危害招赘女婿的直接动机。但是,这个老先生俺也见过,非常地忠诚。
他的主人……并不是那个秃头的老爷,而是非常令人讨厌的老太婆。这个老
太婆说的话,他都言听计从。然后,再来想这个老太婆和像老狸猫的秃头老爷夫
妇。
但这也是十二分的奇怪。」
「为什么?」
「第一,钱的问题。女婿带来的钱,用途很奇怪。再来,怎么都想不通的是,
他们的言行举止表现出做丈夫的怨恨一家人。这不就像是承认了自己加害似的吗?
接下来,最可疑的是婴儿失踪事件。我不认为没有关连。」
「如果这样,妻子……次女催患怪病,和事件没关系喽!」
京极堂追究地问道。
[ 是吧。俺虽然没有医学知识,但生病就是生病,因为混为一谈了所以更扑
朔迷离。不如说这是意料之外的事。那一家人呀想着,可能是因为被自己加害的
丈夫怀恨的结果所带来了灾难吧?正处在战战兢兢的状态中哩。我这么认为。」
「凉子小姐……长女,怎么样呢?我不觉得她可疑。我想从她亲自要求调查
事件看来,也可以去除她的嫌疑。」
--请帮助……。
那句话不是在说谎。
「不,很奇怪。」
木场把我的意见一脚踢开。
「第一,失踪以后经过一年半,才去找无能的侦探商量,这个就很奇怪了。
如果只是失踪,到警察局报案不就得了?我们只好想是否有拒绝警察介入的
理由。
侦探什么的反正是做生意,说是失踪事件,会想,喔,找人呀!会带着主观。
在这种时候,首先会以预先判断来面对事件。一旦展开搜索,这会儿所谓密
室的非现实性的准备等在那儿。侦探一旦以预先判断为前提,总不免会思考如何
从密室『逃脱』吧。这一点是侦探最得意的。」
「如何得意法?」
「大概,只要有密室,就会事先准备逃脱的方法哩。」
木场断定。
「呀,等等,老爷,我可详细调查了唷!」
不只是我。相当冷静的中禅寺敦子很仔细地调查了。我说了以后,木场仿佛
有所忠告。
「据俺所听到的,京极的妹妹很仔细地做了调查,不过,她的调查只从外面
吧?这样是不行的。」
他说道:
「那个第二间密室很怪哩。大概有很容易识破的圈套。因为你是外行,所以
看漏了吧。总之,普通侦探的话,应该识破从密室逃出的方法。这么一来会怎样?
在那个时段,根本就没有人看到招赘女婿的身影,其实『他已从那个房间出
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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