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未写完的信
我知道你会来的,你迟早都会来的。我在无边的痛苦中等候着这一天的来临。
我向你坦白我的心迹,向上帝──人类灵魂的主宰赎罪。我是一个心灵软弱的
人,一棵卑微而纤弱的小草,在无边的喧嚣和罪恶的海洋之中沉沦。
我盛开的花朵竟是恶毒的。
我从小就是孤独的。在我八岁的那一年,我刚刚开始懂事的时候,父亲病逝了。
他得的是痨病。他总是背着我在章家溪边游荡,看一朵一朵的白云滞流在脉脉的流
水的面上;他带我在高峻的山巅眺望,归鸟的孤寂的翅膀消逝在葱郁的山林之间。
他喊叫,我也喊叫,声音和声音在应答着。
他讲起了我的家族的宝藏。
明朝末年,崇祯皇帝自焚之后,清兵的铁蹄不断地踏向南方,隐逸之处世外桃
源的章家溪也已经明显地感受到战争和动乱。先是不断有南逃的富室旺族在此居住
下来,后来连这里也不能安分了,遗败的明军官兵一路烧杀劫掠而去。紧跟着的将
是清兵的更大的祸害了。于是这里的富室旺族也纷纷南逃。
章家是这一带最大的富室,几代积累下来,富比王候。可是动乱年代,财富是
累赘,越多的财宝将是越大的祸害。于是族长决定南迁。当时章家有五房子孙,族
长就决定将财宝分为十处保存,以免让人一网打尽。十处中只要能留下一处,就足
够章家氏子享用了。族长带五房长子悄然在凤溪山上刻下了形状怪异的藏宝图。这
秘密只有这六个人知道。
南迁的那一天,族长亲自点火烧毁章氏居住了数百年的古厝。族长点火之后就
回到了他自己居住的房间,把门关死了。绵延三百多米的古厝在同一时间里火光冲
天而起,炎炎其灼,烧得章家溪如同白昼。数百人一齐跪在溪边,向古厝告别,向
族长告别。
火光直烧到次日凌晨才逐渐熄灭。
逃难的章氏子孙分五开五路而去,五房长子成了各自的族长。其中一路在海边
汇入了逃难的队伍,据说是逃向了海岛;另外二路在浦光以南汇入了明少帝的队伍。
这三路的族长大约不久就死去了,因为数百年内并不见有这三房的后裔来寻找宝藏。
第四路流落到了广东,由广东流落到南洋。第五路,先是流落到云南、四川,后来
又在吴三桂反清时受到牵连,惨遭屠戮,只剩一人逃脱辗转回到了章家溪。他,就
是我的先祖。
不知为什么,这个先祖并不知晓藏宝图的事,他只知道有宝藏,并留下了一首
诗:
一屋九门楼
莲花栽瓮头
谁人能得去
黄金九担零一头
凭着一首诗是无法找到宝藏的。我的先祖一代一代地保守着这个秘密,一代一
代地寻找着迷一般的宝藏,一代一代地失败,一代一代把这个执着的传说流传下来。
生存是艰难的,他们逐渐地衰败下去。我母亲姓章,她就是这一路唯一的章氏后裔
了。我虽然姓叶,但我的血脉中流淌着章家执着的血!
母亲告诉我,二十多年前南洋有章家的后代回来,他带来了藏宝图的秘密。母
亲和他找到了凤溪的“墓子墓孙”图。可是沧海桑田,那“墓子墓孙”图怎么也无
法同章家溪的山川对得上号。盘恒了近一年之久,他终于失望地离去了。
母亲也在这一年出嫁。第二年,就有了我。
父亲去逝的那一年,我还在读初中,父亲死后,生活的重担就全部压在母亲身
上。我勉强读完初中,就辍学了。
为了生活,我什么事情都干。我替人看店铺,去城里打工,在一个市郊的一个
小卫生所里学做护士。我只有一个念头,赚钱,并且生活。我在干各种各样的活儿
的时候,还始终坚持着读书,没有钱去学校补习,就自学。
当时母亲告诉了我章家的故事,章家辗转的生活,他们的希望以及绝望。母亲
告诉我章家的故事,只是觉得必须告诉我而已。可是,寻找宝藏不仅仅是钱财的获
取,而是章家十几代人不竭的一个精神追求。章氏后裔不能放弃这个追求。
我一边当护士,一边利用休息时间,大多是晚上,去学校旁听。当时各种各样
的补习班很多,我在离卫生所最近的一个补习班旁听。我的行为引人注目。当时一
个老师,非常年轻的老师让我正式坐进了班上。那一个夜晚他又送我回家。
我住在一个远房亲戚的家里,要经过一条狭长昏暗的小弄。他送我到家门口。
他说:“你明天还来么?”他的目光中有一种渴望。
我说:“很难说。我要能走得开才行。”其实我能走得开,可我觉得不能轻易
答应什么。
他说:“你一定来。”
我点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他又问。
我告诉了他,他也告诉了我。
然后他走了,昏暗的路灯照得他的身影老长老长……
他就是陈立波。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似人间无数。
这是真的,相逢是多么的美好。那个时候生活无比的繁忙。白天,我在卫生所
里上班,晚上便去补习听立波讲课。因为我的基础差,晚上上完课,他便把我留在
班上,再为我细致地讲解。可是班上有许多同学,他也必须要去照料他们。他怕这
样我赶不上,所以索性一下课就送我回家,在我小小的房间里教我。那时候生活虽
然忙碌,却充实、幸福,对未来充满信心,并且有着无边无涯的渴望。就这样一直
到高考,持续了三个月。这三个月是我此生最幸福的辰光。
可是高考的结果出来了,我仍然没有考上大学。这意味着立波的辛苦白费了。
我在歉疚之中深深自责。无论他怎样安慰我,我都不能原谅自己的 顿。可是,
这是命运啊。无论我们怎样努力,也无法同命运抗争,更无法改变命运。
这是一个为金钱所主宰了的社会,人的奋斗其实都离不开金钱,人的成功、成
就也必须用金钱来衡量。我决计回到章家溪,找到宝藏!为我自己和我爱的人们寻
找美好的未来。
那一个晚上,我们在街上逛荡。我们走了很久,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我们都
知道分别的那一刻已经来临。我们不希望分别,不忍心分别,无法忍受分别的痛苦,
可是我们不得不走这样的路。虽然只有三个月的相聚,虽然只在紧张的读书学习中,
没有绵绵的情话,更没有肉体的接触,可是我们已经心心相印。
“有一位诗人说,分别是为了更好地相聚。你相信么。”他终于先开口了。
我点头,使劲地点头。为了相聚,我们必须分别。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
朝暮暮。我背诵宋词。
“三年两年,或者十几年几十年,我会回来找你。”他说。
“无论三年两年,或者十几年几十年,我都会等着你。”我说。
他拥住我,我们热烈地吻着,这是我第一次同异性接吻。我有些喘不过气来。
如果时间会停留,就永远停留在这一刻吧!
我回到了章家溪。我必须找到宝藏,我找了个代课教师的职业,一边教书,一
边探寻着可能的线索。两年前,我几乎踏遍了章家溪的每一寸土地,发现“墓子墓
孙”的刻石十分可疑。我怀疑它就是传说中的藏宝图。可是它形状更像是一些坟墓。
难道传说中的宝藏都是藏在坟墓中的么?可是,章家溪似乎没有留传下十座之多的
明清之时的古墓。
没有办法,只有我走进了郑宏澜的办公室。
没想到他提出了无耻的条件。
但是,我别无选择。
两天后,我走进了他的家。
作为交换,他帮助我确定,那就是藏宝图。坟墓形状的东西是迷惑人的。在那
坟墓形状的背后,就是一张地图。
可是,每一次,他都只告诉我一点点。我不得不一次次听从他的摆布。他需要
我的时候,就写字条或信。像在网络中的那样,他用一个签名:
花非花,雾非雾;
夜半来,天明去。
来如春梦几多时,
去如朝云无觅处。
虽然如此,可几年来我依然无法解来藏宝之迷。
他回来了。
他依约而归,可是等候他的人已经变了。
我沾污了我们的爱情。我无法再面对他。我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感情,埋藏着无
边的痛苦。我冷漠地对待着他,可是,他知道了一切!他并不计较我的过错,他理
解我原谅我还说一切其实都是他的错,他不应该远走他乡……
他越是这样,我越要找到宝藏!没有宝藏,教我如何面对他?!
高飞小说的事是郑宏澜告诉我的。他说高飞可能理解“墓子墓孙”图的含义,
我想找高飞,以文学创作的名义向她讨教,然后要求看她的小说。这样就能知晓高
飞的解释了。可郑宏澜说:不必了,因为采风团就要到章家溪了。高飞可能不会放
过这个机会。
采风团来了。果然高飞也来了。我寻思着找什么机会同高飞谈,却突然发现了
高飞放在包中的手稿。我禁不住拿了出来。不料被徐斌发现了。徐斌以为是什么重
要的东西,他别有用心地帮助我隐瞒了拿稿子的事。
我拿到稿子,立即认真地读了。郑宏澜知道稿子一定是我拿的,就向我要。我
只好给了他,没想到他又将稿子给了王昂扬看。他一定是为了讨好王昂扬,并且向
王昂扬证明确有宝藏,同王昂扬勾结了起来。
我警告他,不能背叛我!因为宝藏是我的生命!
高飞对“墓子墓孙”图的解释其实十分牵强。郑宏澜也这么认为。10月9日那
天,在听完曾明远讲的“凤溪五百万”的故事之后,郑宏澜突然十分激动,我因此
猜想,他一定解开了这个秘密了。
那一个夜晚我有一种冲动,以为幸运之门已经向我敞开了!章家宝藏之迷已经
揭开!而我必须捍卫章家几百年的荣耀与希翼!为此我不惜一死!
我先是偷偷地将安眠药放入李所长你喝的杯子中,让你退出,不妨碍我;然后
我找高飞谈。我确认高飞并不知道宝藏的真相,最后我再找郑宏澜。他还是不肯说
出“墓子墓孙”图的秘密。没办法,我只有让它成为秘密了!而且我有一种预感,
我自己不久就会解开这个迷!
徐斌知道了我同郑宏澜的关系,可能对宝藏的事也有怀疑。他要挟我,要我同
他结婚。我只有忍耐,并且让他成为我不在杀人现场的证明……
因为有郑宏澜的“提示”,我不久就解开了“墓子墓孙”图的秘密,可是这时
候我虽然摆脱了郑宏澜,却又被徐斌缠上了。
徐斌一定猜想到了郑宏澜之死的秘密。那一个夜晚,我以为在疯狂之后他一定
会沉沉睡去。没想到他已经对我有了怀疑,并且始终跟踪着我……他还被林婷看到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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