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篇 潘丽
一个星期之后,我们开始了前往苏格兰的行程,希望能在夏至那天把潘丽救回
来。
离21号还有一些日子,在这段时间里,我们必须探访所有可能的地点,并且从
中选定一个地点。夏至之夜是不是有特殊的寓意,我不知道。
很多传说对日期的描述非常具体,可是有关艾婷的故事却不是这样,因为时间
已经过去了许多年,时光的流逝早已冲淡了季节的重要性。潘丽是在12月被掳走到
异境的,短暂地回到这个世界是在5 月底,这也许意味着什么,也许完全是巧合。
坐在机场登机区里的休显得很憔悴,好像一下子消瘦了很多。狭长的脸上,一
双蓝眼睛明显凸出了许多。劳拉告诉我,为了赶在动身之前完成影片的剪辑,他一
直在加班加点地工作;她说她有某种不祥的预兆——休发现了通往冥世的通道之后
不愿意回来怎么办? 我安慰她,休正雄心勃勃,踌躇满志,正准备在自己一直热爱
的领域干一番事业,他不会放弃这一切,遁入一个完全未知的世界。他相信冥界的
存在,只是因为看到了一些相关的迹象,这并不会让他深陷其中。
看着他消瘦的面容,我想起了兰斯洛特,也就是男性的贞德。我想,休是不是
也像古代信仰基督教的武士那样,昨晚花了整整一个晚上进行斋戒和祈祷,而不是
一遍又一遍检查自己拍下的片子。他耳朵上的耳环已经不在了,宽厚的耳垂上还可
看到点点的干结的血痂。我简直不敢往下想:那个强壮凶悍的女朋友由于忌妒而火
冒三丈,一把将耳环生硬地从耳朵上揪下来,嘴里大骂他的无情无义。如果休挽着
潘丽回到伦敦,她会怎么样? 是不是为了忠于后来的女友,他就不会去尽心竭力地
解救前任女友? 我们默默地坐着,等候播音员叫到我们的班机,这时候,我打破沉
默,给他们讲了一个故事。
“罗伯特‘柯克曾经讲过一个他认识的女子被神仙悄悄掳走的故事。
那些神仙在离开之前在她先前躺着的地方放了一个替身,后来t 她,日渐消瘦,
最后憔悴而死。死后随即就被埋掉了。可是,两年之后,那位女子逃了出来,回到
了丈夫的身边。幸运的是,她的丈夫认出了她,相信了她讲的经历。一直因失去她
而悲恸不已的丈夫见到妻子平安归来自然喜出望外,故事的结局皆大欢喜。
“可是,柯克不由得设想了另外一种情况。如果她回来的时候,她丈夫已经再
婚了怎么办? 这一点没有构成违法:在他看来,妻子确实是死了,大家都清楚,在
法律文件上还做了登记。但是后来发现她根本没有死,如果他已经再婚,他是不是
必须与第二个妻子离婚? 柯克认为男方应该这样做,因为那位女子并没有死亡,所
以他们的婚姻关系并没有结束,仍然具有效力,而第二桩婚姻是违法的。当然,在
当时的情况下,离婚比现在复杂得多,离婚在当时被人们看做是一种丑事,尤其是
对于第二个妻子来说更为不利。在人们的眼里,她就像是个荡妇。如果她不是特别
富有,就不会再有人娶她了。她的后半生就算是毁了。不过这年头,事情简单多了。
你们说呢? ”
坐在我和休之间的劳拉立刻紧张起来;休皱着眉,眼睛好像要喷火:我笑了笑,
装出莫名其妙的样子。
“柯克牧师喜欢从法律和神学的角度看待问题。在那个时候,人们做事很古板。
这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你既没有娶潘丽,也没有娶菲奥纳。虽然你们现在都是无牵无挂。
但还是会有人受到伤害。”
“什么意思? 即使你说的有道理,这也不关你的事情。”
“其实不然,潘丽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
“你见都没见过她。是劳拉花钱雇你——仅此而已。”
“嘿,你们两个! ”劳拉不安地说。我和休仍在对视着,双方一言不发,互不
退让,就那么僵持着。
“没错,让她平安回来是我的任务,我不想让你武断地认为把她救回来是一件
多么困难的事情,不想让一个早已被淡忘的女朋友干扰你这成功人士的幸福生活…
…”
“简直是放屁! 我爱潘丽——我愿意为她赴汤蹈火,现在也是。”
“你的意思是,如果她不想回来,你就随她去——如果她想回来,你就把她带
回伦敦然后娶她做老婆,根本不管菲奥纳怎么想? ”
他脸颊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这话可能让他想起了记忆中或预料中的痛楚。
“菲奥纳怎么办? ”我追问道,“你怎么和你现在的女朋友解释? ”
这时候,大厅的扩音器在广播飞往格拉斯哥的班机。劳拉立刻迫不及待地跳起
来,休和我还站在原地。
“我喜欢菲奥纳,”他平静地说,“我不会抛弃她,不管发生什么事。”
我心想,你不会有那个机会了,如果菲奥纳稍有一点自尊的话,不等你抛弃她,
她就会先抛弃你。一边是“爱”,另一边是“喜欢”,结果不言自明。
“她知道潘丽吗? ”
“知道。”
“知道后来的这些事情吗? ”
他不自然地耸了耸肩。“知道得不多,她知道劳拉雇你调查这事,我要帮着…
…她不理解我为什么要帮忙。她是忌妒。”
“她完全有忌妒的理由。”
“不! ”他皱起眉毛,“我并不想背叛她,我不想那样做。”
“你还想着潘丽,不然,你为什么要和我们一起去? ”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喂,老兄,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要和你们一起去,那
是因为没有我你们就不行。”
劳拉一直在我们面前不安地走来走去,这时候,她在休身边的座位上坐下来,
把手放在休的手上,说道:“他是为我才来的。”
周围的人们大致排成一条直线,慢吞吞地往门口挪动着,拿出牛一般的耐心等
待着被聚拢、驱赶到飞机上。登机区里只有我们三个人还坐在椅子上。
在劳拉的热情赞许下,休紧锁的眉头舒展开了,他点了点头,表示默许。
“胡说八道! ”我毫不客气地说。
休的目光闪烁不定,劳拉惊讶地张大了嘴。
“算了吧,”我对休说道,“你不是劳拉的代理人,当然也不是我的代理人。
你找她只有一个原因,这就是你仍然爱着她,如果她还爱着你,她就会回来。但是
如果你言不由衷,到时候你就会耸一耸肩,哭丧着脸说‘对不起,我已经尽力了’
——没门! 我不想让你在最后的紧要关头让她失望。如果她需要人救,我会去的,
用不着你。”
我越说越激动,各种情绪在他的脸上较量:不屑、愤怒、希望。
“你? 你以为你能把她赢回来? 你以为她会看你一眼吗? ”
听着他的话,我感觉好像怀里又抱着艾米·施耐德,一阵从未预料到的痛苦袭
上心头。我从来没有爱过她,甚至我都不认识她。
休的身子探过来,直直地看着我的脸,然后他开口了,他的话简直是从口里射
出来的:“要把她带回来的人是我,不是你。不要以为我这么做是为了你。希望你
不要碍我的事。”
他噌地一下站起来,看也不看我们,推开身边的人,直接挤到前面去了。人们
自动给他让开一条路,甚至没有因他的冒昧而流露出不高兴。他好像是有一种与生
俱来的特权,或者说是一种天生的傲慢,好像理所应当站在第一个位置上。
这时候,我意识到,我感觉到的损失不是因为艾米,而是一个年轻、鲁莽,还
没有经历多少坎坷的自己。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如果他赌气回家了呢? 我们需要他。”劳拉盯着我,恼
火地说。
“如果他不爱她,即使去了也没有用。必须让他明白这一点。如果我们只是需
要一个去和米德讨价还价的人——有我就可以。如果要潘丽跟休回来,那必须是为
了爱情。”
“你怎么这么有把握? ”
我想起了那些探访过异境的人们。他们被那些善意、好事的朋友重新拉回到现
实世界之后,最后都日渐憔悴,消瘦而死,就像是被抛弃的少女一样。除了单调的
日常生活之外,人们还需要有精神寄托,需要某种神奇的东西来充实人们的生活,
爱情正是这样的一剂良药。但是,看着劳拉那阴沉、焦急的脸色,我想她是不会明
白的。我暗想,是不是她的整个一生都不相信任何奇迹,不相信任何超自然的力量,
或许,也不相信浪漫的爱情? 我耸了耸肩,站了起来。“这是一个童话,你说呢?
快点,我们该登机了。”我把手伸过去,可是她没有碰我。
到了格拉斯哥,我们才发现,休已经提前租了一辆轿车——他要支付这笔费用。
他和劳拉理所当然地认为应该由他开车,我也没有提出异议:多年的步行生活已经
让我对驾驶有些生疏了。机场附近的交通情况比我印象中的情形还要差。当我爬进
汽车狭小的后座空间,一个人独自坐在那里的时候,我感觉自己不仅仅是多余,简
直是不受欢迎。在整个飞行途中,劳拉一直对我很冷淡,而休则根本不理我。
汽车引擎发出的声音很大,我很难听清楚前座上的谈话,而这时,休又打开了
车上的收音机,这下,他们的谈话我干脆一点也听不清楚了。身子一直向前倾着很
不舒服,再加上大多数提议都没有什么回应,于是我干脆仰在靠背上,沉浸在自己
的思绪中。
我们迅速绕开了格拉斯哥市区,驶出了城郊,向开阔的乡村进发。汽车向西平
稳地行进着。望着远处地平线上碧绿的小山,我的思绪又飞出了车外。什么是风景
?它好像是个毫不重要的东西——是个遥远的背景而已。实际上,和大多数人一样,
我也将人生大部分时间消耗在室内或两边停满汽车、高楼大厦林立的街道上,却很
少抬眼看看头顶几英尺之上的天空。我从来都不知道我的生活需要大自然、无垠的
原野或开阔的空间。我的所有时间都在城市度过,我从来没有感到生活中缺少一种
叫“风景”的东西。
但是放眼广阔、碧绿的牧场和点缀其间的羊群、一大片湖水在阴沉的天空下闪
烁着粼粼的波光。在远处的湖岸那边,矗立着一座墨绿色的针叶林。我的内心深处
涌起一阵恬静、悠远的思绪。我略微惊讶起来,没有这种思想伴随,我居然生活了
这么多年。
在阴沉、灰暗的天空下,湖面微光闪烁,就像是一面银色的镜子,镜中倒映着
岸边陡峭的山坡。在远处湖水的狭窄之处,群山绵延起伏,高耸的山峰伸入了低垂
的云端。
“真像是某个幻想小说的封面! ”休说道。
非常恰当,我们就好像正在进入另一个世界,路的一侧是岩石遍布的陡峭山坡,
另一侧则是泛着微波的的大片湖水。这时候,收音机的信号越来越弱,直到完全变
成尖厉、刺耳的声音。最后,休不得不关掉了收音. 机。立刻,群山之间一种怪
异的寂静开始向我们袭压过来。
蜿蜒曲折地延伸向前的公路将我们带到一个人迹罕至、弥漫着一股神秘气氛的
山区,我的心里充溢着一种愉悦的情绪。眼前的景致比我曾见过的任何绘画或音乐
都更具气势。这是真实的、自然的,它像艺术品一样,影响着我的情绪和想象,似
乎它蕴含着什么超越本身的深刻内涵。
我们经过了一处房子的废墟——只有壁炉架和几段石砌的屋墙仍遗留在那里—
—这处废墟被孤单地遗弃在一个小峡谷里,四面被黑色的群山遮挡着。我心里涌起
一阵孤独、惆怅的感觉。我隐约想起了高地清出运动,在那段漫长、黑暗的历史中,
大量的高地居民被驱逐,不得不离开他们眷恋的房子和土地。也许我的曾祖父的祖
父当年就在其中。
在一处茂密阴翳的林地里,树荫深处似乎隐匿着很多房子;我还看到了路边的
岩石、树木和古代石墙;溪水从高处落下,形成的小瀑布就像是一条长长的银练,
从深绿色山坡的一侧延伸下来。我想起了佛瑞德。她去了哪里? 她找到了心中的那
个世界了吗? 她生活得开心吗? 我能理解她的想法吗? 走了将近两个小时之后,休
和劳拉决定在一个名叫洛赫吉尔普黑德(Lochgilphead)的小村子停下来,打算在那
里吃晚饭。我经过一路的颠簸,感觉有些晕车——休的车开得不是很平稳。另外,
在飞机上的时候,我吃了他们提供的午餐。于是,我们分开了,说好一小时后在停
车场见面。
当我迈步行走在露天里的时候,感觉轻松多了。这个美丽的小村子坐落在一片
湖水的上游,周围是一片碧绿的公共场地,大人们在那里遛狗,孩子们荡秋千,玩
滑梯。小村子的生活很单调,让人很难和“古代”二字联系起来,但这里好像要比
阿伯福伊尔大一点。在天气晴朗的下午,人们纷纷从家里走出来,从事各种户外活
动,村子里顿时焕发了生气。
穿过停车场,我偶然发现一个书店,它被夹在一个酒馆和一个大型的电器经销
店之间。我走了进去,径直奔向“地方志”书架。在那里,我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
西,一本当地出版的卡那普德尔(Knapdale)徒步旅行指南,里面还介绍了那个地方
的历史和民间传说。付过钱之后,我带着书走向湖边,在一个灰色石头砌成的战争
纪念碑旁边找了一个地方坐下。
这本书的前面部分和我以前在其他书上读过的内容大同小异,有些信息我曾在
家里阅览室的图书和地图上看到过。我在英国陆地测量部地图上标出来的那些地方
在这里都有介绍:比格堡垒及其与神秘的Sidh之间的联系、铁器时代的查斯迪尔城
堡及其与悲伤女神狄德丽之间的关系。
后来,我还发现了以前没有看到过的内容:很多雕刻精美的石像和阿盖尔郡的
十字架都取材于中世纪的多德(Doide) 采石场。这个采石场位于斯温湖畔和多德湾
的北面。在这里,数百年的风雨将朝着海面的峭壁侵蚀成很多奇形怪状的大型石片、
尖顶岩石和突兀于峭壁之外的石块。
这一带最离奇的自然造化是在Cachal]elth na Sith ,或者叫“神仙门”(Falry
Door,) ,它是山坡上一个方形的凹进处,外面有一个酷似侧柱和过梁的石块。神
仙门位于一块从山坡上凸出来的巨大岩石上.从上面可以向西俯视山腰上的公路,
公路的下面就是多德湾。
长期以来,人们一直认为,这一鬼斧神工的自然景观( 地图上并未标出) 异常
离奇,说它是通向地穴精灵(Da01ne S1dhe)所在的“另一个世界”的入口。据当地
人说,他们经常能听到从那里传来甜美动听的音乐。
看到这里,我立刻兴奋起来,虽然还不能确定这是自己的直觉,还是理论上的
推理。在思考的时候,我很相信自己的直觉,而在行动的时候,往往要进行认真的
分析。于是,我很想立刻听一听休和劳拉的想法。一回到汽车跟前,我就把自己的
发现告诉了他们。
劳拉皱着眉:“岩石摆放得像个门? 真的吗? ”
“不管它是一块岩石还是古代坟冢都不重要,”我说道,“重要的是,确实有
很多关于它的传说,人们一直说这里连着冥世。”我瞥了一眼休,希望能得到他的
支持,可是他对我在机场说的那番话还是耿耿于怀。
“那地方在哪里? ”他冷淡地说,一副不置可否的腔调。
“在通往斯温湖的路上,不到有活动房车的地方。”
“好,我们可以开车过去看看,走吧。”
“等一等,”劳拉说,“从这里到有活动房车的那个地方没有什么人家,我看
见这个村子里有几个旅店——既然我们已经来了,为什么我们不提前给晚上订一个
房间? ”
“这个主意不错。”我说道。
休冷峻的目光从我们两个人的脸上扫过:“别给我订,你们随便,我不打算在
这里停留。”他打开了车门。
“我又没说购物,”劳拉说,“我们得找个地方过夜,如果我们提前安排,我
们的选择余地就会大得多。”
“我不是来度假的。潘丽没有找到,我不想住旅店。”
“喔,时间有的是,”我说,故意显得很平静,“夏至前夜不是……”
“夏至的前夜有什么意义? 在艾婷的故事里根本没有具体日期,只不过是她的
丈夫找到了米德,强迫他交出艾婷。甚至没有提到‘晚上’的事情。”说着,休猛
地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我马上也钻了进去,唯恐休开动汽车,把我留下。
“劳拉? ”休探过身去,给她打开了身旁的车门。
“她是我的女儿,”她静静地说,站在原地没有动,“我也不是来度假的。”
他哈着腰:“我知道,很抱歉。”
她坐进汽车:“这样吧,我的办法行不通,从现在起,我听你们的。如果我能
做什么马上告诉我。”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我猜想她这话是对我们两个人
说的。
我们沿着与克里南运河(crinan(]anal)平行的公路驶出了洛赫吉尔普黑德,向
北开了一会儿,又向西驶去。苏格兰的这一带曾经是古代达尔里亚达(Dalr4ada)王
国的腹地。迁到这里的爱尔兰人同时也带来了他们的文化、对神灵的信仰以及有关
冥世的传说。
不久,我们的车离开了狭窄的主路,拐入一个崎岖不平的单行公路,这条公路
沿着一条细长的半岛一直通向距海边不远的地方。附近的西海岸到处是这种狭长的
半岛。我注意到——劳拉也看到了——路边竖着一个低低的招牌,上面写着“乡间
住宿”。招牌在轻轻的海风中微微地摇摆着,很有可能还有空房间。我们谁也没有
说话。我们商定的计划是一直将车开向那个有活动房车的地方,沿途留心“神仙门”。
到了那个有活动房车的地方之后,将车停在停车场,步行前往比格堡垒,如果必要
的话,我们在那里宿营。
汽车驶过那个乡村旅店之后,进入了一处比较空旷的地带,左边是丘陵起伏、
石楠丛生的荒野,右边是作为斯温湖一部分的浅蓝色的湖水。
我将展开的地图放在膝盖上,这一自然造化虽然有自己的名称和传说,却没有
在地图上标注出来,我看着窗外转瞬而过的村庄,没有再从书里查询这个地方。
这时候,休突然惊叫一声,将车停在路边上。
“怎么了? ”劳拉和我不约而同地问道。
他在座位上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睛里满是怒火:“为什么不提醒我? 难道你没
看见吗? 你是什么向导? ”
“看见什么? ”
“你看到了什么? ”劳拉也问。
休猛地开始倒车,迅速将车开到不远处刚才经过的一个地方。“你瞎了吗? ”
也许是。我放眼狭窄的路边那片高出路面很多,岩石遍布的石楠地带,没有发
现什么异常的情况。
“在那里——看,山那边有一个门。现在看清了吗? ”他关闭了汽车引擎,不
等我们回答,便推开车门下了车,在空旷的公路上走了几步,然后站住了。
我跟在他后面,从车里钻了出来,心想,不知道他的超人视力又有什么新发现。
我走到他身边,我也看到了:山坡上有一个巨大的石头门洞,我心里很奇怪,先前
怎么会没有看到。又往前走了几步之后,我顿时明白了:灌木丛和山坡的石头把它
挡住了,你只有走到某一个角度才能看到它。一旦你看到了,它的轮廓就显得异常
清晰。我抬头仰望山坡上的石门,虽然知道这是一个幻觉,但还是有一种毛骨悚然
的感觉。
我们原以为这个门道可以一直通到城堡,或某个大厅,但是周围并没有连接着
什么高大的建筑物,看来,这个门道通到了山的内部。很显然,这个门道是很早之
前开凿出来的,现在很少被派上用场,因为用来堆砌门道的浅灰色岩石已经被大自
然腐蚀得坑坑点点,上面布满了一层层红褐色和灰色的苔藓,门道上方丛生的野草、
蒲公英悬垂下来。我仔细查看,在过梁和两个门柱支起来的长方形凹人空间内部,
没有看到门,只看到山坡上遍布的乱石。野草与墨绿色的苔藓杂乱地生长在一起,
几丛带刺的石楠顽强地把根扎在岩石之间的土壤里。
“神仙门,”我说道。这时候,劳拉已经来到了我和休之间。“真了不起,旅
游指南上说,这是大自然形成的岩石景观,看起来还真像是一扇门。”
“那就是一扇门,”休说,“潘丽就是从那个门走进去的。”
“怎么会呢? ”劳拉反驳道,“你是说它通向一个地洞之类的地方? ”
“我要上去看看。”休离开公路,向乱石遍布的山坡爬去,我跟了上去。走出
不远之后,我转身向劳拉伸出手去,想拉她一把。
她没有理会我,她生气地把嘴巴闭成一条线。虽然她的思维已经开始不再封闭,
但是我感觉,它只是敞开了一条缝,而且随时都可能再次合上。
这时候,前面的休叫了一声,弯下腰,然后又直起身来。他的手上捏着一个闪
着银光的小东西,说:“你们看! ”
潘丽戴过的戒指? 我急忙赶过去。这是一枚硬币,一枚现在很普通的二十便士
的硬币。看着他脸上兴奋的样子,我莫名其妙:“这能说明什么? ”
“潘丽身上带着二十便士,可以打电话。”
“那是两年之前的事情了! 谁知道是谁掉下来的! ”
“是潘丽的,”他满有把握。他看着前方那个像门似的结构:“我们怎么能让
它打开? ”
我知道一些老办法:威胁要烧掉土坡上的荆棘,或者一直向下挖,直到里面的
人出来和你谈判。看来,这两个办法在这里都不适用。这里没有山楂树,甚至连一
株黑莓或山莓也没有,这根本不像是一个古代坟冢。门和坟墓不同,因为是门就应
该能打开,但是这个门必须用一种特殊的方式才能打开。钥匙,还是开门的咒语?
什么都有可能。我一时理不出个头绪。我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也许,如果敲门
……或者喊米德……”
“怎么了? ”这时候,劳拉赶了上来。
我竭力想从劳拉的脸上看出她的内心活动,但是我失败了:“休说这扇门肯定
被打开过,过去为潘丽打开过,不久的将来也许要为休打开。”
她什么也没有说,突然她向前奔过去,手足并用奋力爬到那个岩石结构的近前。
我看到,她用尽全力,将身体紧紧贴在石块遍布、杂草丛生的地面上,她双手摸索
着、寻觅着任何细微的缝隙和凹处,慢慢地挤了进去。最后她又一点一点地退出来,
转身往坡下走来,中问在松动的石块上滑了两下,最后回到了我们身边。她有点气
喘吁吁,脸胀得很红,头发也弄乱了,手擦伤了:她把手指伸到嘴里的时候,细密
的血珠慢慢地渗出来。
“那不是门。”她说。
“有时候是。”休说。
劳拉看着我,好像在等我的结论。我想起了那个古老的谜语——怎么来判断是
不是门?谜底是当门半开的时候。可那是文字游戏。眼前面临的可是一个深奥的谜
语。我抬起头来:“看来,我们不得不同意休的见解了。”
劳拉点了点头,一言不发。
“你不用留在这里。”
“我要留下来! 我是潘丽的母亲。也许有的事情……她可能需要我……”她没
有把握地摆了摆手,“这个想法也许是有点蠢,但不管怎么样,我要一直呆到有了
结果为止。”
虽然我带来一个露营时铺地用的防潮布,但是在其他方面,我们还没有做好要
在露天度过整个晚上的准备。我们把休留下,让他一个人在阳光下守望着,我和劳
拉开车回到洛赫吉尔普黑德去采购了一些必须用品——让我们能够撑过这个晚上的
饮料和食品、一瓶杀虫剂,还买了一些据说能驱除幽灵蚊的黄色蜡烛。
幽灵蚊是一种防不胜防的吸血昆虫。这种昆虫个体非常小,肉眼几乎看不到。
在有呼吸气息的热血动物出现的时候,它们就会聚成很大的好几团。被它们叮咬过
的皮肤会红肿、发痒,就像被大个蚊子叮咬过一样。劳拉、休和我都给自己喷了很
多杀虫剂,我们的身上散发出一股浓重的杀虫剂味。即使强烈的气味能够阻挡一千
个幽灵蚊,还有数千个幽灵蚊无所畏惧。即使不叮咬皮肤,幽灵蚊也非常可怕:它
们会在你熟睡的时候爬上你的脸,爬进你的嘴巴、耳朵、鼻子、头发以及全身其他
各个地方。
它们一般5 点左右出动。我们在山坡上的时候它们始终“照料”着我们,除非
有比较大的风把它们吹走。晚上,天空阴沉沉的,四周寂静无声,空气很温暖。虽
然不会立刻下起雨来,但是天空就像潮湿的棉絮,低低地压在我们的头顶上。
直到太阳落山很久之后,风才刮起来,随着夜色逐渐笼罩下来,从湖面上吹来
的带着咸湿气味的强风吹散了大多数幽灵蚊。
虽然距离公路不远,我们并没有受到来往汽车噪音的干扰。即使在白天,也很
少有车辆从这里经过。我感觉,在那一晚的9 点到午夜之间。
只有两辆汽车经过。午夜之后,再也没有听到汽车的声音。
在这个安静、明亮得出奇的夜晚,天气越来越冷,劳拉用她那深褐色的羊绒围
巾把自己裹住,我们紧紧地挤在一起,小声地说着话,休独自在山坡上走来走去,
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鬼魂。有时候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个石砌的门口大声喊叫,但
是由于某种声学原理的影响,他的声音好像被山上的岩石吞没了,我听不清楚他在
喊什么。
我的目光尽力跟随着休,但有时候,耸立的岩石和一丛丛的石楠会暂时挡住我
的视线。我事先带来了三个体积虽小但异常明亮的手电筒,但是他没有使用给他的
手电筒,坚持要自己的眼睛适应逐渐黑下来的夜色。云层的背后是一轮满月,所以
四周不是完全的黑暗。
我感到白天里劳拉在有意疏远我,疏远我们两个人,疏远那些关于她女儿失踪
的奇怪推测。但是我们坐在一起打发时间的时候,似乎除了说话之外没有其他事情
可以消磨时间,相互交流让我们靠得更近了。随着夜色越来越深,我感觉到她的情
绪也有一些放松。虽然我们没有直接的身体接触,但我们在防潮布上坐得非常近,
我甚至可以感觉到她的体温。
在谈过了旅游、餐馆、电影、书籍、政治和文化之后,我们很快谈起了自己的
个人生活。坐在黑暗中的两个人比较容易吐露自己的心里话一尤其是在露天的时候。
好像我们漂浮在太空之中,远离了尘世的一切,摆脱了凡俗的枯燥生活:我们几乎
到了无话不谈的地步。
她跟我讲了潘丽失踪前后的生活经历,我看到了一个孤独、脆弱的女人,一个
坚强、不服输、自立的女人。她的这种坚强性格并非与生俱来,而是生活所迫。过
去,潘丽需要她,她决心要把潘丽拉扯成人。因为害怕失败,她不允许自己有任何
的软弱和依赖性,她从来不让自己完全相信任何人。
“这么说,没有男朋友? ”
“有时候也出去约会。不过这是有潘丽之前的事情。后来潘丽长大了,我感觉
自己已经力不从心了,也没有遇到一个认真的人……自从潘丽出生之后,我再也没
有恋爱过。”驱除幽灵蚊的蜡烛都被风吹灭了。我看不见她的脸,但是我能感觉到
她转过头来。“你没有孩子? ”
“据我所知还没有。”
她轻轻地哼了一声:“你们男人! ”
“你们女人,”我反唇相讥,“你们从来不用猜疑怀里的婴儿是不是你的孩子,
而男人不得不相信你们的话。”
“现在已经不是这样了。只要取几个皮肤细胞就足可以说明问题。英国和西班
牙刚开始到处竖起大广告牌的时候,我还不相信,难道真的有那么多男人担心出现
血缘问题吗? ”
“广告牌? ”
“你肯定看见过,现在已经满大街都是了。不是这里——说的是美国。哦,尤
其是在得克萨斯州。”
“我已经有十年没有回去了。”
她惊讶地屏住了气:“为什么? ”
“不为什么。”
“你没有家人吗? ”
“我母亲来过这里几次。她喜欢那里。我和妹妹通过E-mail联系。”
“你头一次是因为什么来的? ”
“我告诉过你,是因为艾米。”
“是的,可是如果她是你的第一个案子……那么为什么说来就来了? 你为什么
决定要接这个案子? 当时你没有工作吗? 有女朋友吗? ”
“过去确实有个女朋友,”我犹豫着,“说来话长了。”
她轻轻地笑着:“说来话长? 现在正好说一说。”
于是,我给她讲了詹妮的事情,以及我的感情,她是怎样改变了我、改变了我
的人生;我们曾经是多么浪漫;后来是怎样一步步陷入了平淡、索然无味的生活;
我是如何依旧爱着她。在那种亲密、寂静的黑夜里,人很容易敞开心扉,一吐为快。
“可是,一天,她离开了我——她突然搬走了,一句话也没有留下。詹妮不在
身边,我没有心思再留在达拉斯——好几年来,我一直想离开那个城市。我已经厌
烦了那里的工作,后来,恰巧我奶奶去世时给我留下一大笔钱……”
“等一等,停一下。我没听明白——詹妮离开了你? 你就让她那样走了? ”
“她没有给我任何选择的机会。”长期以来已经麻木、深埋在心底的旧痛就像
难以抑制的呕吐一样涌上来。
“她是怎么走的? 出了什么事? ”
“真想听听事情的全部经过? ”
“当然。”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