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篇 弗瑞德
我竭力不去想那天在山坡上看到的那一幕。我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人不会一
下子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也许整个经过就是一场梦。
晚上,我躺在旅店里那张狭窄的床上,房间里热得厉害,我辗转反侧,脑海里
反复浮现出一幕幕如梦如幻的情景。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感到疲惫不堪,不过头
脑非常清醒。我去了一趟当地的警察局,发现这个警察局上下只有一个人。我把艾
米失踪的事情向他做了报告。我和这位麦克亚当警官(sergeant McAdam) 提到了遗
弃在山坡上的那个代用帐篷。我没有向他提到艾米突然显形的事情。根据我的感觉,
眼前这位肤色发暗、身材瘦长、目光犀利的警官是不会相信这类事情的。
他礼貌地听着我的简要叙述,安慰了我几句——明显是程式性的套话。他说他
会尽力调查这件事。同时,他还告诉我,他的人手有限,如果不是有人实施犯罪行
为,或者是在爬山的过程中走失而需要搜索援救人员帮忙的话,他能够做的很有限。
艾米的护照能够让她在大不列颠岛一直逗留到12月的月底。既然她事先已经告
诉父母亲要多呆几天,也许她正在想做她要做的事情。所以,她把那一包旧衣服扔
在树林里的时候,把信用卡带在了身上。在以后的这段时间里,她很可能惬意地住
在爱丁堡的一个舒适的旅店里,在街头的精品服装店疯狂采购。这年头的年轻女子
就是喜欢买东西,您说呢? 爱丁堡可是应有尽有,只有格拉斯哥能比得上。
我不解地看着他。“这年头的年轻女子? ”虽然这位麦克亚当警官看上去还没
有我的年龄大,可是说话语气就像是一个老爷爷。
“购物疗法,”我说,“是这个意思吗? ”
“购物疗法? ”他说,好像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说法。他笑着点了点头。
“哈,对,这个说法太恰当了。一个月左右,你要找的那位女孩就会毫发无损地平
安回来,给你带回来一大衣柜的新衣服。放心吧,不用担心。”
虽然我满腹牢骚,但也并没有感到惊讶。我出了警察局,再次在日光下踏访多
恩山。我循着原路上山,毫不费力地找到了弯曲物。一切依旧。
只是有几处地面被翻动过,好像有人在那里挖过什么。片刻之后,我才想起来
那都是我自己的“杰作”——当时我疯了般地要找出艾米消失的“暗道”。想到这
里,我不觉感到一阵兴奋。
此刻,在柔和的阳光下,我感觉到,自己那些关于全息摄影之类的想像完全是
出自连续剧《史酷比》的某个片断。当时肯定是幻觉。
在这天接下来的时间里,我带着艾米的照片和一沓新印好的寻人启事,开车到
周边较远一些的村镇。我把寻人启事贴到了门蒂思港(Port ofMenteith) 、波里哥
托克(Brig 0 ’Turk) 、卡蓝德镇(Callander) 和杜恩(Doune) 等各个村镇。天空
彻底放晴了,太阳慷慨地把阳光洒向大地,我尽情地欣赏着眼前如画的风景,就像
一个陶醉于美景的游客,差一点忘记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晚上,我给内尔·施耐德打了电话,我没有告诉她那个可能让她担心的弯曲物,
也没有提多恩山的神话传说。我告诉她警方说不用担心。
“她可能去了爱丁堡或伦敦,在那里游山玩水呢。”我说。
电话那边是长长的沉默。然后告诉我,自从艾米8 月初离开后,艾米的信用卡
上一直没有交易记录。“当然,她身上可能还带着旅行支票,可是……”
“也许她男朋友替她付账。”
“嗯·…一也许是……”
挂上电话后,我意识到,除了偶尔在附近的苏格兰村镇贴寻人启事,还必须再
想其他办法。麦克亚当给了我一个电话号码,说是有个慈善组织专门帮助寻找走失
的人,于是,我第二天和他们取得了联系。他们给我提出了很多建议,我一一记录
下来。
我漫无目的地在阿伯福伊尔街头上闲逛,考虑着是否有胃口吃午餐( 麦克唐纳
夫人的早餐让我很久都感觉不到饿) 。当一缕金黄色在我眼前闪过的时候,我抬起
头来,看见佛瑞德迈着沉重的脚步走过消费合作社。
我一时冲动,追了上去。
我走到了她的面前。在正午的阳光下,她和我印象中的佛瑞德有了很大变化。
虽然头上的假发没有任何变化,但是她的皮肤明显比以前粗糙了很多,眼睛的周围
出现了好几条皱纹。她的岁数比我大多了:三十好几岁,也许已经上四十了,我暗
暗地想。我很奇怪,好像自从第一次我们见面之后,每一天她都要老好几岁似的。
她看见了我,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你还在这儿? ”
“还在找艾米,”我解释着,尽量不去注意她的脸。“吃过午饭了吗? ,,她
摇了摇头,抬了抬胳膊上挎的购物袋。购物袋里面的东西不多。
“正要回家去做豆子吐司。”
豆子吐司对我来说,和麦克唐纳夫人起先给我的那杯饮料一样,既神秘又引不
起任何胃口。“这家餐厅的饭菜比那家咖啡厅做得好。来吧。
我请客。”
她笑了:“好啊,老朋友。你请客。”
我们都点了当天的特色菜:带有牛奶鸡蛋脆皮的油炸黑线鳕,还有油煎土豆片
和色拉。在饮料方面,佛瑞德照旧点了滚热的奶茶。我要了可乐。女侍者离开后,
我抬头看了看佛瑞德,突然说不出话来。
她把双肘拄在桌面上,双手托着两腮。“怎么了? ”
“怎么了? ”我重复道。
“你想开了? ”
“想开什么? ”
她微笑着,不无揶揄地说:“天地之问的事情要比你原来想象的复杂吧? ”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当时,我事先根本没有想到会遇到佛瑞德,原不打算把
遇到艾米的事告诉别人,但我情不自禁,把那天在多恩山上意外遇到那个我自认为
是艾米的女子的离奇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我们的饭菜端上来的时候,我正好讲完了。佛瑞德开始忙活,兴致勃勃地给煎
好的土豆片上洒盐,给黑线鳕滴上醋。把调料全部加好之后。她抬起头看着我。
“万圣节前夜你还会上多恩山吗? ”
我耸了耸肩:“会的。我特别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可以告诉你,”她说,“万圣节前夜是Samhain 的传统节日。按照旧历,
十月份的最后一个晚上就是一年的结束,是新的一年的开始。这是一个神奇的时刻,
是一个过渡时间。那时候,两个世界之问的门打开了.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到时候,
你就可以趁机把艾米带回来,但前提是你不能退缩,完全按照她说的去做。”
“她就说让我抓紧她,不要松手,一直挨到天亮。”
“不会那么简单。”
“噢,为什么我就想不到这一点,你是怎么知道的? ”
“我仔细研究过这种问题,”她面无表情地说,“我的前世是一个大学毕业生,
这也是积习难改——我仔细查阅了能找到的所有资料。她说的那种办法很传统,它
专门用来解救被神仙绑架了的女子。过去,阿伯丁郡有个女子,名字叫玛格丽特·
坎贝尔·纳尔逊——这是一百五十年或两百年前的事情了——她的哥哥就用那种办
法解救了她。最早的记载可能要数杨‘泰姆‘林(YongTam Lin) 的传说了——你听
说过那个民谣吧? ’’“从来没听说过。”
她睁大了眼睛。她咽下一大口鱼肉,在把土豆片放在嘴里之前,她解释道:
“那是一个传统民谣,但民谣的许多内容来自于真实的故事。杨.泰姆。林被神仙
掳走了。”她说“被”后面的那个词的时候明显犹豫了一下。
好像是打了一个嗝,我感觉很奇怪,但我什么也没说,听她继续往下说。
“他有一个习惯,喜欢现身在树林里靠近水井的年轻姑娘面前——也许是她们
主动召唤他。”
“那个love—talker! ”我说。
她笑了。“后来,珍妮特怀孕了,她拒绝了很多人,非泰姆.林不嫁,泰姆‘
林承认,他其实是凡人:他被仙境的女王掳走了,只有一次机会可以让他返回凡间。
这就是说,珍妮特必须在万圣节前夜把他赢回来。到时候,他将和仙界主人一起出
现,她必须把他从马上拉下来,并把他紧紧地抓住。在魔法的作用下,他可能会变
成毒蛇、吓人的狗熊、凶猛的狮子,甚至会变成烧得通红的烙铁,她必须奋不顾身,
抓住他不放,记住,不管他怎样变幻,他仍旧是她肚子里孩子的父亲。最终他会变
回他的原形,一丝不挂地被她拥在怀里。这时,只要她把她那件绿披风披在他身上,
就可以让他永远离开那些神仙的袭扰。”
“听起来有很强的象征意义。”
“你不相信? ”她大声说,“我可是一心想帮你的忙。”
“是,这我知道。”我把盘子里那条鱼外面包着的油炸外壳捅破,看着里面的
热气冒出来。“我很想知道为什么。”
“你指什么? 我为什么不能帮助你? ”
我耸了耸肩。“可是你根本不认识艾米.施耐德。”
“就因为这个? ”
“这些天你在阿伯福伊尔做什么? 你去多恩山主要为了什么? ”
她仍在吃饭,看也不看我。最后,她说:“猜猜看。”
“你在寻找某个人。”
“说对了一半。”她把盘子推到一边。盘子里剩下鱼皮和一块泛白的没有炸透
的法式薯条。“不但找‘某个人”还要找一个地方。我想去艾米去过的地方看看。”
我皱着眉:“你想要消失? ”
她揶揄地说:“哦,我已经消失过一次了。”
“你为什么非要去一个其他人想要逃开的地方呢? 罗伯特.柯克、泰姆·林和
艾米后来不都想回来吗? ”
“不一定人人如此。有的人喜欢苏格兰,有的人巴不得早点离开这里。这些薯
条你还吃不吃? ”
我把我那盘薯条推过去。
她拿起醋瓶,疑惑地看了我一眼。
“别客气。”
她把瓶里的醋摇出来。“这都是因为我小时候发生的一件事。那时候,我们来
这里度假。我们租了一个活动房车,父母亲、我的两个哥哥和我一起在这里度过了
两个星期。我们的运气不错,天气一直很好。我们孩子兴奋得到处跑。哦,因为在
乡村,所以父母亲也不用太担心。我的两个哥哥和其他男孩子一起玩耍去了,留下
我一个人。不过,我也没有感到孤独,实际上,我喜欢一个人呆着。在我的记忆里,
家里好像从来没有属于我自己的空间。来到苏格兰,我可以整天在外面呆着,无拘
无束地到处走动、寻找新奇的东西、爬树、爬进一个别人找不到的洞里去看书。”
一天晚上.我遇到一位女士。
“在多恩山上? ”
她点了点头。“她对我说,有一个生病的婴儿需要我照顾,问我愿不愿意跟她
一起去。我说愿意。当然,大人早就告诉我不要跟陌生人走,不过这次有点不一样。
因为她是一位女士,一位漂亮女士,再说,还有一个婴儿——我不知不觉就跟着她
走了。”
“她走得很快,我一溜小跑才能跟得上她,于是她伸出手让我拉着——眨眼之
间,我们就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方圆各个乡村我都去过,可是这个地方却从
没见过。”她突然停了下来,皱着眉头,“我没法向你描述当时的情景——更没法
解释。有时能在梦里见到那个情景,接下来——”
“还要什么别的吗? ”
来的是女侍者,她想把空盘子端走。
“请再给我来杯茶。”佛瑞德说。
“咖啡。”我不耐烦地说,向前倾了倾身子,催促佛瑞德说下去。
“天慢慢黑下来的时候,我们来到一座高大的建筑物前面。这看上去像是个大
宅子。宅子前面的墙下有一条地道,像是通向这座宅子的路,但是地道的开口很低,
只有俯下身子才能爬进去。那位女士要我先爬进去,这时候,我开始害怕了。我意
识到天肯定是很晚了,我没有带着手表,也不清楚要多长时间才能回去。我肯定要
遇到大麻烦了。
“看到我在犹豫,那位女士开始哄我,说是里面有好吃的东西和好喝的饮料。
她给了我一个金币,并保证见到那个孩子后再给我一个。这时候,我真的害怕了。
我想起了大人们讲过的那些话:不能要陌生人给的糖果和钱财,不要跟陌生人走。
突然,我想到,我正在做着这样的蠢事。我不想让她看出我的恐惧,于是我把她给
的金币揣进口袋里,然后说我在她后面进去。她跪下身来,用双手支撑着上身,等
到她身子全部爬进地道里,我拔腿就跑。
“我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跑。我跑了很长时间,一种难
以名状的恐惧追逐着我。最后,我实在累得跑不动了,就小心翼翼地躲藏在一块岩
石、一棵树或一簇灌木后面……天越来越黑,眼前看不到一座房子或一条马路。偶
尔传来隐约的声音,我马上听出那是乐器发出的声音。我静静地藏在那里,屏息听
着,等待着,竟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看见父亲正弯着
腰看着我,脸上又是生气,又是欣慰。
“我在外面呆了整整一夜,受到父母亲的严厉惩罚。他们不相信我失踪的地方
离活动房车不到一英里。他们不相信我说的那个女子的事情,我把手伸进口袋里,
想掏出那枚金币给他们看,可是,我掏出来的却是一片橡树叶子。”
她沉默了。女侍者端来了我们的饮料。
“说完了? ”我问道。
她把两小包糖倒进茶杯里,慢慢地搅动着。
“现在呢?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又回到这里,就是为了寻找当年给你橡树叶的
那个女子? ”
“为了寻找我回去的路。”
“为什么? ”我对她讲的这段经历不以为然。童年发生的某件神秘的事情困惑
了她的整个前半生。这我可以理解,可是,她为什么以为自己可以“回去”,还有,
她为什么想要回去? 后来,我读到了一些历史名人写的访问冥世的文章,我发现文
章里关于冥世的描写非常细致,有些描写要比佛瑞德的描述详细得多:金银做成的
宫殿,树上硕果累累,鲜花盛开,普通无奇的乡村变成人们尽情宴饮和跳舞的漂亮
花园。他们企图用这些毫无新意的文字来描述一种无法描述的世界,去描述人们心
里梦寐以求的生活——这和佛瑞德执著的渴望大同小异,她也非常怀念那个她从来
没有真正看到过的地方。
“为什么? ”我又问一遍。
她闭上眼睛,不耐烦地摇摇头。“如果你不理解,我也没法解释。如果我说我
恋爱了,你会问为什么吗? ”
“我不会问你为什么恋爱,但是,我可以肯定地说,如果你嫁给一个经常打老
婆的人,我肯定没法理解。”
她板起脸:“你在胡说什么? ”
“为什么人们要把失踪的人从异境解救回来? 有不想回来的吗7 ,,“有,有
很多。你听说的只是那些想要回来的人,这些人都是被绑架去的,不是自己心甘情
愿去的。”
“你的意思是,失踪后杳无音信的那些人过得很快乐? 这完全是异想天开的猜
测而已。”
“不是这样的,去过异境的那些人中,有的人又回来了,但这些人回来后都很
后悔。知道艾黎大留士(Elidurus)吗? 虽然身为一位年长牧师,但是一想起他再也
找不到曾经造访的那个神奇的乡村,就禁不住潸然泪下。
听说过吉多·巴赫(GittoBach) 、约翰尼·威廉姆森(JohnnyWilliamson)、圣
安妮·杰夫里斯Anne Jeffries)、那个叫利思的男孩吗? ——很多证据都可以证明
人可以在两个世界之间自由来往。有些人根本不想被‘解救’,他们是被那些善意
的人们强拉回来的,过后,他们的生活中再也没有快乐可言。他们一天天地憔悴下
去,最后忧郁而死。他们是自愿去的,他们很想留在那里。”
“艾米也许是自愿去的,但她现在却巴不得回来呢。”
佛瑞德耸了耸肩:“哦,这并不是每个人都适合。我说过——”
“你怎么知道这肯定适合你呢? ”
“我就是知道。”
“如果不适合呢? ”
她摇了摇头,吸了一口气:“我不打算回来,这里没有什么可留恋的。”
我感到一阵寒意。不管她怎么修饰,她谈论的都是自杀。
“你根本没法知道——”
她打断了我的话:“我是一个成年人,这是我的选择,我有权利选择。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可能艾米当初也是这么想。”
“她没有想过,”我不假思索地说,“她被诱拐了。然后她又开始怀念购物、
看电视、吃薯片、开车兜风的生活,又想回到以前单调的生活,做现代社会里的那
些乏味的事情。而这些事情我根本不留恋。”
“那,你第一次为什么要跑开? 当时,你本来有机会,可你没有利用。
你害怕了,不敢进那个地道。你不觉得是有某种原因吗? ”
“当时我太小,不知道后来了解的那些事情。”
“你尝试了多长时间了? ”
“我6 月份就来到了阿伯福伊尔。没想到要费这么多周折,没想到会花这么长
时间。”她沉默着,低头看着眼前的空茶杯。“万圣节前夜是最后的机会。如果到
时候还不能如愿,那我就死心了,我就会明白,他们不想要我去。”
我能感觉到她平静语气后面埋藏的深深的痛苦,心里感觉一阵难过,我决心要
帮助她,因为她身边没有其他人。
“你能帮帮我吗? ”
她警惕地看着我。
“照你这么说,我只有一个机会可以解救艾米。所以,我必须充分利用这次机
会,而你是这方面的专家——你肯定能帮我。’,“完全照她说的去做。一把把她
抓住,抓得紧紧的,不要松手,坚持到天亮——在你听见第一声鸡鸣的时候,或者
看到第一缕阳光的时候……
天一亮,赶快用你的外套把她裹起来。也许到时候,你自然会这样做的——她
可能全身赤裸着。”
我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我虽然没用,但肯定能抓住一个赤裸的女人,这没有
一点问题。”就这样,佛瑞德成了我的又一个保护对象,我决定救她。
为了长时间和她在一起,我编造借口,说是我需要她的帮助,而且只有她才能
帮助我。我们探讨了很多关于神仙的民间传说,她给了我几本书让我看:除了柯克
和埃文斯- 文茨(Evarts —Went。) 的书之外,还有刘易斯思朋斯(Lewis SpenCe)
写的《英国神话起源》。另外,还有一本凯瑟琳·博雷格所著的一本装帧精美的《
神仙全书》。我对她的看法还是不以为然——我认为那些都是虚构和幻想的东西。
但是我就像是想参与角色扮演游戏的人,或者是想要成为《指环王》细节的专家,
我假装接受了她告诉我的全部观点。也许,这些内容今后会慢慢地影响我,驱除我
的偏见,逐渐改变我的无神论——这也不是没有可能。
虽然她没有埋怨什么,但是看得出来,她的生活不仅拮据,而且简直是过着食
不果腹的日子。本来计划维持到下年6 月的生活费,到了现在的8 月底已经所剩无
几。虽然租给她活动房车( 有时候叫做“野营屋拖车,,) 的那对夫妇答应将10月
份的租金减少一些,但仍然坚持要她提前交款。我不是说,没有我她就会饿死,但
我也敢肯定,她一天或许只能吃两顿饭了。
为了让她更容易接受我的“救济”,我假装这些费用都能够报销,还煞有介事
地和饭店老板要了每顿饭的发票。
一般情况下,我不会选择和佛瑞德这样的人相处。她没有吸引我的地方,而且
性格古怪,喜怒无常,难以相处。但是我感觉自己对她负有一种责任。在这个偌大
的世界,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她的窘境,所以不管怎么样,我必须帮助她。
可怎么帮她才好呢? 让我不解的是,是什么让她厌烦了这个世界,将全部希望
寄托在异境。可是她对此闭口不谈。虽然偶尔也会听她吐露她的家庭情况——比如,
她有两个哥哥——但是,当我再细问他们名字的时候,她又不开口了。
“我不想多说自己。过去已经成为历史了,都过去了。不要再问了。”
一天晚上,我们在一家饭馆( 她称之为“高档饭店”) 吃饭的时候,我请她第
二天和我一起去爱丁堡。
她顿时警觉起来,“什么事? ”
“去找艾米。我想再贴一些寻人启事,还要去一趟美国领事馆,看看他们有没
有什么好办法。”
“要我去做什么? ”
“你帮不上什么忙。你可以有机会离开这里,做一些别的事情。你不用整天跟
着我跑来跑去——你可以去看电影、看展览,或者去看看风景……”我耸了耸肩,
“实际上,我喜欢一个人到处看看。我们还可以在那里过夜。”
她摇了摇头,温柔地看着我:“唔,伊恩,你这人真不错,这么好。我很喜欢
你。不过……”
“我没有那个意思,”我赶忙说,“你自己单独住一个房间,费用我来支付,
明白吗? ”
“你这人真好,”她说,“可是我不想改变自己的初衷,不管你需要多长时间
才能接受……这是我要走的路。我不想和任何人有过深的交往。”
“我也是。”
她笑了,满腹疑惑地问,“真的? 那,为什么在我身上花那么多时间? ”
“因为你能帮我寻找艾米。而且你确实帮了我很多忙,要是没有你……”
“哦,等一等,伊恩! 你根本不相信我的那些话。你已经亲眼看到她了,干吗
还要去爱丁堡收容站打听她的下落? ”
我耸了耸肩:“别担心,我肯定会在万圣节前夜回到多恩山上的,但是,我不
能把所有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鸡蛋就像你的观点,篮子就像你的信念? ”
“差不多吧。”
后来,佛瑞德还是和我去了爱丁堡。我们在一个普通价位的宾馆要了两个单人
房间,在那里住了两个晚上。我们一起品尝了具有印度、中国风味的佳肴,游览了
古代城堡遗迹。我一个人去了一个无家可归人员收容站、当地的美国领事馆和大学,
我问了很多人,在《大事件》上发布了寻人启事。我做这些事情是为了向施耐德夫
人汇报,为了让她相信她的女儿快要找到了。
一星期之后,还是和佛瑞德一起,我在格拉斯哥重复着同样的事情。
几个星期过去了,我们好像都习惯了彼此的角色——我们出入成双,俨然是一
对恋人或夫妻,虽然我们没有什么亲呢的举动,而且我对她的了解依然很有限。
终于到了万圣节前夜。
那天天气很冷,庆幸的是没有下雨。我把厚衣服都套在身上——如果要把外套
脱给艾米我就必须多穿几层衣服——然后,就出发了,我想趁天亮对多恩山再做一
个实地“侦查”。
当我到达山顶的时候,有个熟悉的身影在等我,她站在挂着布条的几棵树之间。
“今天晚上这里不会就我们两个人吧? ”她忧郁地说。
“没有孩子来吗? ”我推测着,“打扮成幽灵或仙女的孩子? ”
她耸了耸肩。“很多巫师、异教徒、魔法师,他们来缅怀罗伯特·柯克牧师。”
她说完,向一棵大松树鞠了一躬——据说,罗伯特·柯克牧师的灵魂就寄住在那里。
“今天晚上要是能下雨就好了。”
“说的是你自己吧,我可不希望下雨! ”我看了看四周,“我想四处转一转。
中午我们在咖啡店见面,好吗? ”
于是,我们各自出发了。我根据记忆,去寻找一个多月之前看到艾米的那个地
方,或者说是看到她的影子的那个地方。但是我不确信能不能找得到。也许,我们
在爱丁堡的时候,那个弯曲物和里面放的那些东西已经被警察、当地政府或者是玩
耍的孩子拿走了,或许艾米自己来取走了。
我看不到任何可疑情况,于是就在地上做了一些标记,把周围的特征记在心里。
我想不出还该做什么,于是又回到村镇上。这时离与佛瑞德约定的时间还早,但没
想到,她已经到了。
“来点茶水就行,”她说,“我不饿。”
“那也得吃点。”我说,我知道她很可能没吃早饭。
可是她摇了摇头:“一会再说吧。”
她的茶水里放的糖至少足够一个班的五岁孩童一次的用量。我点了一份火腿面
包和一杯咖啡。
“我们几点上山? ”我问道。旅店房问里的钟慢了好几天,我一直不知道几点
钟天黑。
佛瑞德没有回答,全神贯注地搅动着面前的茶水。
“怎么了? ”
“我要一个人走,”她说,“如果你在身边就不灵了。我必须一个人去那里。”
“今天晚上很可能会有很多人去给树挂布条。”
“如果他们来,我也没有办法。”
“如果我去,你也没有办法,”我颇为恼火,“你知道我必须去,去找艾米。”
“好吧。我从山的另外一侧上去,远离那条小路。”
我无言以对。她小IZl 地喝着茶,目光低垂。我感到心头有一种说不出的伤感,
我们就像一对即将分道扬镳的夫妻。“能最后给我提点建议吗? ”
我问道,尽量让自己的口气听起来没有什么异样。“也许,我们可以来一个小
测验。”
“你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她平静地说,“即使你不相信也要那样做。”
“如果她不来呢? ”
她耸了耸肩,喝完了杯里的茶,然后站起身。
“嗨! 别走! ”
她听出了我的惊恐。
“时间还早。”我尽力掩饰自己。
她摇了摇头,穿上了外套:“我们现在就分手吧。”
“不——不能再说一会话吗? ”这时候,我意识到,一切努力都白费了,我根
本无法说服她。我没有能够把握住机会——如果曾经有这种机会的话。
“不,”她说,“时候已经不早了,伊恩。我不想让你和我一起走。我们现在
就分手吧。”她说着,走到我这边来,弯下腰,吻了我一下。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
一次。虽然只是短暂的一瞬,但却坚实地印在了我的唇上。在我想到回应的时候,
她已经站直了身子,把那条深绿色的围巾围在脖子上——在格拉斯哥的时候我给她
买的那条围巾。“祝你好运! ”她补充说,脸上带着短暂、勉强的笑容,然后转身
走了出去。我没有追出去。
我缓缓地又喝了一杯咖啡,吃了一个甜面包,随后又在阿伯福伊尔的街上闲逛,
打发多余的时间。到了4 点多一点,天色看起来已经接近黄昏了,我又一次壮着胆
子爬上了多恩山。
出门之前,我曾告诉麦克唐纳夫人晚上不回来了,也许要走好几天——这时候,
麦克唐纳夫人已经习惯了我的早出晚归。我把随身物品收拾在一个小旅行袋里,去
到阿伯福伊尔的公共停车场,将这个小旅行包锁在那辆租来的汽车的行李箱里。
在天完全黑下来之前,我已经来到那片树林里,身子下坐着刚买来的“汽车坐
垫”,手边是一瓶热咖啡。和佛瑞德预料的不一样,我没有看到任何其他游人的踪
影,也没有看到巫师和异教徒,甚至也没有看到乔装打扮的小孩子。麦克唐纳夫人
告诉我,这个地方不时兴“不给好吃的就捣乱”的做法;另外,苏格兰的孩子也
“乔装打扮”——他们穿上古怪的服装到处走动,手里提着将芜菁挖空后做成的灯
笼。
夜越来越黑,我偶尔能看到树杯里某处转瞬即逝的灯光。在远处的山下,传来
~声声喊声、叫声、笑声、狗叫声。我听到周围矮树丛里有沙沙的声音,却没有人
走过来。月亮慢慢地升起来,那晚的月亮有满月的四分之三大,明亮的月亮挂在晴
朗的天际。渐渐地,原先听到的喊叫声和狗叫声越来越稀疏,越来越遥远了。
11点30分的时候,我喝光了瓶子里所有的咖啡,起来小便了好几次。为了驱除
紧张情绪,也为了打发时间,我把学校里学过的每一首诗都高声背诵了一遍,还背
诵了很多无聊的五行打油诗、各种广告词,还有过时的电视主题曲。为了不让双脚
麻木,偶尔也站起来跺一跺脚,或者在原地跑一跑,或甩着胳膊在附近走一走。天
冷起来了。我不知道寒冷和烦躁哪一个会先把我征服。
当我第十次看表的时候,远处传来微弱的有节奏的钟声。
我后背升起一股凉气。我一跃而起,虽然天上的月光明晃晃地照下来,我还是
迅速打亮了新买的手电筒,飞快地向四周扫来扫去,就像手里握着一把光剑。
她来了。艾米·施耐德,没错,就是她——在距离我几米远的地方,跌跌撞撞
地在树林里走着,看上去很可怜。她身上穿着一件肥大的套头羊毛衫和一条牛仔裤。
她的长发一缕一缕地粘在一起,遮着大半边脸。即使手电筒的光直接照在她的身上,
她也好像没有看见我似的,依旧继续全神贯注地在高低不平的林子里走着。
远处的钟声又响了起来。恍惚间,耳边传来一个声音,像是有人在低语,我迅
速把手电筒的光柱四下扫过去,急切地寻找着声音的来源。但是,我看到的只有满
眼的树林和它们在月光下的阴影。树的阴影在奇怪的地方聚集在一起,然后遁于无
形,然后又重新组成其他形状,就像是人群在移动,从一簇矮树丛奔向另一簇矮树
丛,一直跑到我的视线之外,速度之快非目力所能准确判断。
我顾不上害怕。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我把手电筒塞进口袋里,张开双臂,迎
着艾米走过去。她径直撞到了我的怀里,就像是梦游一样。她撞到我的身体后,开
始用力向外推我。要不是我搂得紧,早就被她推开了。
我紧紧地抱着她,她的反抗逐渐微弱下来。我踉跄着,尽力让自己保持平衡。
她是个身材高大的女孩,个头和我所差无几,我感觉她的身体好像都靠在了我的身
上。她晕过去了吗? 我轻声呼唤着她的名字。
没有反应。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几分钟后,她的身体在我怀里还是显得那么
沉重。虽然她紧紧地靠着我的胸口,但我还是感觉不到她的心跳,也听不到她的呼
吸。
我的心开始狂跳。她是不是死了? 我摇了一下她的身子。
还是没有反应。她的脑袋无力地耷拉着。
我以前在急救课上学过人工呼吸。但是我担心,如果让她躺倒在地,身体放平,
按照规定的姿势躺好,她会不会消失掉? “相信自己的直觉。”这时候,我的耳边
响起了佛瑞德带有苏格兰口音的话,于是片刻之间,我把嘴唇贴在了她的嘴唇上。
我深吸了一口气,一只手将艾米的头托起来,另一只手紧紧地抓着她,随后将
我的嘴唇紧贴在她的唇上,用力呼气。
顷刻间,我呼出的清爽的空气充满她的肺,我感觉到她的身体迅速焕发了生命
的活力。她在我的怀里苏醒过来了。突然,她开始回吻我,她的舌头伸进我嘴里,
她的双臂从我的胳膊下滑过去,紧紧地把我抱住。
我的感觉好极了。已经很久没有女人像这样吻过我了,我内心渴望肌肤之亲,
急需女性的温存和体贴。我张大嘴巴,热切地吻她,同时双臂把她抱得更紧了。我
们都穿着很厚的衣服,她的身体对我来说仍旧是一块神秘的领地。男性的本能,再
加上自己的想象,我的脑海里浮现出她那硕大、柔软的乳房。她的胳膊紧紧地抱着
我,双手陷进我后背的衣服里。
她抱得那么紧,我觉得,悄悄腾出一只手来抚摩她的乳房也不会有事。她穿着
厚厚的羊毛衫,我感觉不出来她是不是带着乳罩,但是,我明显地感到,在我手指
的抚弄下,她的乳头挺立了起来。
她踮起脚跟,将她的耻骨紧靠着我的耻骨:她的牛仔裤用力地蹭着我的灯
芯绒裤子,我们裤子上的搭扣相互刮蹭着,发出刺耳的叮当声。她的手开始摸索我
裤子的吊带,好像急于想伸进我的裤子里。我兴奋异常。
然而就在这时候,一丝不祥的预兆穿越了欲望的迷雾,在我的大脑深处闪现:
这不是真的。
这种事情只可能发生在电影里,不可能发生在实际生活中——更不会发生在我
这样的人身上。她根本不认识我。
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背后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恐怖的女巫大聚会、残忍的人祭、
嗜血成性的吸血鬼的幻影在我的脑海里翻腾着,要知道这是万圣节前夜。
我握住了艾米摸索我裤子拉链的手,强迫自己离开了她那甜甜的、充满渴望的
双唇。“别急,”我喘着粗气,紧紧地抓住她的手。目光迅速向四周扫视着,辨别
每一个摇曳的阴影里可能存在的威胁,四处搜寻着潜在的危险——我的目光离开了
她的脸。
就在一瞬间,我突然意识到手里握着的是一只男人的手,紧紧贴在我身上的不
是一个女子,而是一个男人。我睁大眼睛看着他的脸,其他感觉——气味,还有,
或许是我儿时的清晰回忆——我抱着的这个男人竟是我的父亲。
“爸爸? ”
他迷惑不解地看着我。随后,他突然认出了我,紧接着脸上出现了厌恶的神情。
我可能是世界上最下流的人。他哼了一声,竭力挣脱我的手。
他的表情让我感到难以言表的痛苦,我差点松开手。就在这时,我突然想起了
佛瑞德郑重的嘱咐和《杨·泰姆·林民谣》里的一句话:紧紧抓着我,不要害怕我
……
我又重新抱紧了他,就像先前抱艾米一样。
我盯着我父亲的脸——知道这不是我的父亲,只不过是假象。于是,我死死地
抱着他,他在我怀里扭动着、挣扎着,喘着粗气,想使劲挣脱我。
但是他没有张口骂我,也没有打我、踢我,也没有用嘴咬我。
我一直注视着对方,这时对方又发生了变化,这次的变化和刚才的变化一样突
然,一样让人不可思议。
在我怀里的仍旧是个男人,不过他已经不再是我父亲了,而是一个陌生的年轻
人。他虽然眉清目秀,但面露凶光,脸上带着一股邪气。他长着金黄色的眼睛,睫
毛又黑又长,嘴唇就和米克·杰格(Mick Jagger) 的一样。在我惊讶地眨眼之际,
他已伸出细长、冰冷的手指敲打着我的后背、脖子,最后上来撕扯我的头发。
他要凑上来吻我,我急忙把头向后一仰,他没有够得到。他抓着我的头发用力
往前拉,把我的脸拽到他的面前。随后,他就像一条发现了猎物的蛇,迅速伸出舌
头。他吻到了我,他的动作里很有一种试探、讨好的意味。同时,他那带有明显男
性特征的躯体向我紧贴过来。
长这么大,还没有一个男性引起我的兴趣,但这并不等于说我讨厌或害怕同性
恋,如果某天我对某个充满神秘的两性人产生一点点兴趣的话……我既不会羞耻,
也不会感到不可能( 虽然我承认,有一点离谱) 。
可是,眼前的景象不是这么一回事。
刚才被艾米拥抱时勃起的阳具,这时猛然绵软了下来。
他的舌头在我的嘴里游动,双手在我背上不住地抚摩,我感到一阵阵的恶心。
我被人用最令人不齿的方式蹂躏着,却根本无法反抗。
这不是别人,这是艾米——我心里反复对自己说。我竭力地克制着自己,不然,
我早把他摔开,站在一边呕吐去了。我紧咬牙关,竭力阻挡对我身体无休无止的侵
犯。可是,我的阻挡好像只是起到了相反的效果:我感觉到,我每一次徒劳的躲闪
更加激起了他的欲望。我可以感觉到他的阳具贴着我的腿,它越来越粗壮,越来越
坚硬,似乎要把裤子撑破。
我感到一阵又一阵的恶心,虽然我一遍又一遍地告诫自己“这真是艾米,想象
着艾米,坚持住”,但我没有把握自己还能坚持多长时间。如果他还要得寸进尺,
我一定要摔开他。可是,什么才是“尺”呢? 我厌恶他,也厌恶自己,我坚持着。
我把他抱得更紧了,我希望自己的双臂有足够的力气,可以把他勒昏过去,或者弄
断他的几根肋骨……
我正胡思乱想着,怀里的那个男人又变成了一个女子。
不过这次是另一个女子——赤裸着胳膊,穿得很少……
我低头仔细看,她竟然是我的母亲,只见她只穿着内衣,在我的怀里挑逗地蠕
动着身躯,她的眼睛半睁着,脸上的笑容异常暖昧。
我原想,再也不会出现比那个想要强奸我的下流年轻人更糟糕的事情了,可是
眼前这一幕——自己的母亲在乞求我干“那事”——这简直太可怕了。
珍妮特为赢回年轻的泰姆·林而经受的那些蛇、狮子、狗熊都在哪里? 这些东
西我肯定能轻而易举地对付。
她轻轻地咬着我的耳垂,嘴唇在我的脖颈上轻轻地滑动着。我再次告诫自己,
“这真是艾米”,我闭上眼睛,把她抱紧,尽力不去理会她的抚摸。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我怀里的人突然又变了,变成了卡尔·胡伊斯——当年
在学校里经常欺负别人,总是和我作对,脸上长着雀斑的那个姑娘——然后又变成
了一个陌生人或陌生的东西,散发出一股类似阴沟里的那种难闻的气味——最后,
终于变回了艾米。
但是这一回,她已经气息全无。
我惊恐地盯着怀里这具摇摇欲倒的尸体。她身上只穿着一件很脏的T 恤衫和贴
身内裤。她的皮肤已经泛出青色。这回是千真万确了:她不仅仅是昏迷,也不是最
近才死的,我怀疑她已经死了好几天或好几个星期了。这具尸体已经僵硬、冰冷,
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虽然我从来都没有闻到过这种气味,但是这确凿无误是尸
体腐烂的气味。
我与生俱来的执拗让我始终没有松手。
这肯定还是幻觉。肯定是。
我咬紧牙,闭上眼睛。虽然我不信鬼神,但我还是默默地祈祷,向任何正在听
我祈祷的人祈祷,向任何能救她的人祈祷。
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长夜已经过去了,黑暗正在变成灰色,远处的地
平线马上就要露出曙光。我的怀里仍旧是一具尸体。
我大哭起来。我实在是情不自禁。与其说是因为悲伤,不如说是愤怒。我已经
奋力通过了每一项考验,为什么得到的居然是这个结果? 这不公平! 在哭泣的时候,
我的双手依然搂着这个沉重的死尸,我仍然不愿承认自己的失败。也许现在还没完
全到早上。我还没有听到一声鸡鸣,太阳也没有升起来。什么时候才算是万圣节前
夜正式结束? 那些幽灵该逃回到冥世去,把这里留给现世的生灵了吧? 我低头看着
艾米的尸体,想知道她的衣服哪里去了,为什么身上只穿着内衣和内裤? 她是被别
人杀害的,还是被冻死的? 我想起了我应该做的最后一件事。
这简直是一场噩梦,我一手抓着她,一只手脱下自己的外套。然后,把她僵硬
的胳膊弄直,先后将两个胳膊慢慢地伸进厚实的羽绒衣里。我呜咽着,咒骂着,像
个精神错乱的疯子。
最后,我终于把那件羽绒衣给她穿在身上了。这时候,天已经亮多了,我可以
清楚地看到她身上新的变化,这种变化就像微风吹过水面产生的涟漪,在她的脸上
荡漾开去,她的死亡也是一个幻觉——这是最后的一个考验。现在,我怀里的她又
是一个鲜活、温暖、柔软的生命体了。她睁开眼睛看着我。
“谢天谢地。”她低声说。随后,她轻轻地从我怀里挣脱出来。随即,她剧烈
地颤抖起来,“天哪,我快冻僵了! 送我回家好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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