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意
在早期由卫生局和公安局成立的紧急事件处理联合小组由于形势的发展被拥
有更高权限的防治工作领导小组所代替,所以联合小组的组长李凝解除了这份临
时工作,但仍然脱不了干系,被派来负责疾控中心的安全保障,领导着30名警察
和8 个保安组成的混编队伍。
在中心的监控室里,李凝走进去视察了一下,见没什么纰漏,于是只是跟保
安打了声招呼,走了出去,打算再巡逻一下中心的边界围墙。谁也不知道会不会
有病人闯进中心来,一切都要小心为妙。
李凝刚走到大门口,就看到一辆加长林肯和一辆奔驰大巴驶进了院里。这种
时候会是哪方神圣居然如此派头地驾临疾控中心呢?李凝停住了脚步,目视着弗
兰茨一行在宁局长的陪同下向中心大门走来。而疾控中心的林主任还有中心的大
大小小领导也都纷纷迎了出来,弗兰茨毕竟是以世界卫生组织特别代表的名义前
来,所以在礼节上丝毫不能疏忽。
一大群人从中心里呼啦一下子冒了出来,站在门口的李凝只得避让到一边,
让这些人如众星捧月般把外国专家请了进去。而李凝只是目光炯炯地盯着弗兰茨。
不知怎么着,李凝直觉中并不喜欢弗兰茨,弗兰茨身上有种令李凝不喜欢的
气息,而弗兰茨也感觉到了李凝在一旁的注视,转过了头,看了李凝一眼。由于
李凝穿着便装,弗兰茨以为他也是中心的医生。而基于同行相嫉的道理,所以弗
兰茨对于李凝目光中的怀疑与审视并没有在意。但弗兰茨的这一眼却泄露了一些
东西,李凝从他的眼中看到了急躁与不耐。这不像是一个外国医学专家在此时此
地应该有的神情。而且在弗兰茨身后鱼贯而入的外国专家们形形色色,有的人看
起来实在是与医生这个职业的气质完全不靠边。
在这一群人进入中心后,李凝也转身进了中心,找到了陈尚:“陈医生,你
们通知了世界卫生组织?”陈尚知道他在指弗兰茨,所以摇了摇头:“没有,我
们只将疫情报告给了卫生部。世界卫生组织可能是卫生部通知的吧。”
弗兰茨领导的小组共有16人,但只有3 个人在防疫科里以专家的姿态向陈、
刘主任了解情况并索要病人的血液样本。
当陈主任说出已经找到传染源时,一直站在一边没有具体干预同事研究的弗
兰茨眼镜片上闪过一片亮光:“是什么?”
“一种不知名的野兽,大小像兔,长尾巴,灰毛,尖牙,对了,还没有眼睛,
在眼睛的位置上只有一层厚膜……”陈主任回忆着。
弗兰茨突然尖声说了一句外语,把陈主任吓了一跳,弗兰茨此时喜形于色,
见陈、刘二人惊诧地望着他,急忙严肃起来,用汉语解释:“你们简直太棒了,
居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发现传染源。”
陈、刘两位主任被这外国专家一夸,乐不可支,此时弗兰茨脸上虽然堆满了
笑容,但被镜片遮住的眸中却跳跃着狂热与危险的火焰。
“那么这只野兽现在在哪里?”弗兰茨深吸了一口气才缓慢问出这个问题。
陈主任瞥了一眼刘主任,还是决定由自己来回答这个问题:“它从这里逃跑
了,而且咬死了两只幼崽,只带走了一只。而且我们发现母兽的血对病毒产生不
了抗体,只有幼兽可以。但由于我们的误操作,把两只幼兽的尸体给焚烧了,所
以手头没有幼兽血液样本可以继续分析了。”
弗兰茨的目光在刹那间变得如野兽般可怕,但只一眨眼工夫,却又变得平静
起来,甚至令看到这一幕的刘主任以为自己眼花了。
“那么你们在哪里找到的这只野兽?”
“是我们科里的陈医生带来的一个叫黄云的女孩养的宠物。”
陈尚随即被叫来,当他得知陈主任叫他的来意时,断然拒绝了提供黄云地址
的要求。“对不起,没经过黄小姐的允许,我不能将她的住址告诉别人。”
“这是为了科学研究!”弗兰茨终于忍不住插话进来。
陈尚看了他一眼,深深的一眼,然后问道:“但这也涉及个人隐私。更何况
我现在也不知道黄小姐住在哪里,她不在自己家中。”说完对陈主任说:“主任,
我还有事,先出去了。”
半小时后,弗兰茨留下了三个仍在研究的同事,带着其余的同事离开了中心。
李凝看到他们匆匆离去,由他们自己人开走政府提供的豪华大巴,行事完全
称不上光明正大,心中更生怀疑,于是打电话回刑警支队,找同事从网上搜索世
界卫生组织驻华办事处的电话,然后拨打了办事处电话。他只想知道弗兰茨究竟
是不是正牌货。但结果出乎意料,弗兰茨博士确有其人,而且体貌特征也与现在
这个弗兰茨相同,但他并不是医学博士,而是历史学博士,受聘于世界卫生组织
一个研究小组,由德国大企业资助,专门研究欧洲中世纪瘟疫。
历史学博士跑到南沙市做什么?而且似乎所有人都把这个弗兰茨当成医学博
士,而他也并没有否认,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多年的工作经验让李凝有着很高的警惕性,尤其在这非常时刻更是不能有半
点松懈,此时弗兰茨等人已经离开有一会儿了。李凝马上打电话给交警支队,请
求他们从安放在街头各处的摄像头寻找牌号为A5809 的奔驰大巴。
半小时后,李凝终于得知弗兰茨的下落,那辆车居然停在了市立图书馆门口。
弗兰茨他们到图书馆做什么?难道图书馆中会有治疗新型传染病的方法不成?李
凝更起疑心,马上前去图书馆。
到了图书馆,弗兰茨那些在疾控中心时还平等交流的组员们已经变成了他的
下属,完全听从他的命令行事。如果李凝看到这一点,恐怕会更加怀疑弗兰茨的
来历。但显然弗兰茨并不知道李凝已经盯上了他,甚至用不着他吩咐,下属们在
图书馆里各自忙碌起来,寻找着他们的目标。
他们的确是有备而来,尽管个个都是金发碧眼的外国人,但一样精通汉语,
而且向管理员寻找的也是地方志之类的常人不会查阅的文献资料。
“博士,我在地方志里找到了一些东西。”一个下属走到弗兰茨眼前低声说
道。由于地方志原本珍贵无比,所以都经过扫描处理,存在电脑中。这个下属借
助搜索功能,避免了从书山纸海中寻找一点点线索的费心耗力。
“明孝宗弘治三年,就是1490年,有一艘大船在南沙市港口靠岸,一群金发
蓝眼的外国人下了船,向东南而去,消失在山林中不知去向。”下属将佶屈聱牙
的古文直接翻译成了浅显易懂的白话文。
弗兰茨点了点头,他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惊讶。
接下来的搜索时间漫长而且低效,在图书馆中能找到的所有关于本地的历史
文献资料被弗兰茨的下属翻了个遍,最后只找到了少得可怜的线索,明末,入昆
山也就是现今的昆山国家森林公园的猎人和樵夫失踪者众多。清初,有明遗民为
避战乱进入昆山,曾在巅峰上俯视下方,偶见密云退散,露出神秘的城镇,人烟
鼎盛。但隔日阴云密布,严密笼罩住山地,下山后入林宛若迷宫,根本无法找到
这座城镇。于是神秘城镇惊鸿一现,再度隐没。此后数百年间,仍有片言只语话
及这座城镇及入山后失踪的猎人、樵夫。但到民国之后,神秘城镇再无任何资料
传出,仿佛从世间蒸发。
弗兰茨一行中午离开了图书馆,而李凝从管理员那里得到了弗兰茨所搜索资
料的结果,他立刻明白过来,弗兰茨极有可能也在寻找血镇。从黄云描述的那个
血镇来看,应该就是这座在几百年前就已经存在的古镇,就像世外桃源一样,隐
匿在昆山中。只是李凝不明白,弗兰茨不远千里来到南沙市,难道只是对一座传
说中的古镇感兴趣?那他大可以打着考古探险的名义前来,何必染指南沙市的新
型传染病呢?
李凝本来仰仗着交警四通八达的监控设施得到弗兰茨一行的下落,但没想到
弗兰茨在离开图书馆后,却换乘了一辆不知来历的中巴车,李凝当时还在图书馆
中,根本不知道这一情况,而街上的监控摄像头也不可能监控到每个角落,所以
李凝把弗兰茨看丢了。
弗兰茨坐在车里闭目养神,将得到的消息在脑中一条条整理着,一个下属轻
声说:“博士,南沙堂(南沙市最大的黑帮)已经做好准备,随时可以行动。”
弗兰茨没有睁眼,只是微一颔首。
由南沙堂提供的中巴车很快就驶到了南沙市最大也是闻名于海内外的嘉曦国
际拍卖行。
弗兰茨端坐在装潢富丽的贵宾室,对于桌几上摆放的珍贵古玩无动于衷。他
只是漠然地看着几上青花瓷茶杯里的茶叶翻卷沉浮。此时拍卖行经理走了进来。
弗兰茨抬起眼皮瞄了他一眼,算是招呼。经理不以为忤,来拍卖行的客人非富即
贵,派头大是当然的。派头越大说明腰包越充实,拍卖行可以从中赚到的佣金也
就越多。所以经理不怕派头大的客人。
“经理,我来这里只想要一样东西。”弗兰茨终于开口了,而这句开场白令
经理精神一振,看来有笔大买卖了。
“我要你们的拍卖档案,从你们建行以来拍卖出去的所有欧洲中世纪时代的
古董,所有的!”弗兰茨在最后一句上加重了语气。
经理惊讶地望着弗兰茨,定了定神才回答道:“那是不可能的,先生,你应
该知道拍卖行的规矩,这些资料都属于机密,是绝对不可能给外人看的。”
弗兰茨二话不说,下属马上递来一张支票簿。弗兰茨在上面写下一个“1 ”,
然后是“0 ”,当他写到第5 个“0 ”时,经理的额上渗出了冷汗,而当他看清
楚这是美元支票时,脸色都白了。一个拍卖行的经理尽管见多识广,手中拥有大
把价值不菲的古董,但自己的薪金却没有高到能面对这样的价码而不动心。
经理激动地吞了一口唾沫,急忙将弗兰茨用手指夹着递来的支票收下,“请
跟我来。”他站了起来,由于激动,膝盖差点撞在茶几角上,他把弗兰茨带到了
自己的办公室。
在经理的电脑里用重重密码保护着拍卖物品的档案,经理敲了一会儿键盘,
电脑上出现一排数据。经理喘了一口气,将电脑屏幕转向弗兰茨:“这就是你要
找的档案。”
“瑞士镶钻古董表,1995年6 月拍卖,200 万美元;祖母绿戒指,1996年7
月拍卖,480 万美元……黑珍珠镶钻全套首饰,2005年3 月拍卖,950 万美元。”
弗兰茨吁了一口气,历年来一共有九件经鉴定是16世纪前产于欧洲的古董经
这里拍卖,其中大部分是珠宝,全部都是便于携带的小件物品。但他也注意到委
托人那栏是空着的。他指向委托栏问道:“这些古董是谁委托你们卖的?”
经理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前任的经理经验丰富,是国内出名的拍卖业专
家,但在半年前退休,由我接任工作。自我接任后,没有拍卖过类似物品。这些
档案也是老经理原封不动移交给我的,只有他才知道委托人。”
离开拍卖行后,弗兰茨说了一句话:“立刻去找拍卖行的前任经理。”
戚务林今年已经62岁了,但精神抖擞,看起来只有50多岁,这与他乐观积极
的人生观也有关。中午午睡醒来后,乐呵呵地打扫卫生,并且淘米择菜,准备晚
上把儿子一家叫来陪他这孤老头子吃饭。但却来了不速之客。
弗兰茨走进这间五六十平方米的普通民居,不敢相信这是一个在拍卖行干了
二十多年退休的老经理的家。但他此行目的当然不是来视察老经理的生活环境,
所以在自我介绍后就开门见山地说:“戚老先生,我想知道从你们拍卖行拍卖出
去的九件16世纪前欧洲古董的委托人是谁。”
戚务林盯着弗兰茨看了两秒,然后不卑不亢地回答:“弗兰茨先生,我想你
既然能追查到我这里,不会不知道拍卖行的规矩……”
弗兰茨抬手,打断了他的话:“好了,我们不要绕圈子了。我的时间很宝贵,
说吧,多少钱可以得到这些信息。”
戚务林现在甚至都不拿正眼瞧弗兰茨了,他冷冷地说:“我不知道你用多少
钱从小秦(现任经理)那里买到了消息,但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用钱买的。我有
吃有喝,退休金足够。要那么多钱又有什么用?再说了,我如果是贪财之辈,现
在也不会是这样的清淡生活。”
弗兰茨叹了口气,夸张地仰头说:“为什么这个世界上总有些喜欢大义凛然
的人爱充当烈士和牺牲者的角色?上帝啊,我真不明白。”他又转向戚务林,阴
森森地说:“每个人都有他值得的价码,你以前没有被打动过只说明那些出价太
低。我明白你的意思,如果能在你的面前放下几百万、几千万甚至上亿美元,你
不会不心动。但是很抱歉,我没有那么多钱可以破坏你的清高。所以我不得不采
取另一个办法了。真是遗憾,是你逼我这样做的。我本以为大家都是文明人,用
不着做到这一步。”他招了招手,一个下属将一部手机递了过来。
戚务林感觉到不妙,屋子里除了弗兰茨还有他的四个手下,如果打起来,年
迈的戚务林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但弗兰茨却很斯文,丝毫没有动手的意思,只
是将手机递给戚务林,要他接听。
戚务林疑惑地接过了手机放在耳边,手机里传来一个稚嫩的童音:“爷爷,
今天晚上吃什么?我想吃炸虾排……”
手机随即被弗兰茨抢了过去。戚务林大惊:“你们把良良怎么样了?”
弗兰茨微笑,宛若恶魔:“没怎么样。他们一家三口都好好地在某处做客。
对于我是您老人家海外朋友这个解释丝毫没有怀疑。但我很有可能会由于心情不
爽而按下这个开关。”他向戚务林展示他手中一个黑色的小塑料盒,正中有个红
色的按钮。“如果我按了下去,某个地方可能就要‘砰’一声炸上了天,而警察
们只会认为是煤气爆炸。不过正在那里做客的一家三口也就会因为他们的爸爸、
爷爷不识时务而随之殉葬了。”
戚务林愤怒地冲向弗兰茨,但被他的下属架开。“放了他们!”
“可以,”弗兰茨回答得很干脆,“只要你告诉我委托人是谁,他们马上就
能安全回来。你想想,即使告诉我委托人是谁,也仅仅是违背你的职业道德,但
并不能产生什么破坏。而你非要保持沉默的话,你就再也见不到这个温馨的小家
庭了。换作是我,肯定会选择前者了。戚老先生,相信你是聪明人。”
戚务林不知道这个弗兰茨到底要干什么,但值得他如此兴师动众地询问的消
息必非平常。但儿子、儿媳和孙子却更重要。天平的两端并不平等,一边是自己
唯一的亲人,一边是一个消息、一句话。在戚务林的心理斗争中,天平终于倒向
了一方。
“头几件是一个叫薛政的非常年轻的男孩给我的,后来的几件是一家叫弘誉
的律师事务所送来的,但古董的年代和产地的相似性让我相信这家律师事务所也
是受薛政委托。毕竟先前的几件古董拍卖所得的巨款已经足够让薛政不必再自己
抛头露面做事了。”戚务林艰难地将自己所知道的都说了出来。
“薛政?”弗兰茨对这个名字一无所知。
一个下属附在弗兰茨耳边说道:“薛政是南沙市最大企业路维安集团的董事
长。”
弗兰茨笑了起来:“事情真是越来越有趣了。难道他们不再避世了?”他转
身向外走去。
“我的孙子……”戚务林急得叫了起来。
弗兰茨使了个眼色,两个下属猛地架住了戚务林,另一个人则掏出一块白布
捂住了戚务林的口鼻。几秒后,戚务林晕了过去。他们将戚务林送进了厨房,打
开了煤气管道,然后在大厅里点燃了一根香烟。
到了楼下后,一行人乘车扬长而去,老旧的居民楼一隅突然“轰”一声巨响,
浓密的黑烟和火焰从楼里冒了出来。弗兰茨看都没看一眼,只吩咐了一句:“去
路维安集团的总部,同时给我调出这个薛政的所有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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