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只是当时已惘然(七)
清月依微香露轻
凌晨,他醒了过来。似乎记起了昨夜发生过什么,忙伸手到枕边一摸,却摸了
个空。他腾的坐起身,天还没亮。他打开台灯,看了看床头的闹钟,是早上四点多。
他眼睛木然的打量着写字台,想起来自己一直在做的那个梦,难道,这次自己又做
了一个梦?可写字台上的东西分明是整齐的叠放着,自己是很少收拾它的。猛的甩
甩头,他想让自己清醒过来。
他光脚下地,站在床前,不甘心似的把被子翻了过来,什么也没有。他弓下身
子,将脸贴在枕上,似乎还有余香袅袅。可人呢?她上哪去了?他把灯关了,到了
窗前,将窗帘打开,月光照了进来。他将窗户推开,看着天边的月亮发呆,推窗时
的吱呀声在清晨的宁静里显的格外的惊心。她走了?就这样走了?难道真是个梦?
他一边思索着这几天发生的一切,一边否定着自己。他又来到床前,拎起电话,
也不管是什么时候,就给小马拨了过去。那边传来小马睡眼惺松的声音,听清楚是
他,嘟囔着将骂娘的话咽了回去。他问小马,前两天自己是不是帮他进过录音棚。
对面传来肯定的答复,又问他出什么事了。他忙说没什么没什么。道了声打扰,他
挂掉电话,松了口气,应该不是梦吧,他暗自祈祷着。可又有点害怕,万一真是梦,
自己该怎么办,他不由担心起来。
他坐回床上,点上烟。也许她是有事急着走了,又不想叫醒自己?可她为什么
不留个纸条什么的呢?嗯,可能是走的太急了,一定是有什么急事情。他安慰着自
己,这不是梦,他能记起他们相处的每一个细节。她一定存在,她来过,也一定会
再来;也许是故意和自己开个玩笑,说不定晚上她就会在他们初逢的酒吧等着他。
就这样想着,他坐在床上又沉沉的睡了过去。一觉醒过来,看了看钟,下午了。
他赶忙起身穿好衣服,往酒吧赶过去。
她不在。等到酒吧打烊,她仍没来。第二天,第三天……那以后,酒吧什么时
候开门,他什么时候到场,吹完他的场子,他就一个人坐在那里,要杯酒,怔怔的
等着她,关门了,他仍不舍离开。有认识的朋友想来和他说话,看看他的神色,也
躲了开去。
自从她不告而别以后,< 爱之忧伤> 成了他最爱吹的曲子。他也越来越忧伤,
越来越沉默,直到两个星期后的一天。
那晚,他象往常一样,站在台上,手和脑子都麻木的动弹着。一曲完了,他习
惯性的满场寻找那一袭熟悉的黑色身影。眼睛一亮,他看见她的表妹,正和一个男
孩在一起说话,好象是结账要走了。他冲了过去,不及站定,劈面就是一句:你表
姐呢?那女孩先是吓了一跳。随后瞪大了好看的眼睛,表姐?她迷惑的问,你是不
是认错人了?他热切的道,没错,就是你表姐,这个月和你一起来过这里的那个穿
黑衣服的。她越发不解,我是来过这里一次,可上次我就一个人在这里坐了一会。
她指了指面前的那男孩,我是和他约好来这里碰面,后来没等到我就一个人回去了。
说着她起身便要走。他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眼神有点慌乱,你不要骗我。这时
她对面的男孩站了起来,跃跃欲试的摆出一副要护花的姿态。她冲那男孩摆摆手,
轻轻的把他的手拨开,眼神看着他,很诚恳的道,她只有一个表姐,可她半年前已
经患绝症去世了。所以,她加强语气道,你肯定是认错人了。
那男孩瞪了他一眼,挽着女孩向门边走去。那女孩却又回过头来,告诉他,他
的长笛很好,她很喜欢。还开玩笑的加了一句,我倒希望我有个表姐。
看着他们两人离去,他不知所措的站在那里。
离歌新阙
红湘走了过来,将断了两根弦的瑟放在他面前的案几上,轻轻的将他的头搂在
胸前。在他现在的记忆里,这是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唯一的一次。以前她总是试图让
他觉的她在心理上是依附于他的,为的是让他能在她的面前还能维持住男人的尊严。
她一直通过其它的途径来为他排解仕途的不顺以及宦囊羞涩带来的自卑,小心翼翼
的,生怕触动他敏感的神经。现在,她将他搂在自己的怀里,掏出丝帕,将他脸上
的泪渍抹去。他则顺从的沐浴在她的温柔下,几疑是回到了童年,在母亲的怀抱里。
在自己的一生里,只有三个女人让自己有过这种感觉,除了自己的母亲妻子,
便是红湘了。他内疚的看了熟睡的妻子一眼,提醒着自己是在妻子的病榻旁思念另
外一个女人。可是,他总是按捺不住自己不去想和红湘在一起的欢笑和忧伤;不去
久远的回忆中挖掘她的一颦一笑;而在飘荡的夜风里她的琴声也经常会传来他的耳
旁,好象是她的温言耳语在慰籍他的心灵。
记得当时他问红湘,这是不是她最近一直在写的那首曲子。她喃喃道,是的,
今天才写完,可是在完工的这天,却也是它尘封的日子。他带点诧异的看着她。她
坚决的摇摇头,不。此曲为君而起,当随君而去,我不会再为别人奏这首曲子;它,
只属于你。
随后她双手端起案上的断瑟,扬起脸,目光迎着他。他手伸了过去,先没接过
瑟,握住她的柔荑,只是沉吟。古人以断弦喻失妻,她为何要赠他断瑟。她好象看
破他的心思,轻声说道,此曲因君而作,此琴为君而绝,望君不弃,能以此琴代我
长伴君侧。他这才接过,心下却还惶然不止,似乎有些什么不详的预感。那首曲子
也还在他的心里流动,似乎总想唤起他内心深处的些什么,可当他集中自己的思想,
有意想去抓住那个念头的时候,它们却又消失了。他越发的心神不定。
是夜,他没有宿在红湘处,回到了自己的寓所。可是辗转床榻,他却怎么也睡
不着。他起身来到书桌前,想凭着脑海里的记忆,将红湘的那首琴曲录成谱子。他
本也精于音韵,可奇怪的是尽管他把红湘的旋律大体回忆了出来,有几个转折处他
却觉的匪夷所思,似乎于音律大大的不合。仔细推敲半天,还是无法找到答案。只
是每当他隐隐的觉的自己要捕捉到它了,它却又远远的避开;而当他想放弃,它却
又在他的心里激荡不止,似乎想向他诉说什么,又似乎向他提醒着什么。他觉的自
己的心在膨胀,焦躁,不安。最后他还是放弃了,只好将内心的动荡归因于即将到
来的别离。
那晚他彻夜无眠。今天的他回想着那晚的不平静,也许,是冥冥上苍想给他什
么暗示吧。
两天后,凌晨。车马辚辚,将他和他的长安记忆带到了城外。年年柳色,灞桥
伤别。自大唐帝国定都长安以来,灞桥就成了友人折柳告别之所在。尤于本朝因党
派纷争惨烈,朝中官员贬扬无定,动不动即遭放逐,灞桥也畸形的兴盛起来,居然
成了一个小小的集镇。
天几近大亮,马车于亭前停住。那天的灞桥边,柳仍翠如往昔;桥下那一泓水
也还是那长年不变的碧绿,许是年年惯看离愁,碧也日深一日。久候的几个知交好
友围了上来,由温庭筠,李肱领头敬酒。他接过酒碗一饮而尽,注视着这两个知己
眼中的殷殷之意。这两个朋友一个是富家子弟,另一个是贵胄王孙。他们是不用为
金钱而担心的人,他感慨万分。朋友们的致意完了,他酒到杯干,此刻已有了几分
酒意。这时,他们都将眼光投向了远远立于一旁的红湘。她一身盛妆,茕然立于案
前。案上有酒,还有他最爱吃的几样菜。他缓缓走了过去,将红湘轻拥入怀。她在
他的怀里微微颤抖。一匹马发出了嘶鸣,在早晨的清寒里,为这场别离更添了几分
凄凉。良久,红湘轻轻的挣脱开,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打开来,是一颗珍珠,在
清晨的光线下,发着奇异的光。他定睛细看,发觉这颗珍珠虽是圆润晶莹,内里却
透出些微的血丝。她告诉他,这是祖上流传下来,传是上古时鲛人眼泪化成,因其
泣而有血,故珠内有血丝。她凄然道,你千万收好它,有了它的指引,我们终有相
见之日。他虽不明其意,仍是珍而重之的将其放回锦囊,细细的在怀中放好。他恻
然握住了红湘的手,久久无语。
最后还是温庭筠上前拍了拍自己的胳膊,提醒自己是该走的时辰了,并将他拽
上了马车。他登上车,一边挥手向朋友们告别,一边扭头看了一眼红湘,只见她用
袖子遮住了自己的脸。马车前行,他则频频后视,很远了,仍能看到她那红艳的衣
袖在风里飞舞。
谁曾想,此一别,竟成永抉。
下一章 回目录
请到城南专栏讨论区发表您的评论
返回页顶
主目录 - 书籍搜索 - 讨论区 - 读者信箱 - 征OCR - 刊登广告
Shuku.Net 版权所有,翻版必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