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篇 弗瑞德
在多恩山上遇到的这位女子让我称呼她佛瑞德。
“全称是什么? ”
“没有全称。我喜欢人们这样称呼我。如果你不愿意我也没办法。我没有必要
给你看身份证。”
“不,不必了,”我平静地说。我尽量不动声色。“你看上去已经是成年人了,
应该可以喝酒的年龄了。”
我们走进了一家旅店酒吧,因为佛瑞德说她喜欢在酒吧吃饭,不喜欢餐厅的拘
谨。坐在酒吧的灯光下,我仔细地打量着她。这时,我不得不重新估计她的年龄。
起初,我以为她只是个大孩子,现在我才看清楚,她更接近我的岁数,至少已经二
十好几了。她的眼睛呈浅绿色,眉毛和睫毛是淡黄棕色的。她的肤色发暗,脸上长
着雀斑,属于典型的红头发人种,所以她头上漂亮的金发肯定是假发。
“绝对够岁数啦! ”她仰起脖子喝了一大口苹果酒。
这家酒吧的饭菜和酒水都很受顾客的欢迎。我们庆幸抢先占据了一个桌子。这
里的桌子属于那种很小的圆桌,与吃饭相比,更适合喝酒。没有椅子,只有低矮的
凳子。
我喝了一小口啤酒,尽量不让自己喝得太快。我早已饥肠辘辘,饭菜的香味让
我垂涎欲滴。“这地方看起来不错。你经常来这里吃饭吗? ”
“开玩笑吧? 我从来没来过。我的生活不宽裕,在外面吃不起。原来没打算在
这里逗留这么长时间,现在看来,还得再呆六个星期。我不得不省吃俭用。”她又
喝了一口苹果酒,抑制不住心里的兴奋。
“噢,你怎么来阿伯福伊尔的? ”
“坐巴士。”她咧嘴一笑。“唔,直说吧,我的事情你不会感兴趣的。把你要
找的那个女孩的照片给我看看。如果我认识她,我就告诉你。”
我取出艾米的照片。她仔细端详了一下,然后抬起了头。“她是不是经常穿着
一件绿色和紫色相间的套头羊毛衫? ”
“我想是的。”
她点点头。“我在山上见过她。”
“什么时候? ”
“唔,见过很多次。都是晚上。”
“你从来没和她说过话? ”
她不高兴地皱着眉。“当然没有。我从来不和他们说话。”
“你说的‘他们’指的是谁? ”
她耸了耸肩说:“旅行的、住在附近来这里遛狗的,所有人——只要他们也走
盘山步行道、寻仙小路……”她说后面几个词的时候带着几分讥讽。“她也没跟我
说一句话。我们彼此希望对方不要来,这是很明显的事。”
“最后一次看见她是在什么时候? ”
“我不知道。一个星期前? 也许更早一点。”
“你看到过她和别人在一起或和别人说话了吗? ”
“没有。”
我们点的第一道菜端上来了——我们都点了鹿肉馅饼。当盘子和餐具摆好的时
候,桌子上的地方就很小了。女侍者费了半天劲才将一小篮面包放在空着的烟灰缸
上面。
馅饼的味道鲜美、可口、野味十足,上面还有一层酸甜的红色果酱,把馅饼衬
托得更加美味、诱人。我全神投入眼前的美食,暂时把其他事情都抛在一边。
吃完后,我下意识地要往后靠,可是凳子没有靠背。我看着桌子对面的佛瑞德,
她正在往最后一小片面包上抹黄油。“你每天都要上多恩山吗? ”
“对。”她把面包在盘子上蹭了又蹭,把盘子上的最后一点肉末和果酱都粘在
面包上之后,迅速将面包放入嘴里。
“为什么? ”
“和艾米的原因一样,我想。”
女侍者过来取盘子。佛瑞德抬头对她笑着说:“多谢,味道很不错。”
她举起仅剩一点酒的杯子,“再来一杯强弓葡萄酒? ”
女侍者回头看了看我。“我不用了。”我说。
女侍者离开后,我盯着佛瑞德:“我根本不知道这里面的原因。”
“真的? ”
“真的。”
她的眼睛疑惑地转动着,脸上笑容可掬。又吃又喝之后,她的口气友好得多了。
我看得出来她是多么拮据和窘迫。“你知道多恩山为什么出名吗? ”
我摇摇头。
“你真的没听人说过? ”
“上天作证,我今天早上才来到这个国家。在此以前从来没听说过多恩山。你
就算是给我一个机会吧。”我略带不满地说。
“这里有神仙。”
“哦,怪不得那条路叫‘多恩山寻仙路’。”我想起了那个路标上的字。
我原以为那只是一个突发奇想的宣传噱头。我直视着她:“你是说艾米上多恩
山去寻找神仙去了? 你的意思是你来这里是为了寻找神仙? ”有一些人相信世上有
神仙,就像有人相信自己某个肩膀的上方总是有保护神在盘旋一样。我还听说有个
女人既信神仙,又信任保护神,不过佛瑞德不像是那种人。
正在这时,女侍者给我们端来了主菜,桌面太小,所以又是一番小心翼翼、手
忙脚乱的挪动。我点了这家旅店自制的肉饼,佛瑞德点了烤宽面条,两道主菜都分
别佐以另外一盘法国油炸食品,另外,还有醋瓶和番茄酱,最后上桌的是盐和辣椒
粉。我们将调料弄好后,女侍者把调料端走了。这时候,佛瑞德说出了她考虑已久
的话。
“真的有神仙。我说的不是那些长在羊肚菌上的透明的铃铛花,他们是人,和
真人一样大小,他们生活在他们的世界里,只是偶尔会到我们的世界里来。他们是
异类,和我们不一样,但一样有智慧。他们感觉我们新奇、陌生,在我们眼里,他
们也一样。也许他们有些人压根不相信我们也存在着! ”她愉快地笑着,好像被自
己的这个想法逗乐了。其他人——我们身边的食客有的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躲得
远远的,而还有的食客想听有关我和艾米的经历,所以尽力往前凑。
“这和ganconet·有什么关系? ”
她的眼睛睁圆了。“啊! 你——原来你知道! ”
“不,我不知道。”我马上说,“我根本不知道。我住的那家旅店的老太太说,
艾米可能是遇到了ganconer,如果我不找到她并把她带走,她就会慢慢消瘦,最后
因相思而死。我想她是搞错了,把艾米和她年轻时候死了的一个姑娘混淆了,把艾
米的事和她年轻时候的事情混在一起了。她的年纪已经很大了。”
“这并不能说明她脑子有问题。”
“我从来没这么说。可是,神仙、永生人、异类……”我心情沉重地耸了耸肩。
我不想惹她生气,我们的饭还没有吃完,再说,佛瑞德还可能知道一些艾米的线索。
“我不想争论那些超自然的事情,艾米学的是自然科学,她怎么会相信有关神仙的
事情……”
“我知道人们为什么要上多恩山,”她打断了我,将叉子插进热腾腾的宽面条
里。“苏格兰还有其他传说有神仙的山,但多恩山是最有名的,这都是罗伯特·柯
克的功劳。”
“你说谁? ”我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刚出锅的馅饼,味道好极了。
“天哪,你还没听说过罗伯特·柯克牧师? 他是阿伯福伊尔最有名气的人。你
真的应该到旅游办公室去,那里有一本介绍他的小册子。”
“我明天就去。”我答应着。她继续往下说。
罗伯特·柯克于1644年出生在阿伯福伊尔,他是当地牧师的第七个儿子。根据
这里的传说,家里的第七个孩子具有一种天赋,即“超人视力”
(Second Sight),能够看到未来的事情,能看见神仙和其他超自然的生灵。
17世纪的苏格兰人思想比较开放,他们不认为了解基督教之外的超自然事物就
是背叛他们心中笃信的基督教。另外,虽然他拥有这种天赋,他还是去了贝尔希德
(Balquidder)附近的教堂,在那里当了二十一年的牧师。他的知识非常渊博,曾经
把《圣经》的赞美诗翻译成盖尔语,因此被人们称为盖尔语的专家。此外,他还研
究民间传说。
他父亲一去世,柯克就接任了阿伯福伊尔柯克顿牧师的职位,完成了论文《神
秘的英吉利共和国》(The Sectt Commonwealth) ,又叫做《论地下隐形人的性格
和行为》或《隐形人》。此前,据那些据说有超人视力的的苏格兰低地人说,这本
书原名为《法翁和神仙》之类的名字。
这篇被大多数人们称为《神秘的英吉利共和国》的论文在他去世的时候仅是一
个手稿,这篇论文直到1815年才得以出版。它是当时在这一领域最为权威的作品。
直到今天,它仍然受到民俗专家的高度重视。但是,《神秘的英吉利共和国》完全
采用了考据式的态度,所以它不同于严格意义上的民间传说,它的作者很可能是对
“普通人”的信仰感兴趣的非基督教人士。柯克于是开始为自己的观点寻找证据和
相关的描述,他利用自己拥有的“超常的视力”搜寻证据。人们看到他几乎每天晚
上都要登上多恩山。于是,附近的居民中就流传着这样的话,说这山是“好邻居”
的住所,所以大家都尽量绕开这座山。
最后,他完成手稿之后的一年左右,人们在山上发现了他的尸体。
“当时,他才四十八岁,身体也一向非常好。人们说是神仙把他掳走了,因为
他知道得太多了。”说到这里,她又低头吃饭。
“你是说神仙杀了他? ”
“不,他们把他弄到山体内部,用一块和他身体形状相似的岩石挡住出口。神
仙去世后就是那样埋的——或他是被关在一个空棺材里。人们纷纷传说柯克没有真
死。一点不假,他的葬礼结束之后,他托梦给一个亲戚,说他被囚禁在‘异境’。”
“柯克的第二个妻子在他死之前已怀有身孕。柯克说,给孩子洗礼的时候,他
会出现在宴会上,只要这位亲戚,好像叫什么格雷厄姆,我忘了他的名字,只要格
雷厄姆一看见他现身,赶快将身上的刀子掷向柯克头顶的上方,这样就可以解除‘
异境’施加在他身上的咒语。”
到了给孩子洗礼的那天,柯克真的出现了——和他在梦里说的一样,可是那位
亲戚看到死而复生的柯克之后就吓呆了,忘了把刀子仍过去。柯克很快就消失了,
再也没有出现。
“这些和艾米有什么关系? ”
“很多人都说,多恩山是个两个世界相连接的地方。后来的人们抱着某种目的
而来。而以前去过的人却从那里失踪。”
“你说的是谁? ”
“罗伯特·柯克。”
“他没有失踪,他死了。”
她耸了耸肩。“人们都这么说。”
接下来,我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我不想再谈论什么神仙,而她则对我随意提
出的有关她背景的问题守口如瓶。
我原想省去甜点,直接结账,可是佛瑞德坚持要完整的三道菜式晚餐。她还要
了带冰淇凌的小糖浆饼、咖啡。我没办法,只好又给自己要了一杯啤酒。
“你是怎么当上私人侦探的? ”她问道。我懒得去纠正她的假设。再说,我正
在做着私人侦探做的事情,也没有做其他可以解决自己生计的事情。也许就在这一
时刻——我的默认让我开始了这个职业。
我给她讲述了我父亲的事情,告诉她我对失踪事件是多么感兴趣。
“你要知道,”我说,随着杯子里的酒慢慢减少,我的话越来越多了。
“人们不会一下子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往往是事出有因。他们只不过去了另一
个地方,原因很简单——当然有时是在马路上遭到绑架杀害后弃尸荒野,但大多数
情况下只是因为事情发生之际没有人看到而已,只有当事人最清楚事情的原委。而
我们想象不出事情的经过,于是就说他们失踪了。”
她半信半疑,“如果有人就在你的面前消失了,你会怎么想? ”
“我会想,有人和我开玩笑,我会想办法弄清楚。”
“如果不是开玩笑呢? 如果他们从这个世界走出去呢? ”
“不可能。”
“你怎么知道? 你怎么这么肯定只有一个维度? 你怎么知道没有其他维度,没
有另外一个世界? 科学家说这都是可能的。还有人说我们这个世界之外还存在着其
他世界。”
“那谁能清楚呢! ”
“可是我清楚。这很好理解。如果说两个世界之间存在通道的话,就必须有证
据——肯定会留下证据。这种事情经常发生。经常有人失踪,经常有人能看见。到
现在为止,已经有人用录像带记录下了这类失踪事件。
有时候,人们只是‘好像’失踪了:因为没有人看到。”
我摇了摇头。“不,我不相信。这简直是童话。真实世界不是这样的。
人们热衷于编造故事。仅仅喜欢奇闻异事并不意味着这些事情是真实的。”
听了这话,她又不高兴了。看来,小糖浆饼也不能弥补我那坚定的“无神论”
了。她把盘子推到一边,陌生的浅绿色眼睛紧盯着我。“如果你看到有人消失——
就在你的眼前消失,你就不得不相信了。”
“我才不会呢。我看过魔术表演。我可能上当——和其他人一样。即使有人消
失了,而我又看不出来是怎么消失的,也不能说明他们是去了‘异境’。”
“喂,你未免太过分了吧! 不给别人留一点儿余地。难道我说得就没有一点儿
道理? ”
她快要哭了。我不想忽视男人和女人之间的性格差异,可是自己以前不知道犯
了多少次这种错误,自己热衷于理论辩论,却无意中伤害了对方的感情。
“不,不是这样的,”我赶快说,“其实我也搞不清楚。我从来没有那么说。
我不是说没有人能说服我,我是说我需要实实在在的证据,能证明人们可以进入另
外的世界。”
她点了点头,暂且接受了我的“道歉”,她平静地说,“我只是想,有时候,
人需要信点儿什么。”
“我恐怕不能。我是个彻底的无神论者,没办法。”我叹了一口气。这时候,
一阵困意袭来。“时间不早了……都是因为时差……你看……? ”
她看上去有点不高兴。“我很想喝一杯咖啡。”
“好吧,”我转过身,正好看见酒吧的女招待的眼神。“唔,一会要搭个便车
吗? ”
“不,谢谢。”
“这样,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现在就去付账,你留下喝咖啡吧。我困极了。”
“你只是担心我改变你的唯物论观点,”她说,她是在开玩笑——我看见她的
嘴角闪过一丝笑容。
我笑起来。“是啊,没错。再见,佛瑞德。”
“晚安,伊恩。谢谢你的晚餐。”我一觉睡到第二天早晨很晚的时候才醒。睁
开眼睛,我感觉头脑发胀,昏昏沉沉。房间里光线很暗。我听到雨落在屋顶上滴滴
答答的声音。
昨天那晴朗的天空、明亮的阳光、温暖的空气已经成了过去。我透过窗帘的缝
隙向外张望,外面的一切都笼罩在细雨中。
麦克唐纳夫人的苏格兰早餐很丰盛一橘子汁、麦片粥、煎鸡蛋、熏肉、香肠、
烤面包片,还有一些切成三角形的味道很不错的软薄饼,他们把它叫做马铃薯烤饼。
吃完了早餐,我又来了精神。麦克唐纳夫人郑重地告诉我,按旅店规矩,早餐到9
点之后就不供应了。我向她保证,平时我8 点之前就洗漱已毕了。
吃完早饭不久,我就动身前往阿伯福伊尔的旅游信息中心打听艾米的消息。那
里的两个女工作人员看过艾米的照片后,都说没有见过。她们都非常热心,免费送
给我几本介绍这一地区的小册子,还告诉我这里所有提供住宿加第二天早餐或仅提
供住宿的旅店或民居。她们还给我指去律师事务所的路。因为在苏格兰,房地产买
卖和相当多的租房事务都是由律师来办理的。
那位长着金黄色头发,穿戴整齐的律师叫阿奇博尔德·麦克泰维什,他很肯定
他们没有和艾米·施耐德打过交道,不管是亲自来访,还是电话咨询,但为了以防
万一,他还是让我把照片给办公室里所有的人都看了一遍。
“如果要找一个长期租用的房间,她可能会签订一个非正式的协议,”他告诉
我,“村镇里的好几家人有活动房车或空闲的房间,他们有时候也向外出租。他们
有时候会在卖报亭的玻璃上贴一个广告,或者在旅游信息中心竖一个广告牌。你去
过旅游信息中心吗? ” .我说我去过了。“如果艾米在树林里,比如就在多恩
山露宿的话,这违法吗? 她是不是必须获得许可? ”
阿奇博尔德·麦克泰维什摸着他那光滑的下巴,仔细想了想,说:“应该不需
要……那不归私人所有。除非她造成了某种损害,有人起诉她,除此之外,她不用
负什么责任。不过,冬天越来越近了,没法想象在山坡上露宿。”他扭头看着窗外。
我们两人都注视着窗外的瓢泼大雨。最后,我打破了沉默:“附近在哪里能买到一
个弯曲物? ”
“弯曲物? ”他不解地问。
“帐篷。哦,就是那种可以宿营时住在里面的,可以挡雨的东西。,,“噢!
我明白了。弯曲物是不是就是一个人可以打开的,能够临时用来挡风遮雨的东西? ”
我耸了耸肩。“唔,还有,睡袋、防潮布、食品……”
“在这附近? ”他想了想,“我建议你去五金店看看。”
“羊毛中心。”这时候,坐在房间另一边的一个年轻女职员高声说。
“羊毛中心? ”我想起了写着“手纺车咖啡店”的广告牌,“你是说停车场旁
边的那个地方? ”
“就是那儿。”她点点头,向我微笑着。“那里不只卖羊毛衫。那里面是个很
大的商店,他们还卖登山和钓鱼用的各种户外用品。”
“谢谢。镇上有没有可以复印文件的地方? ”我转身问阿奇博尔德。
“我们这里就有复印机,”他说。
“我想做一个广告,上面印上艾米的照片和说明,登个寻人启事。”我解释说。
他点了点头。“八便士一张,A4纸;十二便士,A5纸。莫拉格会帮你印的。她
还可以帮你把它打出来。”他说的是刚才建议我去羊毛中心的那个女职员。他看到
我在犹豫,又说,“附近没有其他可以复印的地方,除非你走很远到斯特灵。”
我把艾米的照片递给了莫拉格,临时草拟了几句话:寻人启事艾米·施耐德美
国学生,在阿伯福伊尔走失。有知其下落或能提供有关信息者,请与我联系。
联系人:伊恩·肯尼迪地址:阿伯福伊尔柯克顿曼斯路花楸树旅店转交我印了
二十份,在这个小村镇里,应该是足够贴了,但我想如果扩大张贴范围,可能效果
会更好一些。
我沿着主街,挨着每一家店铺散发我的广告。卖报亭的男孩回忆说,照片上的
女孩曾从他那里买过一本硬封面的日记本和几块巧克力。这是大约两个星期以前的
事情。那以后,他再也没有看见过她。他以为她回家了。他记下了我下榻的旅店的
电话号码,答应如果再看见她就和我联系。
消费合作社的女售货员也认出了艾米:她去过好几次,隔几天去一次,买的都
是日常食品——水果、面包、饼干、软饮料等等,但是最近没有来过。
此外,其他人都说没有见过她。阿伯福伊尔的魅力没有能够让她继续留下来。
中午,我趁着在咖啡店吃午饭的时间稍做休息,这里的咖啡香味吸引了我。我
喝下第二杯咖啡的时候,雨停了。虽然外面空气中还悬浮着很重的水气,天空依旧
阴沉着,但我决心立刻再上多恩山。
羊毛中心的店铺不卖帐篷,不过我从那里买到了一双雨靴和一件带有帽檐的雨
衣。接待我的那位妇女没有见过照片上的艾米,她建议我星期六再去,也许另一个
班上的人见过她。
那片树林就像我想象的那样潮湿。这时候的天空已经不下雨了,树梢上的雨水
不时冷不防地滴落下来,这简直和下雨一样糟糕。离开小路之后,我只好放慢速度,
不得不时时小心积满雨水的水坑,不停地和那些横在面前的矮树丛、蔓藤和荆棘做
斗争。我穿着带帽檐的雨衣,上身又干燥又暖和,可是下面的牛仔裤湿透了,湿漉
漉地粘在腿上,感觉又湿又冷。我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注意着脚下。
在树林里足足搜寻了两个钟头之后,我又转回到那条小路上,然后再离开,费
力地沿着山坡一圈圈地缓慢而仔细地向上搜寻。最后我终于发现了艾米的弯曲物。
这是一张被木棒和铁丝撑成帐篷形状的带有许多皱痕的透明硬塑料。我犹豫着,
仔细地打量了一下眼前的这个“帐篷”。我环顾了一下空旷的树林,周围空无一人,
非常寂静。水滴从树枝上轻轻滑落,一片树叶缓缓地飘落在到处是落叶的地面上。
最后,我弯下腰,爬了进去。
进来后我发现,这虽然是个挡风遮雨的东西,但是顶上还是有漏雨的地方,因
为里面的睡袋湿了一大半。我在想:是不是昨晚的大雨把艾米从这里赶了出去? 她
可能到山下搭了便车,现在可能已经在另一个镇上了.可是,如果她不打算回来,
为什么不把自己的东西带走呢? 在最干燥的角落里,放着一个带拉链的旅行包。我
怀着坦然和犯罪感交织的复杂心情仔细翻看了里面的衣服:几件T 恤衫、几条牛仔
裤,一件厚毛线衫,一条黑色短裙、几双袜子、女人内衣裤。此外,还有一个带有
拉链的放化妆品的包( 包里放着一袋马上就要用尽的牙膏,还有空气清香剂、浴液、
洗发水、唇膏) 和一本美国出版的平装书《哈比特人》。
在睡袋的另一侧,我发现了一个白色的塑料袋。里面是一个方形的金属盒子,
这个盒子原本是装丹麦什锦饼干用的,现在里面放着一块吉百利公司生产的水果味
巧克力、几盒火柴、几个邦迪创可贴、一把瑞士军刀、一个小手电筒、一张这个地
区的军用地图、一沓没有动过的水彩画纸、一盒装着两根画笔的水彩。
这里没有留下任何东西可以确定是艾米的东西——没有护照、信用卡、日记或
带有个人名字的标签——虽然如此,我还是毫不怀疑地认为这就是艾米的东西。她
去那儿了? 一会儿会回来吗? 她是不是带上了最重要的东西——现金、信用卡和护
照,离开这里,去开始新的生活? 或者她已经遇害,现金和身份证已经落入了凶手
的腰包? 一阵熟悉的声音让我抬起头来,外面的雨又突然下起来了。雨点急促地敲
打着头顶的的塑料顶篷。
雨点落在硬塑料上,发出很大的响声,我听着听着,耳边的雨声却让我奇怪地
涌起了一种轻松、欣慰的感觉。我沉浸在远离瓢泼大雨、身上又缓和又干燥的愉悦
中——至少,我身上大多数衣服都是干的,另外,我已经适应了牛仔裤潮湿的裤腿。
我感觉身上有些热,于是脱下了身上新买的雨衣。我环视了一下左右,看见一瓶尚
未开封的矿泉水和一个塑料杯子。喝了瓶子里的矿泉水之后,我想起了铁盒子里面
的那块巧克力。我暗暗告诫自己,那无异于偷窃。水是待客的必备之物,是维持生
命的必需品,而巧克力则不一样,它属于别人心爱的东西。如果她回来,没准她会
拿出来招待我。我决定再等等看。
突然,在恍惚中,我隐约感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前移动,一股恐惧像电流一
样袭遍全身。我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刚才坐在那里睡着了。
同时,我意识到,附近有人。
外面雨滴敲打塑料的声音仍在持续着,不过弱多了,里面的光线也暗了许多。
当我钻出潮湿然而异常温暖的小“帐篷”时,一眼就看见了她。
一个穿着带有条纹的羊毛衫、牛仔裤的年轻的金发女子站在两棵树之间,离我
只有几米远。
“艾米? ”我轻声呼唤着,一边直起身来。
她慢慢地转过脸。看上去比照片上的她更加单薄,更加忧郁,但确实是同一个
人。
“艾米,我是伊恩·肯尼迪,从密尔沃基来。你母亲……”
“别碰我! ”
我忙站住:“我不会伤害你的。”
“不要靠近我,否则你就看不到我了。我会在万圣节前夜再回来的。
到时候还有机会,在午夜。他们到时候还得放我出来。那时候,如果你能抓紧
我,我就会没事的。但是在天亮之前你不能松手。如果你松手了,我就永远回不来
了。”
她说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我不敢确信她是否看到我了。
“艾米,我是来接你回家的,”我说,尽量让我的语气柔和而坚定,“是你母
亲让我来找你的,我不会伤害你。我可以不碰你,但我要你现在就跟我走。”
“我不能走。”这时,她开始露出恐惧的神情。她慌张地四处张望着。
“他们在看着我。他们不让我和任何人说话,他们会惩罚我的! ”
“谁? 没有人会惩罚你,艾米。我不会让他们那样做。我们走吧,现在就走。”
“我不能走。”她纹丝不动,就像是一尊雕像。
“能走,能走,你能走。”我说着,向前跨了一步,伸出手去。
“别碰我! ”
我把手放下了。“好吧,那现在,你往我这边走。往前走,来,就一步。”
她仍旧一动不动,只是紧紧地盯着我:“万圣节前夜再来这里! 一定要来! ”
说着,她就消失了。
的的确确,就在我的眼前消失了。
我惊得目瞪口呆,倒吸了一口气,几步奔到她刚才站着的地方——或者说,我
想象中她站着的地方。
“艾米! 艾米! ”
我四处奔走,用力挥动着胳膊,急切地搜寻着片刻之前明明站在眼前的那个女
孩。雨又突然下了起来,如瓢泼一般,这大概是今天最强的阵雨了。雨水模糊了眼
前的一切,可是我不想就此罢休。我急切地跪在地上,摸索、戳弄着湿透了的满是
落叶的地面,搜寻着隐藏的洞口、暗门、铁丝、镜子,一切可疑的东西。
灌木丛的后面、树后、岩石后,只能藏住一只猫的地方,我都搜寻过了,却根
本不见艾米的踪影。
或许她就根本没有出现过? 我想起来,她非常害怕我碰她,不让我靠她太近。
这里面很可能有蹊跷,如果她站在摄影机前的其他什么地方,她的投影就可以轻易
地投射到那个地方上……
这可能吗? 她是实实在在地站在那里,她的形象是立体的、三维的,难道目前
的全息摄像技术有这么先进,居然不需要什么幕布之类的东西? 我仰起头,雨水落
在我的眼睛里,顺着脸颊向下流淌,我顾不上这些,努力地搜寻着树林的高处,结
果依然一无所获:没有电线、没有屏幕,也看不到隐藏的摄影机。
我继续在附近查看,直到天黑得再也看不见为止。虽然我还是不甘心,但是天
气越来越冷,空气中的水气越来越大,我实在无法整夜都呆在这里。于是,我爬回
弯曲物里,穿上了我的雨衣,又借用了艾米的袖珍手电筒。靠着小手电筒的帮助,
找到了回去的小路,一直走到公路上。当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在夜幕之中,借助
手电筒的微弱亮光缓慢地走向舒适的花楸树旅店的时候,我想起来佛瑞德前一天晚
上说过的话:“如果你看到有人消失——就在你的眼前消失,你就不得不相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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