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篇 波利
就像是经过一个漫长而慵懒的冬眠之后,又回到了正常的生活。
劳拉不相信我的话,我既没有感到惊讶,也没有责怪自己不够小心,或者讲述
情节时的感染力不够。不管在什么情况下,她笃信世界是理性的、唯物的,她用这
种观点来看待问题,分析问题,这使她的思维局限于一个狭隘的范围,这比一个说
真话的怀疑论者还要糟糕。这个女人亲眼看到自己的女儿消失在自己眼前,然而就
因为发生的事情不符合她的逻辑,她不是调整自己看待世界的方法,而是竭力排斥
那段记忆。对于这样的人,谁都无可奈何。
不过这样也好,我不用再和她打交道了。
虽然我承认有些失望,本来看上去能发展出一种新的友情关系( 还有性方面的
遐想) 的案子却这样半途夭折,我也不用花费时间和精力去怨天尤人。我还有其他
事情要做。将那顿午饭的费用刷入信用卡之后( 以后再想办法支付这笔费用) ,我
就急忙奔向附近的塞西尔巷,那里有一个专门卖通神论和生僻书的书店。我挑选了
一些以前没有读过以后可能用得上的书,在回家之前再一次加重了信用卡的“负担”。
我打算在以后的几天里认真研读这些书,再一次将自己沉浸在古老的未解之谜里。
我要先给休打电话。
一开始,我的想法比较自私,我想完全靠自己的力量找到潘丽并把她带回来,
但后来我发现那不大可能。要解决这个案子,就绝对不能忽视那些古老的故事和传
说,不管这些故事和传说是多么不合理,多么自相矛盾。有时候,故事里要塑造一
个英雄来做某件事,而其他人都无能为力。如果不是艾婷在人间的丈夫,不知道艾
婷什么时候才能重返人间。
那天下午一直没有打通休的电话。三个电话号码都被转到了同一个语音信箱。
我留下了我的名字和电话号码,让他尽快回电话。
我打开电话应答机,给一体式厨房经销商、假日旅游促销的旅行社、书友会和
销售双层玻璃窗的推销员进行了回复。我找出最后剩下的咖啡,给自己冲了一罐。
然后翻出了放地图的箱子。
来到英国的第一年期间,我探访了很多地方,寻找像多恩山这样连接两个世界
的景点。那时,我买到了一整套英国陆地测量部推出的“探险者”系列地图。地图
的每一页都仔细而准确地标出了这个国家的某一小片领土,所用的比例尺是2 .5
英寸比1 英里( 按照现在常用的计算方法,相当于4 厘米比1 公里) 。每一个小山
丘和狭小陆地都标出了当地人使用的名字,每一个教堂、堡垒、水井和古代遗迹都
标示得清清楚楚。
对于在美国长大的人看来,英国简直是个弹丸之地。一个游客可以自信地在一
个星期之内“征服”它,或者在一个月之内游览完所有重要的名胜古迹,甚至可以
在一天之内就可以驾车从苏格兰最北端的约翰奥格罗茨(John o ’Groats) 抵达英
格兰西南端的兰兹角(Land ’s End)。虽然它在地图上看上去很小,但是在这不算
大的国土上,地形却千变万化。每一片原野和山丘都有名字,每个名字背后都有一
段故事。虽然在这大众媒体时代,大多数可能被人们淡忘了,而且过去那些智慧、
淳朴的挪威人、盖尔人或其他古代英国人在很久以前给这些原野、山丘起的鲜活的
名字被后来的人们讹误成各种毫无意义的读音,但是只要付出时间、耐心和一点富
有创造性的调查工作,我们很有可能再现它的最初寓意,再一次隐约地领略到暗藏
在这些名字背后的神话故事。
和地图一起,我还保存了当年用过的笔记本和旅游日记,还有一些匆匆记下的
只言片语。这些材料记录了当年游览各个景点时在心灵和情感方面的印象,以及具
体的跋涉经历。这些材料已经尘封多年——坦率地说,我几乎已经忘记了它们的存
在——把它们取出来的时候,我感到一丝久违了的兴奋。同时,心里还升起了一些
奇怪的成就感,我居然一直将这些记录完好无损地保留了下来。这些材料可以大大
节省我调查的时间。我可以看一看我当时对潘丽最后一次出现的那个地方的印象,
也许在几分钟之内,我就能在地图上找到那个通向冥世的小山或石砌的圆形小洞。
当我意识到自己想得过于简单的时候,先前的自鸣得意随即无影无.踪了。原
以为“该去的地方”都去过了,但还是有一些地方被当时雄心勃勃的休闲旅游计划
给遗漏了。比如,潘丽最后一次现身的那个公用电话亭方圆二三十英里的地方我就
没有涉足。
因为面积小,所以苏格兰的公路也很少,沿着长长的西海岸,大多数地方都有
突出到海里的细长的陆地,公路一直沿着这些细长的陆地延伸到距离海水不远的地
方。起初,我想开车到每个偏僻的岔路上去看看,但是几个月之后,尤其是在白天
越来越短、越来越冷的雨季,我开始觉得那个计划不太实际,于是就打消了这个念
头。即使有一个废弃的古城堡吸引我沿着潘丽曾经走过的蜿蜒的公路一直走到尽头,
但是由于某种原因——也许是大雪或冰雹——抵消了这种驱车前往的诱惑。另外,
如果沿着那条岔道前往探访那个偏远的地方占用的时间太多,我也会放弃那个想法。
我为当时的年轻和浮躁懊悔不已,虽然也许在当时看来我的决定并没有什么不
妥。我越是留心考察,越是发现这个国家好像在不断扩展,就像是魔法盒一样——
里面要比外面大得多。即使穷尽一生的时间,也未必能把这个岛屿的每一个角落都
一一走遍。
虽然我当时在北卡那普德尔(North Knapdale)没有过多逗留,但是,一张英国
陆地测量部的地图和一本实用的小册子《苏格兰和威尔士地图地名》可以帮助我了
解这个地方。我很需要这个小册子,因为那里虽然属于苏格兰,但是除了有活动房
车的地方和一些南方人居住的村舍之外,北卡那普德尔的绝大多数地方都没有标出
英语地名。
我朝这张地图上俯下身去,第一个引起我注意的地名是CooNaFaire,迅速查阅
之后,才发现“faire ”与fairies(神仙) 没有任何关系。它是“守望”的意思,
它和“Cnoc”( 圆顶的小山) 连在一起,翻译成类似“守望山”的意思。在地名里,
我没有找到像“sidh..sidhean ”sith”这些能够暗示类似“好邻居”这种地方
的传统字眼。不过,有几处古迹就在旅行车公园的附近,步行就可以走到。这些古
迹是三个堡垒、一个废弃的小教堂、几个圆锥形石冢,还有一个图例,告诉游人在
这段岩石林立的海边,曾经有一些地洞。这里的人们已经在海边生活了许多个世纪,
我相信他们能讲出很多发生在这里的故事;这里还有神秘的林地、曾经供奉现在已
被人们淡忘的某位神仙的石堆、神奇的水井、有人进去再也没有出来的洞穴我仔细
研究了数个小时,不知不觉天已经黑了下来,先是在地图上仔细寻找,然后翻出阅
览室里那些积满灰尘的书来看。我查阅了过去出版的民间传说,浏览了更多的诸如
《神秘的不列颠与苏格兰神话》的最新考察作品。这些书里很少提到卡那普德尔(Knapdale),
在普通旅游手册里也没有详细介绍,即使提到的话,也指的是位于海边的另外一个
地方,或者是距离潘丽出现的那个地方二三十英里的海湾对面的某个地方。
最后,在一本介绍史前英格兰遗迹的书里,我发现了有关查斯迪尔城堡(Dun a
’Chaisteal)。关于这个城堡的记载是“与凯尔特神话中的主人公一悲伤女神狄德
丽(Deirdre of the sorrows)有着传统的联系。据说,狄德丽和她的情人纳奥伊斯
(Naoise Mcuisneach) 从爱尔兰逃到苏格兰后,最后就是来到这个地方”。
狄德丽和纳奥伊斯都是凡人,和我们完全一样的凡人,不像艾婷和米德,但是
查阅了相关资料后,我又看到了希望,因为,一对恋人的故事可能被另一个故事掩
盖或窜改。
我看到了这样的说明:比格堡垒(Dun a’Bhuilg,或叫Dunvulaig)、箭筒堡垒
(TheFortress of the OulVer)(或称箭袋堡垒) 是另一个铁器时代的堡垒的废墟,
曾经被当地人视为禁地,他们说那是地穴精(DaoineS1dhe) 经常出现的地方。还有
人说,在夏季的月夜里,人们曾看见他们在Kilmory Bay 无声地将他们的帆船折叠
起来。他们的船呈蛋壳形状,精巧异常;船上的帆是透明的。
我仔细在这本书上做了一个标记,然后将它和地图、笔记放在一起,我长长地
舒了一口气。突然,我感到一阵强烈的饥饿感。冲好的那罐咖啡早已冰凉,中午下
肚的那一小块牛排早已消化掉了。
我走到街上,想买一个汉堡包。地铁站对面的拐角处有一家著名美国快餐连锁
店的分店。虽然我一向对全球化和按标准的机械程序生产出来的快餐食品深恶痛绝,
更不要说随地乱扔包装纸的问题,但是,当我饥肠辘辘、急着迅速填饱肚子的时候,
我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我走到明亮、温暖的夜色中。空气中散发着垃圾、车流和情欲的味道,这是夏
天里城市的独特气味,此时,我并没有感到这些气味有多么难闻。街上人很多,有
的在独自闲逛,有的聚集在关了门的店铺外面,还有的人在烧烤店、比萨店和中国
餐馆门口排队,等着购买外卖食品。虽然时间已晚,但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只因
为季节的原因,我的心情突然爽朗起来。在得克萨斯州的那几年里,到了6 月,天
气早已炎热难忍,到了最热的时候,简直让人度日如年。苏格兰则不同,在这里,
仲夏是我一年中最喜欢的时期。可能是因为我出生在仲夏的原因吧,它总是给我一
种特别的感觉。与一年里的其他时间比起来,在这段时间里,人们没有严格的作息
时间,当白昼与黑夜融合在一起的时候,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
万圣节前夜是一个异常黑暗、充满危险的晚上,死人的灵魂在人间到处游荡。
而仲夏的夜晚,游荡的是另一种叫做情欲的幽灵。这时候,我如醍醐灌顶般地预感
到,我们肯定能找到潘丽,最终把潘丽带回来的人肯定是休。
滚热的食物刚刚下肚,嘴里还是满嘴的汉堡味,我急急忙忙地赶回家,我要给
休打电话,我要说服他,鼓励他将失散的恋人赢回来。
我一进办公室的门,就看见电话应答机的信号灯不停地闪动,好像知道我的心
思似的。屏幕上显示有一个未接电话,时间是在刚才出去的半小时后。我按下接听
留言的按钮,只听见磁带转动时发出的微弱的沙沙的声音,接着,电话就挂断了。
这不像是休的做法,但是我还是希望这是休的电话,于是我又给他打了回去。
我的电话又一次被转到了他的语音邮箱。我只好留下我的具体信息:“我有事
要和你谈,请立即给我回电话,随时打手机。”
在留言里,我还告诉他,我只有一条电话线,如果让这条线路一直等着他的电
话,我就没法上网。我知道,我已经好长时间没有给电话线升级了。按理说,我早
该再申请一条单独的业务电话,我也考虑过这个问题。
可是业务好像并没有扩大到可以让我承担更多费用的地步。在过去的几年里,
什么都在上涨,只有我的收入不见增加。现在,劳拉解雇了我,寻找潘丽的活动只
能成为我的个人支出,而不再是收入的来源。更糟的是,只要我打算一直找下去,
我就不能再去接其他可能带来收入的案子。
让我心烦的另一件事情是,我的信用卡里的透支金额好像又有所增加。普通贷
款的利息会低一些,可是申请普通贷款的时候,“贷款用途”一项该怎么填呢?
“去异境旅游”,哦,这个想法倒是不错。
在查看E —mail的时候——这成了现代生活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我注意到
劳拉以前给我发的一封邮件,她给我发来了波利.甫洛的地址。
我一时心血来潮,把波利的全名输入搜索引擎。
几秒钟之后,电脑屏幕上赫然出现了她的讣告,来自Telegram网站,发布时间
是1995年3 月2 日。
另一则消息来自《达拉斯晨报》,发布时间要早两三天。报纸报导了发生在高
速公路上的一起严重的连环撞车事故。
三个人在这场事故中丧生,其中包括来自杰克斯保瑞的四十三岁的波利甫洛。
另外,还有七人受重伤。
我急忙打开其他链接进~步核实。最后,我终于确定,死者就是波利甫洛无疑。
她已经死了很多年。
难道劳拉被一个冒充她多年不见的朋友的人骗了? 难道她是那个米德的同伙?
如果是这样,那么他们都参与了绑架潘丽的案件……
我能想象到,劳拉也会思考这些问题。但是这没有任何意义。为了获得丰厚的
回报,人们不惜精心设计各种骗局。可是当下,看不出谁能从这件事中获益——事
情肯定不会这么简单。
波利死了——在那个圣诞节前夕出现在劳拉门阶上之前就已经死了。
在过去的那些故事里,死亡与冥世之间的联系反复出现了一次又一次。虽然不
能直接给二者画等号,但是人们往往将神仙与死人的灵魂混为一谈。被认为是通向
他们地下住宅的坟墓实际上指的是古代的坟墓,也就是那种由多个墓室组成的石冢。
在许多第一人称的描述里,人们声称曾经去过异境,看到了以前认识但后来已离开
人世的人。另外,一些被神仙掳走的人当初也像是死了似的,就像罗伯特·柯克、
玛丽·坎贝尔,在被解救之后,他们当初的死被解释成一种假象。
我猜想,这一回劳拉该不知道怎样自圆其说,她不得不彻底改变她的看法。我
想象着她惊恐万分的样子,不禁打了一个寒战。她一连好几个星期和一个早已死了
的人生活在一起,这个已经死了的人还多次给她发了电子邮件。
我断开了网络连接,退出程序,关闭了电脑。有时候我会让电脑工作一个通宵,
但是那天晚上我不想那样做。我站起身来,将房间从里面锁好,插好插销,调好报
警器——虽然我很清楚,这些措施对于死人来说根本无济于事。
在梦里,我梦见我要去见詹妮。我步行走在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里。我绕
了一个又一个弯子后发现,这条路要比我想象的远得多。这个城市的街道也让我困
惑不已,感觉自己一会像是在密尔沃基,一会像是在达拉斯,一会又像是在伦敦,
但都不完全像这三个城市。最后,我来到了一个四面都是高墙的公园。高高的方形
门柱上是两个灰色石头雕成的带着兜帽的塑像。与其说这是个公园,不如说它更像
是个墓地。但是我能肯定,这是詹妮约我见面的地方,所以我匆匆穿过那扇开着的
门,走了进去。
当赶到位于公园中心位置的小山的时候,我一眼看见詹妮已经在那里等我了。
她站在那里,像一个灯塔。她身上穿着恋爱时经常穿的那身深红色套装,看上去既
精神又性感。短裙和高跟鞋突出了她匀称的双腿,还增添了她的高度。一看到她,
我的心跳骤然加快,我快步上前,张开双臂就要拥抱她。
她转过了身。等她再次转过来的时候,我发现,她不是詹妮,而是佛瑞德。
我困惑地停住了脚步,但是她已经抓住了我的手,鼓励似的冲我点了点头,向
前面示意着。我看见松软、碧绿的山坡下有一个门。虽然她什么也没有说,但从她
点头的动作上,我知道詹妮在小山里面等我。
我放心地朝前走过去。我刚走进去,身后的门就猛然关上了,我置身在一个狭
小、漆黑、憋气的封闭空间里。我惊恐万状,急忙张开双臂,疯狂地四处摸索,却
碰在坚硬的墙上——这时候,我醒了。
卧室里光线充足,从漆黑的梦里醒来,我感到屋里明亮得有点刺眼。
我的手隐隐作痛。我甩了甩手,伸缩了一下手指:手指好像有点青肿,不过没
有大碍。我睡眼嚎咙地瞅了瞅墙上的钟,时间刚过5 点半,我不由得叹了口气。看
来没法接着睡了,对这个梦的反应已经给体内释放了太多的肾上腺素。
我从床上起来,跌跌绊绊地走下楼梯,走进那间简陋、狭小、阴冷的厨房里,
这里的潮气看来永远都不会被烹饪幽灵(烹饪幽灵:传说一种酷爱做饭的幽灵)做
饭的味道掩盖住。我突然想起来,自己忘记了买咖啡,也没有买任何可以充饥的东
西。我只好将就着喝了一杯水,然后走上楼去刮脸、洗澡、穿衣服。
附近的商场和咖啡店不会这么早就开门,所以我打算去一趟伦敦市中心地区,
去那里吃早餐。吃过早餐后做什么,我没有考虑过,不过由于那个梦的影响,再加
上波利·甫洛的死讯,我不想把自己一个人关在狭小的办公室里呆一整天。在休和
我联系之前,我一直在沮丧、灰心中度过,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街道上的行人不多,我走下地铁通道的时候身边没有几个人。我甚至没有把握
地铁的早班车是否已经开始运行。走进地铁之后,我发现,地铁已经开始运行了,
于是我有了一次罕见的,也许是唯一的地铁经历——在去往莱斯特广场的一路上,
车厢里基本上是空空的。
从莱斯特广场车站出来后,我穿过行人渐多的寂静街道,在一道道光怪陆离的
晨光下,从一个个关门上锁的店铺前走过。旁边也有一些行人,大多数看上去像是
赶着上班的样子,那些表情欢快、停停走走的人可能是游客;还有一些人步履摇晃,
拖着鞋慢吞吞地在马路边走着,他们就像是夜宿街头而被突然到来的清晨惊醒了。
一个咖啡店已经开始营业,但是等候的队伍一直排到店门外,我没有在这里停留。
接下来的一个供应早间咖啡的店铺也是人满为患。第三个咖啡店虽然还没有开门,
门口却已经聚集了一堆睡眼惺忪的潜在顾客。
我继续往前走。虽然我已经开始明显感觉到咖啡因的作用已经远离了我,但是
金色广场的念头一直在执著地牵引着我的脚步。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那里,可
能是想寻找什么线索,看看伦敦街头的那个不起眼的拐角处是否还有以前未曾注意
到的东西可以和古代爱尔兰神话联系起来。如果找不到什么新的发现也没有关系,
广场上有的是长椅,我可以坐在上面歇一歇,直到想清楚下一步该去哪里。
时值清晨,长椅上只有零星的几个人,有几个人可能整夜都呆在那里,清一色
的男性。我没有盯着他们看——这是城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隐私。我低着头,伸
着脖子,径直走向一个空着的位子—一我不希望有人过来向我乞要零钱或香烟。
“伊恩。”
有人在叫我的名字,语调很从容。我不禁打了一个冷战。
“这边。”
我转过身——休·贝尔一里弗斯坐在一个长椅上。我走过去,他拿起一个有盖
子的一次性大塑料杯。“来杯咖啡? ”
我惊异地看着他:他手上有两个杯子。我略微犹豫了一下,在他身边坐下,接
过他递过来的杯子。“等人? ”
“我想你会来。”
“难道这比打电话容易? ”我冷冷地看着他。“你在这里等了多久了? ”
“我刚到。”
杯子里冒着热气,滚烫的咖啡似乎可以证明这一点,但我还是不信。
“你怎么知道我要来? 唔,你收到我给你的留言了吗? ”
他点了点头。
“你没有说‘在金色广场见面’,是吧? 我也是仅仅在十分钟之前才想起要来
这里。”
他耸了耸肩,“就这么回事。”
“不,不是这么回事吧,我只是让你给我回电话。”
“如果你不来,我会给你打电话的,时间还早。”
“这杯咖啡是给谁买的? ”
“给你。”
“如果我不来呢,”我很恼火,“这太荒唐了,我又不是来这里下棋的。
事实上,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来这里,不过,好像你知道。”
“我还想到,你有话要跟我说。”
“确实如此,不过,一般来说,我们不能指望想和谁说话就能立刻撞见他,所
以上帝给了我们电话。你的做法让我想到,你给了我一种‘催眠暗示’——暗示我
今天早晨应该来这里,暗示我要被你吓一跳。”
“我并没有暗示你来这里。”
我冷笑了一声——点都没有感到好笑。“好像是! ”
他叹了口气:“我并不是想证明什么,也没有什么事情需要证明,明白吗? 不
如把这杯咖啡喝下去,告诉我你想要和我说什么。”
我皱了皱眉:“首先,我想知道你怎么知道我会来这里。”
“好吧,”那双大大的蓝眼睛看着我,目光里没有那种狡黠和做作的眼神,有
的只是困倦和坦率。“我看见我们两人坐在这里,我说的是‘看见’。”他手里端
着杯子,用手指弯曲出一个引号的形状,“已经有好几次了,我都出现这种视觉,
这和幻觉不是一回事——我现在不再有那种幻觉,这种视觉很像是栩栩如生的回忆,
不同的是,看到的事情是还没有发生的事情。”
“这些事情都能变成真的吗? ”
“现在还不知道。”
“听起来很像是超常视力,”我说。超常视力是苏格兰高地的人生来就有的一
种天赋或祸根,具有这种能力的人能看到神仙和妖精。“你一生下来就是这样? ”
“绝对不是。”
“那,多长时间了? ”我心里几乎能猜到他要说什么。
“自从潘丽失踪之后。”
“米德给你的能力,”我寻思着,想起了那杯离奇的酒,“也许他自己也不想
让你有这个能力,但是他不得不拿什么东西来和你交换潘丽。”
“嗯,他给我的可不只是这个,还有钱。”
我把杯子的盖子剥开,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滚烫的咖啡。咖啡口感鲜美,香
味浓郁,研磨之前咖啡豆烘烤得恰到好处。冲好的咖啡没有受到牛奶和糖的“污染”,
好像休的超常视力连我喜欢什么口味的咖啡也一清二楚。“那张五十万英镑的支票
?我以为你还给他了?”
“确实还给他了,至少我认为是还给他了,可他没有收下。”
“怎么回事? 他悄悄给你放回口袋里了? ”我兴奋起来,“如果有支票,我们
可以通过银行寻找他的线索。”
“不是支票,是一张彩票。我的彩票中了五十万英镑。”
我羡慕地嘘了一口气:“多巧啊。”
他摇了摇头:“我从来没有买过那张彩票。一星期之后,我母亲在我的外套口
袋里发现了那张彩票,就去查了号码。经过核对,那张彩票是从附近报纸经销店那
里买来的。过去,我经常在那里买time out。卖报的那个家伙还认出了我,说他记
得我在那里买过彩票。咳,他记得我,没错,因为我每星期都要去他那儿,可我从
来也没有买过彩票,真的没买过。可是,彩票确实在我手上,还中了奖。”
我心想,五十万英镑,再加上能看到将来的本领——真不错。
“你那些视觉管用吗? ”我问道,“它是不是很神奇,能让你知道在什么时候、
什么地方能撞见你想要见的人,就像撞见我一样? ”
他不自然地笑了笑。“别说笑了。有时候确实是这样,有时候我简直莫名其妙
——搞不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我能莫名其妙地‘看见’某个场面,可是一两个星
期之后,那个场面确实出现了。还有的时候——唔,涉及别人的私事。”他苦笑着,
“我的一个妹妹体检之前,我已经知道她怀孕了;我还知道她什么时候流的产——
而她当时谁也没有告诉。我还能看到更为久远的事情。”他耸了耸肩,“不管这些
事情是不是真的发生,我都无能为力。”
我皱了皱眉,“这是什么意思? 你今天早晨完全可以不来这里。”
他很惊讶,好像他从来没有想到要置之事外:“可是你有话要和我说。”
“就这么简单? ”
“可能我也有话要和你说。”
我叹了一口气:“唔,如果我今天不来呢? ”
“可是你来了。”
“你打算在这里等多久? 你明天还会来等吗? 我想,你不知道某件事将要发生
的准确时间。你打算来这里多少次——每次手里拿着两杯咖啡,等待着你·看到’
的视像变成现实? ”
“不是这样。这是一种感觉……今天,我很容易就来了这里,我今天起得很早,
再说,这里离我工作的地方也很近。如果你不来,我会给你打电话。”
“好啊,那我就谢谢你给我回电话啦,”我说着,一边低头喝咖啡,“也要谢
谢你这个——我太想喝杯咖啡了。”
“好了,你想和我说什么? ”
我不知道他的超常视觉是不是能听到声音:“你说呢? ”
“你想让我去解救潘丽。”
“我想要你帮忙把她救回来. ”
他没有指出两句话的差别:“你知道她现在的下落吗? ”
没有必要和一个自称有超常视力的人绕弯子:“我想,她在冥世——不管你怎
么理解这个词——和米德在一起。”
“有没有办法? 怎么才能找到她? ”
“有办法。两个世界之间的通路在某个时间就会打开。这些地方往往都流传有
很多神仙故事,当地人把这些地方看做是禁地。在潘丽最后出现的那个地方附近,
肯定有一个地洞或通道。如果我们找到那个电话亭,在方圆大约二十英里的地方仔
细寻找,肯定能找到那个入口或通道。”
“我想,如果让我靠近那种地方,我就能感觉得出来,”他把空杯子放在长椅
上,摆弄着耳环,皱着眉,过了好一会儿,终于说,“在故事里,也看不出艾婷愿
不愿意回来。”
“如果她朝他丈夫做一个手势,就说明她愿意回来。”
“如果她不做呢? 如果她站在那里一言不发,任凭她丈夫把他们的女儿带走去
做老婆——那多可怕? ”
“也许她说不出话来,她被施加了咒语。”
他拽了一下耳垂,疼痛让他不由得松了手。“没错。所以她说不出话来。最早
的时候,她没有下决心和米德一起私奔——他只好设计让她的丈夫放弃她。在决定
自己命运的时候,她从来没有任何发言权。根本没有人去关心她的意愿。一切都是
丽个男人之间的较量,或者说是神和人之间的较量, 两个人都是国王,只不过地域
不同罢了。而艾婷不像是一个女人,更像是一件物品,不是她的意愿重要不重要的
问题,而是她根本就没有什么意愿可言。她就像是被男人们赢来赢去的一个魔法盒
或作为比赛奖品的奶牛。”
“应该给你一个女权主义的满分。”我说道。
“潘丽不是一个物体,我不会像对待一个物体那样对待她。”
“我也没有要你那样做。虽然艾婷是虚构的,但是潘丽是真实存在的,虽然她
碰巧和某个古代故事有些关系。”
“她不是我的财产。我没有把她当礼物赠送给别人,所以也不能把她要回来。
除非她愿意和我回来。我不想和米德在这方面讨价还价,我不想玩那种游戏。如果
潘丽需要我帮助,她只要说一句话就可以。我可以为她做任何事情。”他说最后一
句话的时候,脸上分明流露出只有痴心相爱的恋人才有的真挚情感。这一刻,我看
出,在他的内心深处,他一直深爱着潘丽。
“如果她不能张口说话呢? ”
他皱了皱眉,摇了摇头,又开始摆弄他的耳环,又一次拽疼了自己:“我必须
让她开口讲话;如果她也在跟前,他也必须让她开口,让她来做决定。”
“如果她自己觉得她不需要别人解救,而实际上她确实需要解救呢? ”
“什么? ”
“有时候人们会被蒙蔽,或是思维发生混乱……你不会眼看着让她毁了自己吧
?”
“把她弄回来,一劳永逸地把她锁在屋里,你说的是这个意思吗? ”
他眼里的轻蔑让我大为恼火:“我什么时候说要把她锁起来了? ”
“把她拽回来,然后强迫她按照某人认可的方式生活。不能这样。如果她愿意
留下来,那就随她的便。我们不一定非要理解她的选择,但必须尊重她的选择。”
喝光了杯里的咖啡,我眺望着在广场另一侧的地面上昂首阔步的鸽子。温暖的
阳光照着我的脸颊、头顶和双手。虽然还存在一些保留的看法,但是休与我基本上
达成了一致。我们现在就可以着手行动了,我应该感到兴奋。但是,我却感到一阵
厌烦,夹杂着稍许的恐惧感。我感到胸中传来阵阵痛楚的空虚感。这种感觉好像一
直伴随着我生命的大多数时间。我想起了那个梦——在梦境中,自己独自被关在一
个黑漆漆的、像坟墓般的狭小空间里,身边既没有詹妮,也没有佛瑞德。
在寂静中,我听到了一声钟响——模糊、沉闷的声音,好像来自另外一个世界。
我打了一个冷战,极力不去想它,强迫自己开口说话。
“你怎么改变主意了? ”
他一副迷惑不解的样子:“你指什么? ”
“以前,你不愿帮我。你说她移情别恋,离开了你。而现在,你认为她还会回
到你身边。”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我看见了她。我说的是看到了未来的她—
—和我睡在一张床上。我不知道那会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我们的身边分明还有一
个小宝宝。”
我依旧能听见那钟声,仍旧在遥远的地方回响着。一霎那,我又好像回到了那
个10月的晚上,回到了那个又黑又冷的苏格兰山坡。从那时到现在发生的一切就像
是一场梦。
休用古怪的表情看着我:“你不接电话? ”
到这时候,我才听出了自己手机的铃声,慌忙把手伸进口袋里一阵摸索。“喂
?”
“伊恩——喂,伊恩——”那边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一口美国得州口音,带着
哭腔——她的声音异常熟悉。片刻问,我曾以为是詹妮。
“我一定要和你说说,你一定要帮我,我简直要疯了! ”
“冷静点,劳拉。深吸一口气,不要着急,告诉我出了什么事。”
“波利死了! ”她哽咽住了,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知道了。”
“你知道了? ”
“昨天晚上看到了她的讣告,从网上。你那位朋友在1995年死于得克萨斯州的
一场车祸。”
“可是我明明看见了她! 她怎么会死了呢? 我知道是有那么一场车祸,她告诉
我她曾经遭遇过一场车祸。因为那场车祸,她失去了一条腿。”
我惊讶地睁大眼睛。可以肯定,劳拉从没向我提起过,她的那位朋友只有一条
腿。
“昨天晚上,我给她发了一封E-mail,可是,邮件马上就给退了回来。
我去找她的电话号码,电话簿上没有她的电话,只有她妹妹的电话。于是我给
她妹妹打电话,她告诉我波利已经死了好多年了——潘丽失踪的时候,她已经死了
很久了! 我根本不信——这怎么可能呢? 过了一会,她生气了,不再搭理我,可她
用传真给我发来了一份她的讣告,还有从当地报纸上剪下来的一小片报导,另外还
有停尸房、火葬场、公共档案馆的电话号码,说如果不信,可以从这些地方查证。”
她哽咽住了,我听到她在电话里呼吸很不均匀。
“劳拉,对不起,你肯定处在高度震惊状态。”
“还有更糟糕的事情呢。刚才——就在今天早晨——唔,我不想再提这些琐事
——我在地铁外面——我能见你吗? 我有话要跟你说。真对不起,我解除了协议。
我需要你的帮助。我现在已经改变了对所有事情的看法——所有事情。”
“我现在在伦敦西区,索霍区。我正在和休·贝尔一里弗斯说话。你过来吧,
我们一起吃早饭。”我瞅了一眼休,但他好像没在听我说话。他的双眼全神贯注地
盯着广场的另一侧。我循着他目光的方向,朝二十三号望去——什么异常情况也没
看见。
“索霍区? 在哪里吃饭? ”
我提议吃她熟悉的美国风味的早餐,她同意了。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为了唤起休的注意,我抬高了声音说:“什么事情这么
有意思? ”
“我刚才看到有人进了二十三号的那个地下室。”
“真的? ”我跳了起来。休坐在原处没动。
“没什么,我以前就见过她。”
“她到底是谁? ”
他叹了口气:“事到如今,你还以为我们能找到一个策划这件事的真人吗? 你
想在我们的世界里找那样一个执拗、神通广大,总是想着和我们玩智力游戏的百万
富翁? ”
“你看见了什么? ”
“一个女人。她推开那扇门走了下去,好像那门根本没有锁似的。我清清楚楚
地看见了她,就像现在看你一样——不过看的方法不一样。虽然我说不清楚,但我
能感觉出来。过去我很害怕,因为我看见了这个世界上不存在的人和东西。不过,
现在我有点习惯了。”
“记得我第一次见到劳拉的时候,她和我说你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她以
为你喜欢幻想是职业的影响。”
他点了点头:“劳拉还能看到更多的东西,也应该看到更多的东西,但是她总
是固执地坚持那种刻板、狭隘的想法,现在终于受不了了。”
“她要有所改变了。”
他看着我,眼里出现一缕顽皮的神情:“喔,你来承担这个任务? 祝你好运呀,
老兄! ”
“你说你以前看见过那个女人? ”我把头向广场那边扬了一下。
“你在转移话题,”他心不在焉地将手里的一次性杯子捏扁了,“没错,潘丽
失踪几天后,我就看见她从那个地下室里出来——为了寻找线索,那几天我一直在
监视那个地下室。我尾随着她,沿着马路往前走,想看看她要去哪里。我带着一台
崭新的、特别先进的录像机——那是小时候爸爸送给我的圣诞节礼物。于是,我就
开始拍摄。在地铁里,我还拍了一张她的正面全身像——她好像根本没有觉察到我,
所以我敢保证,她根本不知道我在跟着她。就这样,我跟了她一路。”
“最后走到哪里了? ”
他看着我的眼睛:“一直走到西汉普斯黛,走到劳拉的门口,我亲眼看见她走
了进去。”
我打了一个冷战。“波利·甫洛? ”
他点了点头:“她也这么说。”
“你告诉了劳拉? ”
“嗯,但她不相信。我拿出了录像带,放在放像机里给她看,你猜怎么着? 录
像机根本没有拍到她。从那时起,我才知道,有的东西自己能看到。
但在录像带上却显示不出来。劳拉问起她的时候,波利否认曾经去过金色- 广
场,还说根本不知道金色广场在哪里。她脸上的表情不是惊慌失色,而是莫名其妙。
她还说,她甚至没有坐过地铁——因为残肢的拖累,她不愿走太多的路。我肯定是
看错人了。经过这件事,劳拉觉得她对我过于宽容了,觉得我分不清楚幻想和现实
之间的区别。”他站起身,“我该走了。”
“我们一起吃早饭吧,我还有事情要告诉你。”
他犹豫了。
“刚才打电话的是劳拉。我和她说,我们在这里等她。”
“唔,是这样,你不想我在场……”
“没有啊。昨天劳拉解除了协议。今天,她又雇用了我。她刚发现她那位老朋
友波利·甫洛早在1995年就死了。”
他睁大了眼睛。
“现在,她看待现实世界的广度已经拓展了。留下吧,休,我们还有一些事情
要谈,现在,你并不是唯一与冥世接触过的人。”
我仔细打量了一下坐在餐桌对面的劳拉。在我认识她以来,这是她第一次没有
把自己装饰得那么“完美”。虽然身上的衣服还是那么时髦,但好像是匆匆忙忙穿
在身上的;头发毫无生气地耷拉着,已经看不到往Et的光泽和活力;脸上没有任何
脂粉。这是我第一次看清楚她的真实年龄——个成年女子的母亲,曾经经历了很多
的沧桑和痛苦,现在又陷入了迷茫。
她吻了休的双颊,尴尬地向我点了点头,然后坐在休旁边的座位上,正好和我
面对面。
“我必须向你道歉……”
“不必了,忘了它吧。我欣赏无神论——也尽量让自己信仰这种观点。我们先
点菜吧,点好菜以后我们再慢慢谈。”
我和休都点了具有美国特色的“早上好”早餐:炒蛋、火腿、香肠和油炸薯饼,
劳拉要了一份新鲜的水果沙拉。
接下来,劳拉开始讲她的经历:波利·甫洛的死讯确实让她心烦,不过还不至
于把她推人历史学家和神学理论家所称的“范式转换”的旋涡之中。一切现象仍可
以用人性化的语言来解释。为什么一个演技极好的演员无法让劳拉相信她是她十八
年来见的朋友,尤其是她没有任何理由怀疑的时候? 她为什么要冒名顶替,其中的
原因很难知晓,但是这肯定和那个自称米德的人有关系:还有,如果有充足的时间
进行准备的话,她肯定能编出一个貌似合理的解释。
但是,她并没有那么多时间进行准备。
“今天早晨起床之后,我看见她坐在客厅里的沙发上,我很惊奇。一开始,我
并没有害怕,因为眼前是波利。看到她,我只是觉得高兴,因为我可以确认那些有
关她死亡的消息肯定是个重大的误会,而且在我想见她的时侯恰好在家里见到了她。
我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这不是在梦里,我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只有在梦里,你才会感觉自己在做
梦。这时候,我开始纳闷起来——她是怎么进来的? 虽然看到朋友还活着让我感到
欣慰,但我还是找机会去看了看门,铰链还挂在那里,和潘丽失踪那天的情况一模
一样。”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她顿了顿,长长地喘了一口气。
我伸出手,触摸着她放在桌子上的手。接触到她手背的时候,我感觉她的手很
凉。
劳拉很惊讶,眼睛向我闪动着。我感觉到了自己的失礼,赶忙把手拿开。可这
时,她的手伸过来,放在我的手上,并紧紧地握住。这个简单的动作让我心头涌上
一阵愉悦的心情,片刻之间,这种愉悦又让我惊讶不已。
我偷眼瞅见休的嘴角上隐隐地挂着揶揄的微笑,于是我竭力装出身边只有劳拉
在场的样子。
“突然,我的欣慰变成了恐惧,‘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说,‘你想干什么?
你是怎么进来的? 你是谁? ’我站在她和房门之间,尽量显得咄咄逼人——虽然我
的个子不高,但是我很有力气,而且我有健全的双腿。我目不转日青地盯着她,逼
着她说清楚。突然,她消失了。啊,我盯着她看了将近一分钟——当时我非常清醒,
这不是做梦,她刚刚确实就在我的面前——但是片刻之后,就不见了。
“我吓坏了。我差一点光着脚、穿着睡衣冲出去。稍稍镇静下来之后,我就跑
回楼上的卧室,飞快地穿上衣服,带好手机、钥匙和所有重要的东西。我害怕下楼
的时候再看到她,当时还想过从卧室里报警—但转念一想,即使警察来了,我也得
下楼给他们开门;再说,如果到时候她根本不在那里,警察会以为我是个白痴,毕
竟,那是波利,不是什么破门而入的歹徒……”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我的手攥
得更紧了。
她手上的力度让我感到就像喝下了一杯加热的威士忌:“你从楼上下来的时候
她还在吗? ”
劳拉摇了摇头:“不在了,可是先前我确实看到了她——这绝对不是幻觉。”
“我相信你。”
“她是一个幽灵,”劳拉说道。她摇着头,“我不相信,这怎么可能呢? 那时
候就是一个幽灵吗,她住在我这里的那段时间? 休,你见过波利。”
他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劳拉皱了皱眉,“那盒录像带。你说你跟踪她,从金色广场一直跟到我的住处。
可是录像带上根本显示不出来。”她把放在我手上的手抽回去捂住她的嘴,“啊!
我碰过她,她拥抱过我,她是真实的人,我们还一起出去,在伦敦四处闲逛——幽
灵不可能这样。她怎么会是幽灵呢? ”
“不是幽灵。”我附和着,心里还在想着她的手。
“那是什么? ”
“冥界的人,她会变形,也很善良——我想是这样。她想帮助你,于是就假借
波利的身体来拜访你,因为这样你很容易接受她。”
她一脸茫然。
“那个女人是不是一条腿,金色长发? ”
休和劳拉不约而同地点点头。
“她是不是碰巧穿着一条紫色长裙? ”
劳拉皱了皱眉。“今天早上她确实穿着一条紫色长裙,她很喜欢那个颜色,并
且几乎总是穿着长裙,可能是因为腿的原因。”
“为了掩饰那条失去的腿,”我说道,“这能让你想到谁? ”
从表情上我可以看出,劳拉还是不明白我在说什么,可是休已经听明白了。
“奎妮。”他提醒道。
“宾果游戏。”
劳拉看着休脸上会意的微笑,看看我,又看看休:“谁是奎妮? ”
“潘丽的一个保护神。”
劳拉屏住呼吸,看着我:“你不是在说潘丽以前的玩具吧? ”
“就是她以前的玩具。”
“啊? ”她的肩膀无力地垂下来,她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我的天。又是幽
灵又是神仙,还有会说话的玩具——你们真的认为我女儿现在身处异境? ”
“你可以把它想象成另外一种维度,”我开导她,“或者说,和我们这个世界
同时存在的另一个世界。这不是疯话,至少一个世纪以来,物理学家就一直在证明,
现实中存在着两个世界之间的轮回更替——如果现实中真的存在另一个世界或者另
一种存在状态,很多难解之谜就可以得到解释。平时我们感觉不到,因为他们和我
们这个世界是完全隔绝的。只有在极其偶然的情况下,两个世界之间的通道才会打
开,这时候,这个世界的人就可以进入到那个世界。”
“他们还能再回来,是吧? ”她注视着我,“你曾经救回过一个女子。”
这引起了休的注意:“真的? ”
我正要张口,女侍者端来了我们的早餐。等把东西都摆放好,咖啡、水都重新
添上之后,休迫不及待地说:“我想听你说说这件事。”
我歉意地朝劳拉耸了耸肩——她不得不再听一次了。于是,我给休讲述了艾米
的失踪过程和我把她解救回来的经过。这次,我讲得很轻松。
另外,因为在饭桌旁,所以我没有讲得太详细。
我讲完之后,劳拉提出一个问题。
“后来佛瑞德怎么样了? ”
“我不知道。”
“你没有回去找她? ”
“当然我找了! ”
我的回答让她吃了一惊,我急忙道歉。
“对不起,我以为你在责怪我——唉,谁知道呢,事后我还责怪自己,不应该
让她那样离开……把艾米一送上飞机,我就径直返回了阿伯福伊尔。”
我抵达阿伯福伊尔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11月份的长夜好像提前降临。我
不顾一切地爬上了多恩山。这一次,我的心里已不再有丝毫恐惧。我在山上找了两
三个小时,始终没有看到佛瑞德的踪影。最后,怀着一线希望,我找到她住的活动
房车。它位于村子边缘一个小白平房的侧院里,里面漆黑一片,显然没有人住。
我来到平房的前门,敲了敲门。过了几秒钟,门开了,一个头发快要掉光的老
人从门缝里满脸疑惑地打量着我。
“我来找以前住你们活动房车的那个人……”
没等我说完,他咕哝了一声,转头向屋里喊了一声:“贝蒂! ”然后就拖着脚
走开了。
我站在门前的台阶上等着,一会儿,一个神情紧张、满头白发的瘦老太太出现
在门口,双手不住地在抹布上蹭着:“我能帮忙吗? ”
“唔,希望如此。”我笑了笑,尽力消除她的紧张情绪,“我找佛瑞德。”
“佛瑞德? 这里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人。”
“啊? 就是租你活动房车的那个女子。”
“哦! 你说的是格林小姐吧? ”
“对! ”我说,虽然佛瑞德从来没告诉我她的姓。
“恐怕你来得太晚了,她几天前就走了。”
“她说要去哪里了吗? 留下新地址没有? ”
她摇了摇头,然后歪着头说:“没有,你是肯尼迪·伊恩吗? ”
我简直要舒出一口气了:“她给我留下口信了? ”
“给你留下一个包裹。很大的一个包裹,在房车里放着呢,我带你过去吧。”
“好的,谢谢! ”
以前,我曾随佛瑞德进过两次这个房车,每次停留的时间都很短。在夏天的时
候,住在里面可能相当惬意,可是房车里的供暖只靠一个两根散热管组成的小电暖
气来维持,即使是在10月初也很难让房间里暖和起来。现在,这间房子只腾空两三
天,只有两三天时间没供暖,这个潮湿、阴冷的房子里就散发出一股发霉、腐烂的
味道。
“在这里,这就是她留给你的东西。”桌子上摆着一个从附近超市捡回来的硬
纸箱子。里面装满了书,这些书是佛瑞德所有的藏书。我扫视了一下这个狭小、没
有任何家具的空房子,我在想她还有什么其他东西,比如衣服和其他物品。
“你现在就把它拿走吗? ”她很不耐烦,钥匙在她的手里被摇得叮当作响。
“她还留下其他东西了吗? 留口信了吗? ”
“只留下了这个。其他东西她都带走了。”
“唔,我能再看一看吗? ”
这话冒犯了这个小个子女人,她挺直身子,不屑地说:“她一搬走,我就把房
间彻底打扫了一遍。如果她遗忘了什么东西,我会把它放起来。其他什么东西都没
有留下。”
我相信她的话。据我判断,佛瑞德的东西确实很少。我敢打包票.一意孤行的
她为了在万圣节前夜登上多恩山,肯定将身上无法携带的东西都扔掉了。她完全抛
开了原来的自我,就像褪去后丢弃的一张皮。我心头升起一阵感动,她还记着我,
把书留给我——也许并不是这么回事,就像许多爱看书的人一样,她只不过是舍不
得把书丢掉而已。
“多谢了,”面对这个女人喷火般的目光,我不得不让步,“非常感谢您替我
保管这个箱子,我现在就把它带走。,,后来,我打开了这个箱子,里面没有信件、
笔记本,也没有其他能够让我深入了解这个女子的只言片语。两本书的扉页上写着
名字,一本书上写的是一个男子的名字,另一本书上是一篇写于1923年的圣诞祝福。
两本书都没有透露佛瑞德的联系信息。还有几本书来自图书馆,其中一本书来
自哈德斯菲尔德图书馆,一本书来自阿伯丁郡图书馆。也许这些书都是她从二手市
场上买来的。虽然这些书能够让我更加贴近她的心灵,但不能帮助我找到她。
我一无所获,连她的名字佛瑞德( 威妮佛瑞德,还是佛瑞德里卡) .格林也不
能提供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即使这个名字是她的真名。我在这件事上花了好几个月
——我像是一个学艺的新手,在没有任何报酬的情况下苦苦地寻觅着。我没有找到
有关这个人在苏格兰或威尔士的失踪记录,也许是根本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失踪。我
相信,早在万圣节之前的很长时间,她就已经准备好进入另一个世界了。
后来每当我调查各种扑朔迷离的失踪案件,尤其是各种有关探访异境或冥世的
案件的时候,我总不忘寻找她的下落。异境在哪里? 冥界在何处? 那里到底是什么
样子? 怎么才能去到那里? 什么时候能回来? 第二年的万圣节,我又去了阿伯福伊
尔,并在多恩山上呆了一夜。我是为佛瑞德去的,我总是对她心怀愧疚,如果那天
她想回来,我就把她救回来。
“可是她不想回来。”休说。
我摇了摇头:“不知道,后来再也没有见到她,也没有她的信息。那天晚上什
么情况也没有——我浑身湿透了——天上下了雨。”
我停住了,因为我的经历已经讲完了。我真希望能有一个令人振奋的结果,我
们都渴望一个圆满的结局,但我无法摆脱失败的回忆。佛瑞德的下落一直是一个未
解之谜。
“嗯,”休说,他的声音轻轻的,里面有一种以前从没有听到过的柔和,“你
已经尽力了。”
我耸了耸肩,用叉子将一块面包片在盘子推来推去,“还是有遗憾。”
“不要太自责,你解救了艾米。你不应该阻拦佛瑞德——那是她的选择。你没
法解救不想被解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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