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头脑里面模糊地白蒙蒙一片。少女!久远寺梗子,在那阴影中隐约地忽隐忽
现。
很闷热。可是雨势逐渐增强似的。我想去令人安心的地方。我一方面为了躲
雨,进了车站前再恭维也不算干净的咖啡店。播放着不曾听过的古典乐的店里,
微暗,室温和外面没什么两样。
连络京极堂家,主人回到家了。告诉他,木场七点钟会到坡下来接。店里的
电话是那种和装满不同性质的最新式高度传真电话机,我感到有些不相称。
坐在弹簧凸出很不好坐的椅子,一面喝着香喷喷的温热咖啡。我觉得很放心,
稍微打了个盹儿。
大约六点五十分,我站在晕眩坂下面,亦即被圈围着墓之町的油土墙所隔开
的坡路入口处。由于不曾重新站在这里,可能雨景也有关系吧,已看惯了的风景
竟感到非常的新鲜。
嘎地出现很夸张的声音,泥水一面迸溅着,两辆吉普车很唐突地抵达了。驶
在前面的吉普车的车门半开着,看得到木场那有如兽头瓦的脸,然后以不输雨声
的一贯高亢的声音喊道:
「别在雨中等,赶快上来!」
我收起伞,小跑步地趋前,坐进后面的座位。虽然只是短短的距离,但毫无
用处的我仍然淋得湿透了。
「这家伙叫青木,嘿,可以说是俺的部下。后面的车子坐着里村和他的助手
两个人,然后坐着叫木下的魁梧家伙。木下是柔道高手,这青木呢,呵呵,一般
是叫特攻击破!」
这个叫青木很一板一眼的青年说道,学长别再说了,害羞地和我打了个照面。
总是很饶舌的木场,不知为什么只在今天显得沉默寡言。我也不多话,车里
轻微地充满紧张感。
「那家伙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木场说道。雨宛如抽丝似的变小了。车外,简直就像透过毛玻璃看似的朦朦
胧胧。
在黑暗的坡道中途,隐约地闪烁着亮光。木场眯起眼睛说道:
「哼,鬼从山上下来了呢。」
黝暗的黑色背景,浮现出星型。是晴明桔梗。是那个灯笼。在烟雨朦胧的晕
眩坂上,浮现一个打扮怪异的男人,撑着粗制雨伞,墨染似的黑色和服外衣,薄
薄的黑色外褂也染着晴明桔梗,手上戴着手套,黑色袜子、黑木展,只有木展绳
是红色。
是京极堂。
京极堂终于沉重地慢慢地走下坡路。
朋友的眼睛四周访佛化了妆似的显现阴影,看起来有些憔悴。
这是这个男人的另一张脸。
京极堂无声地靠近,无声地打开车门,无言地坐了进来。
可能清一色黑色的关系吧,没怎么淋湿的样子。京极堂简直当我是无形似的,
无视于我的存在,探出身子,在木场的耳边低声说着什么。木场也附和作了回答。
是在商量办事步骤吗?也许是不想让我听到的内容。我噪声不语,宁可不看
地将视线游走窗外。但是,窗子就只映照着我那发楞的脸,几乎看不到风景。
铃!我觉得风铃似乎响起。那当然是幻听。
木场介绍了青木。青木用挨骂了的学生的眼神看着京极堂后说道,我是青木。
「约好在现场和敦子碰头。我有事情想问她,取得连络后她表示也要去。既
然到了这个地步也没办法,只好让她帮忙。事后才通报请谅解。」
京极堂只说了这些以后,就完全地陷入沉默了。
雨夜中的久远寺医院,不过像一个荒废了的巨块罢了。为了不让人起疑,吉
普车在十字路口的前方停住,我们朝那个巨块走去。门前,中禅寺敦子举着大大
的蝙蝠伞,孤单地站着。
中禅寺敦子认出是我们以后,默默地行了一个礼,然后加入我们。
木场警察组一行六人,悄悄地穿过庭院直接向小儿科病房走去,先暂时在森
林附近伺机行事。我和中禅寺兄妹先前住本馆的正面玄关。
玄关混乱的模样和昨夜几乎没变。可能是对整理灰心了吧。失去了障碍物的
刚进门的那块地方,雨毫不留情地飞溅进来。碎成片片的玻璃碎片加上灰尘之类
飞散四处,已经呈现废墟之相了。玄关的电灯也遭到破坏,仅仅被遥远走廊的电
灯照射的这个景象,更增加了荒凉感,很强烈地引起我的不安。
凉子站在废墟里面。
「恭候大驾!」
凉子穿着白色宽松的上衣、黑色的裙子,和前天一样的打扮。
「凉子小姐,这位是……」
我该做介绍正回过头去时,京极堂已甩干粗制伞的水滴,以如乌鸦般黑衣的
姿态,和凉子对峙着。
「终于见面了,久远寺凉子小姐。」
京极堂完全无声地越过我,走向前去,自我介绍说道,我是京极堂。
「你是……阴阳师吗……?」
「我不知道这个男人是怎么转达的,不过,按照旧的称呼是可以这么说。大
家都到齐了吗?」
「全在指定的书房隔壁……。你真的、真的是说能为这个家解开诅咒吗?」
京极堂噗哧笑了,说道:
「什么?栖住在这个家中的坏东西……是的,是来对付姑获鸟的。」
「姑获鸟吗?」
「害怕没来由的东西,人们大笑后返回了。」
「你念的是出自《诸国百物语》的典故。确实是第五卷……『鹤林姑获鸟怪
物』……吧?」
「真不愧那么了解。虽然非我本意,但我正是那里面上场的愚蠢武士呢。」
「你说的是,杀了以后才知道不过是五位鹭( 译注:中型的鹭,背是黑绿色,
翅膀、腰和尾巴是灰色,头部后面有细长的白色羽毛) ,不过,也许是真的怪物
也说不定。」
「反正都一样。」
京极堂眼光锐利地看着凉子后,笑了。
对不了解典故的我而言,简直是莫名其妙的应酬。
黑衣男人和黑白照片的女人。色彩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于是,我不由得顿悟了。不该带这个男人来的。京极堂和凉子是不能让他们
碰面的那种人。
凉子与榎木津是人偶。换句话说,不是这个世间、是居住在彼岸的同一种人。
可是,京极堂不同,这家伙不是人偶,是操纵人偶的人。虽然没有根据,但
是比警察、比侦探更握有使这个家崩溃力量的,也许是这个男人。
然后,我把这家伙带来了。
是我。
突然,我感到恐怖。
可是,已经晚了。在凉子的引导下,京极堂开步走了。
那时,传来夹杂着雨声的婴儿哭声。
我全身浸在冷水似的起了鸡皮疙瘩。
是产女。
不,那一定是前天夜里诞生的婴儿。
「老师!」
被中禅寺敦子一催促,我迈出僵硬的脚步。凉子在途中,站在看来像护士休
息室的房间前,说道:
「再来就麻烦你们了。」
换句话说,在这个本馆里,的确是有婴儿吧。
为了走出回廊,必须再穿上鞋子。由于袜子湿透了,我很费了些时间。
穿过别馆,新馆小儿科病房终于出现了。我有如下了决心般跟着前面三个人
走。
凉子先走进寝室后,京极堂用眼睛做暗号,把妹妹招了过去后低声耳语。显
得有些紧张的中禅寺敦子,等慢吞吞地脱鞋的我换上室内拖鞋后,从正面的门走
到走廊不见了。大概是要去开后门让木场他们进来吧。
京极堂示意我先进去。
我踌躇了。一打开门,紧张的眼神就会全集中在我身上吧。
然而,我的担忧,从某种含意来说竟落空了。当然是受到了注目,不过久远
寺家人的视线都同样地没有霸气。事务长似乎将昨天的胆怯踢开了似的,姿态坚
定,院长则如同住常很懒散地敞着胸、翻着白眼,内藤在窗边抽烟、斜着眼,个
个只是很专断随兴地闲散地看着我而已。
「怎么,是你呀!不就是前天那个侦探先生吗?嗯,后面那位是祈祷师吗?
真是的,侦探后面来的是祈祷师。凉子,配合你的滑稽剧仅此一回喔。难保
不再传出奇怪的谣言。每次一有什么,玄关就会被破坏,真伤脑筋!」
从语气来推测,院长丝毫没有严重地看待事态。
后面两人沉默着。凉子站在密室的门前,向这里--不是我,望着的是京极
堂。
「到底想做什么,想把这个久远寺家怎样了?」
事务长的声音有些颤抖。
在入口处,京极堂巧妙地擦过我身边,进到房间。
「你是祈祷师吗?我话先说在前头,如果你是骗子,我可不放过你!拙荆虽
然信仰虔诚,但如你所见她在动摇呢。我可是科学家唷。」
院长用粘糊糊的眼神、简直就像在估价似地盯着京极堂,以一贯缩下巴的姿
势牵制着。
但是,祈祷师毫无所惧。
「如果你是科学家,我倒希望你稍微再冷静地判断自身所处的事态。」
「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应该大致预测到我现在开始要做什么,结果会怎样。」
老人的表情瞬间吃了一凉似的,像章鱼般突出嘴唇:
「你在说什么呀。很不巧地,我一概不了解驱魔和加持祈祷之类的,所以没
有被祈祷师教训的道理。第一,我不信幽灵呀作祟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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