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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杏墙里外
死者因氰化纳入口致死,体内有男性精液,调查死者的“天敌”,冒出墙里墙
外“杏儿”的故事。
1墙外红杏:一元五的牛大碗面看起来粗,吃起来好可口
惠美眼睁睁看着中宇揽着陈瑶走了,闷闷不乐折回楼上,反省自己,觉得对中
宇不过份,却操之过急,若是先给他说明是例行公事,也许不会让碰巧来的陈瑶有
隙可乘。正想着,办公室的同事告诉她,虞头要她参加小会议室的会议。她精神一
振进了会议室,法医正在通报露丝命案的技术结论:“……罪犯是一个很懂行的个
人或集体。他或者说他们,把氰化钠用水化成浓度极高的稀溜溜的溶液,滴在牙膏
嘴上,大概能滴进了零点五克,肥皂更多。”她知道案已经通报完毕,就近墙壁坐
下。参加会议的人不多,都是大队长这一级别的,要她来,无疑又是虞勃给她开的
小灶。虞勃说:“氰化钠的致死量,人那么十分之一克就够了。”法医说:“氰化
钠零点零五克就能在一瞬之间送一个人下地狱。”一大队长:“谁会对二个半天使
下毒手哩?”
这显然是一句多余的话,无人回答,也无法回得上来。会议沉闷,惠美觉得会
议开到这份上,好像少了一点什么,对,少了文静的高谈阔论。平时这种会议,他
总是在结论之后第一个发言。她把目光落在文静脸上,发现他收拾得一尘不染,但
怎么也掩饰不了他的疲惫和睡眠不足。惠美虽然眼睛毒,但只是看到他的表面现象,
然而在文静的内心深处,他已经对自己的人生,有了一个最后的选择。上班前,他
在模糊中感觉到有人在推他,睁开眼睛,完颜娴站在床前,怯怯说:“饭菜都凉了,
你……”他动弹了一下,慢慢闭上了眼睛。她绕到他的头前,俯在头前,楚囚相对
:“都怪我……不是,该打!”顺势拿起他的手,先在自个脸上打了二下,后贴在
粉脸上磨蹭。他再次睁开眼睛,触到她垂下了的头,和看似含羞含怯含眉,骨子里
却是本小姐若没有三分本事,也不敢跟着你闯荡天涯的神态。他慢慢闭上眼睛,突
然老鹰抓小鸡般拽她上了床。室内渐渐响起她毫不克制的哭泣和呻吟声。好一会,
她颤抖的声音:“老公……我怎么办?”他气盛的声音:“你该干哪……就干哪!”
她哭泣说:“我要几辈子为你做牛做马。”
虞勃见会议冷场,说:“文队付,你可不是听众,你要救场啊。”他清醒了,
也明白了虞勃的意思,说:“这是重案,仅一个结论,我……我还谈不出什么看法。”
惠美看不下去了,说:“我说一点,从西安传真过来的材料来看,梁军是唯一接触
露丝死亡之前的人。但我认为,可以基本排除是他人作的案。”文静说:“就因为
是他没有作案的动机?”
“不。”惠美说,“他同时也没有作案的时间。从法医得出的结论来看,死者
是沾上了事先换好涂有氰化纳巨毒的牙膏之后猝死的。那么,将有涂氰化纳的牙膏
和肥皂换走的时间,只能是知道死者生活习惯上的人。若死者上床之前或饭前饭后
有刷牙的习惯,那么涂药的时间基本框定在,死者活动在床上睡觉的这一段,涂药
人可以介定在能够自由出入小别墅的范畴。而梁军基本上没有这一段作案时间和出
入条件。”
法医说:“冉小姐的推论是存在的。门柄上除了陈怯的指纹之外,奇怪的是没
有梁军的手纹,这说明只有二个可能,一是梁军走前蓄意擦拭干净,他若是有蓄谋
的话,就不会把精液留在死者身上;二是在梁军之后、陈怯之前,另有其人进了屋
里,然后出来时将门柄上的手纹全部擦拭干净。”
目前谈谁是谁非,为时过早,虞勃适时说:“‘二半’案情通报会议开到这里
……”一大队长说:“二办?中办和国办吗?”
“‘二半’是二条半命案的简称,也是这个案子的代号。”虞勃说,“文队付,
你率领所有的大队,地毯似分片分商店查找氰化纳销售情况。我负责排查‘作案时
间’。惠美,你等一下……”等会议室只有他二人时,他问,“你这伙儿打算干什
么?”惠美说:“那头犟驴的‘现场时间’还要进一步找人认可……”虞勃说:
“行,你落实之后,没有可疑之处,同他一起直接上陈怯家。”惠美说:“只是他
会不会同我一道去?”虞勃说:“会的,这种人我了解,他的一切委屈能给他的竞
业精神让路。他昨晚说的,在爱情上他失败了,可他把这种失败当作了动力,走到
今天这一步,就是最好的说明。”惠美说:“只怪我事先……”虞勃说:“这是另
外一个问题,你们应该有碰撞,否则,你们之间就产生不了火花。”惠美说:“谢
谢你,队长!只是我不太明白,他仅仅是一个记者,就因为你想让我同他产生……
火花,你就直接让他介于案子中来?”虞勃说:“碰撞火花与介于案子不是因果关
系,我对你再开小灶,也不能拿原则作儿戏,也不会遭来非议。有因果关系的是,
这个案与他有一个巧合,你看了梁军那份武打笔录,神鞭会,飚车队,乾陵流失出
来的鼎釉,和死者,他作为一个旁观者,都亲身感受过,他比你我进入这个案子要
来的快,直觉更鲜明,所以这个案子他是不可多得的角儿。”惠美说:“不无道理,
可仅仅是你的直觉。”虞勃说:“也是事实。你想,一鼎二釉的出现,经手人突然
死亡,如果说办案者没有直觉,我看他就是无动于衷。”惠美说:“你给我一个底,
这个案子最大直觉是什么?”虞勃思忖说:“它不会是羊肉串,但它一定是一座立
交桥。”
中宇害怕奚婵那种眼神,让她先走了,自己坐在那里平静之后,才慢慢走进办
公室,见挂着脸的惠美坐在他的位置上,装着未看见似的,对夜姬说:“钱她拿走
了吗?”夜姬没好气说:“你发了话,我还敢不从的?”惠美立起身,对中宇说:
“跟我走。”中宇伸出双手说:“这一次该用手铐了对不?”那知夜姬没心没肺说
:“我们都押了手印,证明你没有作案时间。”中宇冲惠美吼:“滚,越远越好!”
惠美淡淡说:“我要做赵珍珠的笔录,你想去悉便。”往外走。中宇一下慌了,尾
随离去。夜姬说:“哼,五更清早起,更有夜行人!”
在的士车上,惠美像跟身边的玻璃在说话似的,把案情结论说了一遍。中宇这
才真正体会出她的良苦用心,心里虽有内疚,却也不愿意拿下面子,装作什么也没
有听到的,闭着眼打他的盹。的士车在陈家楼前停下,中宇睁开眼下了车,拉下她
快步摁门铃。稍后门开了,露出陈瑶青春的脸。她横了中宇一眼,雀跃对惠美说:
“欢迎你警花!”惠美说:“你们上午还是小情侣,你下午就不欢迎他了?”陈瑶
说:“他……他是大色狼。”惠美身子一抖,很在意说:“他是午报的记者,也是
我们案组的成员。若是他对你有非礼行为,你可以跟我检举。”陈瑶一下噎住,神
情一下告了惠美:他对她没有色狼行为。
中宇掏了记者证递给她。陈瑶天书般的研究完他的证件,侧身递还给了他,不
自然说:“啊,闹了半天你就是大记者吴中宇!可你写的新闻不怎么样,没得你人
长的好,我还以为是老先生写的呢!我爸不在家,我妈妈在家正等着你们哩。”惠
美略一犹豫,还是当着陈瑶的面,拥着中宇进了屋。她吸了口气,下意识说:“好
香!”
客厅中央,一个四旬女人热情把他俩让进了软皮沙发里,说:“我叫赵珍珠,
名字很俗,就像我是陈怯的原配一样,跟不上潮流。”中宇吃了一惊,心里说,这
女人的气质跟她的外表一样,徐老半娘。细看,她稍微发胖,很仔细地描眉画唇敷
粉,穿着素雅交际服,像一朵要开足了的将败未败的鲜花。
陈瑶沏好茶放在他们的面前,离中宇不远处坐了下来。惠美皱了眉头,在中宇
耳边说了什么,中宇站起身,对陈瑶说:“陈小姐,我能单独和你谈谈?”陈瑶一
点也意外,跟着站起来,说:“到我房里好吗?”眼中闪过一抹光采。中宇端了茶
杯,说:“就到凉台上,可以看外面的春色。”
凉台是落地式的,偏午的太阳斜射在玻璃钢上,晃白刺眼。中宇拿出录音机,
问:“陈小姐,我上午没有心情,让你受了屈,请你原谅!”陈瑶说:“你那吓我
的话好恐惧,可一走开之后,好刺激耶。”中宇摁了收录键,说:“你能告诉我昨
天一天的行踪吗?”陈瑶在他对面坐了下来,用小匙搅动着茶杯,说:“我正在办
出国留学,我平时的时间,都在开小灶补习英语,开小灶你懂吗?就是请家教上门。
清晨,我妈妈上街买菜,要赶在家教上门之前回来。”中宇说:“有原因吗?”陈
瑶红了脸,低声说:“我的家教老态龙钟,我妈妈怕他吃我的豆腐。家教一天是二
个半时辰,他十一点离开我家之后,我和妈妈吃午饭,然后我和她开着车,先是到
书店,然后到浦江超市购物,大约二点钟回到家里,我在客厅里玩电脑游戏,而妈
妈上楼睡了一觉,直到四时半起床下楼,动手做晚饭。”中宇问:“你妈妈陪你上
街,购书购物离开过你吗?”
陈瑶迟疑了一下,肯定地摇了头,说:“没有,她一直呵护我的,像老母鸡呵
护小鸡那样,生怕我与外人有接触。我感觉里,妈妈一直没离开过我的视线范围。”
陈瑶不敢面对他,说话时眼睛落在外面的院子里,那角落里有二棵不大的桃树,却
花开得姹紫嫣红。中宇反而不好问什么了,暗自说:我是外行也看得出,她说话没
有绝对的信心。可我只是记者,不能像警察那样正告她,要她交待什么。
但他不愿意冷场下去,而且他跟警察不一样,警察要的是调查笔录,记述事实。
而他,要的是主人公,出场人物的行动、对话及其心理,而且越细腻越好。所以他
不愿错达机会,说:“你爸爸红杏出墙找了你……二妈,你是怎么看的?”陈瑶说
:“红杏出墙是针对女人的。”逼视着他。他还以颜色,说:“可也没有说绝对不
能用在男人身上。”陈瑶慌乱回眼睛,说:“你是问我如何看待婚外恋的对吗?我
无所谓,两心相悦,经济上负担的起,不给社会带来治安问题,有一个正宗的,捎
带一个小的,何尚不可!”中宇大吃一惊,不敢瞅她,嘀咕说:“可我们的社会不
允可。”陈瑶抬着屁股挪了近椅子,说:“既然是前阵子社会主义走快了,要退回
去走,回到旧社会,那么,为什么又要排斥妻妾制呢?”中宇更是错鄂,这才看着
她,说:“为什么?因为一夫一妻制是代表人类社会的进步,而且,特殊的社会主
义,并不是回到旧社会。”陈瑶茫然说:“眼下给我的印象就是回到了旧社会,要
不我家哪里来这多钱?”
“你家旧社会也很有钱吗?”中宇说,“你说你家很有钱,是指赵家还是你们
陈家?”陈瑶说:“陈赵联姻,岂分赵陈?何况赵家就我妈一个独生女,你说传到
的我这一代,你说陈赵分得开吗?”
“对对,就像你身上流有陈赵两家的血液一样,分不清分不清。”中宇陪着笑,
“只是,这遗传因子,比重总会有多少大小之分,就像你长得像你妈一样光彩夺目,
你身上占主导位置的是赵家的血源。”陈瑶说:“别绕圈子了,我来告诉你,我们
陈家是乡下人,而我外公叫赵右旅,是上海滩赫赫有名的民族资本家,你不知道的?”
中宇憨憨说:“跟你爸爸一样,我是乡巴佬,孤陋寡闻,不曾听说过。”陈瑶异样
看着他,突然说:“你想知道我……二妈的乱糟糟对不对?”然后拉他起来,命令
他说,“跟我来,我让你看一样东西。”他不得不跟在她后面上了楼,却不敢瞅惠
美一眼。
客厅里。珍珠正说着:“……我昨天的日程就是这样。证人嘛,只有我女儿,
还有家教,算不算得了数,你们警察有你们的标准,不能由我说了算。”惠美说:
“你在家里的这段时间我们可以采信。可你在超市这段时间里,你的女儿不可能跟
你脚手不离。”珍珠说:“为什么不能呢?”惠美说:“因为我也有过她这个年龄,
我和我妈妈也常常逛商场,犯不着大人脚跟手跟着我。”珍珠沉默一会,说:“在
商场这段时间,中间我有过出来,是找东方露丝……”惠美眼里一抹亮光,忙制止
她:“等等,你是说你进去了露丝的小别墅?”见珍珠点了点,忙掏出手机拨弄,
说,“虞头,我在陈怯家里,请你过来一趟。”
二楼卧室。床上一切都是柔红的,有一只黑如锻子的小猫懒洋洋睡在枕头旁,
给人特想睡一觉的感觉。房里面还有书有画,有一部音响和电脑,一盆满天星摆在
书桌上,还有稿纸和一些资料书。
陈瑶搂起那只黑猫,说:“黑媚妮,有王子来看你来啦!”坐在床沿上,示意
他也坐下来。中宇却坐在桌子前,顺手摸着电脑,说:“到底是有钱人家的,宠物
有名有姓,电脑是686 !上网了没有?”眼睛却落在挂在墙壁上的白绸帽。
“上了上了。来来来,我把我聊天的网址给你,你今天回家后就给我聊!”陈
瑶写给他一个网址,不给他喘息的时辰,说,“你不听我说二妈的事了吗?其实,
我二妈被招聘到丝绸之路古董店工作,完全是按商业秘书条件录用的……”中宇下
意识说:“商业秘书?”陈瑶诡谲一笑,说:“用来生意上公关的,要有演员的漂
亮,还要有演员那样的技窍,狐狸般的迷人。”尖尖的下巴娇俏地扬着,特冲他示
范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妩媚,好扬眉吐气。
中宇低下眼睛,说:“她愿意做这份商业……职业?”陈瑶摇了摇头说:“做
这份工作的人,她们事先并不知道。我爸爸第一次带她去业务谈判,当她弄清了意
图,当即甩了我爸爸二个耳括子,谁知这二个耳括子,把他俩联姻上了,写下了一
段婚外情,谁知这一甩,居然甩出了两条半人命。”中宇说:“命案是甩出来的?”
陈瑶欠着身子,胸襟伏在他膝腿上,手在抽屉里摸出一盘磁带,收回身,从枕
头下摸出录音机,把磁带塞进去,说:“这是我妈妈知道他俩婚外情之后,提审我
爸爸的录音,正好被我偷偷做了手脚,给录了下来。”摁了按钮,给他戴上耳机。
中宇顾不上惊喜,来不及放松背脊上的僵直,耳边就响起一连串“哎哟、呀……你
还往死里打呀你?……”之声,还有一连串“砰砰咯咚”好像重物坠地的声音。一
个清脆愤怒的声音:“你跟我说,是不是被这个卖粉的所诱惑了,拉下了水?”
一个男人的轻声辩道:“不是粉班子,也没有人诱惑过我。有时候,我都不明
白,我和她像是前辈子就结过婚一样,真有这种感觉。她接人待物、智慧、幽默,
她的人生态度、人格魅力,这些都深深打动我,但这并不是一切,我总感到有一种
不可言传的力量,把我们拢到了一块,像是两个人在赴前世的约定……”清脆声变
得声嘶力竭:“我叫你打动,我叫你拢到一块,我叫你前世之约……”
又是一串的“哎呀”和“砰砰咯咚”声。男人说:“你放开我,让我去!你管
不着我!”女人说:“我生下来就是管你的,你这辈子逃不开我手掌心。”男人说
:“那好,咱俩就离婚。”女人说:“不离婚是我孙子!我不叫你下地狱也是你孙
子!”男人说:“你……你究竟要我怎么办?”女人说:“先说你和那狐狸精是怎
么搭上的,再说你们是什么时候上的床。”男人先是艾艾期期,后来果断说:“我
可以向你交待,可不许打断我的话,更不可像泼妇骂街。”女人说:“行,我答应
你。”男人说:“我认识丝丝,也纯属偶然。那阵,按你的幕后策划,我们各处的
店里要招收一批商业秘书,招聘打出了‘非大专文凭谢绝入内’牌子,的确招到好
几个又懂行又漂亮的男女,丝丝就是其中一个。”女人说:“不对,是哪个头儿跟
你介绍的吧。”男人说:“哪是啊?那是台湾阿岩介绍的。”女人说:“他,那个
满脑子神鬼的阿岩?”男人说:“那是信仰问题,你胡扯什么?”女人说:“哼,
他给你一本《如意君传》,你就信武则天,就凭一个梦,连那八字没有一撇的高武
合墓都给赞助了。”男人说:“女人真是头发长见识短,人家让你赚了多少钱,你
怎么不谈哪?”女人只有喘气说。男人说:“话说回来,这姑娘是梁山姑娘,特别
爱好古董这份工作,最动人的是,她考上了大学都不去就读,偏生要干服务员这项
工作,起先我还对此有过怀疑,是不是阿岩派来卧底的。考察一段时间之后,我才
知道,她来自乾陵世家,祖祖辈辈都在高武合墓服务,从血液里就有喜好古董的怪
癣。一天,我在店里的电脑上查看公司经营情况,无意中发现菜单里多了一个《丝
丝寄语》的栏目,其中还设了密码。这种情况在公司的电脑里是决不允许的,我正
要问,恰好外面喇叭声响,年龄与露丝相仿的完颜娴掀开帘子从外面走过来,对我
说:”老板,台商亲自来车接你的。‘我走出门面外面,林阿岩走下汽车,握了我
的手说:“走,听说你们这里的牛大碗不错,你要请我哟!’
“‘牛大碗?’我进了一台面包车,说,‘你们台湾人上大陆,像怀了孩子似
的,点名要吃这吃那。可是,牛大碗是什么东西?’
“‘生意之外就是开心享受呗!’阿岩说,‘羊肉泡馍是西安一绝,膻骚劲足,
牛大碗倒是没有听人说过哩。’司机对前面座位上的露丝说:”丝丝,你平时爱膻
味,该是知道的。‘露丝头也不回说:“牛大碗是兰州的牛肉面,因碗大量多汤质
的满又价廉,所以是兰州的’羊肉泡馍‘。’我说:”多少钱一碗?‘丝丝仍没有
回头,说:“很贱,在我很小时,一碗三两的牛肉面,只要二角八的钱,现在也不
过一元五角,加上浓郁的肉汤,一碗管饱。’我说:”是吗?一大碗能顶得上一顿
饭。‘露丝这才回了头,说:“没有错,虽然在兰州的大街小巷,面馆密布,但要
吃上正宗上好的牛肉面,就非要去竖着’清真‘招牌的穆斯林小面馆了。’脸上认
真劲精雕细刻。我说:”原来是你啊!‘露丝说:“你认识我?’
“‘我……我怎么会认识你?’我的确跟她有过一面之缘,而且这一缘对并她
不是好记忆,所以我回避了,就吱唔说,‘还是说说牛大碗吧。’露丝好像也不在
意我与她是不是有一面之缘,她说:”这种面最大的特点就是用碱水和面,待面醒
了后得了劲道,然后抻拉出来的。不像其它地方的面馆有一种药水的感觉。它讲究
的是一白,汤清,二红,辣椒油,三黄,含有碱质的金黄色面条,四绿,葱花及香
菜叶,它的形状,宽细三角柱形。这些年汉堡包和加州牛肉面之类的快餐入袭兰州,
但都敌不过它,纷纷倒闭了。‘我说:“西安也有牛大碗?’露丝说:”就像兰州
也有羊肉泡馍一样。‘我说:“我看你念念不忘兰州,可你不是兰州人啊?’露丝
没有回答我。我说:”兰州不错,是一个杂种城,跟澳大利亚一样,知青,石油工
人,建设兵团,如今都已成了兰州本土的居民,而真正的土著居民少之又少。‘露
丝说:“你知道的不少。’我说:”古丝绸之路呗!‘露丝低下了头羞涩说:“其
实,我也是杂种,爸爸是梁山人,妈妈是兰州人。’坐在一旁的完颜娴露出不悦的
脸色。
“从那以后,每逢中午,我很少回家,大都时间在电脑里上网,看港台的报刊
杂志。有一天,完颜娴偎近我,说:”老板,你近来少了午休的习惯。‘这姑娘也
是想接近我,但我听说她很乱,店里老有人当面叫她孔哥,想必这孔哥就是她的男
朋友。背后有人叫她马路天使,我当然不会沾她,自然我也犯不着炒她鱿鱼,每一
个人有每一个人的方式,只要工作上挑不出毛病来,我都能容纳。
“‘我也成了网虫。’我说,‘上网时髦实惠,国内订不到的报纸,这里都有,
赶明儿咱们还要做无纸贸易……’完颜小聪明劲:”我知道,泰国有无手餐馆,有
姑娘陪在一旁喂客人吃饭。这无纸贸易就是老板动口,女秘书动手……‘
“‘嘻,你这种理解不对路,却活学活用处处立竿见影!’我说,‘无纸贸易,
是把咱们有等级的古画古玩图样、价格挂在网页上,客人用不着出门就能游览它,
直至订购他们中意的货……’完颜娴雀跃说:”我懂了,这叫上网购物。‘我说:
“这叫网络贸易……’
“‘给!’一声干脆脆的声音截断我的话。我车过头,正是露丝,手里端着一
大碗牛肉面正冲着笑:”太小气,要想做无纸贸易,最好要建一个网站。‘我下意
识舔了舔嘴唇,头慌乱地点着,说:“牛大碗,好香好香哩!’露丝低下头说:”
可惜它是我做的,水货。‘
“我更激动了,好意外抬起头,直看到她那扑扇着长睫毛写满了真诚,和笑意
盈盈,才夺过那碗面,几大口吃完,连汤都喝干了,末了,又忍不住说:”就因为
我那天吃了二大碗,你才专门给我做的吗?‘露丝淡淡说:“不,因为我这里每天
要面对它,所以我顺便给你捎了一点。’
“‘你就用一元五打发你自个?’我说,‘无论怎么说,我还是谢谢你惦记着
我。’露丝红了脸,耸耸肩膀,说:”我在这里不是搞慈善事业啊!‘我说:“起
码你不会收我这一元五角钱。’露丝说:”自然是不收的,因为你在店里做免费模
特,尽管是心不在焉。‘咯咯的笑。我被笑得面红耳赤。露丝坐了下来,歪头看我,
说:“看什么呀?’我趁机说:”我很想看看‘丝丝寄语’,当然,假设那不是你
的隐私。‘露丝脸又红了,扮装状掩饰说:“吓,看不出你还文诌诌的。’我说:”
是啊。外地人嘛,不像有些外地人,普通话都说不好,却发疯的学白话,真没劲儿。
‘露丝好夸张说:“哇,你有没有搞错?怎么听着像是在说我啊!’拿起了鼠标,
打《丝丝寄语》菜单。我看下去,那上面说:”……我回家,爷爷说我变了,我说
没有啊,我还是我。若是说有变化的话,我在西安渡过奇异的几天……‘
“这时,完颜娴悻悻离去,‘咚’地把门带上。我吓了一跳,瞅着门说:”没
教养!‘露丝脸一低:“她……’我仿佛明白了什么,却说:”她也很靓,……却
少了气质,肚子里尽是……草!‘露丝抬头瞟了门一眼,呶呶嘴说:“别,她……
’门突地拉开,露出完颜娴愤愤的脸。她说:”我辞职!‘我当然同意了她的辞职,
这是后话。当时,我顺着看下去,这是她来小店里的一篇感慨:如今找份活儿真难,
主儿们却收研究生的简历都忙不过来。我就在’非文物专业文凭谢绝入内‘这种牌
子下连连碰壁,撞得差点没有了自尊和志气,一个高中生,在这里竟然找不到一份
工作,这是什么世道!好在这里还有电脑,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在这里抒情开怀。
我仿佛独自在阳光和阴影的街上踽踽而行,我穿过了大街小巷,走不到我想去的终
点。我看见鸽子在城市的上空徘徊,听见长笛的呜咽荡气回肠。我们互相成为过客,
互相成为曾经喧嚣一时又漠然而去的过客!我们付出着索取着热闹了一场终究还是
一无所有。只是青春挥霍一空,我想着所有的经历和感触,想着未来的召唤和期待。
“我看不下去,说:”像做诗,看不懂。‘露丝羞涩说:“不是你看不懂,是
我没写好。’就这样,无论有事无事,我就爱往这里跑,有意识接近她,而露丝也
不回避他,三不时还给我一个勾魂般的一笑。
“我和丝丝点破那一层纸,是我和她一同出差到兰州,参加一次文物订货会。
像摊开的巨幅书页一般,兰州一路洋洋洒洒地建筑在两岸的滩涂上。兰州是一个小
小的盆地,其地形为两夹一河,黄河匍匐其间。狭长的地带随着河水漫延成东西近
百公里的城市走势,而南北两山的最短距离则仅几公里。被诗意的誉为‘丝绸之路
’的贸易大道,则是沿着这条狭长的走廊向西,再向西的,它将其中最绚烂的一截
绸缎搭建在州的城楼上。
“丝丝的家并不在兰州城,离这里还有一百多公里。她建议住在中铁桥桥北头,
这桥号称天下‘黄河第一桥’,而且是白塔山下,那里有兰州遗风保持最为完整的
地带,金城关。这日是周五,是善男信女的主麻日。我站在金城酒楼俯瞰下看,在
一面缓缓耸起的山坡上,是黄泥色的土屋,低矮陈旧,散发出沧桑之情。而在这颜
色单调如一的一排排泥屋之间,散落着无数座造型各异的清真寺院。好多穆斯林男
身着灰色教袍,头戴白色号帽子,纷纷来此顶礼膜拜。
“丝丝住在我隔壁,我对她漂亮的仪表、青春的体格、风趣的谈吐、聪明的才
干,早已心仪多日。也看得出,她对我也是喜欢的,只因她是女孩子,苦无矜持,
不好直接向我表示爱慕之意。她来到我房里,问我是去顶礼膜拜,还是观赏黄河的
落日。我说,膜拜怎样,落日又如何。她说,清真寺叫拜楼,一个浓重如钟的声音
开始唤礼,你闭目凝听,哪怕听不懂一句阿语的颂唱,一种洗礼,一种升华和超拔
漫上心头;至于落日,可想而知,巨大的落日垂临水面,将闪烁的黄金碎银撒满河
道,山体通亮,河风吹拂,一日的功课行将结束,而对生活的感念才刚刚开始。
“我对她后面一句话好满意,就说,那就去感受刚刚开始吧!走在城墙上,她
跟我读诗,‘古戍依重险,高城接五凉;山根盘道,河水漫无边城墙壁’。在金城
关下,黄河缓逝,水波水兴,偶尔可见到抱着牛口袋泅渡的人,和一架架羊皮筏子
行于水面。穆斯林人将羊皮完整地剥落下赤,缚住四脚,用嘴将其吹得滚圆油光,
再用牛皮绳扎紧。四至七个或更多的羊皮气囊被横木搭扣在一起,就成了一架羊皮
筏子。它轻巧快速易操作,犹如空气穿行于空气之中,远远地望去,像群羊跑在发
黄的水面上。
“我想起了漂流,那是最欢畅的刺激。我说,漂羊皮筏子。她说,我怕,心提
到嗓子眼。我拍着胸,说,有我哩,把心拴在心窝窝。一上那羊皮筏子,我的心提
到了嗓子眼,她的心却在心窝,见我吓得腿筛糠的,她挽着我,高吭唱起民歌来:
“俏哥哥干活口渴坏
想你后园里找不来
尕妹妹好像是嫩白菜
一指头弹出个水来
“还没来得及听她唱下去,一个浪头拍过来,我俩倒在羊皮筏子,当我俩意识
到了什么时,都不自然闪开了眼睛,就快羞死过去,身上着着火的……”
录放机一嘣,声音停止。陈瑶拿来起另一盘装进去。里面响起陈怯的声音:
“……没多久,露丝带着我回到了梁山她的家。她父母早逝,家里只有她爷爷和一
个姐姐。她爷爷身板子还很硬朗,却不见她姐姐。她告诉我,说她姐姐比跟她一样,
长得一个模样,是学文物的,但学问比她要高,是硕士生。但她不如我的是,心比
天高,命如纸薄。我说,钻到钱眼里去了?她说,不,她喜好书香盈袖,把苦行僧
当作一种陶醉、逍遥的乐趣,结果聪明反被聪明误,让一个山沟放驴的小子给骗了
……
中宇脸倏地红了脸,摁回停止键,结巴说:“怎么与上面接不上茬?”陈瑶说
:“可能搞错盘了,来,我再找找接得上茬的。”中宇说:“听了……这些,很足
够。你……给我复制下来行吗?”抬头发现陈瑶一直在瞅他,离他只有五寸许。陈
瑶先是慌乱扭开头,后镇静说:“你用得着你拿去好了。只是你听了后,有何感想,
帅哥?”声音好柔,像水又像花,激起千层浪。中宇被她嗲得眼姹,嘴里头如实地
说:“我没有感想,若是有的话,干柴烈火,各有所需。”陈瑶把脸贴在黑媚妮脸
上,说:“没错没错,我爸爸老牛舔嫩草,嫩草也讨到了好,房子和户口都有了。
只是帅哥哥,我身上有我爸爸遗传基因,喜好一见钟情,时尚浪漫刺激,我没有吓
着你吗?”眼睛生了火,直逼着他。中宇点了黑媚妮的额头又点腮,轻声说:“陈
小姐,只要你不怕上当,你现在想要什么,我都有给。”陈瑶很笨,反问他:“不
怕上当,什么意思?”中宇沉重地说:“我就是你爸爸嘴里说的那个骗子!真的,
我当时在山沟里放驴,凭着这副帅哥的样子,把你二妈的姐姐露眉骗到了手。”
陈瑶起先一听呆呆怔怔的,后嘴巴角挨到了耳朵根,说:“你呀,别土地喊城
隍,神乎(呼)其神!我知道我心苏苏发痒……来快了一点,吓倒了你,可……”
中宇已收拾好录音带,车身往外走,说:“你不信可以问你爸爸。但我要提醒你的
是,人命关天,要情薄如纸。”
“别忙走,离别的程序还没有到堂哩!”陈瑶忙不迭迭抢上前,硬生把黑媚妮
挨在他脸上后才罢休,虚脱了似的说,“你放心走好,我虽然看见你有点蒙……可
晓得做人。今晚记得网上见!”却没有跟他下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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