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们的车停在那一长溜的低层建筑门前。贝克钻出车子,朝房子上下打量几
眼。后援组的人站在一边。斯蒂文森在我们这辆车后面来回踱步,卡住贝克对面
的位置。那把滑膛枪指着我。这是一个蛮像样的团队。贝克打开我这边的车门。
“好了,我们走,我们走。”他说。几乎像是在耳语。
他机警地挪动脚步,一边扫视着四周。我从座位上慢慢转过来,扭着身子跨
出车门。手上被铐着帮不了自己。这会儿更热了。我向前跨了一步,等在那儿。
后援组就在我后面。我前头是警察局的人口处,门楣上方长条大理石上清晰地镌
着玛格雷夫警察总部的字样。
下面是一排玻璃门。贝克拉开其中一扇,发出橡皮胶开吸的声音。
后援组把我推了进去。门在我身后又被吸上了。
里面又是一处凉爽的地儿。什么东西都漆成白色,要不就是闪亮的电镀构件。
房间里装着荧光灯。看上去就像银行或是保险公司的办公室。一路地毯。一个值
班警员站在长条接待柜台后面,那架势好像该让他这样问话:“请问我能为您做
些什么,先生? ”可他什么也没说。他只是看着我。他身后老大一块地方做成敞
开式平面布置的效果。一个深色头发、穿制服的女人坐在一张宽大低矮的写字台
后面。她刚才一直在电脑键盘上处理文件。这会儿她抬眼打量我。
我站在那儿,胳膊两边各有一个警察。斯蒂文森后背抵在柜台上,滑膛枪对
着我。贝克站在那儿看着我。值班警察和那个穿制服的女人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们。
随后我被推向左边。他们让我在一扇门前停下。贝克打开门,把我推进房间。
里边有审问桌椅一类家什。没有窗子。一张白色桌子和三把椅子。有地毯。房间
角落里架着一台摄像机。房间里空调打得很冷。我被雨水淋过的身上还是湿漉漉
的。
我站在那儿,贝克把我身上每个口袋都搜过来。我那些东西在桌上码了一小
堆。一卷现钞。一些硬币。还有收据、票签,七七八八的小零碎。贝克掏出那张
报纸检查了一下,又塞回我口袋里。他查看一下我的手表,仍把它套回我手腕上。
他对这些玩意儿都没兴趣。
别的东西都装入一个带拉链的袋子里。这袋子是专为那些口袋里的东西比我
要多得多的人准备的。袋子上印着白色的空白标签。斯蒂文森在那空格上写了一
个数字。
贝克叫我坐下,接着他们一班人全都离开了房间。斯蒂文森拎走了那个装有
我私人物品的袋子。他们出去时关上门,我听到上锁的声音。一记沉重而润滑的
声音,那声音清晰有致。硕大的一把钢锁,像是要永远把我锁在里面。
我揣测他们是想让我单独呆一会儿。通常情况下都会来这一手。人被单独关
押一阵往往表现出想要急于倾诉,急于倾诉自然导致忙不迭地坦白交代。冷酷的
逮捕行动之后,跟着是一小时的单独关押,相当不错的策略。
但我估算错了。他们没有计划一个小时的单独关押。也许这是他们犯下的第
二个错误,小小的技术性错误。贝克打开门进来。手上是一个盛着咖啡的塑料杯。
随即招手示意让穿制服的女人进来,就是我刚才在外头见过的那女人。沉重的门
锁在她身后“咔哒”一声锁上了。一她拎来一个金属航空箱,顺手搁在桌上。她
“咔哒”打开箱子,拿出一个长长的黑色数字夹具,那里面是白塑料做的数据尺。
她把那玩意儿递过来时,脸上带着牙科护士常有的那种漫不经心的歉疚和抚
慰。我用戴着手铐的手接了过来。我乜斜着眼睛朝下打量这玩意儿以确定怎样使
用它,把它塞到下巴这儿。那女人从箱子里拿出一架怪模怪样的照相机,坐在我
对面。她在桌上支起手臂端着照相机。又坐近了些。她的胸部贴在桌沿上。这是
个漂亮女人。深色头发,大眼睛。我凝视着她,朝她笑笑。照相机“咔嚓”一声,
一道闪光。她还没吱声,我就转过脑袋把侧面给她。把长长的数据夹具贴在肩胛
上,两眼瞪着墙壁。照相机又是“咔嚓”一声,又闪了一下。我转回身子取下数
据夹具,因为铐着手铐只能两手去拿。她从我手里接过夹具,撮着嘴唇笑笑说:
是啊,挺别扭的,但这是必要的。真像是牙科护士。
然后她拿出指纹机。咔咔作响的十张卡片纸,都已编了号。留给大拇指的空
间总是不够大。这个指纹卡纸背面还为掌印留了两个方框。手铐使得这个过程比
较麻烦。贝克偏不拿掉手铐。那女人印下了我的手模。她的手指光滑冷凉。没有
戴结婚戒指。完事后,她递给我一卷纸巾。手上的墨迹很容易擦掉。也许是用了
我没听说过的什么新材料。
那女人卸下照相机,把胶卷和带指纹的卡纸一起搁在桌上。她把照相机重新
塞进航空箱里。贝克在门上轻轻叩击着。门锁又“咔哒”一声打开了。那女人拿
上她的东西。没人说一句话。女人离开了房间。贝克还和我留在里面。他关上门,
门锁带着同样润滑的“咔哒”声关上。他倚在门上看着我。
“我的头儿马上就来。”他说。“你得去跟他谈谈。我们这儿有点情况,要
去处理一下。”
我什么也没对他说。跟我说这些并不意味着他是替什么人来澄清什么。不过,
这人的行为举止相当文雅有礼,令人尊敬。于是,我倒不妨尝试一下。我朝他举
起双手。一个无声的要求是打开手铐。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拿出钥匙打开手铐,
把手铐系回他的皮带上。看着我。我也看他,垂着两只胳膊。没有一点感激的表
示。没有一点悔意地擦了擦手腕。我不想跟这个人拉扯什么关系。但我得说话。
“好吧。”我说。“我们去见你的头儿吧。”
这是我吃过早餐后第一次开口说话。这会儿,是贝克感激地看着我了。他在
门上轻叩两下,门从外头打开了。他把门推开示意我出去。斯蒂文森在外边等候,
背朝那片老大的开放式接待区。那把滑膛枪不见了。后援组的人也走了。一切都
平静下来。他们编好队形,一个挨一个排在那儿。贝克轻轻扯着我的胳膊,我们
沿着那处开放式区域的边道走向后门。斯蒂文森把门推开,我们走进一间宽敞的
办公室,里面到处摆置着红木家具。
宽大的红木办公桌边上坐着一个肥硕的家伙。他身后挂着两面大旗。左边是
饰着金边的星条旗,右边那面我猜想是佐治亚州的州旗吧。两面旗帜中间挂着一
座钟。那种老式时钟,带圆形桃花心木边框。看上去像是经历了几十年的岁月打
磨。我估计这是他们从某个有年头的警署里连哄带唬地弄来装饰这个新地方的。
看来设计师想让这个新建筑有点历史感而添上了这种摆设。钟面显示的时间将近
十二点三十分了。
我被推进门里时,坐在大办公桌后边的胖家伙抬头看我一眼。
我见他眼神一片茫然,像是努力辨认我的存在。他又看了看我,使劲瞪了一
眼。然后朝我哼了一声,一开口说话便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听上去如果不是那
肺让什么东西掐住了他还得大声嚷嚷。
“把你那屁股搁在这把椅子上,闭着你那脏嘴。”他说。
这个胖佬实在是令人惊讶。看来是个真正的粗胚。而到目前为止,我在这儿
遇到的人们都与之迥异。贝克和他的搜捕小组都相当职业化,很专业而且很有效
率。那个采集指纹的女士做事也很得体。
可这一身肥肉的警局头儿却简直是垃圾。稀薄的头发脏兮兮的,这儿空调够
凉爽的了,他脑袋上还是热汗涔涔。白里泛红的肤色居然显得污渍斑斑,那身赘
肉更是大大超重。血压肯定高得要命,动脉硬化得像石头一样了。他压根儿不像
是胜任的在职人员。
“我叫莫里森。”他呼哧呼哧地说,好像我还在乎他的名字似的。
“我是这儿玛格雷夫警察局的局长。你这外来的杂种,还是个谋杀犯。你跑
到我的镇子上,把克林纳先生的私人领地搞得一团糟。现在当着我这个警局老大,
你得把事情给我一五一十地招出来。”
他停顿一下,抬眼看着我,好像他还得确认一下我的位置似的,或许是他想
等我的回答。他什么也没等到。于是举起肥胖的手指气势汹汹地点向我。
“然后就送你进监狱。”他说。“然后就送你去坐电椅。然后我得把你这个
下贱的叫花子扔进乱坟岗里。”
他费劲地把窝在圈椅里的大肚子挪出来,目光从我身上移开去了。
“我得对付好我自己的事儿。”他说。“我可不是个闲人。”
他脚步蹒跚地从办公桌后面转过来。我就站在他的办公桌和门口之间。他挪
到我身边时停下来。他肉嘟嘟的鼻子正对着我外套中间的一颗纽扣。他站在那儿
扬脸望着我,像是有什么不解的事儿要询问似的。
“我以前见过你。”他说。“在哪儿呢? ”
他瞅一眼贝克,然后又看看斯蒂文森。似乎盼着他们注意他说的话,然后又
接着说下去。
“我以前见过这家伙。”他告诉他们。
他“砰”地关上办公室的门,我和那两个警察一直等在办公室里,直到这会
儿刑侦部门的头儿才推门进来。一个高个儿的黑人,年纪还不老,但头发已经灰
白谢顶了。简直可以用贵族气质来形容他。
敏锐而自信。衣着上乘,穿一身老式的斜纹呢套装。斜纹厚绒背心,闪亮的
皮鞋。这人看上去就有探长的样子。他示意贝克和斯蒂文森出去,门在他们身后
关上。他坐在办公桌后,挥手示意让我坐到对面的椅子上。
他“嘁哩咔嚓”地打开抽屉,拿出一盒录音磁带。伸直手臂高擎着录音带,
把那些乱七八糟缠结在一起的电线抖开。插上电源和麦克风线。把录音带塞进机
子里。按下录音键,用指甲轻叩着麦克风。
按下录音机的停止键,倒回带子。按下放音键。指甲发出“嗒嗒”的声儿。
点点头。又把带子倒回去,按下录音键。我坐在那儿看着他。
有一刻屋里一片静默。只有轻微的嗡嗡声,是空气中的,灯光的,或者是电
脑的声音。也许是录音轴慢慢转动的声音。我都能听到那口老钟指针“滴答滴答”
移动的声音——那是叫人耐心的声音,不管我做什么事情,它好像永远会这么
“滴答”下去。接下来,那人坐直身子靠上椅背,严厉地看着我。他那尖尖圆圆
的指甲轻叩着桌面,很有点高雅人士的风度。
“那么,”他说。“我们得问几个问题,是不是? ”
那声音是深沉的,在喉咙里翻来滚去。没有一点南方口音。他这模样,他这
声音,像是波士顿的银行家,除了他的肤色。
“我叫芬雷,”他说。“我的警阶是上尉,我是这个警局刑侦部门的主管。
我知道你已经被告知你的权利。你还没有向他们确认你已经明确这一点。在触及
实质性问题之前,我们还得先把这个预备程序走一遍。”
不是波士顿银行家。更像是哈佛的人。
“我明白我的权利了。”我说。
他点点头。
“好,”他说。“我很高兴知道这一点。你的律师在哪里? ”
“我不需要律师,”我说。
“你被指控谋杀。”他说。“你需要一个律师。我们会向你提供一个,你知
道。这无须付费。你要我们提供一个免费律师吗? ”
“不,我不需要律师。”我说。
这个名叫芬雷的人用手指点着我,看了我好大一会儿。
“好吧,”他说。“但你必须签署一个免责声明。你知道,你已经获得建议,
可以得到一个律师,我们将为你免费提供这项服务,不需要你支付费用,但你坚
持不要。”
“是这样。”我说。
他从另一个抽屉里拿出一份表格,翻了翻,看看自己的手表,签上日期和时
间。他把表格推过来,表格下面印着横线的空档处估计是让我签名的地方。他推
过来一支钢笔。我签上名字把表格推回去。他还细细研究了一番,随后把表格搁
进浅黄色的文件夹里。
“我认不出你的签名。”他说。“根据录音的需要,我们就从你的姓名、住
址和出生日期开始。”
又一阵沉默。我看着他。此人顽强、执拗。差不多有四十五岁。
如果你是个四十五岁的黑人,你不可能爬到佐治亚州一个司法部门的刑侦主
管的位置,除非你是那种砣砣不懈的人。根本不可能和他兜圈子。我叹了一口气。
“我的名字叫杰克·雷切尔。”我说。“没有中间名。没有住址。”
他写了下来。没多写。我告诉他我的出生日期。
“好的,雷切尔先生。”芬雷说。“就像我说过的,我们有一些问题要问你。
我看过你的私人物品了。你那些物品中丝毫没有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没有驾照、
没有信用卡,什么也没有。你该说你没有住址吧。我这就要问问我自己了,这是
个什么人? ”
没等我对他这几句话作出任何回答,他又开口了。
“那个被削掉脑袋的人是谁? ”他问道。
我没有回答,眼睛看着墙上的大钟,等着分针移动。
“告诉我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他说。
我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完全不知道。碰巧有人搞了什么事儿,可那不
是我。我坐在那儿。没有回答。
“什么是普路里巴士(原文Pluribus指拉丁语:E Pluribus unum ,意即”
合众为一“。是根据约翰·亚当、本杰明·富兰克林和托马斯·杰弗逊的建议,
加在美国国徽中白头鹰上方的一句话,表示美国这个强大的国家是来自于各个不
同的州、不同的文化背景的集合)? ”他问。
我看着他,耸耸肩。
“美国格言? ”我说。“E Pluribus Unum?一七七六年大陆会议通过的决议,
是吗? ”
他只是朝我咕哝了一声。我目光径直对着他。我觉得他可能是那种愿意回答
问题的人。
“你说的那事儿是怎么回事? ”我问他。
又一阵沉默。他转脸看着我,我可以看出他在思忖是不是要回答,怎么回答。
“你说的那事儿是怎么回事? ”我又问。
他靠向椅背用指尖敲着桌子。
“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说。“凶杀。而且带有某种相当令人不安的特
征。被杀者今天早上在克林纳先生的货栈里被人发现。在乡村公路北端,高速公
路四叶式立体交叉点上。据证人报告说看见有人从那个地点离开。很快,在早上
八点钟,就有报告具体描述说那是一个白人男子,身材高大,穿着黑色长外套,
金色头发,没戴帽子,没有随身行李。”
又一阵沉默。我是白人男子。我是高个子。我的头发是金色的。我坐在这儿
就穿着黑色长外套。我没戴帽子,也没有行李。我今天早上在乡村公路上走了四
个小时。从八点差不多一直走到十一点四十五分。
“乡村公路有多长? ”我问。“从高速公路一直走过来? ”
芬雷想了一下。
“大约十四英里,我想。”他说。
“好。”我说。“我从高速公路一路走到镇上。十四英里,也差不多。可能
会有不少人看见我。那也并不意味着我对什么人做了什么事。”
他不搭腔。这情形让我觉得有点奇.隆。
“那是你们邻镇的地盘吗? ”我问他。“高速公路沿线一带? ”
“是的,是这样。”他说。“权限问题非常清楚。你不必找那个借口,雷切
尔先生。这个镇子的范围有十四英里,一直通向高速公路那儿。仓库那儿也属我
们的辖区,这一点毫无疑问。”
他等我回应。我点点头。他继续说。
“克林纳先生是在五年前把那处地方搞起来的。”他说。“你听说过他吗? ”
我摇摇头。
“我怎么会听说过他? ”我说。“我从来没听说过。”
“他是这一带的大人物。”芬雷说。“他的经营活动给我们带来了许多税收,
使本地获益多多。给这个镇子带来许多好处和利益,而且也没有把这地方搞得不
像样子,到目前为止是这样,对不对? 所以,我们对他应该多加照应才是。可是
现在那儿成了凶杀案现场,你得把这事情解释清楚。”
这人在做他的工作,但他是在浪费我的时间。
“这样吧,芬雷。”我说。“我会解释的,把我从进入你们这恶心的镇子到
在吃那顿该死的午饭时被带到这儿来之间发生的每一件事情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如果你能从中发现任何出格的事儿,我会给你一个该死的大奖章。因为我所做的
一切只是在瓢泼大雨中一步一步地走了将近四小时,一路穿过你们那宝贝的十四
英里地面。”
这是六个月来从我嘴里说出的最长的一段话。芬雷坐在那儿打量着我。我看
他内心是处于一个侦探的两难境地。他的本能告诉他,我可能不是他要找的那个
人。但我就坐在他面前。作为一个侦探,那该怎么做呢? 我让他去思考。希望时
间能让事情朝着有利的方向发展。我想说的是,在他跟我一起坐在这儿消磨时间
的当儿,真正的凶手正在逃逸呢。这也许会让他警觉起来。可是他先蹦了起来,
而且是朝错误的方向奔去。
“不要陈述什么,”他说。“我向你提问,而你就回答问题。你是杰克·无
名·雷切尔。没有住址。没有身份。你是什么人,无业游民? ”
我叹了口气。今天是星期五。大钟显示今天的时间已过去了一半。这个芬雷
打算用这些问题绕个没完没了。我要在号子里过周末了,没准星期一才能出去。
“我不是无业游民,芬雷。”我说。“我是个流浪汉。那可有很大的区别。”
他摇摇头,慢慢悠悠地摇动着。
“别和我耍花招,雷切尔,”他说。“你难脱干系。这儿发生了凶杀案,而
我们的证人看见你离开凶案现场。你是个陌生人,没有身份,没有来历。所以,
别跟我要花招。”
他仍然在做他的工作,但他仍然在浪费我的时间。
“我没有试图离开什么凶杀现场。”我说。“我正走在该死的路上。那可是
有区别的,对不对? 离开作案现场的人都是东躲西藏地逃窜。他们不会沿着公路
一路走来。这么一路走过来有什么不对劲的? 有人一直沿着公路走了该死的老长
一段时间、,难道不行吗? ”
芬雷倾身向前,摇摇头。
“不。”他说。“自从汽车问世以后就没人走这么长的路了。再说,你为何
居无定所? 你是从哪儿来的? 说呀,让我们把这几个问题结束掉。”
“好啊,芬雷,让我们把这几个问题结束掉。”我说。“我居无定所,因为
我并没有老呆在一个地方。也许有一天我会在某个地方呆下,那样我就会有一个
地址,我会给你寄明信片,你可以把那地址加入你那该死的地址簿里,既然你那
么在意这事儿。”
芬雷瞪着我,审度一下自己的方式,还是选择了循循善诱的路子。耐心,坚
韧不拔。像他这样的人不可能偏离自己认定的方向。
“你从哪里来? ”他问。“你最近的一个住址是什么地方? ”
“你问我从什么地方来,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问。
他嘴唇抿紧了。我把他给惹恼了。但他仍然保持着耐心。只是这忍耐之中带
着些许冷冰冰的嘲讽。
“好啊。”他说。“你不明白我的问题,那么我就把它解释得更清楚些。我
的意思是,你出生在什么地方,或者说你这辈子大部分时间都在什么地方生活?
——你可以根据自己的直觉把这理解为一种社会或是文化背景。”
我呆呆地看着他。
“我给你一个例示。”他说。“我自己出生于波士顿,在波士顿受教育,以
后又在波士顿工作了二十年,所以,也许可以说——我想你也许会同意我这样说
:我是来自波士顿的。”
我猜得没错。一个哈佛人。这哈佛佬,已经耗尽了耐心。
“好吧。”我说。“你已经问过问题了。那我来回答吧。可是我得告诉你,
我不是你要找的人。到星期一你就知道了,我不是你要找的人。所以你给自己行
个方便,别再盯着我看了。”
芬雷竭力挤出点微笑。他严肃地点了点头。
“谢谢你的劝告。”他说。“谢谢你从我职业角度给予的提醒。”
“不客气。”我说。
“继续吧。”他说。
“好。”我说。“根据你奇怪的定义,我什么地方的人都不是。我来自一个
叫‘军方’的地方。我出生于西柏林的美国军营。我老爹是海军陆战队的,我母
亲是法国人,他们在荷兰相遇。后来他们在韩国结婚。”
芬雷点点头。记录下来。
“我是军队的孩子。”我说。“你拿一张全球的美军基地列表来,表上开列
出来的所有那些地点就是我生活过的地方。我的高中时代是在二十几个不同的国
家度过的,后来又在西点军校上了四年学。”
“继续。”芬雷说。
“我一直呆在军队里。”我说。“我是宪兵。我吃喝拉撒都在那些军事基地,
也在那里面混事。你瞧,芬雷,做了三十六年军官的孩子,我自己也成了军官。
而突然之间,国家不需要如此庞大的军队了,因为苏联解体了。所以,万岁,我
们享受到和平的好处。就你而言,把纳税人的钱花得不是地方,我呢,一个三十
六岁的前宪兵却被一个自鸣得意的公务员称为无业游民,其实在我生活的天地里
他连五分钟都撑不下去。”
他想了一阵,什么也没表示。
“说下去。”他说。
“眼下,我只是享受自由自在的生活。”我说。“也许到头来我会找到什么
可做的事情,也许找不到什么可做的。就目前而言,我不想做什么。”
他点点头。草草记录着。
“你什么时候离开军队的? ”他问。
“六个月前,”我说。“也就是四月里。”
“你从那以后是否工作过? ”他问。
“你开玩笑啊。”我说。“你最近一次找工作是什么时候? ”
“四月里。”他学着我的口气说。“六个月前。我得到了这份工作。”
“好啊,运气不错,芬雷。”我说。
我想不起还有什么可说的。芬雷朝我凝视片刻。
“你靠什么过日子? ”他问。“你是什么军阶? ”
“少校。”我回答。“当他们把你一脚踢开时总该付一笔费用的。
大部分钱还留着没花呢。我尽量让这笔钱多留些日子,你明白? “
一阵长长的沉默。芬雷用钢笔尾部有节奏地在桌上叩着。
“那么,让我们说说最近这二十四小时吧。”他说。
我叹了一口气。现在我被套进麻烦里了。
“我是乘灰狗长途车过来的。”我说。“在乡村公路那儿下的车。
那是早上八点。然后一路走到镇上,到了那家餐厅,要了早饭,我正吃着你
们的人就冲进来把我带到这儿来了。“
“你在这儿有事要办吗? ”他问。
我摇了摇头。
“我没有工作。”我说。“我在任何地方都没什么事儿。”
他写了下来。
“你在哪儿上的车? ”他问。
“在坦帕。”我说。“昨晚半夜时离开那儿的。”
“佛罗里达的坦帕吗? ”他问。
我点点头。他“吱嘎”一声拉开另一个抽屉,拿出灰狗长途车的时刻表,迅
速浏览起来,细长的棕色手指沿着页面往下检索。这是一个极端认真的人。他用
审视的目光看着我。
“这是一趟快车,”他说。“穿过北边直达亚特兰大。到那儿是早上九点钟,
并不是今早八点在这儿停下。”
我摇摇头。
“我叫司机停下的。”我解释说。“他说他不能停车,不过还是停了。只是
因为我的要求而停下的,他让我下车了。”
“你以前来过这儿吗? ”他问。
我又摇摇头。
“你有家人在这儿? ”他问。
“没有。”我说。
“你的家人在什么地方? ”他问。
“一个兄弟在华盛顿特区。”我说。“在财政部工作。”
“佐治亚有你的朋友吗? ”他问。
“没有。”我说。
芬雷记了下来。然后又是老半天的沉默。我知道下面一个问题是什么。
“那么为什么? ”他问。“为什么偏在不到站的地方下车,冒雨走了整整十
四英里路,跑到一个你完全没有理由来的地方来? ”
这是一个更为要命的问题。芬雷偏偏把它挑了出来。俨然是法庭上的公诉人。
对这个问题,我也拿不出一个实实在在的答案。
“我怎么对你说呢? ”我说。“这是一个犹豫不决的决定。我心里很烦。我
得去什么地方转转,是不是? ”
“但为什么是这儿? ”他问。
“我也不知道。”我说。“车上坐在我边上那人有一张地图,我就随便挑了
这儿下车。心想,我也许能绕回到海湾那儿去,更往西边去,也许吧。”
“你随机挑了这个地方? ”芬雷说。“你这么说,难道就能蒙混过去? 你怎
么就挑上这个地方了? 这不过是个地名,地图上的一个点。
你必定有某种理由。“
我点点头。
“我想不妨来这儿找找‘瞎子布莱克’[ ”瞎子布莱克“(BlindBlake ,1895
—1937,一说1893—1933) ,原名阿瑟(Arthur),美国黑人布鲁斯吉他手、歌手,
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影响甚巨,代表作有《瞎子阿瑟的崩溃》、《西海岸布鲁斯
》等。有关其生平事略流传着各种说法,有人认为他是在芝加哥被人谋杀的] 。”
我说。
“这‘瞎子布莱克’是什么人? ”他问。
他那副斟酌不定的架势,看上去就像是电脑在对弈中审度着棋子的移动。谁
是“瞎子布莱克”? 我的朋友、我的敌人,还是我的帮凶、我的幕后操纵者,我
的债权人,还是我的下一个被杀者? “‘瞎子布莱克’是一个吉他手,”我说。
“六十年前就死了,也许是被谋杀的。我的兄弟买过他的唱片,封套上写着这事
儿发生在玛格雷夫。他写信跟我说起这事儿。提到今年春天他到这儿来过两三次
了,趁着公差的机会。我想我在这儿下车,也许还能找找这事儿的线索。”
芬雷看来真是一头雾水。这个说法在他看来肯定是太牵强了。
以他的角度看来,他肯定觉得这事儿对我来说也有点不着边际。
“你来这儿找一个吉他手? ”他问。“一个六十年前死去的吉他手? 为什么
? 你是吉他手吗? ”
“不是。”我说。
“你的兄弟是怎么写信告诉你的? ”他问。“你没有地址又怎么收信? ”
“他寄到我过去的军事单位。”我说。“他们把信转到我的银行账户,我从
那个账户上领取离职金。他们把信转来时我正好在银行取款。”
他摇摇头。记了下来。
“灰狗车是半夜从坦帕启程,是吗? ”他问。
我点点头。
“把你的车票给我看看。”他说。
“可能是在物证袋里,我想。”我告诉他。“我记得,贝克把我外套口袋里
所有的东西都塞进那个袋子了。斯蒂文森贴的标签。”
“司机能记得这回事吗? ”芬雷问。
“也许吧。”我说。“那是一次破例的停靠。我得要求他,他才肯停。”
我开始成了一个旁观者。一切情景都变得抽象了。我和芬雷各自处于不同的
角度。对于眼前的境况,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我和他是同事,一起分析讨
论一桩棘手的案子。
“为什么你不想工作呢? ”芬雷问。
我耸耸肩。试图向他解释。
“因为我不想工作。”我说。“我当差十三年,到头来却无处可去。
我觉得我一直遵从他们指定的方式生活,一直在跟着他们走。现在我要按自
己的方式生活。“
芬雷坐在那儿打量我。
“你在军队里有什么麻烦吗? ”他问。
“不会比你在波士顿的时候麻烦多。”我说。
他吃了一惊。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问。
“你在波士顿呆了二十年。”我说。“这是你刚才告诉我的,芬雷。
那么,你为什么到这个不起眼的小地方来呢? 你本来应该拿上退休金,出去
钓钓鱼了。去大峡谷或是随便什么地方。你又是怎么回事呢? “
“这是我的工作,雷切尔先生。”他说。“回答我的问题。”
我耸耸肩。
“去问军方吧。”我说。
“我会的。”他说。“你可以确信我会去问的。你有没有拿到荣誉退役证? ”
“如果我没拿到荣誉退役证,他们会给我离职金吗? ”我问。
“我为什么要相信他们是不是给了你一大笔钱? ”他说。“你过得像一个倒
霉的无业游民。荣誉退役证,有还是没有? ”
“有。”我回答。“当然有。”
他又记了下来。想了一会儿。
“你当时的感觉如何,让你离职的时候? ”他问。
我想了一下,朝他耸耸肩。
“没让我有什么感觉,”我说。“我只是感到自己曾在军队干过,现在我不
在军队了。”
“你感到痛苦吗? ”他问。“让你走人的时候? ”
“没有。”我说。“干吗痛苦? ”
“一点问题也没有? ”他问。好像总得有点什么事情似的。
我感到必须给他一点什么答案。但我实在想不出什么。我一出生就在军中混
了。现在我出来了,出来感觉也挺不错的。感到很自由。想到今后整个人生,我
还是感到有点小小的不自在。还没等我理出个头绪,人生又得从头开始。我惟一
的问题是挣钱过日子。怎么才能既不失去自由又能赚钱糊口,好像不是一桩容易
的事儿。这六个月来,我还没挣到一分钱呢。这是我惟一的问题。但我不想跟芬
雷说这些,他会把这视为作案动机。他会断定,我想以抢劫来维持自己的流浪生
活。在仓库里犯事。为这目的去杀人。
“我想这个转折是有点难。”我说。“特别是我从小就处于那样的生活环境
里。”
芬雷点点头,思索着我的答案。
“为什么你这么特殊? ”他问。“你是自己申请退伍的吗? ”
“我从来没有主动申请过什么事情,”我说。“这是军人的基本准则。”
又是一阵沉默。
“你有什么特长? ”他问。“指你服役时期。”
“先是接受了一般性的军事训练。”我说。“那是按部就班的一套。随后在
特勤部门干了五年。最后六年,我转到别的方面去了。”
这又让他发问了。
“是什么事情? ”他问。
“凶杀调查。”我说。
芬雷靠向椅背,咕哝着,尖弧形的指甲又轻叩桌面。他凝神注视着我,吸了
口气。向前倾过身子,用手指点着我。
“嗯,”他说。“我会把你的事情都了解清楚。我们有你的指纹。
军方应该有你的档案。我们会拿到你的服役纪录。所有的一切。所有的细节。
我们会向汽车公司调查,检查你的车票,找到那个司机,找到那些乘客。你的话
是否属实,我们很快就会知道的。当然,如果事情确实像你说的这样,我们也许
会放你走,当然会这样,最后的决定取决于所有的细节,而那些细节目前尚不清
楚。“
他停了一下,又吸了口气,注视着我的脸。
“你得知道,我是一个疑心很重的人。”他说。“从大面上看,你处境不妙。
一个到处流浪的人。没有住址,没有履历。你的故事也许都是扯淡。你也许是一
个逃犯。你也许在几个州都犯下了谋杀案,我现在还不知道而已。我不可能在这
些怀疑没有打消之前给你什么优惠待遇。即便现在,我干吗不能保留这份怀疑呢
? 在我们把情况了解清楚之前,你得被关押起来,行吗? ”
这是我料到的。也恰恰是我想到的一套说法。但我只是看着他,摇摇头。
“你是个疑心很重的人? ”我说。“那倒真他妈的没错。”
他又扫回目光。
“如果我错了,星期一中午我请你吃饭。”他说。“就在埃诺的餐厅,以弥
补今天的遗憾。”
我又摇摇头。
“我可不想在这儿找什么搭档。”我说。
芬雷只是耸耸肩。取出录音机,倒回带子。拿出盒带。在那上面写着什么。
他按了一下那张宽大的桃花心木桌子上的对讲机,唤贝克进来。我等着。天还是
很冷,但我身上终于干了。雨从佐治亚的天空落下来,浸透了我全身,现在已被
办公室里的空调抽干。具有抽湿功能的机器把我身上的雨水吸走,通过管子排出
去了。
贝克敲敲门进来了。芬雷要他送我去隔离室,然后他向我点一下头。那意思
是说:如果你最终被证明不是那个杀人凶手,请记住我只是在履行自己的职责。
我也向他点点头。我的意思是:你花费时间把我烦了个够,这当儿那凶手正逍遥
法外呢。
那号子很像敞开式平面布置的主厅里一个宽大的壁龛,用竖列的栅条隔成三
个小间。正面的墙面也全是栅条。门铰链连着每个隔间。那金属构件闪露着隐隐
的光泽,看上去像是钛金属。每个号子里都有地毯,但里边空空荡荡的。没有家
具,也没有床铺什么的。只是一个造价不菲的囚室,就像你以前见过的那种老式
监号。
“这儿没有过夜的卧具吗? ”我问贝克。
“没有。”他回答。“稍后你要被送往州里设施齐全的地方去。车子六点钟
到这儿。星期一早上再用车把你送到这儿。”
他丁零当啷地关上门,转动着钥匙。我听着锁栓完全贴紧穴栓的声音。电子
锁。我从口袋里拿出报纸。脱下外套卷成一团。我在地板上平躺下来,把卷起的
外套填在脑袋下面。
现在我是真的没戏了。我得去那个监狱过周末。我不能呆在这个警察局的号
子里。似乎没有别的招儿。可我知道民事监狱是怎么回事。许多军队开小差的家
伙就是在民事监狱里找到的——由于这样那样的原因。监狱方面自然要向军方通
报。宪兵就去把他们带回来。出于这样一种机缘,我见识过民事监狱。那不会让
我有很大兴趣去胡思乱想一番。我躺在这儿心烦意乱地听着警察办公大厅里的噪
声。电话铃响,电脑劈里啪啦,声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警察们走来走去,低声
咕哝着。
我想把那张顺手捡来的报纸看完。整版都是总统为自己竞选连任的屁事。那
老家伙到了墨西哥湾沿岸的彭萨科拉(美国佛罗里达州西北部城市)。他想在他
孙子们头发变白之前把那些预算亏空填平。他对许多耗钱的项目大砍大削,就像
是拿着砍刀一阵风似的在丛林里劈出一条生路。他大驾光临彭萨科拉,硬是要去
看望海岸警卫队。最近这十二个月里,海岸警卫队一直在搞海上主动出击战术。
这整整一年,他们每天都大规模出动,登船搜索那些他们闻着气味不对的船只,
就像佛罗里达海岸朝外推开了一面盾牌。军方宣布的消息自然有些夸大其词——
他们做梦也没想到会有如此成功。全都让他们逮住了,主要是毒品,也有枪支,
还有从海地和古巴偷渡过来的非法移民。这种海岸管制几个月搞下来就使得整个
州的犯罪率明显下降,几千英里的海岸线趋于安宁。真是战绩斐然。
然而,这一切就要废止了。要维持这样的行动需要昂贵的费用。
海岸警卫队的预算出现了严重赤字。总统说他不可能提高预算。事实上,他
还必须削减预算。经济状况已是一团糟,他都不能干别的事了。所以,海岸管制
行动可能将于七天后被取消。总统大老远地跑来是想表现出一副政治家的风度。
这道法令一出台必定激起天怒人怨,因为人们总想着防患于未然要比事后补救更
为有利。而华盛顿的圈内人士则感到高兴,他们认为在防暴警察身上花五十美分,
要比在远离选民两千英里外的海面上花两百美元要看得出效果。吵个不停的听证
会搞了一轮又一轮。报纸上那帧带污渍的照片上,总统像个政治家似的在作现场
演说,他说他对此也无能为力。我不再看了,因为只会越看越窝火。
平静下来后,我脑子里想像着音乐之声。是《烟囱闪闪亮》的合唱。第一段
结束时,掐住喉咙的叫喊给人一种狼嚎似的感觉,真的是很棒。人们说你得坐上
几天的火车才能懂得旅行布鲁斯的调门。他们错了。要理解旅行布鲁斯音乐,你
得羁押在什么地方。关在号子里,或是在军队里——就是那种把你圈起来的地方。
那种地方烟囱陡然闪亮的身影,像是远处的一个象征着可望而不可即的自由的灯
塔。我躺在那儿枕着外套,听着脑子里想像的音乐。最后,当第三段合唱结束时,
我睡着了。
贝克踢着栅条时我醒过来了。他们慢吞吞地踢弄出那清脆的响声,像是葬礼
上的钟声。贝克和芬雷一起站在那儿。他们低头看着我。我依然躺在地上,我觉
得躺在那儿很舒服。
“你说你昨天半夜里是在哪儿来着? ”芬雷问我。
“在坦帕上了长途车。”我说。
“我们又有了一个新的证人。”芬雷说,“他说你昨天晚上是在仓库那儿。
在那儿走来走去。半夜里。”
“彻头彻尾的胡说,芬雷,”我说,“完全不可能。他妈的谁是这个新证人
? ”
“证人是莫里森局长。”芬雷说,“警察局长。他说他肯定在这之前见过你。
现在想起是在那儿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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