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篇 劳拉
离开劳拉的住处后,我一路步行回家。时间还不算太晚,我完全可以赶上公共
汽车,或乘坐地铁辗转回家,但我喜欢步行,尤其是有问题需要考虑的时候。
自从解救了艾米之后,我再没有遇到一个类似的案子。而且从那时起,我也再
没有接触过有关冥世的案子,但却一直没有停止过这方面的探索。
我曾经花了好几年时间来研究民间传说和过去的神秘事件,还到传说有鬼魂出
没或宗教圣地的遗址进行过考察,探寻过不列颠群岛历史上所有的失踪事件和灵异
现象。因为独特的经历和原因,我也开始像佛瑞德一样,决心要找到一条道路,让
我能够前往一个神秘的地方。这也是我选择帮助人们寻找失踪的家人的原因,同时,
这也是我一直没有回家的原因。苏格兰让我隐约地感觉到另外一个世界的存在,所
以我一直逗留在这里,希望能够再次经历这样的事件。
虽然我帮助很多走失的人重新回到家人的身边,虽然我成功地解决了许多案子
(虽然也有失败的案件,但与成功的案件相比,数量少得多)。
甚至还帮助警方破获过犯罪案件,但是我却从来也没有找到自己想要寻找的东
西。甚至,从来就没有接近过——直到现在。
或者,我的思维正好落入了某人的圈套? 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讲起解救艾米的
真实经过,世界上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在失踪的那几个星期里发生的事情。
我回想起在那个寒冷的早晨,我们一起走下多恩山的情景。除了她赤脚踩到路
面上不舒服的地方偶尔发出一声惊叫以外,一路上她什么也没有说。她坐在我的汽
车前座上之后,我将空调的温度调到最高,这时,她略显紧张地向我笑了笑:“谢
谢你救了我,能把我送到机场或者其他什么地方吗? ”
我想要问她的问题太多了。“艾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去哪里了? ”
她皱了眉:“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
“你不是开玩笑吧? 我找了你好几个星期。”
“好几个星期? 我根本不信。你到底是谁? ”
“我是伊恩·肯尼迪。我的母亲和你母亲住在同一条街区。”
“嘿! 真巧啊! ”
“这不是巧合。你母亲托我来找你。”
她撅起嘴说:“她是多此一举,我又不是孩子。我告诉过她我要多呆几天。”
“她非常担心你。你没有告诉她为什么你没有回家。谁也不知道你在什么地方。
你到底去哪里了,艾米? ”
她的眼睛紧张地前后扫视了一下。然后将下巴收到衣领里,摇了摇头。
“告诉我,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她猛然抬起头来,眼睛盯着我:“回答你什么问题? 问我母亲去吧! 我可没让
你来! 一”
“实际上,你让我来了。你让我在万圣节前夜来接你,当时你听起来很——”
“万圣节前夜? ”她的眉毛皱到了一起,随即扭头看着车外,好像第一次注意
到那些光秃秃的树木。“现在已经10月了? ”
“今天是11月1 日。”
“不,这不可能! 现在是8 月份,肯定是8 月,最多8 月底。我只和他出去了
几天。”
“和谁出去? ”
她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颤抖:“已经有三个月了? ”
“艾米,你和谁一起出去了? 你们去哪儿了? ”
“我把他称做朋友。”
“是这样。我带你到花楸树旅店,麦克唐纳夫人肯定能给你找几件衣服,还能
——”
“我不回那里! ”她开始发抖,“不要把我带回那里去,千万别。”
“好吧,别紧张。我不会把你带到你不想去的地方。”
“我想回家,”她可怜巴巴地低声说,泪水在眼睛里闪动。我心软了。
“求你不要再问我问题了。行行好,送我回家吧。”
我并没有直接把她送到家,而是把她送到了爱丁堡——在那里美国领事馆要对
她丢失的护照和其他身份证明文件进行登记和调查。在那里,我还给她买了一些新
衣服。当然,我也没忘记再一次向她询问那些问题。这时候,她已经把那一段经历
理出了头绪。毫无疑问,根本没有什么超自然的东西,或者什么其他世界的事情,
也不存在超越常理的地方。她遇到一个男子……她做了傻事……最后,她从他那里
逃出来了,在那片我找到她的树林里迷路了。她还不自然地透露出性虐待、吸毒和
酗酒的经历。我猜想,如果继续追问的话,她很可能还会吐露更多的细节,但是我
不想听人说那些事情。我不确信她说的是不是都是真话,也许她还在困惑中挣扎,
竭力为失踪的那几个星期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也许她已经忘记了那段时间里发生
的事情,也许那些事情她也无法理解,也说不清楚——或许她心里一清二楚,只是
不愿意告诉我罢了。
我无从知晓。我逐渐接受了这个事实:她的那段经历我是永远不会知道了。自
从那天在爱丁堡机场把她送上飞机之后,我就再也没见到过艾米,她也没有主动联
系我,我模糊地记得,数年之后,我母亲告诉了我她结婚的消息。
在过去的数年里,艾米·施耐德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不可能为了改变我
对世界的看法而精心设计一套谎言。
不,这一事实更加简单,也更加离奇,就连那个上了年纪的人也经常怀疑:在
我们的世界之外,还有一个世界,那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世界,人们可以从我们这个
世界消失,去到那个世界。更为不可思议的是,他们还可以从那个世界里回来。
我~回到家里,倒头就睡。我睡得很沉,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做梦。
第二天早上.我以为自己起得很早,没想到劳拉比我还早。我查看E —mail的
时候,发现她给我发过来一家位于伦敦中心地带的餐厅的名称和具体位置,她说她
在那里订了一张桌子,时间是1 点钟。另外,她把波利·甫洛的E —mail地址也告
诉了我。我一边呷着咖啡一边仔细看着这个E —mail地址,但什么也没有看出来。
她在这个地址里用了自己的真名,而没有用呢称,那个邮件服务商的名称也很陌生。
我想暂且把这事放在一边,以后再打听她的电话号码。既然与波利·甫洛的碰面势
在难免,那么我事先要认真准备一番。
在赶去吃午饭之前,本来还可以再搜索一下数据库,但我感觉没有什么意义。
于是,我做了另外的一些事情:我阅读了所有的未读邮件,回复了潜在客户的询价,
给朋友随便写了几句问候的话,然后上因特网上查找和浏览了一些我关心的信息。
警方仍旧没有正式公布林茨·斯莱特的死因。我给巴兹写了一封邮件。巴兹是我唯
一认识的报导林茨失踪事件的记者。给他去邮件,不是因为在各位主编都漠不关心
的情况下他会有所作为,而是我想,他可能仍旧对这件事感兴趣,因为新闻记者经
常写一些独家报导,也许他会告诉我一些内部消息。
我发现这事很难在短时间内有结果,又想到和劳拉一起吃午饭的约定,于是我
早早就出门了。我去查林十字街上的几家书店转了一圈。在一家店里,我无意中看
到一本爱尔兰神话。我大致翻了翻,发现了《争夺艾婷》的故事,情节虽然很简单,
但文字优美。书的封面设计得很精美,价格也不贵,所以我买了一本,准备送给劳
拉。。让她相信她女儿的失踪已经在一个童话故事里早有暗示,甚至,让她承认潘
丽是古老童话中人物的现代化身——这些念头让我不寒而栗。
也许我应该瞒着她,这样,事情就会简单得多。毕竟,把艾婷接回来的是她凡
世间的丈夫——除了艾婷的那一段,故事中几乎没有提到她的母亲。虽然劳拉是我
的客户,但我最需要的是休的帮助。
最后,见到劳拉的时候,我迟到了将近十分钟。我一看到劳拉的口型就知道自
己犯了一个战术性的错误_ 。我笨拙地说着自嘲的话,不知说了多少遍“对不起”,
随即立刻把那本书递了过去,好像这本书能换回她的谅解似的。
“这是什么? ““礼物? ”
她看了看书名,摇了摇头。“潘丽喜欢读童话,我不喜欢。”
“这是有原因的……一会再解释。”我拿起菜单,“点菜了吗? ”
“我在等你。”
“对不起! ”我忍不住又说了一遍。话一出口,我顿觉更加尴尬。我四面张望
了一下,第一次留意这个饭店。这是一家法国小餐馆,在一块木板上写着当天的特
色菜,大厅里面有一个吧台。“我刚才还在想我们喝什么酒——红酒还是白酒? ”
“我不喝,一会儿还要回去工作。”
我的心情更加低落。
“对不起,离开伦敦以前,我还有很多公司的事情要处理。我们必须长话短说。
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尽管提出来;另外,如果有什么需要签字的文件,我现在就
可以签。之后,我会给你一张支票,你马上就开始调查这个案子。”
我没有再耽误时间,我点了一份半生的牛排、油炸食品和一杯干红。
劳拉要了羊奶色拉和苏打水。
侍者离开之后,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起来:“那段时间——就是休把潘丽送到
家之后你想不起来的那段时间,这很关键。你感觉——”
“我已经试过了。”
“试过什么? ”
“为了回忆那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我找催眠师试了催眠的办法。催眠术。你不
就想跟我建议这个吗? ”
我点了点头:“你是说催眠术没有起到作用? ”
她吹了一口气,低下头,拿起桌子上的餐刀,在桌布上切开一条线。
“根本没用。”
“催眠术对你没有作用? ”我猜测。
“哦,不是,”她突然抬起眼睛看着我,“当时我完全失去了知觉。我很容易
受催眠暗示的影响,非常容易。”说话的时候,她的嘴角夸张地向下撇着。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
“是这样,”她耸了耸肩,用餐刀在桌布上又划了一下,“你听说过虚构症吗
?”
我等着她说下去。
“我当时在这个方面也一无所知。我也只是想——或者说是猜测——被催眠之
后人不得不说真话。在催眠状态下,人们可以找回对过去事件的回忆,而这在平时
是不可能的。这也许是真的,但是催眠同时会分散你的想象力。我后来读了很多这
方面的书,我发现,在催眠状态下.人们很难说谎。我分析,在那种状态下,人们
很难判断谎言和真相之间的差别。你的心理抑制能力很低,你处于一种容易受别人
的暗示影响的状态,你很想迎合催眠师,愿意回答他提出的任何问题。这意味着,
你说的不仅仅是真话,而且还有你自认为催眠师想要听到的话。”
“你是说当时你感觉被诱导了? 你找的催眠师是谁? ”
她立刻摇了摇头:“不是说我被诱导了。我先后找了两个人,一个是汉普斯黛
的一个女催眠师,另一个是布里斯托尔的一个大夫。人们说这个大夫是这方面最权
威的专家。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告诉你他们的名字,你可以和他们联系,不过
这没有什么意义。我不是埋怨他们。这种事情太多了。催眠术确实可以瓦解我们的
抑制能力,不过这大多数也是因人而异,如果你不想回忆某方面的事情,催眠术也
无济于事。”
“哦。就这两次? 你没有接受心理疗法? ”
她撇了撇嘴,然后猛地把手里的餐刀搁到了一边。“他们暗示我进行治疗——
很明显的暗示。但是我没有接受,根本没有。我想找到女儿,不想探究自己的心理
问题。”
侍者端来了我要的酒和劳拉要的苏打水。
我举起杯:“希望我们最终弄清事情的原委,不管这事有多么不可能。”
“不会有那么困难。”
“不好说。”话一出口,我感到心跳加速。
她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
“把你能记起来的相关事情告诉我。”
“我根本不记得——就是这么回事! 和你说,你也不会相信。”
“你这么有把握? ”
她无望地摇了摇头:“因为这根本不可能,非常荒唐,就像是一个虚构的童话
故事! ’’她伸手摸着放在桌子上的那本书,眯着眼睛看着我,“就像休描述的那
个消失的俱乐部似的。”
“两者有什么联系吗? ”
“想听吗? ”
我呷了一口酒,望着她,等她说下去。
“好吧。在催眠作用下,时间退回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那一幕。我听到潘丽
回来了——楼下的房门开了,然后听到她走上楼梯,于是我站起身,关上了电视。
她走进屋里,我们走到窗前,向休挥手,之后,我拉上了窗帘——和休说的完全一
样。”她的声音和语气镇定、平静,就像是在谈论电视里的事情似的。
“她去了浴室还是哪里,我锁上了外面的门,挂上了门上的铰链——每天都是
如此。我去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就在我要熄灯上床睡觉的时候,潘丽回来了。
我问她是不是过一会再睡,可是她没有回答。她看上去满腹心事,我很诧异——她
长大了,我都快不认识她了,她已经不再是我的乖乖女了。我问她和休玩得好吗,
她看着我,说,‘妈妈,你知不知道,可不可能同时真心喜欢两个人? ”’“你是
怎么和她说的? ”我问道。
她耸了耸肩:“当时我支支吾吾,模棱两可,我在尽量拖延时间,我的大脑在
飞速地旋转。当时我想到,她肯定在大学里又交了一个男朋友。但我想,我不能立
刻就告诉她不必再回去。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回去。她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我
竭力小心翼翼,不想让自己说错一句话。我想让她把心里的秘密告诉我,我希望能
帮助她。所有这些思绪和想法只是在脑海里一闪而过,这时,就听见她说,‘他来
了。”’“一个陌生的男子站在厨房里,就在我和潘丽之间几米远的位置,一秒钟
之前还没有看到他。我惊讶得差点尖叫起来。虽然自己意识到这事是不可能的,但
我并不很害怕。”
“他长得什么样? ”
她苦笑了一下:“猜猜看。”
“英俊得出奇。金色的长发、样式古老的衣服……”
“对,我描述的正是休那天晚上早些时候遇到的那个人。当然,在我被催眠说
这些话之前,休早已向我讲过这些事情,我几乎清楚地记得每一个细节。”
她叹了口气,抬起一只手蹭了蹭脸,另一只手仍放在书上,这个动作就像是在
发誓。“她告诉我他的名字叫米德,他来这里是为了把他的妻子接回去。他向她伸
出双臂,她迎着他走过去,脸上神情恍惚。然后两个人就一起消失了——就在我的
眼前。”
我们要的饭菜端上来了,我对饭菜没有丝毫兴趣。可是,劳拉却自然而然地拿
起了叉子。
“你看着她消失了。还有吗? ”
她皱了皱眉。“后来……后来,我听到了什么声音,我转脸看向窗户。
只见两只白鸽站在窗台上。你听过鸽子扇动翅膀发出的声音吗? 我听到的就是
那种声音,我的四周到处都是那种声音,这种声音越来越大。那两只鸽子从窗户上
飞走了。他们飞起来的时候,一只白色的羽毛从空中徐徐飘落下来。我把它抓在手
里。”她手里抬起的叉子又放下来,没有往嘴里送。
“屋里确实有一根羽毛。潘丽失踪两三天后,我在沙发坐垫中间突然看到了一
根羽毛。这是一根很大的白色羽毛——与其说是鸽子的羽毛,更像是天鹅的羽毛。
不知道它是怎么落在那里的,也不知道它落在那里有多长时间了。”
她脸上的表情稍稍有点缓和,也许是因为把这些话都说出来而感到轻松。她开
始吃饭。
“你把这些告诉休了吗? ”
她皱了皱眉,“没有,当然没有。为什么一定要告诉他? ”
“告诉波利了吗? ”
“嗯,告诉了。催眠回忆还是波利的主意,所以当然……”他咬了一口裹着奶
油的生菜。
“她怎么想? ”
她的嘴里是满嘴的生菜,她没有回答。她的眼睛转了转。
“她觉得这是真的吗? ”
“嗯……在某种意义上是。她不是太相信,不过她说,从心理学方面来说这是
真实的.我们可以把它理解为一场梦.就是你在潜意识上对潘丽这段经历的理解。”
“什么意思? ”
“哦,就是说,潘丽已经做出了决定,和那个陌生的男子一起走,我应该接受
这一点,这是潘丽的本意。”
“你读过《争夺艾婷》吗? ”
“关于什么的书? ”
“你会喜欢这个故事的。这是一个古老的爱尔兰故事。休看过,他为《花季少
女》搜寻素材的时候看过这个故事。”
“可是,那个片子的素材来源是一个希腊神话,有关得墨忒耳和珀尔塞福涅的
故事。”
“潘丽日记本里的那个故事……”
劳拉敏感起来:“我告诉过你,那不可能是真的。”
“那个故事可能是《争夺艾婷》部分情节的现代版本。”
“噢! 当然她可能读过这个故事,也许她还把这个故事告诉了休。我说过,她
一直喜欢童话故事。”她的眼光落在她盘子旁边的那本书上。“这里有这个故事吗
?”
我点了点头。
“这就是——你要我读这本书的原因? ”
我的眼睛看着眼前的牛排,心里很紧张,没有一点胃口。“你不妨看看。和这
个案子相关的人好像都知道这个故事。”
“我不明白,爱尔兰神话故事能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到底谁是米德? 你已经打
定主意了,是不是? ”
关键时刻来到了。我想起佛瑞德在那个苏格兰酒馆里讲过的罗伯特·柯克被绑
架到冥界的事情。我放下手里的刀叉,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她的眼睛注视着我,等着我说下去。我心里知道,我的话她是不会接受的。
我把这口气缓缓地呼出来。“非常抱歉,我离开一会,我得去趟……”
我向身后做了一个手势,我估计洗手问应该在那边。我缓缓地站起身来,在看
似从容地离开之前,我还努力朝她笑了笑。
通向洗手间的过道的尽头是一个防火门。我没有看到门上的报警器,即使安装
了报警器,人也可以轻易地从这里出去。只要把门闩推下去,我就可以走出这家饭
店,转眼就可以逃之天天。她要多长时间才会发觉到我已经离开? 当然,她可以打
我的手机,如果我关掉手机或者干脆把它扔掉,她就永远联系不到我。我身上带着
一张信用卡,还有一张可以全天在伦敦所有分区使用的旅行卡,我可以在一小时内
抵达希思罗机场或盖特威克(Gatwick) ,或在二十分钟内到达滑铁卢火车站。去年,
我乘坐欧洲之星出国去巴黎的时候,在我回来之前,一路上竟然没有人查看我的护
照。人太容易失踪了,只不过是一念之差的问题。
我一边想着,一边向左转,走进洗手间。虽然想到失踪是如此简单,但我却无
意就此离开饭店。我对人们蓄意消失的条条道道再清楚不过了,因为我一直在研究
怎样找到他们,怎样把他们弄回来。这是我的工作,我并不想出走。
离开餐桌不完全是为了拖延时间——我也确实需要方便一下。另外,根据我的
判断,劳拉会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翻开那本书,阅读《争夺艾婷》,而这正中我的
下怀。
我从容地洗了手,把手伸到那个嗡嗡响的干手机下面,一直等到把手上的水珠
完全烘干。然后,我深吸一口气,从一数到二十,之后,我走入了大厅。
我走过去的时候,劳拉的目光从摊开的书上转到我的身上。她的脸色变成了一
种有趣的浅黄色,目光古怪而阴沉。我正要坐下,只见她“啪”
地一声合上了书,一下子站了起来。她的椅子在地板滑动着,发出刺耳的声音。
“波利把一切都告诉你了。不要说你不认识她,因为除了波利,我谁也没有告
诉过。而其他人不可能告诉你这些。她怎么能这样?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到底是
怎么回事? 为什么要说谎? 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
顷刻之间,我好像不认识她了——她站在那里,全身发抖,神情异常激动。
“你在说什么? 我保证,我根本不认识波利。出了什么事? 哦,请镇静,请坐
下说,告诉我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尽量压低声音。邻桌的人在看着我们,好像我们在表演什么节目。
劳拉的声音低了下来,但是仍然没有坐下。“那个故事! 那些细节! 你怎么会
知道? ”说着,她用手掌翻开了那本书。
“我不是这本书的作者,这本书在我出生前很久就出版了,那个故事也已经流
传了好几个世纪了。如果你不相信我,你可以去图书馆看看。”
我从容不迫地注视着她,我看到她的眼中闪过一丝迟疑。最后,她把椅子拉出
来,坐下了。
“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要你看这本书了。”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不过不是有异议的那种。
“谁是米德? ”
“根据凯尔特传说,他是冥世里一个英明的君主。住在一个Sidh里,也许他是
一个神仙。”
“我是认真的。说的是在真实的世界里。”
“我不清楚。”
“也许他是爱尔兰人,没错,因为他对爱尔兰神话那么着迷。另外,他肯定非
常富有……”
我心里一沉,因为她接下来把米德想象成为一个存在于现实世界的性格诡异的
坏蛋。虽然这很可笑,但这比让她接受真相更容易一些。怎么才能告诉她米德是异
境的国王? “他是怎么知道潘丽的? ”
我茫然地看着她,她肯定是误解了我的表情。因为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她急切
地说:“波利! 你以为米德认识波利! ”
她急切地继续往下说,“他们肯定都插手了,她总是遇见别有用心的男人,她
太轻信别人,她肯定告诉了他,只有她可能告诉他,不可能再有别人,我没有告诉
过别人,只有波利。”
“告诉她什么? ”
她的脸上恢复了正常的颜色,她的脸颊通红。“这事很荒唐,我知道。
你曾经问过潘丽父亲的事情,我说她没有父亲——确实如此。我怀孕的时候,
我没有和任何男人有过那种关系。当我意识到自己怀孕的时候,我根本不相信。当
大夫告诉我生产Et期的时候,我推算了一下……”她垂下了目光,摆弄着手里的叉
子,脸上的红晕逐渐阴沉下来。“那整整一个星期——或者前后,我没有和任何男
人有过性接触。那个星期,我印象最为清楚的事情发生在一个派对上。当时,我们
在院子里的露天空地上吃烧烤,我正在端着一杯潘趣酒,这时,一只苍蝇落在我的
杯子里……”她皱了一下鼻子,“我一口把她喝了下去。”
“于是,你就怀上了潘丽。”我不置可否地说。
“这听起来有点离谱,可是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当然,后来我意识到,那个
大夫肯定是算错了,或者我算错了。那几个月里,我并不是一直都远离爱欲。潘丽
肯定有父亲,我一定是以一种很普通的方式怀上她的。
我真后悔把那个苍蝇的事情告诉波利。她要是不把这事告诉那个米德——”
“我不知道你的这位朋友和他有什么关系。我需要和她谈谈——,,“好。也
许你应该直接飞往达拉斯一沃斯堡国际机场,下飞机后租一辆轿车,直接赶往那个
农场去找她,不要事先给她任何消息。’’劳拉说,她身子向我这边倾了一下,
“这样,你就可以从她那里了解到更多情况。,,“或许吧。”
“看来你有其他办法? ”
我点了点头。我伸手端起酒杯,把杯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希望这酒能给我壮
胆。“我建议先从苏格兰开始,调查潘丽最后一次出现的那个地方。”
她抬起头,等着我说下去。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记得我和你讲过的我的第一个案子吗? 那个在苏格
兰失踪的姑娘的案子,是不是和这件事有相似的地方? ’’她点了一下头。
,我从来没有把艾米的事情告诉任何人。一旦遇到意气相投、具有同情心的朋
友,我也想对他们讲起这件事,但是由于某种原因,这一经历就像干结的食物卡在
喉咙上,让我欲说不能。
这次却不是这样。我慢慢地讲,提到了很多细节,在讲到第一次听说lover-talker
和真实的历史人物罗伯特·柯克的传说的时候,我有意强调了我当时的不屑一顾。
起初,她在听着。侍者过来端走了空盘子,送来了我们要的咖啡。可是她没有
碰放在她眼前的咖啡。她的注意力完全被我的叙述吸引住了,她一眼不眨地盯着我
的眼睛。我为自己能够紧紧吸引她的注意力而暗暗兴奋,我喜欢她脸上那副如痴如
醉的表情。到后来,大概是开始讲到佛瑞德告诉我很多人来往于冥世的故事时,她
低下头,将咖啡里的奶油慢慢地搅匀,又加了一些甜料,然后端起来漫不经心地小
口喝着。
我开始暗暗着急,话也变得结结巴巴的,我加快了速度,想快一点讲到精彩的
部分,讲到最后怎样成功地把艾米解救出来,讲到最后的圆满结局。看样子劳拉已
经对我的话失去了兴趣,但我还是希望能够改变她的看法。我最后讲完的时候,我
们谁也不说话,沉默仿佛凝滞在空气中似的。
她叹了一口气,将喝完了咖啡的杯子“当”地一声放在茶托上,沉闷的声音让
我一惊。我等着她高声反对、提出异议或问我问题——然后我们开始争论。她看着
我的脸,露出一种难以掩饰的不屑。她什么也没有说。
“这是真的,”我傻乎乎地说,“当时就是这样。”
“你认为潘丽现在在异境? ”
“可是,我们可以把她救回来。”
“不,不要说‘我们’。我不想再和你以及你那些不着边际的幻想扯上关系,
如果知道你相信什么鬼神,我决不会雇你。”
我克制住自己,没有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其实她还没有雇我,我带来的那张
协议还没有签字,她也没有付给我一个英镑,虽然我已经做了很多工作。实际上,
她已经欠了我的——现在不是说的时候。
“你不用再为我工作了,你被解雇了,明白吗? 我不想再听你胡说八道。”她
的语调仍旧那么沉稳、冷淡。她勃然大怒,不过我根本不值得她生这么大的气。
她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饭店。把我送给她的那本书留在了桌子上,当
然,也把这顿饭的费用留给了我。对她来说,我已经和这个案子没有关系了,我的
感觉当然会有所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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