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篇 潘丽
我写了一本专门记述神秘失踪事件的书,但没有将艾米的经历收录在内。实际
上,我从来没有和任何人提起过寻找艾米的详细经过。
我知道,休没法给出一个合理的猜测,他的各种猜测只能说明他关于那一晚上
的叙述是真实的——或者至少,他认为是真实的。
虽然如此,我还是不太相信他。第二天一大早,我就打开电脑,开始在网上搜
索“休·贝尔一里弗斯”——在伦斯基女士告诉我他的名字和电话之前,我从来没
有听说过这个名字。电脑屏幕上迅速显示出三个网站,这三个网站都是关于他刚刚
拍摄完毕还没有放映的第一个长片的。一个是所谓的“官方网站”;第二个我疑心
是一个变相的软广告;第三个网站是一个狂热的粉丝自费做的条理不甚分明的网站,
这个网站上记叙了一个“袒露灵魂”的“独家专访”。我大为惊奇,这个第一次既
当编剧又当导演的年轻人在其作品还没放映之际居然已经有了“粉丝”。互联网的
影响如此之大,能够让个人追星成为举世皆知的公共信息。
在对话中,潘丽被这名粉丝描述成为“女朋友和女神缪斯”。按照这名粉丝的
说法,她“令人心碎的突然失踪”促使休拍摄了他的第一个片子,也就是“花季少
女”,他将这个短片献给她。
问:能不能说,你拍这个片子是为了弄清楚她离开你的原因,或者说是为了让
她重新回到你身边? 答:不是。
问:真的? 一点都没有这方面的考虑? 果真如此? 答:拍一个片子就能让她回
来吗? 问:那不就是人们创作艺术作品的一个原因吗? 个人作品,我指的是,就像
孔雀开屏是为了吸引异性一样,那意思是,看我做出了一个多好的作品,我这么有
才华,你怎么舍得离开我? 答:我不这样看。毕竟,人不是孔雀。如果人们被一部
电影打动了。他们会想和片子里的明星上床——而不是这部电影的导演、编剧或摄
影师。
问:唔,好。那你拍这个片子是不是想弄清楚她为什么要离开你? 答:什么?
唔,拍这个片子是不是想弄清楚……唔,你知道,情况是这样的,在我认识潘丽不
久,我就萌生了这样的想法,根据珀尔塞福涅(PersephorIe) 和得墨忒耳(Demeter)
的传说拍一个短片。一开始只有她们母女,后来我闯入了他们的生活。我是她第一
个正式的男朋友。我能感觉到这种思想矛盾——不是我的思想矛盾,而是她的思想
矛盾,一方面,她喜欢和我在一起;另一方面,她又向往在母亲身边过一个乖乖女
的安逸生活。如果潘丽没有离开我,我也会把这个片子拍出来,只不过那时,这部
片子可能不是现在的这个样子——我原打算让她出演女主角的,因为她很可能因此
走红。
在整个对话中,休只有当提到短片《花季少女》的情节来自于《争夺艾婷》等
几个“神话故事”的时候,才提到了米德的名字。他没有把那天晚上潘丽的失踪经
过告诉对方,也没有向对方提到潘丽的“离开”仍然是未解之谜。
我把“米德”输入我最常用的搜索引擎里进行搜索。在出现的一万两千多个参
考条目中,有的是产品名称,有的是公司名称,很多人把米德作为自己的姓——他
们之中的一些人还颇有名气——毫不逊色于凯尔特神话里的那个人物。这些参考条
目和我想要的结果风马牛不相及。
潘丽的名字和照片出现在两个专门刊登寻人启事的网站上。虽然她的失踪不是
什么重大新闻,她的照片还是被登在《大事件》的封面上。这是给无家可归的人在
马路路口叫卖的杂志。
在网上看到潘丽的照片后,我又通过搜索引擎对劳拉·伦斯基进行了背景调查。
不用输入她的信用卡号码,我也能查出她的银行信用情况。
她的信用等级很高。我还找到了她工作的那家大公司的名字,还有她的职位名
称。所有的零碎信息组合、拼凑在一起,更加印证了我对她的看法:她的身份、背
景。我终于确信,她不可能和休串通起来,将我的注意力吸引到无关紧要的细枝末
节。
有一样东西是所有休·贝尔一里弗斯的网站都有的,这就是一个异常模糊、带
有雪花印的潘丽的黑白视频剪辑。这一剪辑可能经过photo —shot,软件的加工和
数字处理,最后进行合成,以期获得过去那种家庭影院的效果。虽然制作粗糙,这
个短片依然很有感染力。在影片中,随着摄影机的移动,她转过脸,侧脸面对观众,
好像看着画面外的什么东西,动人的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就像是一个抢拍的照片。
在开始的几秒钟里,我以为这是—个静止的照片,直到她慢慢地转过脸来,睁大眼
睛直视着我。
虽然我明白,她当时盯着的只是摄影机而已;几年前,面对这种眼神的人应该
也只能是休。但是,这个剪辑带来的幻觉还是让我毛骨悚然。我就像是古代的一个
香客,突然看到面前的神像复活了一般。
我不知道潘丽有多么大的魅力,也不知道这里面有多少要归功于休的摄影技巧,
但是这个剪辑还是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于是,我把它下载下来。利用那天下午
的时间,我反复看了好几遍。我想起了几年前在大学里看过的一个很短的电影《防
波堤》,那部电影讲的是一个来自未来的人被送回到了他的过去。这部影片几乎完
全由黑白照片组成。影片中的那种抑郁的氛围一直萦绕在我的心头,挥之不去。虽
然此后再没有看过那个片子,但它仍然是我最推崇的十大影片之一。
我想知道,《花季少女》的其他部分是否也能达到这个片子的制作水平。
我拿起了电话,拨通了劳拉·伦斯基办公室的号码。我原以为对方会使用语音
邮件,如果是那样,我就不得不耐心等待对方给我回电话。出乎意料的是,她的秘
书接了电话,当她得知我的姓名后,马上给我接通了电话。
“一个小问题,”我说,“从哪里可以弄到一套《花季少女》? ”
“你找休谈过了? 我有一套,是录像带。”
“能叫人送过来吗? ”我瞥了一眼手表,现在还有时间。“让邮递员送过来? ”
“在家里呢。”
我失望极了。“那明天怎么样? ”
“今天晚上方便吗? 你可以今天晚上过来,我们一起看,我还可以解答你提出
的任何其他问题。既然你和休谈过了,你也许想知道我对当时情况的回忆,顺便来
实地看一看。”
“几点? ”
“我在7 点之前到家。如果能在这个时间之后来的话……”
“好的,没问题。”
“需要我告诉你路线吗? ”
“我有你的地址,还有万能的地图手册。如果找不到,我给你打电话。”住在
得克萨斯州的时候,不管去哪里,我都开车前往。达拉斯及其周边郊区不断向外扩
展,越来越不适合步行,而且乡村景色也很单调,毫无生气,根本没有苏格兰这样
漂亮的小路。这里的人们宁可在外面走动,也不在装有空调的购物中心闲逛,也不
喜欢在体育馆的踏车上健身。
刚来英国的几个月里,我租了一辆汽车,搬到伦敦后就再也没有用过那辆车了。
我喜欢徒步在这个城市走来走去。这样既节省了很多费用,又过得很轻松。经常走
动还有很多好处。我能注意到街道两侧与马路处在同一高度的位置上发生的事情,
而坐在车里的司机们很少注意。如果需要出城,我可以临时租一辆车。
西汉普斯黛(West Hampstead)我不经常去,所以那天傍晚我很早就出发了,为
的是留下充足的时间寻找她的住处。我随身带了一个公文包,主要是为了装一瓶酒
——将酒装进去后没有鼓鼓囊囊的感觉。放好酒之后,《伦敦地图手册》和笔记本
旁边还有地方,于是我将T .w .Rolleston(洛勒斯顿) 编写的《凯尔特神话与传
说》也一起放了进去。
前一天的大雨洗刷了城市里的灰垢,一切都感觉异常清新。在柔和的暮色中,
很多人都在外面,有的在精心收拾齐整的花园,有的就是为了呼吸屋外的新鲜空气。
我路过汉普斯黛公墓(Hampstead cemetery) 。在万青路上,有的人在慢跑,遛狗
的人正在从地上铲起狗的粪便,各个年龄的孩子踩着踏板车和旱冰鞋从我身边呼啸
而过。我坦然地看着路边一幢幢高档、宽敞的房子,平静地猜测着住在这里的都是
些什么样人。那些英国朋友对阶层的问题非常看重,往往按照人们的背景、口音、
收入、住址和穿着来判断一个人。虽然我学会了怎样识别这些背景、口音、住址等,
但是我不能接受他们的评判标准。所以,纵然耳濡目染这么多年,我还是个外来者。
我就像个人类学者,来考察这里离奇的风俗,而不想对这些风俗进行判断,更不愿
意贬低。
我先后走过一排排坚固的红砖大厦和两旁排列着维多利亚风格排房的街道,我
没有从芬彻礼路(Finchley Road) 东边穿过甫洛格纳(Frog —nal)或径直走到汉普
斯黛。我以前曾经去过那里,那里的经典建筑更多。
但是今天,我最远只想去西汉普斯黛。著名的建筑历史学家尼古拉斯.佩夫斯
纳(Nikolaus Pevsner)曾经说过:这里的房子和街道不需要人们注意。”也许这些
房子和街道不需要注意,但是我非常想去看看,想感受一下有了新发现之后的兴奋。
即使在最不起眼的街道,我也经常能会发现一些以前未曾注意到的东西。
那天晚上,我又有了新的发现。在几幢极为平常的维多利亚风格的三层排房后
面,隐蔽着一个漂亮的社区花园。这是英国人的一种执著:即使没有地方继续盖大
房子,也要建一个花园。我可没有这种执著,我能够做的,只是通过闭锁的铁门上
的栏杆空隙向里面悄悄瞅一瞅。由于茂密的灌木林的阻挡,我的好奇心没有得到满
足。这不是公园,而是一个花园,门上挂着锁,只有附近的居民才有钥匙。
劳拉伦斯基住的地方没有私人花园。她住的地方是一个非常普通的维多利亚风
格的半独立式房子。现在它已经被改造成两个公寓——也有人把这种房子叫做复式
房间。在门外的墙下,生长着一簇开着蓝花的灌木。穿过大门的时候,我停下来看
了看表,时间是7 点7 分。我抬头看了看楼上的窗户,想起休讲述的最后一次看到
潘丽的情景。不过,现在没有人站在那里。
楼门口有两个按键,一个标着“比格斯”,另一个上标着“伦斯基”。我按下
标着“伦斯基”的按键,一会听到蜂鸣器的响声,门上的暗锁自动打开了。进入楼
道,楼道上方的灯亮起来,我看到左边有个房门,直走有一段楼梯。这时候,楼梯
上的房门打开了。我听到她在里面高声问:“肯尼迪先生吗? ”
“我是伊恩,”我回应着,“我把‘肯尼迪先生’留在办公室了。”
我快步上了楼梯,看到了面带笑容的她,一瞬间,心底涌上一种兴奋——我看
到了日常生活中的她。她比我们第一次见面随意多了,身上随便地穿着一件薄薄的
纯棉线衣和牛仔裤。身材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苗条迷人。
我跟着她走进客厅。客厅的布置毫不张扬:一对两人坐的长沙发,一张桌子、
几把椅子,靠墙的长长的搁架上放着电视机、录像机、信箱、cD、磁带和书。墙上
挂着两幅画,一幅是英国20世纪50年代的广告宣传画,画面陈旧,画面主题是为了
推动苏格兰和威尔士的假日旅游;另一幅是一张鲜亮的风景画,看上去像是地中海
的样子。这些画和房间里的家具都体现不出主人的兴趣和爱好。房间很宽敞,属于
那种敞开式格局,厨房面积不大,一个早餐吧把整个房问隔成两个部分。
“想喝点什么? 茶,还是咖啡? ”
“哦,我——”我伸手打开公文包的扣绊,取出了那瓶酒。“我买了一瓶这个。”
“墨尔乐红葡萄酒,”她说道。她看看酒瓶上的商标,却没有伸手去接。“哦,
不错。”她言不由衷,她的表情不仅仅是惊讶,而且更糟。瞬时,我的信心一下子
消失殆尽。我这是怎么了? 这是会见客户,又不是约会情人。虽然今晚我没有什么
非分之想,可是,她不这样认为。
“我们可以在看片子的时候就着酒吃爆米花,”我说。“人们在吃爆米花时一
般喝可乐,可是,对于我来说,我还是喜欢喝酒。不过,这并不是说我必须喝酒,
因为我不常喝;即使喝了酒,我的思维也不会误事。要是你喜欢,我们可以一起喝
水。其实,我也想喝口水,尤其是现在,因为口渴得厉害,真的渴了。可能是话讲
得太多了。”我突然停下来,歪着头——不但不能显示出强迫的意味,还尽量显示
出恳求的神态。我看着她的脸,等待着。
她的表情很难看懂。随后,让我欣慰并略感惊讶的是,她大笑起来。
“我好笑吗? ”我不解地问。
“典型的美国人! ”
我最不愿意拿这一点逗她开心。“你还没有告诉我,有什么好笑? ”
她咬着嘴唇,可是,她实在忍不住,笑容从她的嘴角溢出来,深色的眸子闪动
着。“你说‘水’的时候的口形。如果你把这个改过来,你的口音就是地地道道的
英国口音了。”
“不可能完全变成英国口音,不可能,我可以打包票。”
“我可以打包票,”她学着我的样子说,“一点不假! 连你的名字都是英国名
字。”
“别逗了! 这是个苏格兰名字。”
“你不是苏格兰人? ”她有点怀疑。
“不,我是美国人。地地道道的美国人。唔,我可以帮忙吗? ”我晃了一下酒
瓶子。
她咬了咬嘴唇,眉毛急切地皱在一起。“家里没有爆米花。”
“咳,我不喜欢爆米花。没关系,只是开个玩笑。”
“你以为我们要吃一顿丰盛的晚餐? ”她高声说。
我再次紧张起来。我不敢开口。我走过去,来到早餐吧,把酒瓶放在桌子上。
“我们只需要两个杯子和一副拔塞钻。”我说。
“这是我的错,我真不像话。”她说。“按理说,7 点钟之后请人吃饭,就应
该准备像样的饭菜。我怎么忘了这个习惯,我从来没有在家招待朋友吃饭,一个人
也懒得做饭。我经常八九点才回到家。如果午饭吃得很多,晚上就不吃东西了。只
在上床睡觉之前喝一碗粥。我应该想到——”
我忙打断她的话:“唔,没关系。我随便吃点什么都行,不是开玩笑。
我平时很忙,没有时间交际,吃饭也没有规律,经常下班后吃外卖食品充饥。
怎么样——要我现在把这瓶酒打开还是把它放在一边? ”
“我去拿拔塞钻。”她从我身边走过,走进厨房,在抽屉里翻动着。“一会儿,
我们叫一个比萨。”
“只要你喜欢吃,伦斯基女士。”
听到这句话,她猛地仰起头来,笑着把拔塞钻递给我。“女士,你称呼我女士,
我就能听出你是个美国人。英国人不说‘女士’。”
“他们不知道这个单词怎么念,”我说,“这个单词是我母亲教给我的。”
她把两个酒杯放在桌子上。“鉴于你不能算是地道的英国绅士,我看我们现在
完全可以直呼其名了。”她拿起了电话,“你喜欢比萨上加什么? ”
“什么都行,只要别加凤尾鱼。”我也不喜欢菠萝、甜玉米,但我不好意思告
诉这位美国老乡。
“辣味香肠和蘑菇怎么样? ”
“很不错。”
在她打电话的时候,我离开桌子上咝咝地冒着气的葡萄酒,饶有兴致地看着搁
架上的书籍和录像带。这些书里有拉里·麦克穆里(hrryMcMurtry)、托妮·莫里森
(Toni MotTison) 和卡罗尔·秀斯((Carol Shields)的精装本小说、一些海豚出版
社出版的平装本经典小说、一排最新出版的旅游书籍。录像带大多数是制作水平一
般的娱乐片,就像《四个婚礼和一个葬礼》、《诺丁山》和《BJ单身日记》等。
“如果喜欢,就听听音乐。”她在房间那头高声说。
我没有去看cD。音乐在我的生活中无足轻重,因此,我也不好对别人的品味评
头论足。
我转过身,看见她在倒酒:“一会我们看看那个片子? ”
“嗯,当然。”
她的语调很平和。我想起了在网上看到的潘丽的剪辑。如果那几个镜头对我这
样一个素不相识的人都能产生那么大的触动,对于她的亲人,又该会产生怎样的刺
激呢? “哦,如果你不想看也没有关系……我可以拿回去看,自己一个人看。”
“不,我和你一起看。我们不妨等吃了比萨再看。片子不长。”她把斟着酒的
杯子递给我。
我举起杯:“为家人的幸福团聚干杯! ”
她竭力露出浅浅的笑容,举起杯子和我碰了一下。“坐一坐吧。”她说着,就
去沙发上坐。
我坐在她旁边。
“你的老家在哪里? ”
“密尔沃基。”
她略微皱了一下眉。“我认识那里很多人,不过不可能全认识。你的大学是在
哪里上的? ”
我知道接下来要谈什么了,这简直是一个所有美国人都有的习惯。
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两个美国人在国外见了面,他们总要大聊特聊过去彼此都
认识的朋友、熟人,甚至两个地方交界的地标。这是一个拉近关系的好办法,但是
现在,我想跳过这一步。这不是鸡尾酒派对,我已经用那瓶葡萄酒减少了我们之间
的隔阂感,如果这是个错误的话,也不是一个不可挽回的错误。我有正事要做,虽
然是她花钱雇我来做这件事的,我也不能毫无保留地相信她。她可以找到任何一个
理由来堂而皇之地对我隐瞒事情真相,但我不能因为她的迷人外表就改变了自己的
看法。
我尽量用柔和的语气对她说:“为什么不和我说一说,那天晚上休把你女儿送
回来之后的事情? ”
她眼睛里的热情消失了。“我不知道。”
我等待着,可是她对刚才直截了当的回答并没有做任何补充。
“休说他最后一次看见潘丽的时候她就站在那个窗户前,当时你也在那儿,你
们还向他挥手示意。这是真的吗? ”
她摇了摇头,目光低垂,双唇紧闭。
我皱了皱眉。“不是? 什么意思? 休在说谎? ”
她的目光抬了起来,直视着我的眼睛。“不!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相信他。”
“可是一”
她猛呷了一口酒。“可是我想不起来了。”
“你想不起来在窗前站过? ”
她摇了摇头。“是的,什么都想不起来。”
“那么,你还能回忆起什么? ”
她又喝了一口酒。我注视着她的表情。看着她喝酒,我也端起了酒杯。
“我记得那天休来接走了潘丽,那是晚饭之后的事情。他们出门之后,我就开
始熨衣服。潘丽带回家来一大堆脏衣服——唉,真拿她没办法。最后,我做完各种
琐碎的家务坐下来,哦,就坐在这里——这个沙发上看电视。”
我随着她的目光看到了墙那边毫无生气的电视屏幕。
“看完那个节目——那个名叫‘乔纳森溪谷’的悬念剧,那个节目演完之后,
我就开始不停地换频道。我不是真的想看电视,我对其他节目都没有兴趣,只是感
觉自己很累,不想看书,也不想做别的事情;当时也不想睡觉,因为我知道,我在
一心等着她回来,想睡也睡不着。我还沉浸在她回到我身边的兴奋中。我等她回来,
想听她讲一讲约会的经过,没别的想法,只是想多和她说说话,这你能理解吧? 就
这样,我一直等着她。后来,突然,我醒了。”
“我立刻意识到,时间已经很晚了。电视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关了。我站起
来到处看。”她略微转过身,示意门的方向。“我最先看到的是潘丽的钱包,它就
放在门边的桌子上,上面放着她的那串钥匙。随后,我注意到门的铰链已经被她扣
上了。”
她的声音很低,音调很奇怪,像是笑,又像是叹气。“唔,她帮我把门铰链也
扣上了。看到这些,我就知道潘丽回来过了。她肯定在家里呢,错不了。她肯定是
进门后,放下钱包,走过来,看见我在沙发上睡着了,就轻手轻脚地关上了电视。
然后,她就去她的房间了。她不可能再出去,因为如果再出去,她不可能不取下门
上的铰链。”
劳拉停下来,喝了一杯酒。这次她用两只手端着杯子,好像只有用两只手,才
能把杯子送到嘴边。
“真的,当时我确实是这样想的。还有,我感觉整个家里就我一个人。
你明白这种感觉吗? 我径直走到她的卧室。她肯定回来过了,她的外套在床上
扔着,房间的灯亮着,可是人不在屋里。”
“她也不在浴室里,不在我的卧室里——再没有其他她可去的地方了。她真的
不在屋里。”劳拉看着我,满脸的困惑和恐慌。“我叫她的名字,大声喊叫,就好
像她是一个玩着愚蠢的藏猫猫游戏的五岁顽童。我在房间里急速地从这里奔到那里,
从这个房间跑到那个房间,想着她肯定是藏起来了,可是——她的钱包仍然在桌子
上放着,在厨房的地板上,我发现了她的手表,她肯定是无意中把它掉下去了。她
肯定去过那里,可现在却不见了。奇怪,门上的铰链仍然扣着。这是从屋里锁上的。
她不可能从其他地方出去。”
“防火出口? 有没有这样的出口? ”
她摇了摇头。“窗户上都有插销,最多只能拉开几英寸的空隙。我的意思是,
你只能从里面打开插销,但是,当时这些插销都插着。”
“有阁楼吗? ”
“没有阁楼。楼上是卧室——如果说阁楼的话,那就是阁楼,当然这是在房子
改造之前的事。”
“我可以看看吗? ”
她站起身,把手里的酒杯放在桌子上,走到我进来时走的那个门的左边那个门。
推开门之后,眼前是一个狭窄的门厅和一段很陡的楼梯。
“这里是浴室,”她说着,推开了挨着楼梯的一扇门,“以前,这里很宽敞,
面积和楼上的两个卧室一样大。前面请。”
我走在前面,上到狭小的过渡平台,停在那里等她。上面又热又闷,还有一股
轻微的塑料受热的味道。这时,她身上的香水味飘过来,这是一种用某种天然植物
加工而成的味道清新的香水。不知为什么,这种味道给我一种异常熟悉的感觉。当
她贴着我的身子走过去,打开两扇门中的一扇的时候,我的心跳不由得加速了。
“这是潘丽的房间。”
一眼便可看出,虽然潘丽已经很久没有在这里住,她的个性气息已经有所减弱,
但是这间屋子并没有因她离开而挪作他用,它好像是怀念走失的她的一个小小的伤
心地。屋里的家具很简陋:一对单人床、一个松木的梳妆台、一个配套的衣橱。在
一张床上放着一个磨损得几乎不成样子的填充动物玩具一看样子可能是狗。床头柜
上摆着一个褐色的塑料小马和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时兴玩的眼睛斜视的布娃娃。这个
布娃娃穿着一件有光泽的紫色长裙,裙子遮着她的双腿,也许她压根没有腿。
“守护神? ”我说。
我听见劳拉吸了一口冷气。然后她说,语气平淡:“哦,是的。故事里的人物。”
“这里还有哪些东西和那个故事相吻合? 就你知道的? ”
“唔,我们过去住的那个小区,还有那些邻居……虽然她给他们改名换姓了,
但是认识我们的人都可以从字里行间看出来。不过,她说的那些事情根本都不是直
的。””这么有把握? ”
“我了解那些——那些人。不管从哪方面来说,那都是个虚构的故事。”
“不错,你不知道这是她什么时候写的,或者为什么她要写这些东西? ”
“不知道,她从来没有给我看过——她倒是经常给我看她写的论文和作业。她
失踪后我才发现这些东西。”她转过身。“我的卧室就在这儿,正好面对马路——
你看,这里根本没有其他出口,也没有能藏身的地方。" 她的卧室和潘丽的一样大,
但是摆设要比潘丽的房间多很多:梳妆台上整齐地摆放着好几排香水和化妆品、两
三个大柳条篮子里放满了床单和毛巾,床头柜上摆着一摞书,旁边是个双抽屉的文
件柜。
“我还看了门后面、床底下、衣橱里,”劳拉难过地低声说,“哪里也找不到
她。”
我跟在她后面下楼回到了客厅。
“你意识到她失踪了的时候,你做了什么? ”
“我给休打了电话。他正在睡觉。”
“当时是几点? ”
“快到3 点了。他说他12点之前就把潘丽送回来了。他说他看着潘丽走进屋里
去了,还看见她和我站在窗前。照他的说法,我并没有睡着。
在这里,我必须承认,我不相信我会那样。我睡觉从来没有那么沉,如果我坐
在沙发上睡着了,她一推门我就能醒来。”她就像一个梦游人似的从房间的这边走
到桌子前,重新端起酒杯,站在那里从容地喝着。
我站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我不喜欢她说的这番经过,不过我相信她。
“听起来像是一个经典的悬念故事,”我说,“阴差阳错。’’她稍稍耸了一
下肩,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我想起来休和我说的那天晚上他在那个后来消失了的俱乐部里喝下的那杯酒,
想起了他认为酒里可能被放了麻醉药品的猜测。从劳拉的回忆中,好像劳拉也受到
了什么麻醉药品的影响。能让人们顺从的麻醉药品往往也能影响人的记忆:服下这
种药的人醒来后对当时的情景毫无印象。也许休真的看到了潘丽和她母亲在窗前拥
抱——但可能不是从外面看到的。
突然一阵响亮的蜂鸣器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路。我惊讶地瞥了一眼劳拉。
“送比萨饼的。”说着,她就要往门口走去,突然,她的脚下略微绊了一下,
这只是一瞬问的事,她又马上站稳了身体,可是我意欲保护的本能无法让我无动于
衷。
我轻轻地扶着她的胳膊,把她扶到沙发上。“让我去吧。”
我走下楼梯的时候,脑海里翻腾着一幕幕情景:劳拉被麻醉品醉倒了,就在她
意识全无、茫然不知的时候,她的女儿被人从她的眼前绑架了。想着想着,我紧张
起来。但是,当我打开临街的那道厚重的门之后,站在门外的真是一个送比萨的。
我付了账和小费。在转身将温暖的硬纸盒端上楼之前,我仔细查看了门上的暗锁—
—它的确很好用。
劳拉站在桌前,她把盘子和刀叉摆好,又给杯子里添上了酒。
“想吃沙拉吗? 我去做一盘。冰箱里可能还有一些莴苣叶,不知道是不是还新
鲜,还有一些番茄……”
“不要麻烦了,我有比萨就行。”
“真的? ”
“真正的男人是不吃沙拉的。”
她莞尔一笑,摇着头说。“看来我对你有不良影响。”
“你指什么? ”
“现在你听起来更像美国人。”
“真的吗? 那个关于沙拉的俏皮话? 我想,现在美国的男人都知道怎样注意饮
食了。”
“不见得吧。得克萨斯州那里就不是这样。去过得克萨斯州吗? ”
“去过。我在达拉斯呆了两年。”
“原来如此! 我也去过那儿,不过那是70年代的事情了。”
“比我早,”我说。随后,她还是说出了一大串名字,我一个人也不认识。我
们又回到了一开始的话题上,她好像非常热衷于此,我不忍心马上打断她,立刻把
她的思绪拉回到她女儿失踪的那天晚上。过一会再提吧,现在让她稍稍放松一下。
于是,我一边吃着比萨饼,一边喝着杯子里的酒,用摇头来回答她急切地说出来的
每一个名字。
“波利.甫洛! ”她大声说出了这个名字,就像是在欢呼胜利一样。但我还是
一无所知,我只好再次摇头。
“你肯定认识波利! ”
“不认识。”
她皱起眉头。“你肯定认识。也许不是在得克萨斯州。你给她做过案子? ”
我在大脑中把自己曾经做过的案子重新捋了一遍。虽然我在人名方面的记忆力
非常好,但是我想不起来在哪个案子里听说过波利‘甫洛这个名字。
“她是不是还有其他名字? ”
“没有,她一直叫波利·甫洛。”她皱起了眉,陷入了沉思。“那就怪了。
她说话的口气很肯定,说是她认识你——可是从来没说怎么认识的或为什么认
识你。”
“这事是怎么说起来的? ”我大口地吞咽着可口的比萨饼,对她充满好奇和抽
象的问题不甚关心。我不明白我是否见过她的某个得州朋友有什么重要意义。
“通过E-mail。我们通过E —mail联系。我有好几年没有见到她了——自从潘
丽出事之后再也没有看见她……无论如何,她比别人都了解——可能除了休——我
是怎么熬过这段时间的,还有现在我仍旧多么……我不可能把这件事淡忘,可是生
活还要继续。自从那次通过电话之后,虽然我还是不知道事情的经过,但至少,我
知道她还活着,只是不知道她在什么地方。有朝一日她回来,我们就可以母女团聚
……可是现在.我就要离开伦敦了,唉,这回可能要永远失去她了。”她目光低垂,
看着桌子上的盘子。席间,她只吃了一两小块比萨。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波利就像个姐姐——比我的亲姐妹还要亲——过去有
一段时间就像妈妈一样关心潘丽。我不知道该找谁——我的意思是,不知道该如何
去找侦探帮忙。从电话簿黄页里找? 波利给了我你的名字。”
“她说她认识我? ”
“我记不清楚了。看看以前的E —mail就知道了。她非常了解你的工作。她说
你最擅长这类案子——这一点我印象很深。她说你专门处理这方面的案子,说你曾
经顺利地找到了一个几乎和潘丽失踪情况完全相同的年轻女子。”
我感到异常惊讶。“我从不和无关的人谈及我做的案子。”我说,“我要为客
户保密。”
劳拉很吃惊。“哦,我记得很清楚! 我想起来了——她可能不认识你,只是从
你的某个客户那里听说的。”
“内尔.施耐德? ”我提示她,虽然我确信,艾米的母亲至今也不知道艾米的
失踪经过。退一步说,即使知道了,她也不会向别人谈起。
劳拉耸了耸肩。“她没有提及任何人的名字——她说的没错吧? 我是说,你以
前接过一个这样的案子吧? ”她绝望得眼睛里热切地闪现出一丝希望的光。她不仅
希望我能够帮助她找到女儿,还希望我能够把这个看似复杂的失踪事件解释得清清
楚楚、合情合理。
“也许。我也一直有同感。”
“能和我说一说吗? 我的意思是,我不想让你在保密方面为难,只是——随便
说说? ”
我也希望如此。我一直想找人交流一下这个事情的经过。但是我知道她不会相
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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