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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当时已惘然(六)
不觉犹歌起夜来
他握住她的手,抬起脸,热切的道:“嫁给我,我不管你比我大五岁还是五十
岁!”
她跌坐在床上,手任他握着,却没有回答他。看着他坚决的目光,她虽然还在
努力,却再也无法克制自己的平静,轻轻的,她不由自主的将他的头搂在自己的胸
前。他的头在她柔软的胸前摩挲着,象个孩子一样。她心疼的抚摸着他的头发,他
的苍白的面孔,嘴里喃喃的,象是回应他,又象是在责备自己:“是我不好,让你
等的太久了。”
夜深了,他们就这样偎依着。他坐在床前的地毯上,在她温暖安宁的怀抱里,
沉沉的睡了过去。他做了梦,梦到些什么不记得了,只知道自己好象在梦里吃了糖
似的,因为早上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舔嘴唇。赶忙睁开眼,迎住他的不再是
初见时平静的目光,一双如水的瞳子,带着温柔的笑意在看着他。
他惊觉起来,忙问她是不是一夜没睡,然后在心里狠狠的骂了自己一句,挣扎
着站了起来。她抿嘴笑着点了点头,手被他牵着,也站了起来,大概是长坐着气血
不畅,突然一个踉跄,查点摔倒。他忙扶着她,心疼的责备为什么不把他叫醒。然
后扶着她在床边重新坐好,自己半蹲着为她揉搓着双腿。她坐着,闭目呢喃,他没
听清楚说了些什么。
忽然,她想起什么,眼睛睁了开来,他抬头看她时,她朝着床头写字台上的一
张纸条努了努嘴。他伸头过去一看,是自己记的注意事项,上面提醒着他今天得去
学校开系大会。想起女班长冷冰冰的声音,他恨恨的转回头,想装着没看见。她不
容置疑的摇摇头,手指压在他的嘴唇上,轻声说,去吧,正事要紧。他恋恋的站了
起来,手还是不舍得放开她。她轻轻的拥抱他,嘴唇在他唇上轻触了触,小声说,
快去快回,我等着你。他又一次感觉到她唇的冰冷,可他没多想什么。他一边准备
动身,嘴里关照着要她找点东西先吃了。
在系里开大会的两个多小时里,他坐在下面,看着台上系主任的嘴巴一开一合,
脑子里却不知道在转着些什么稀奇古怪的念头。好不容易熬到结束,他急急的往家
赶,在家对面的花店停了一下,买了一束玫瑰。赶回家。进门一看,自己的小屋子
亮堂了许多。桌上乱七八糟的书,还有自己随手乱画的一些曲谱放的整整齐齐,脏
衣服也放在了门背后的框里。笑着接过他的花,她找出个罐头盒,装好了水插了进
去。
他嘴里乱七八糟的责怪着她为什么不休息一会,一手拖着她就往外走。他把她
带到一个酒店,过去他和她前女朋友来过这,知道这里很昂贵,但食物精美,伴餐
的乐队极好。
菜上来了,他边吃,别时不时的抬头看看对面的她,生怕她一下就不见了似的。
直到看的她脸飞红起来,他反而更要看了。她忍不住在桌子底下轻轻的踢了他一脚。
他喜滋滋的笑着,又满足的低头吃东西,吃两口,又抬起头看她。她无奈而宽容的
看着他。
他边埋头吃东西,边对她说,我一看见你就爱上你了,现在我终于相信缘份这
个东西了。她浅笑着问他,你就这么容易爱上一个女孩,怎么也不问问我结婚没有?
说不定我有孩子了呢。他嘻嘻的笑着说,不管了。随后又补充道,我怎么就觉的看
着你很熟悉似的,好象你的什么我都知道。是不是我们前世就是夫妻呀?她默声的
看着他,又摇摇头,点了点头,眼里重又出现那种让他迷惑的神情。可快乐的他这
时心里盛不下除了快乐以外的任何东西。
乐队奏着克莱斯勒的爱之欢乐,他知道这里的小提琴一直很不错,似乎今天的
尤其棒。琴声象欢乐的步伐轻而快,跳跃着由上而下,又由下而上,反反复复,似
乎永不满足地索求着。那最初的声音抑扬顿挫,象急了情人的嘴角露出灿烂的笑容。
阳光般的第一段反复两遍以后,音调变得象婉转的春风,琴声仿佛在代他用琴声在
轻抚她的面颊,探寻着:“你知道么?我怎么忽然迷失了呢?你记得么?你如记得
就请告诉我!”
最后提琴声高了八度,隐隐透出一丝的急切,随后,第一段再现一次,节奏比
前次有些慢下来了,因刚刚从高音降下来,显得有些低沉。再下一段,节奏又加快
了,仿佛是在欢乐逸去之前,想一把扯住它离去的脚步;而欢乐对他回眸一笑,带
着些微惋惜走了,却把他留在了自己为他营造的空间里。
他们两个人不约而同的都没说话,听完了这支曲子。她又静了一会,在乐曲的
余韵里问道,克莱斯勒还有首爱之忧伤,他喜不喜欢。
他说喜欢,不过,他加了一句,不管多忧伤的音乐他此刻听起来都是快乐的。
吃完饭,他们回他的小屋。一路上,他象前几次那样,还是紧紧拉着她的手不
放。她嗔怪说本打算今天都陪他了,他如果再这样,她就走了。他吓的忙不叠的放
开她的手。看到他那样子,她却不忍心了,重又将手交他握着。
回到家,他细心的把家里的窗帘拉好,强着要她睡一觉,并说自己出去买点东
西,以示自己无其它想法。她似有些无奈的答应了,却要他留下来陪着她。他求之
不得的答应了下来。
她在床上躺下来,他坐在床边,看着她恬静的睡着了,便也觉的很困;不知不
觉的他也坐在床头也睡着了。等他醒过来,屋子里已经是一片黑暗,也不知什么时
辰。他发现自己现在是躺在床上,她睡在身边,一只温暖的手在他的脸上抚摸着。
他几疑自己是在做梦,正待开口说话,那只手轻轻的捂上了他的嘴;然后,她的嘴
唇过来,将他所有的疑问堵回了嘴里。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她的唇不再是那么的冰冷。
旧歌如梦
那天晚上,他拿着师傅的信,怅怅的走进红湘的院子。红湘坐在树下的琴台前
在想着什么。自从知道他没被吏部选上以来,她一直在写一首曲子。每次他问,她
总笑而不言。
默默的,他把老师的信递给她。她展开看完,淡淡的问了一句什么时候走便沉
默下来。他告诉她,是后天。她说她要送他。
她替他放好了滚烫的水,想替他洗去离别的伤感。他洗完出来,她为他将身上
未干的水珠擦干,一点一点,很细心,也很用力,直到他身上变红为止,象是要给
他身上留下些记痕。他搂住她,她顺从的偎在了他怀里。他轻轻的撩起了红湘的衣
服,手在她光滑的肌肤摸索,嘴含住了她温腻的唇。他能清晰的感觉到她唇的微微
颤抖。
十三年后的他想起来,那天的红湘比以往更加热情似火。
在欢乐过后,她去沐浴,换了袭白衣。侍女端上酒点,她为他斟满酒。自己却
没有象往常那样陪他,而是转身回到树下的琴台边,柔荑轻舞,锦瑟以一声低鸣开
始,流出了一段柔美和婉的旋律,是他从来没有听过的。
他看着她的手在瑟上流动,耳里满是随着离别的空气送过来的旋律,恍惚了起
来,他把眼睛闭上,细细的品味着,眼前仿佛出现了一幅奇妙的景象。
在一个鲜花开满的山坡上,一对恋人,身着白衣,样式极其古老,也不知是上
古的什么时代。山坡下是广漠的大草原,山风刮下去,在草原上掀起了宁静而澎湃
的波涛。
男人当风而立,白衣烈烈,女人躺在草地上,注视着爱人的背影。他转过身,
捧着一大把鲜花,回到女人身边,细心的编着一个花环。然后,将女人头发上沾的
草一根根拈掉,捧起她的头,将花环戴了上去。女人闭上眼,详和安谧。时间也悄
悄的停滞,整个世界就象只有这两个人。
突然,他的酒杯一颤,心里也一惊,因为他听出红湘的瑟里隐隐的杀伐之声。
果然,安宁被打破,渔阳鼙鼓动地,敌人杀了过来,那对白衣恋人同部落的人也过
来相救,一阵兵乱过后,女人倒在血泊里,白衣鲜红,花环上的花已凌乱,在风里
抖动。
随后瑟声转为怨调,那悱恻的音调笼罩着下面的全部曲子。夕阳下,白衣男子
抱着爱人的身躯,全部落的人都来相送。他们把他们送到了一条河边,白衣男子转
过身,用目光拦阻了其他人。转身独自迈过了河,向着远方走去,身影渐渐的没入
了斜辉……
当一声,弦断,琴声嘎然而止,与此同时,他的一滴眼泪从他眼里溢出来,在
空中悠悠的飘荡,然后掉入了他手中的酒杯,那过程慢的象是划破了千年的时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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