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篇  潘丽

    “完了? ”

    “嗯。”

    “你一直没弄清楚她为什么要离开你? ”

    我哼了一声：“我能猜得到。”

    “我不相信你没有和她说话——质问她，让她说出事情的原委。你怎么能那样
轻易地离开她? ”

    “喂，等一等——是她离开了我。”

    “她是为了让你注意她。她想让你一路找到她，从而证明你爱她，你不也是这
样想的吗? ”

    “那是我的一厢情愿。”

    “如果她怀的是你们的孩子呢? ”

    “要是那样，她就会告诉我。”

    “也许，也许她暂时不想告诉你。也许她以为你知道，也许你当时心情不好。
也许她以为你不想做父亲，不想受孩子的牵累。也许，因为你没有找过去，她以为
你的心情已经平静下来，而她的自尊又让她难以开口——有没有想过这种可能? ”

    我当然想到过。而且想过很多次，我甚至几乎相信了这种可能性，后悔自己的
临阵退缩，但为时已晚。而且那时，我心里还有更为紧迫的事情要处理。

    “休去哪里了? ”

    “他不是就在附近吗? ”

    我站起来，搜寻着黑漆漆的山坡。我屏住呼吸，侧耳倾听着是否有人走动的细
小响动，可是什么声音也听不到。我没有指望找到他——我有某种感觉，他已不在
我们身边。

    我兴奋、惊恐，同时还悔恨不已，我想起自己多年来一直在失败中挣扎，却很
可能错过了一次亲眼目睹别人失踪的机会——要是我一直注意看着该多好! 就在这
时候，我看见山坡上有什么东西在移动，好像是一盏灯。我迈步往前走去，不知道
是不是自己的眼睛在捉弄我。这时，我又看见那个东西，这回没错了：那东西发着
光，大小如同一只萤火虫，在距离地面两三英尺的高度一跳一跳地向前移动。

    我紧盯着这个小小的亮光，小心翼翼地往前走，我的脚抬得很低，担心自己被
什么东西绊倒或发出太大的响动。

    我越走越近，我发现这个光来自一个很小的闪着光的球体，如葡萄一般大小。
这个小球被一个身高不过两英尺的小个男子捏在手里。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为了看个清楚，我抬起手电筒，打开了开关，将手电筒的光柱直接打在这个小矮人
的身上。光柱照着他的一刹那，那个小矮人抬头瞅了我一眼，脸上露出狰狞的神色，
猛地将那个闪亮的小球扔向我的眼睛。

    我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同时急忙举起双手来护着眼睛。手电筒被扔在地上，
我也摔倒了。我感觉到自己在往下坠，我急切地挥舞着双臂，想减慢下落的速度。
但是，我没有碰到地面，相反，我像是从峭壁边上失足，又像是掉进了一个又宽又
深的洞穴。

    过了一会，我睁开了眼睛，我感到又痛又渴，什么也看不见。我是不是失明了
?我惊恐万分，双臂和双腿无助地乱抓、乱踢，虽然我只能感觉到耳边呼呼而过的风
声，我的努力让我下降的速度有所减慢。我发现，如果我用尽全力摆动双臂、踢腾
双脚，就会影响自己的下落。我可以调整方向，往左一点或往右一点，我不但可以
降低下降的速度，还可以反向上升。虽然费了很大的力气，最后，我终于感觉自己
开始逐渐上升。我气喘吁吁，满头大汗，不停地在黑暗中奋力舞动着四肢。我不知
道自己要往哪里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安全地落下来。

    这时候，我看到身体左侧有一缕微弱的闪光。我用力向那个方向移动。那个隐
约闪烁的亮光开始变得柔和、稳定。这时候，借着微弱的亮光，我看见了四周凹凸
不平的石壁，明白自己是在一个隧洞里。

    虽然我能看到隧洞的顶部和两边的石壁，但我仍然看不到自己的双臂和双腿。
终于又能看见东西了，这让我稍许感到踏实一点。可是，我又开始困惑自己的移动
方式。我不是在走，不是在爬，也不是在游——难道我在飞? 我停止挣扎，不再舞
动我那看不见的双臂和双腿。可是说也奇怪，我依旧平稳地向前移动，不但如此，
好像移动的速度还更快了，好像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强大力量在支配着我，推着
我，让我不由自主地向前移动。

    我飞得越来越快，最后我疾飞出隧洞，进入一个宽敞的地下大厅。大厅里光线
暗淡，看不清光源在哪里。空荡荡的大厅里只有一个人——休。

    我一看到他，想接近他的想法马上就如愿以偿。我径直飞过去。我越飞越近，
休的身躯在我的眼前越来越大，越来越高，最后简直变成一个巨人。我在他右眼下
方盘旋着，我发现他还是以前那么大，只是我变小了，跟一只苍蝇一样大——实际
上，我就是一只苍蝇。

    现在我意识到，我肯定是在做梦。

    以前，一旦意识到自己在做梦，我马上就会醒过来。可是不知这次为什么，我
竞没有立刻醒来。我似乎感觉到，我躺在山坡上酣睡，耳边传来休大声呼救的声音，
于是，我竭力让自己从梦中醒过来。我用力快速地眨眼。“醒一醒! ”我大声喊道，
却听不到一丝声音。

    休抬手在右脸旁边挥动了一下，一股强风将我推出了很远。

    大风吹得我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我拼命挣扎着，竭力让自己恢复了平衡。我
在空中上下旋转着，想一直注视着休。现在大厅里已经不止他一个人了。他的四周
站着一群女子，大概有四五十个，她们长得一模一样。

    现在，我明白了。这是在考验休。他必须从很多相似者中找出真正的潘丽来，
也许我能帮助他。虽然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她，但是，也许苍蝇的眼睛一眼就能辨
认出某种细微的标记或者极小的差别。

    当休开始挨个仔细查看她们的时候，我向另一侧飞了过去，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我第一眼看到的那个女孩根本不是人，只不过是酷似真人的假人。

    乍看上去，她和真人一模一样，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嘴唇微微张着，甚至她的
胸脯还随着正常的呼吸节奏一起一伏，但是当我一落在她的皮肤上，就发现她不是
真人。她的皮肤纹理和真人的皮肤纹理不一样，而且没有体温，也没有真人身上的
气味。

    我下意识地开始辨别自己身下皮肤的味道，但是对于认为自己不仅仅是一只苍
蝇的我来说，这个举动有点难为情。确认第一个女孩是一个假人之后，我立刻向第
二个女孩飞过去，发现她也是假的。同样，我识别出了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第六个假人……这很容易辨认! 我继续辨别这些女子，无意中看了休一眼，我惊讶
地发现，他正缓慢、艰难地辨认着他的女朋友：这不是很明显吗? 不用去闻或舔这
些真人大小的假人，难道他就看不出来破绽吗? 难道他身上人类的感觉器官就这么
迟钝? 先前，我还确信这些目光呆滞的人完全是一模一样的，现在，我一个挨一个
地辨别，希望能有新的发现。

    我数到第五十个假潘丽的时候，接下来再也没有了。    、即使在距离休很远
的地方，我也能感觉到休是一个呼吸不停的、鲜活的、散发着汗味的热血动物，是
整个洞穴里唯一的人类。那群女子只是虚幻的假象。他们看上去栩栩如生，长得一
模一样，但他们没有一个是有生命的。不管潘丽变成了什么样子，她肯定不在他们
中间。她们根本感觉不到我的存在，即使我嗡嗡叫着从他们的眼前飞过，或钻进他
们的耳朵眼里，她们也无动于衷。偶尔，我也看看休，看见他皱着眉，不时地扭动
着身体，有时候还伸手划一下头部周围的空气，一开始，我以为他在使用一种奇特
的方法来感知他们的内心的想法。就在这时候，我看见了另外一只苍蝇——除了我，
洞穴里还有一只苍蝇! 是劳拉，或者因为休是这里唯一的热血动物而被吸引到跟前
的一只普通苍蝇? 它是不是在给休提供什么线索? 没有。看来休仍旧相信这群一模
一样的假人里至少有一个鲜活的真人。

    现在轮到我了。我再次向休飞过去，竭力想引起他的注意。我必须把这个他没
有看出来的情况告诉他，让他知道米德在哄骗他。然而，每当我飞近他的头部想让
他注意我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总是用力向我打来。

    我瞥见另外一只苍蝇，它正在他的双手所及的范围内外娴熟地飞来飞去，想办
法避开他那笨拙的打击。我又一次忍不住猜测，它是劳拉，还是一只真的苍蝇? 可
是我没有时间来弄清楚这件事，因为我必须要想办法让休明白目前的处境。

    我朝着他那巨大的耳朵喊：“休，是我，我是伊恩! 听我说! ”因为急躁，我
过于大意。这一次，他向我挥过手来的时候，手掌碰到了我的翅膀，我被打得旋转
着掉在地上。我躺在那里，喘着粗气，头晕眼花，感觉一阵恶心，经过的每一秒钟
都像是过了很长时间。当我最后恢复体力站稳，重新飞起来的时候，情况已经发生
了变化。

    大厅里，只有休和一个女子站在那里——他们忘情地紧紧拥抱在一起——其他
人都不在了。这可能是一个圆满的结局。也许，他想办法找到了真正的潘丽。虽然
我现在距离他们有一段距离，看不清楚这个女子，但我不相信这是真的。这次，就
连神乎其神的超人视力也没有帮助他——我困惑不解。也许，超人视力只在自己熟
悉的地方才能发挥作用；而在这里，他看不出其中的门道。

    我一边想着，一边向这对恋人飞去，想得更清楚一些，这时候，我突然感觉到
了危险。我急忙在空中转过身，我看到一张巨大、可怕的男人的面孔正盯着我，巨
大的鼻孔里面的鼻毛在颤动着，突然，一阵强烈的热风吹过来，将我迅速抬升起来，
我感觉自己在沿着一条长长的、黑暗的隧道不由自主地向上飞去。

    我被从隧道里吹出来，来到明亮的阳光下，我发现自己停留在半空中，我下面
的地面上是熟睡的一男一女，他们和衣而卧。那个男人仰面朝天躺着，每次呼吸的
时候，他的嘴巴总是微微地张着。

    将我从隧洞里一直吹到外面来的那股风突然停了，我从空中坠落下来，径直掉
进那张正在吸气的像个巨大隧洞一样的嘴里。我掉进了一片温暖、潮湿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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