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篇 潘丽
我摇了摇头,算是对劳拉的回答。
“不好说,”我搪塞着,有时候,潘丽的案子让我想起另一个案子,这可能是
巧合,也可能是有人在故意误导。
“谁? ”
“幕后的人。米德,不管他是谁。或者就是你的这个朋友,波利——我想象不
出她为什么让你来找我。”
“我可以问她,如果你想知道的话。原因很简单:她认识你的一个客户,那个
人在波利面前把你夸奖了一番,所以听说我要找私人侦探,她就自然地想到了你。”
这听起来似乎合情合理,但经不起推敲。直到现在为止,我接手的案子中没有
一个案子和我第一次处理的失踪案有任何相似之处,而且,也没有任何人——除了
我之外,能看出潘丽的案子和艾米的案子之间的相似之处。是谁呢? 谁会认为我
“最擅长这类案子”? 这些相似之处又是指什么呢? ,我望着剩下的比萨,陷
入了沉思。
“再吃点吧。”她说。
“哦,不,那是你的。我那半个色经吃完了。”
她弯下腰去,用叉子从盒子里叉了一块比萨,放在自己的盘子里。
“我吃这块就够了,其余都是你的。”
“能不能再说说波利·甫洛? ”
她看上去半信半疑,于是我又说:“我还一直没有崇拜者呢,这对我来说是一
件令人激动的事情。”
她大笑起来。“年轻人,英国人的自嘲你倒是学得蛮到位的。从这一点上看,
你很像是土生土张的本地人。你是说你的客户都对你的服务不满意吗? 那可不太妙。”
“当然不是! ”可是,我想起了可怜的詹尼思·列迪斯,也就是林茨·斯莱特
的母亲,我的抗议显得缺乏底气。
劳拉的眼睛转了转。“话说回来,你想了解波利的哪些方面? ”
“就从你怎么认识她开始吧。”
“好,如果你真的想知道的话……”
劳拉·伦斯基和波利·甫洛是在奥斯汀的得克萨斯大学上大学的时候认识的。
那是20世纪70年代的事情。她们在一块上过几节课,但当时她们都有各自的圈子,
如果不是后来在达拉斯重逢的话,她们也就彼此淡忘了。
毕业后不久,劳拉就前往达拉斯投奔男友。几年之后,波利为了逃离她那动辄
拳脚相加的丈夫,也来到了达拉斯。当劳拉得知波利就在Kinkc ,上班,距她的办
公室仅有几个街区之隔后,她约波利一起吃午饭。
在两人一起享用墨西哥脆饼沙拉的过程中,她们之间的友谊得到了迅速发展。
最初,劳拉受到公司的赏识,在工作中中顺风顺水,得心应手,又拥有一个惬意的
社交圈子,与波利相比,她可谓春风得意。她帮了波利很多忙:邀请波利参加派对、
把她介绍给她的朋友,还帮她搬到一个更好的住宅小区。但是后来,劳拉受到了老
板的冷落,她们的地位开始发生了变化,劳拉其他朋友大多数都是成双成对的,而
且绝大多数人都是先认识她男朋友的。她可以敞开心扉、获得真诚同情的人只有波
利。她们后来干脆搬到一起住。劳拉怀孕之后,波利成为她唯一坚定的支持者。
“当时你的男朋友呢? ”
“在那几个月之前我们就分手了。他和另外一个人住在一起。”
“他知道你怀孕吗? ”
“他应该知道那不是他的孩子。”
她口气冷冰冰的.我只好作罢.不往下问。
“听说我要把孩子生下来,家里人都以为我疯了。可我一意孤行。平时对堕胎
深恶痛绝的父母,这时基本上和我断绝了关系。在他们看来,我的决定让他们颜面
扫地,也伤害了我那夫妻关系和睦的姐姐——她好几年来一直想生个孩子,可是一
直没有如愿。”
波利丝毫没有怀疑劳拉的品行和理智,她小心翼翼,尽量不去影响劳拉那点可
怜的信心。同时,她全力支持她,帮助她。除了情感上的支持,她还给了劳拉实际
的帮助。潘丽出生后,波利对潘丽就像对自己的孩子一样,勇敢地面对人们的眼光。
当劳拉后来不得不回去上班的时候,生孩子后根本没有多长时间——产假,即使是
没有工资的产假,在那时的得克萨斯州也基本上是闻所未闻的,波利就向Kinko 公
司申请,调换成夜班,目的是为了在劳拉白天上班的时间里照顾潘丽。在潘丽降生
的最初几个月里,潘丽就像是得到了两个妈妈的关爱。
但是这种表面上其乐融融的情形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劳拉用颤抖的声音描述
了发生在一个晚上的事。她趁着波利去上班之机,匆匆忙忙将自己能带走的东西一
股脑塞进她的大众兔汽车里,将襁褓中的潘丽绑在座位上,然后将车开上公路,逃
之天天。
“我简直是疯了。”她说,“当时,我确实有病,我的病叫产后妄想症,只是
自己当时不知道。因为睡眠不足,精神总是处于紧张状态,我开始胡思乱想。我总
是感觉其他人都串通起来对付我;我总是做噩梦,梦见潘丽被人抱走了。我总是觉
得,要是自己不留心,我真的会失去自己的孩子。
或者是由于自己的麻痹大意,或者是社会保障组织插手——理由是我没有能力
抚养孩子。”她顿了顿,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
“想着这件事的不仅仅是我一个人。我母亲开始给我打电话。开始时我非常感
激她,以为她要做一些补偿,但是后来,我听明白了,她是想让我把孩子送给我姐
姐。她说这是最明智的事情:我单身一个人,还要工作,收入几乎连自己也养活不
了,更不要说养活孩子。而我姐姐已经结了婚,丈夫挣钱很多,她可以呆在家里做
一个全职妈妈。再说,他们都是虔诚的基督徒,把孩子交给他们应该很放心。”
吃完最后一块比萨,我不解地摇了摇头。“哦,我明白你为什么要离开他们了。”
“可波利不一样。她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是我背叛了她。你想想,我去上班的
时候她整天和孩子在一起。她带她去散步,还专门开车出去给她买这买那。据我所
知,如果她和别人说潘丽是她的孩子,人们也会坚信不疑。为什么她对潘丽那么好,
不计较什么报酬——如果不是为了赢得潘丽的感情的话? 如果她一旦不想再和我分
享对潘丽的感情,我该怎么办? 要是她带着孩子远走高飞,我就再也看不到我的孩
子了。一想到这些,我就忧心忡忡。我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带潘丽离开——赶在波
利这样做之前。”
劳拉一直驱车到休斯顿。在那里,她的命运有了转机,一家公司雇用了她,并
为她提供日托补助。潘丽的睡眠习惯也有了很大改变,开始能够稳稳地睡一个晚上
了,劳拉的心理症状也大为好转。
到潘丽长到两岁的时候,劳拉的新生活逐渐稳固下来了。又过了两年,她感觉
有信心重温过去了,她修补了与家人一度破裂的关系——事情很顺利,这是因为那
时候,正好她的姐姐也怀孕了。她又开始想各种办法和波利取得联系。
可是当年住在达拉斯的波利已经不在以前那个地方住了,并且已经离开了Kinko
公司。劳拉打听不到任何有关波利的消息。没过多久,她就把这事搁在一边了。
“后来,我听说她有一个妹妹名字叫丽贝卡,住在杰克斯保瑞(Jacksbom)那一
带,如果去找的话,或许能找到她,可是……”她不自然地耸了耸肩,“我一直感
到对不住她,事到临头,又放弃了。”
“可是后来,她找到了你? ”
“是的。那是多年之后的事情了——将近十八年。”
“是在潘丽失踪之前还是之后? ”
“就在同一个星期。”
我内心感到一阵寒意。“你不觉得这事很蹊跷吗? ”
“这不过是个巧合,”她固执地说。“她是一个好人。我很感激她——没有她,
当年我简直没法活下去。”
“等一下,等一下。”我急忙摆手。“再回到刚才的话题,波利是怎么和你联
系上的——电话,E —mail? 具体是怎么联系的? ”
“潘丽失踪几天之后。圣诞节前夕,她出现在我门前的台阶上。”
“于是,你就相信了? 你没想过这两件事可能有联系? ”我伸手去端酒杯,可
是杯子已经空了。我把瓶子里剩下的酒都倒进杯子里。看见劳拉困惑地皱着眉,我
心里有些困惑,难道她从来没有想到她这位“老朋友”可能和这件事有关? “会有
什么联系? ”
“哦,我们来分析。多年以前,你猜测波利要偷偷抱走你的女儿,所以你离开
了她。十八年后,你的女儿失踪了,波利就紧接着出现了。她出现在你门前的台阶
上——她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她说了吗? ”
“她碰巧在休斯顿遇上一个认识我的人。当她提到打算去伦敦过圣诞节的时候,
这个人把我的地址给了她。”劳拉看着我,“波利可不是那种人! 她是个很不错的
朋友,真的。她救过我的命,前后救了我两次。,,“你可不是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哟。' ’“我说过,那时候我有病,患了妄想症。”
“即使妄想症患者也有敌人。”
“哦,真是! ”劳拉把盘子推到一边,看也不看还没有怎么动过的第二块比萨。
她叹了口气说,“噢,偷偷把婴儿抱走和绑架成年女子怎么能一样呢! 她怎么能办
得到? 还有,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报复? 这就像是一个三流电影里的情节。”
“我不知道。我并没有说波利绑架了潘丽。但是,如果她一点也没有参与这件
事,我也不会相信。”
劳拉不高兴地摇着头。我能看得出来,我的猜疑影响了她,虽然她坚持认为她
的老朋友崇高得像个圣徒。“我看,你应该亲自和她谈谈。”
“她现在住在哪里? ”
“得克萨斯州西北部。她和她妹妹在杰克斯保瑞一带有个农场。我可以给你她
的E-mail地址。”
“我必须亲自去一趟。”我郑重地说。在E-mail上说谎、敷衍太容易了,通过
电话又不能全面地了解情况。如果你不相信对方,面对面的交流是唯一的解决办法。
“我知道这很可能会产生一笔很大的费用,不过……”
“如果你认为必要的话。我不相信波利和这事有什么关系。潘丽失踪之后,她
陪我呆了将近一个月。如果她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她为什么不劝我打消雇用私
人侦探的念头? 为什么还要我去找你? ”
我望着面前吃剩的空盘子,苦笑着说:“最不愿说的理由是,她以为我一点也
不中用。”
劳拉站起身来。“你不了解波利,仅此而已。好了,我们把这些收拾下去后看
片子吧。”
没用多长时间餐具就洗好了。我们坐在电视机前的沙发上。
这个片子的序幕是我曾经看过的那个片断:那个年轻女子凝视着画面之外的什
么东西,嘴角露出浅浅的微笑。她光彩出众、楚楚动人——这一次,我想起了波提
切利画笔下的女神。
背景音乐是一个旋律忧伤的笛子独奏。就像听到了这个曲子似的,这个女子慢
慢地转过头,面对镜头,眼睛睁得大大的——即使我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还是感觉
到她在看着我,看着我一个人,我感到一阵难以控制的恐惧和激动。
画面定格,片子的标题出现在她头部的上方。
花季少女编剧:休·贝尔一里弗斯画面转换到一个派对的场面:喧闹的音乐,
拥挤的房间,三五成群的年轻人在一起说话,谈笑,有的在讨论什么问题。我很不
习惯摄影师使用的那种现代派的拍摄方法,他不断急速地拉动和调整镜头,好像在
炫耀自己的技巧,突出各种奇怪的角度和离奇的比例,摄像机的前后移动好像完全
失去了控制。画面没有突出任何主题,摄像的焦点在房间里到处游走。虽然摄像机
的焦点飘忽不定,但是,在短暂停留的每一个画面中,都可以看到一个漂亮的金发
女郎,她的神秘举止让她更加突出。
“这不是潘丽? ”
“不是,一个名字叫奥莉·米德瑞的年轻女演员。休选择她是因为她长得很像
潘丽。”
随着故事的逐渐展开,我慢慢明白了这个片子的主要情节。奥莉扮演的是一个
伦敦的女学生,出于好奇尝试毒品而逐渐上了瘾,之后离开了母亲和毒品贩子( 一
个打扮极其时髦,长相英俊,看上去有几分阴险的年轻同居者) 。这时候,镜头从
这个凄凉的现代故事切换到古代得墨忒耳和珀尔塞福涅的神话中,这部分全部是黑
白剧照,和序幕一样,画面上出现了雪花斑,就像是那种老式放映机放出来的电影
画面一样。我以为潘丽扮演的是珀尔塞福涅。后来,劳拉告诉我,摄影机从潘丽的
脸部特写( 片中很多这样的特写) 切换到奥莉的远镜头。休在他们相恋之初就开始
给潘丽拍摄短片。后来.我了解到,几乎所有的镜头都是在我去往西汉普斯黛的路
上看到的那个漂亮的社区花园里拍的。那个花园的后面正好挨着休母亲住的房子,
当时休和母亲在一起住。这个片子不长,里面没有对话,只有一些潘丽的镜头,或
面露忧郁,或微笑,或伸手摘花。最长的一个片断是潘丽伸展四肢躺在草坪上的一
幕。在这个镜头中,她的身体被前面的矮树丛半挡着。
休使用这些素材来拍摄珀尔塞福涅(Persephone)的片断。他煞费苦心地将潘丽
忧郁的眼神融入奥莉的戏剧性较强的片断中,根本没有人能看出剪接的地方。片子
的制作非常细致,使得珀尔塞福涅的这一片断的节奏显得诡秘、从容,带有很多宗
教仪式特点,让人感觉像是进入了另外一个年代。整个故事贯穿着浓厚的神秘氛围。
现代故事片断的背景声音里有一首摇滚音乐。这首摇滚音乐我一点都不熟悉。在古
代神话的那个片断里,背景声音只有一阵阵很短的笛子独奏。除了摇滚音乐之外,
现代故事片断里有时还有一个女子低声讲着标准希腊语的声音,她讲的内容来自《
荷马式致谷神得墨忒耳之颂》。
在影片中,哈德斯哄骗粗心的珀尔塞福涅吃了~颗石榴种子,然后将她送回她
母亲那里。哈德斯料定中了圈套的她一定还会返回冥界。接下来,同样的情节换了
一个角度,这次,哈德斯没有使用暴力,也没有使用计谋,我们看到的是顺从:这
个女孩与强奸她的那个男子( 或者叫情人) 心照不宣地对望了一眼,然后大胆地伸
出舌头,接受对方的石榴籽。
在讲述现代故事的片断里,那个女孩因超量使用毒品差点送命。被人救了之后,
她幡然悔悟,回到了她母亲那里。然后,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悄悄地从屋里出来,
走到带有铁围栏的花园里——就是珀尔塞福涅白天坐的那个周围都是花的地方。在
那里,她和她那贩卖毒品的男朋友见了面。她挽起衣服,伸出胳膊,攥紧拳头,等
着他给她注射。接下来,镜头就对准了这个女孩被注射毒品之后脸上梦幻般的快感。
渐渐地,这张脸模糊成为阴影。当镜头再次拉近的时候,这次换成了潘丽的脸,她
的笑容慢慢消失,逐渐成为一张毫无表情的面孔,好像眼睛里的生气也要熄灭了。
这时候,画面定格了。
我不禁感到毛骨悚然。我感觉好像看到潘丽死在我的面前,恐惧和悲伤让我难
以自持。
屏幕黑下来了。字幕缓缓地向上移动,白色的字体映着黑色的背景,背景的声
音也缓缓消失了。
我扭过头,看见劳拉的泪水在脸颊上流淌。虽然她的呼吸很不平静,但是没有
任何声音,看不出来是在哭泣。
我感觉自己也想哭。此时此刻,我真希望我能伸出双臂,把她抱在怀里,吻去
她脸上的眼泪。而我不能。我起身走到桌子那边,把桌子上的那包绵纸拿过来递给
她。
劳拉抽出一张,轻轻地在脸上擦了擦。“她肯定还活着。离家六个月之后她还
活着,当时她说她很开心。她听起来一点事也没有。”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也就什么都没说。
劳拉叹了口气,将手里的绵纸攥成了一个团。她没有抬头看我。“时间不早了,
你该走了。”
“我们什么时候再见面? ”这话出口后,我马上感觉这话有点暖昧,赶忙补充,
“我还有一些问题……我们还得谈谈,唔,协议、费用,还有比如……现在谈看来
不合适。”
她点了点头:“明天吧。我们一起吃午饭。在我公司附近可以吗? ”
“好的。”
“是个咖啡店——我给你发E —mail,告诉你具体地方,还有波利的地址。”
她语气轻快,基本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像一个处理问题干脆、利落的职业女性。
“很好。”我拿起公文包。没有那瓶酒,顿时感觉公文包轻多了。我向门口走
去。
“伊恩。”
我转过身。她盯着我,目光执著:“关于那个案子,那个你不愿意告诉我的那
个案子——就告诉我一件事。”
我等待着。
“你找到她了吗? 她没事吧? ”
我看着她的眼睛,思忖着。说真话的时候眼睛应该直视对方,并且不能频繁地
眨动眼睛,不然会被对方认为是在说谎——我很清楚这一点,可是,我好像身不由
己。
“是的,”我说,“我找到了她,她平安无事。”我明显地感觉到,我的脸色
通红,恨不得马上离开。“明天见。”
我说的是真话,为什么感觉就像撒谎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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