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篇 潘丽
詹妮走的那天,我没有感觉到任何异样。
我下班回家后,发现她不在屋里,于是我看了看挂在电话上方的日历,上面留
着她的圆体字“编织协会”。于是我明白不用等她一起吃晚饭了。我从冰箱里取了
吃的东西,用微波炉加热之后,又取了一瓶啤酒,然后坐在电视机前开始吃饭。一
会儿,一个有线电视台开始播放《后窗》(Rear WindouJ),我一边看着电视,一边
竖着耳朵留心詹妮开门的声音。
到了11点钟,她还没有回来。这时候,我开始着急起来。
到了12点钟,我简直急死了。我想象着路上发生了连环撞车事故,她被困在汽
车的残骸里,毫无知觉,生命慢慢地离开她的身体。我平生第一次给该城市的所有
医院打电话,问是不是有一个名叫詹妮或符合我描述的特征的人被送进他们的医院。
詹妮经常和其他爱好编织的人见面,就是那些在工艺品市场和学习班认识的一
些女子,不过这种事情和我没有什么关系,所以我知道得很少。我不知道“编织协
会”什么时候活动。以前,我也见过几个参加编织的妇女,但大多数我连名字都叫
不上名字来。
我记得最清楚的一个是帕梅拉·舒勒,她的丈夫名叫迪特。我们曾应邀去他们
位于卡罗顿(carrollton)的家里吃饭,后来我们又回请了他们——这是詹妮扩大社
交范围的一个办法。我从电话簿上看到了D .T .舒勒的名字,于是我立刻照着那
个电话拨过去,这时候已经12点一刻了。
迪特被从睡梦中叫醒,他弄清楚是怎么回事情后就将电话递给了妻子。
帕梅拉·舒勒听上去又困倦又迷惑。从她的口里我知道,星期三晚上她们没有
活动。她们只是一个月活动一次,上一次活动刚过去两个星期。从那时起,她就没
有再看见詹妮。她说今晚没有什么活动计划,哦——她特意更正,应该说是“昨晚”。
我不停地问她,从她那里还知道了其他编织爱好者的姓名和电话号码。我强迫
自己这样做,即使我开始感觉到这可能是詹妮事先安排好的虚假线索。
到底出了什么事? 她有什么私情? 她是不是正熟睡在另外一个男人的床上? 詹
妮保存着一本日记,从中学时期开始她就一直坚持写日记,我对这种带有个人隐私
的物品一向很尊重。我感到有些犹豫,如果她背叛了我,我有权利知道。我走进她
的卧室,直奔床头柜,拉开存放日记的那个抽屉。
日记本不在了,而且,除了一个带有夹子的小书灯和一盒草莓味的止咳药片,
抽屉里已经空空如也。她不仅拿走了日记,还拿走了她的首饰、她小时候一直带着
的那个柔软的蓝色布兔子、她父母亲和姐姐镶着银色镜框的照片、她写着“回首往
事”的那张照片、所有相册、一个木碗、一个用丝质材料拼缝起来的坐垫……她存
放内衣裤的那个抽屉也基本上空了。我打开衣橱,里面孤零零地只挂着几件衣服。
她真的走了。
我惊呆了。虽然事实摆在眼前,可我还是不相信这是真的。詹妮不是那种偷偷
摸摸的人,她向来敢作敢为,直言不讳:如果有什么事她看不惯,她会直截了当地
告诉我:“听话点儿,小伙子,要不然我可要走了! ”她没有给我任何改过的机会。
她不告而别,也没有用菠萝形磁铁将绝交信粘在冰箱的墨绿色表面。相比较而言,
绝交信已经够糟糕了,但是这突然的消失简直让人无法接受。
第二天,我打电话向公司请了病假,然后驱车前往詹妮上班的地方。
她没有在公司。公司的同事说,。一个多星期之前她就递交了辞职申请;昨天
她就没有来上班,星期二是她上班的最后一天。看来这是她早已计划好了的。不像
我父亲,他把什么都留下了——除了钱,詹妮把属于自己的珍贵东西都带走了。我
不知道她在公寓和汽车之间跑了多少个来回,当然她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我在公
司埋头工作,对这一切毫无知觉。
我心目中的那个诚实、体贴的詹妮就这样不复存在了,是什么让她发生了这么
大的变化? 我们的那些朋友对此也都毫不知情,他们和我一样震惊和困惑。当然,
这些人是我们两个人的朋友,他们大多是夫妻,所以她可能料到不能指望他们给她
保守秘密,也就没有把出走的事情透露给他们。除了那些编织爱好者,詹妮只有一
个关系比较密切的女性朋友,她的名字叫德博拉。我从来没有跟她打过交道,可是
我总是感觉这个人不喜欢我。我犹豫了一下,最后决定给她打电话。
“是的,我知道她在哪里,可我是不会告诉你的。她决定要走,我尊重她的决
定。”
“德博拉,我只是想和她说几句话,我想我理应得到一个解释。我很着急。”
“无可奉告。”
她挂断了电话。我也没有再打第二次。
我思来想去,还有一个人可能知道詹妮的去向,这个人就是她的姐姐麦迪。詹
妮和姐姐的关系一向很亲密。我不相信詹妮会不告诉麦迪她要去哪里。实际上,詹
妮要出走的话,最可能去她那里。
我没有提前打电话。我不想惊动詹妮,不想让她知道我前去找她。我花了几天
时间把公司的事情处理好之后,当天夜里就离开达拉斯,驱车直奔圣安东尼奥。
那个地方很远,不过我喜欢长途驾车,尤其是在晚上。路上的车辆很少,我喜
欢这时的寂静、速度和自由行进的感觉,喜欢驾车平稳地穿越广袤的得克萨斯州的
那种感觉。我喜欢一个人悄悄地出行,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没有人在等待我,这
个世界上没有人知道我在哪里。只需轻松地钻进车里,坐在方向盘后面,就可以让
自己暂时忘记身边所有的烦恼。我可以一路不停地开下去,让这条公路将自己带到
一个新地方,开始一种新的生活。
我在韦科嘴下来加了油。喝了一杯咖啡,到达奥斯汀的时候,我已经筋疲力尽
了。当时已经将近凌晨两点,自从詹妮出走之后我一直睡眠不好,再多的咖啡因也
无济于事,我需要的是休息。我从第二个农场道的出口下了州际公路。当我看到一
个停车场的时候,我赶忙将车停在路边。
我仰靠在座位上,很快进入了梦乡。
直射到脸上的阳光、车里的热浪、窗外的鸟鸣声将我从睡梦中唤醒。
我驱车继续前行,来到圣马科斯(San Marcos)。在这里我吃了早饭,去洗手间
里匆匆洗了把脸之后,开始了最后的一段行程。
以前,我曾来过麦迪的家,当时是和詹妮一起来的。那幢房子建于20世纪80年
代,位置在城市外围西部边缘的郊区,离麦迪丈夫工作的空军基地很近。
我的车慢慢地行驶在安静的街道上。街道两旁是一排排几乎完全一样的房子,
这让我想起了我在明尼阿波利斯找我父亲时见过的那个居民小区。我的胃里泛起一
阵阵酸水。要是让我住在这样的房子里,我简直一天也活不下去。
汽车出了达拉斯之后,我就竭力给自己打气,一定会把詹妮带回来。
我爱她,她也爱我,有这一点就足够了。至于其他问题,我们可以慢慢调整。
在一时的冲动之下,我决心驾车离开这个城市,想着找到詹妮后,我们就一直往前
开,一直开到墨西哥。让一切烦恼见鬼去吧。动身的时候我带上了信用卡。为什么
我们不能在海边逗留一阵子? 我们可以在这里尽情游泳、做爱、钓鱼、提高我们的
西班牙口语、开怀畅饮、学习怎样带上水肺潜泳。。我坐在车里,仔细辨认着每个
房子的号码,竭力回忆麦迪家区别于其他人家的任何标志。我想起了詹妮想要一个
房子的愿望,她渴望能居有定所。她是否愿意像她姐姐一样——做一个郊区的中产
阶级,抚养几个孩子、过着几十年如一日的单调生活,直至老死? 我不想过那样的
生活——从内心里不愿意,她清楚这一点。也许这是她出走的原因。
这时候,我看见了那个鸟舍,它的形状像一个小城堡,被固定在门前院子里矗
立着的那根高高的竿子的顶端。在一个圣诞节,她还送给詹妮一个一模一样的鸟舍,
可是我们没有院子来安装这个鸟舍。
麦迪只比詹妮大四岁,可是自从有了孩子之后,她好像比詹妮大了十岁:身上
宽松、肥大的衣服根本不合体,无法掩饰她那臃肿的身材,而且她又懒得去化妆。
她的短发里已有根根白发,在两道粗重的眉毛之间,有一道很深的皱纹。
站在门廊上的她看到我走近时,两道眉毛皱到了一起,脸上的表情几近痛苦:
“伊恩? ”她好像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嗨,麦迪,我来找詹妮。”我低头看着她身边的那个深色头发的小孩子,他
紧紧地抱着她的腿,抬起眼睛瞅着我。我猜想这肯定是亚当,上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他还在襁褓中呢。我冲着他摆了摆手:“嗨,小家伙! ”
“她不在这里。”
“我可以进屋吗? ”
她叹了口气:“亚当,松开手,妈妈要走路。”那个孩子把她抱得更紧了。然
后突然松开了妈妈的腿,迅速跑回屋里去了。“她不在这里。”她又说了一遍,说
着,她闪身给我让开了门口。
“我可以上洗手间吗? ”
她伸手指了指:“在过道的最里面。”
洗手问的浴缸里零乱地放着几件颜色鲜艳的塑料玩具,水池旁边的桌子上几乎
摆满了各种婴儿用的东西:更换尿片用的垫子、婴儿揩拭布、凡士林和其他婴儿用
具。橱柜里还有一些成人用的东西,但是怎么也看不到詹妮装化妆品用的包或者盒
子。在我方便的时候,我还偷眼扫视着其他房间,一个是孩子们活动的房间,另一
个是孩子的卧室,第三个是主卧室。这三个房间都没有正在接待过夜客人的迹象。
麦迪正在宽敞的、带有家庭活动室风格的厨房里,她坐在摇椅上,怀里抱着一
个婴儿。屋里很安静,孩子吮吸乳头的声音显得异常响亮。我尴尬地移开了视线。
“喝咖啡的话,就自己动手吧,”她说,“机器就在微波炉的旁边,咖啡在那
个蓝色的小罐里,过滤器在下面的抽屉里。”
“谢谢。”我的胃里不时地涌上酸水,实在容不下更多的咖啡了,不过玟正好
可以不去看她。亚当不在屋里,我想不起怀里这个孩子的名字。 ·“你知道詹妮
的去向吗? ”
她没有说话。我看着她,她正低下头去爱抚地用鼻子触碰着孩子那毛茸茸的头
发。
“告诉我,”我说,“我很担心她,她离开的时候谁也没有告诉,也没有任何
解释、没有留下新的地址,我必须找到她。”
“我相信她准备好的时候会和你联系的。”
我皱了皱眉:“准备好? 她和你说了什么? ”
“什么也没说。”
“什么也没说? 真的? 她没有说她为什么要不辞而别? ”
“没有。”她直视着我。
“你没有问她? ”
“她说她不想谈。”
“当时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你现在不担心吗? ”
“詹妮不必把她要做的事情都向我解释清楚。”
“也不用向我解释? ”我迎着她的目光,她看上去有点不自然,但她还是不以
为然地扬起了下巴。
“你不是她的丈夫。”
“从法律上说,我不是。但是,不管怎么说,我不会像她离开我那样离开她。”
她的眉毛皱到了一起,为了掩饰自己的表情,她赶忙又低下头去抚弄孩子。
“这事我不想参与,这是你和詹妮之间的事情。”
“这话不错。可是你知道她在哪里,但我不知道。”
“她是我的妹妹。如果她不想让你知道,我不得不尊重她的选择。”
我没有理会开始滤煮的咖啡,径直向麦迪走过去:“她想让我知道她是多么重
要,她想让我找到她——事情就是这样。你还记得我小的时候,父亲出走的事情吗
?我花了好多年到处找他,最后还是找到了他。这事对我一生的影响很大,詹妮知道
这事。如果她真的想离开,或者她认为我们的缘分已尽,她会当面告诉我。她不会
采取这种方式。”
这时候,传来一阵很小的声音,有人光着脚在地板上走动——亚当悄悄地走进
房间里,睁大眼睛看了看我,又静静地溜了出去。
“快点吧,麦迪,给我一个表现的机会吧。如果詹妮真的不想再看见我,她只
要直接告诉我就行。她不必这样瞒着我。我又不是精神病人。我从来没打过一个女
人。她不是因为害怕才瞒着我——这分明是个小游戏,她是在考验我,她想让我向
她证明我是真心爱她。肯定是这样。她跟你说不要告诉我了吗? ”
“这倒没有,”她思忖着,看起来我的话起了作用。“可是如果我告诉你她在
哪里,那这个考验不就没有意义了吗? 这——这是不是有点像作弊? ”
我看着她的眼睛:“你可以提示我,至少告诉我正确的方向。我猜詹妮没有离
开得克萨斯州,不过这个州太大了,找到她可能要花好几年——这段时间有点太长
了,你说呢? ”“我不告诉你她的电话号码,”麦迪最后说,“我也没有她具体的
街道地址,只有她在奥斯汀的邮政信箱。
你可以写信给她。”
我心里一阵狂喜,我想起了詹妮说过戴尔在招聘员工的事情。
“我希望詹妮不会埋怨我。”麦迪疑惑地看了我一眼。
“不会的——除非你恨我,因为我要为她创造最好的生活,我要把她找回来。
我要永远陪伴着她。”
她笑了,她笑的时候显得那么年轻、漂亮,就像她妹妹一样,说:“邀请我参
加你们的婚礼吗? ”
我也笑了。刚才的不快一扫而光,我装做没有感觉到:“当然会的。”
我向门口走去。
“这就走? 你还没喝咖啡呢。”
“还有很长的路要赶,”我说,“我会和詹妮一起来的——下一次的时候。”
一个半小时之后,我驱车到达奥斯汀。根据邮政编码,我找到了那个邮局,它
位于奥斯汀大学附近的一个小区里,这里到处是多年的老树和年代久远的旧房子。
一些房子看上去刚刚被那些出手阔绰的雅皮土主人整修过,其他的房子依旧破烂失
修,里面挤住着家境较差的学生。
我中午到达,将车停在一个小停车场里,专心地看着邮局门El进进出出的顾客。
我只要耐心等待,她肯定会出现。可是没多长时间,我的膀胱就开始“发难”,我
不得不下车去找厕所。回到车里之前,我去了一趟便利店,买回了一堆小吃和饮料,
其中包括一个带盖子的大杯子装着的一杯冰茶。我喝完里面的冰茶之后,就用这个
大杯子来解决自己的当务之急。这样,我就不会错过詹妮。
车里很热,一会儿我就感到浑身不舒服。我全身冒汗,心情异常烦躁。我坐着
无所事事,只好吃东西、喝饮料,但是这只能加快这一尴尬时刻的到来——不得不
使用那个空杯子。虽然我不介意往这个杯子里小便,但是一想起来和自己的尿液呆
在车里,我就感到非常不舒服。我打开收音机听了一会儿就关闭了。我不想把汽车
的电池用完。虽然身边的包里还有几本书,但是如果看书的话,就没法再注意詹妮。
现在,我能做的事情只有思考,更确切地说,是胡思乱想——当然,想的都是詹妮。
我想着见面之后应该对她说什么。我想象着我们接下来的美好时光,我们将从这里
驱车直奔墨西哥。可是一想到她的神秘失踪,我就百思不得其解。
在知道她离开的原因之前,我不知道该怎样劝她回来。
我坐在汽车里,在刺眼的阳光下,我感觉自己全身是汗。我想得越多,越是感
觉自己了解得少——不仅仅是对詹妮的了解少,我感觉对自己的了解也很少。
我到底想要什么? 想要改变现状,可是怎么改变? 真的不惜一切要让詹妮回来
吗? 她可能开出什么样的价码? 明晃晃的阳光透过玻璃直射到我的眼睛上,我在强
烈的光线下眯起眼睛,四处张望着,这时候,我看到一辆熟悉的汽车,我对这辆汽
车的熟悉程度不亚于熟悉我自己的汽车。我感到胸口一阵发紧。啊,詹妮! 我可以
透过暗色的车窗玻璃辨认出她的侧影。一个硕大的太阳镜几乎遮住了她的半边脸,
我看着她把汽车停在邮局门口的空地上,几乎和我相距一个停车场那么远,我推开
车门,走了出去。
我的双腿自膝盖以下已经失去了知觉,我站在原处,半倚着推开的车门,我的
目光穿过停车场,目不转睛的注视着从车里走出来的詹妮,她转身锁上车门,大步
走上邮局的厚玻璃门前面的斜坡。
一句‘奇怪的俗语在我的脑海里闪过,这句话我像是在哪里见过,可是我记不
起来了:“这是詹妮,但已经不是詹妮本人。”
她的头发在背后扎成一个马尾巴,几小束卷发却在脸旁飘来飘去。
这不是她的日常发型,不过我以前见过她留这种发型。我还能认出她以前戴过
的太阳镜、穿过的红凉鞋、手腕上的银手链、深红色墨西哥连衣裙。她经常穿披肩、
裙腰和褶缝处带有装饰图案的宽松衣服,这就是其中的一件。她转身离开汽车的瞬
间,她的连衣裙紧贴在身上,我注意到她的体形发生了一些变化。她的乳房更加丰
满了,她的腹部明显地凸现出来。
我的心好像是从一个深深的隧道直坠地心,脑海里一片空白。我跌坐回座位上,
喘着粗气,目光呆滞,就像是一个下巴松弛、流着口水的白痴。
最初,我和詹妮每天晚上都要做爱,同床共寝让我们激情似火。我对她的生理
周期了如指掌,就像了解我的身体一样,仿佛她的身体就是我身体的延伸。逐渐地,
我们的激情慢慢平淡下来了,现在我们大多只在周末做爱。我准确地记着我们上一
次做爱的日子,因为事后我们大吵了一场,导火索就是阿帕契温泉的那个样板房;
可是,对于她上一次的经期我却毫无印象。
她怀孕多长时间了? 为什么我以前没有注意到? 我竭力回忆她最近穿过的衣服,
或上一次她赤裸着身体的时候。我甚至想回忆起上一次喝酒的时候是不是“仔细”
看过她,我往往对她的存在熟视无睹,对我来说,她就像是天气炎热时才能想起来
的凉开水。可是,我能想起来的却是前几个星期里公司的频繁加班。那些天的早上,
我们就像是住在一个宿舍的室友,而不是浪漫的恋人,起床后连话也来不及说就匆
忙地各自开车去上班了,而在星期六的晚上,我一边喝着啤酒,一边看着有线电视
里播放的老片子,直到她睡着好久之后我才关掉电视。
为什么她没有让我看她? 为什么她没有告诉我? 我坐在那里,半趴在方向盘上,
大脑还没有从震惊中走出来,这时候,她从邮局里走出来了。她钻进汽车的一刹那,
我猛然直起身来,发动了引擎。眼前的一切让我感到非常意外,我不知道该对詹妮
说什么,但我不能让她离开我的视线。
在开上马路之前,我有意让另一辆汽车插入我们两辆车之间,因为我不想让她
在我准备好说什么之前看到我。
我的惊讶逐渐变成愤怒。
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即使是( 在最佳情况下) 一次不小心,即使是她发现自己
怀孕时已经为时过晚,她为什么不告诉我,而选择了出走? 我尾随她到了四十五号
大街,直到她拐上了一条车辆稀少的马路。
我一直向前开,我想在下一个路口再拐弯,从这个小区的另一侧绕过去。
但没有想到前面的道路是拐不出去,我急忙调转车头往回开。
我又看到了她的那辆汽车。它停在一段砾石铺成的车道上,旁边是一幢装着白
色楔形板的单层房子。这幢房子不像雅皮士的那些房子经过大规模的修葺,虽然非
常陈旧、衰落,但是显得干净、整洁。门前的排水沟上的盖板歪放着,屏蔽门上开
了一个口子。在屋前的院子里种着两棵山核桃树。在夏日的骄阳下,草坪上低矮的
小草干枯发黄。
将汽车停在马路对面不远的地方,我坐在车里,注视着詹妮栖身的那幢房子。
我在猜想她是自己租的这间房子,还是和我不认识的朋友一起合租的房子。正在这
时候,一只松鼠迅速穿过树荫下的草坪,敏捷地爬上一棵山核桃树,小心翼翼地伏
身在一个树枝上,身体随着树枝微微地上下颤动着。我感到自己此刻和这个小动物
一样惴惴不安。
我不想沿着那条砾石路去敲门。我不想听到她不想告诉我的话.那些她宁愿悄
悄出走也不愿意对我说的话。但是,我知道,自己必须上前。
我千里迢迢,长途跋涉,就是为了了解事情的原委,现在詹妮几乎近在眼前,
此时怎么能半途而废? 我不知道自己在车里坐了多久——几乎一动不动,什么也不
想,什么也不做。时间在不知不觉地慢慢流逝着。这时候,一辆崭新的外国车拐入
了这条安静的街道,径直驶向那幢房子。汽车驶进院子,停了下来。
一个穿着短袖衬衫、系着领带的高个子男人从车里跳出来。他俯下身子,从车
里取出一个比萨和一瓶酒。他拿着这些东西向屋子走过去,一边走一边吹着口哨。
他没有敲门,推开门径直走了进去。
看到这个情景,我没有再停留。
一回到达拉斯,我把所有詹妮的东西都收拾在一起,然后给黛博拉打电话,让
她把这些东西都带走。
我再也没有收到她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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