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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现在想来，以前有点行情，是因为头脑不清醒。现在头脑清醒了，行情却没有
了。
香港回归倒计时牌醒目地显示着还剩一百三十五日，白雪公主裙据的一角我还
未曾见到。" 光阴虚掷，愿春暂留，春归如过翼，一去无恋".老K 说：" 你如果有
成就，白雪公主就会自动投怀送抱".老K 已婚，教训起人来底气甚足，头头是道，
这个世界充满了废话，充满道理。
我决定到图书馆遛遛借两本书，也许森文典册古今圣贤哲士构筑的一道不坏的
城墙能为我抵挡一下俗念的侵扰。这暄哗繁沌的都市恐怕只剩下这么一个清静宁和
之地了——青灯古佛、孤寺寂林、千里浮云悠翔白鹤、世外桃源，在尼古拉斯凯奇
和美琪﹒赖恩主演的《x 情人》里，图书馆是天使在人间喜聚之地。
市图书馆墙上的标语写着：" 书籍是全人类的营养品".莎翁漏了一句，书籍也
是全人类的化妆品。长得漂亮的女孩不喜欢看书，喜欢看书的女孩多长得不漂亮，
喜欢看书却能使女孩变得漂亮，将就点，偌大的图书馆，不致于翻不出个把颜如玉
吧！
到那看到朋友晓阁正在啃书，选了本书自顾在他旁边坐下。晓阁用肘点了点我
小声说：有个人向我请教抽象主义、抽象表现主义，其实我他妈的也不太清楚，你
说克莱茵那幅《尼金斯基》能不能用书法的角度去审视？美国的未来主义的杜桑《
下楼梯的裸女》，看这幅画时我只有一个疑问，我用心揣摸了大约一星期，倒过来
横过去加放大镜整整一个星期也还是这个疑问——裸女在哪？我插嘴：" 杜桑是'
未来主义' 是不是，所以这幅画是这样看的：肯定有一个裸女在下楼梯，但现在裸
女' 未来'". 晓阁笑着继续说：" 我直言相告但他死缠烂打很看得起我，我就乱扯，
抽象绘画鼻祖康定斯基一次回家打开工作室门，被一幅难以形容、炽热、澎湃的美
妙画面震惊，没有主题，没有客观对象，无形体的由明亮色块组成的自己的作品在
架上斜立着，他预感到绘画将从所有的表象中解放出来，以表现深刻感情和精神的
内在需要——" ，管理员在敲台，晓阁又压低声音：" 在他的《构图七号》你会不
会感到一种骚动跳跃的热情；而蒙德里安《红蓝白构图》用直尺画出，是心中的宇
宙世界的秩序和结构；波洛克更进一步，行为主义者，利用直觉和偶然效果，《作
品十四号》交错绫乱缠结奔流的线条色彩显示出一种韵律，生命的张力，象音乐一
样，那是一种奇妙的感觉，那个人听罢很激动说他明白了，说他终于有头绪了，我
的天！他居然明白了，他究竟明白了什么".我对晓阁说：" 这个可以用释义学、接
受美学的理论解释。一千个人有一千个哈姆雷特。
" 晓阁微笑说：" 还是禅宗博大精深，无所不包，以手指月，我们看月而不是
手指，手指是语言，没有手指我们倒看不到月亮了。我的画应该就是月亮，为什么
要手指呢？这几天我又翻阅一些现代派、后现代主义的书，有点斩获，我寻思这抽
象主义总得有审美意味，那么是什么，有时我真怀疑人的感觉是极不可靠的东西，
究竟这世界，艺术的表现有否存在永恒和本质，我甚至想说抽象主义若不是高明的
人类艺术之一，就是玩笑的。现在觉得——不妨这样说：抽象主义以及更抽象，无
形体的绘画最终走向的是‘符号' ，譬如一只鸽子，用一条白线表示，当画家使人
们意识到这条白线是一只鸽子时，这条白线就有意义，有生命了；或者同样，画家
使人从纷繁绫乱的画面感昧出某种召示、力量，这就是某种召示、力量，我有点明
白，我们的心灵、人性、想象、宇宙、生命、意志，是抽象的东西，但我们却要用
具象去表达它，那怎么行呢？你认为呢？" 我使劲地沉思了一下：" 你说的我听不
懂，但我觉得挺有道理".晓阁是一家建筑公司的施工员，喜欢油画修读的却是土木
工程。我想也许是砌墙和作画同样都要用着" 灰沙铲" 的缘故。既然他没有选美院
油画系，就尽量选一个不致于离油画至少在工具方面不相差太远的学科。他做的事
别人都不太明白，最近又狂读了本福柯的《疯癫与文明》，剃了个光头，说下掉三
千烦恼丝要进入更高的境界。唯一可见他清醒的是他有一位如花似玉柔情若水的女
朋友。也是我们唯一能读得懂争着去读的晓阁的" 杰作".她是杭州人，随父母迁来
本市不久，脚跟还没立稳就被晓阁的灰沙铲铲到手，羡煞之际我等众人自然去讨教
一二，晓阁说：夫天大地大，一切皆流，万物长清，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为无
为，事无事，味无味。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古之善为道者，微妙玄通，深不
可识，不可强为之容。被我敲了下后脑勺他又说；话说那是个月黑风高阴风怒号千
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的——又被我狠狠地敲了一下脑袋，他捂着头说：" 有三种女人
不宜娶：1 、护士小姐——她常說 '把裤子脫下來。2 、公共汽车售票小姐——她
常說' 再进去一点……再挤进去一点，里面还很空' .3、小学老师——她常说’做
不好，就罚你重做一百遍‘。
其他的都可以啦。那天我从玫瑰园出来，就遇到她了，我头脑屏幕里打出一排
大字，她是我今生的新娘，我立即摆出一个李察﹒基尔的酷式大拇指往旁一侧：到
我家，我刚买了一张新床。她说，反正她闲着也是闲着，WHO 怕WHO ……。我又狠
狠地搓他的头，晓阁叽哇鬼叫地揉着头说脑袋被打坏了不说了，害得我们这帮好不
容易有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机会的哥们又空盼了一场。晓阁为画画离家出外租了间房，
为此险些和家人闹翻，我曾效法，可惜政变未果，惭愧之至。江南美女时常会在晓
阁的画室帮他收拾房间和看他作画，这样一来我们这些醉翁也特别爱上晓阁那儿，
一扫了画室往日门前冷落鞍马释的破落景象，我们有个共同的心声，只要能和江南
美女聊上两句，晓阁的画和话纵然多么多么卒不忍睹惨不可闻，我们也不怕。晓阁
也很高兴，认为自己画艺大进，表现技法愈走愈玄，但这是吓不倒我们，后来我们
干脆画也不看了只和江南美女聊天，后来晓阁就发现不对了，就怪叫什么：" 人类
啊，只有你才有艺术……亵渎啊！堕落啊！腐败啊！艺术的败类……。
".后来呢我们就觉得必须对晓阁作一些思想教育工作，他们说我长得比较色一
点就推举我作为代表，简称我为" 色代" ，听起来像是色情录像带。我对晓阁说其
实好色就是好色，好色天他也，美术爱好者皆是好" 色" 之徒，上帝也好色，《圣
经——创世纪》里上帝在创世过程的第四日时不是说要有色——晓阁纠正说是" 要
有光".光不就是色别打岔，辛弃疾也有诗云：" 自笑好山如好色" ，另外你知道什
么是" 英雄本色，男人本色" ，意思就是英雄本来就是色的，男人本来就是色的。
晓阁说：" 我只听过《论语》日戒之在色，基督教戒色，佛教徒十戒之一也戒色。
" 我说这就不好明白了，你叫我们戒色自己倒有了女朋友，其实是这样的，我们这
帮色鬼的共同心声是你的江南美人儿才是真正的艺术。晓阁有几分飘起来又故作严
肃说：" 这倒不错，可我的作品也是真正的艺术"." 没说不是，可你看过汽车展销
会那些名牌汽车边的美女没有，你的画要有人看你总得做点牺牲" ，作为色代的我
神情严肃语重心长拍拍他肩膀：“组织上很看重你，这是组织上的需要啊”。
晓阁檫了把眼泪深情地握着我的手说：“那我听组织的”！
晓阁这时又用肘点了点我，烦死了，垃圾大论还扯不完。" 啧啧啧，超凡脱俗，
超凡脱俗".我的目光顺着晓阁手指的方向滑去，我怔住了，" 白雪公主！
" 《红楼梦》里黛玉初见宝玉时想；" 好奇怪，倒象在哪里见过一般，何等眼
熟如此" ，我素来鄙夷这种桥段今天知错了，我潜意识里珍藏的照片就是她了。
当下我立即提醒晓阁，江南美女那看不见的眼正看着他呢，晓阁说一个画家不
可能只有一只画笔，看他那个样好象后悔没把" 灰沙铲" 带来，他开始评论那只"
画笔" ：眉蹙春山，眼颦秋水，面簿腰纤，袅袅婷婷，要命哟，你看光线从窗外斜
摆进来，在她白嫩通透的娇脸上笼上一层浅浅的清纱，额前流海弯垂，微风轻掠细
柳拂雨，这只能是古希腊大师才能偶然为之的巧夺天功的杰作，不是！
应该说：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哎哟，她的脸清秀冰莹得好似透明的水晶，
真想——""嗨嗨嗨" 我掐断他的邪念：" 沉思的模样绝了，那水灵灵的眼珠子像两
只小燕，‘垂下帘拢，双燕归来细雨中' ，愁忧淡淡，意犹未尽。一见到美女谁都
变得诗意。晓阁说：" 根据' 审美距离说' ，得再选一个近一点的位置" ，说完欲
起身。说时迟，那时快，我一下把晓阁按回座椅，" 审美距离是不是，交给小弟来
办好了，平时也没帮你什么，现在到了为你两肋插刀的时候了" ，我闪电般地坐到
美人的对面。她正恬静专注地看着一本小说，我依稀推测出那是约翰。
福里斯的《法国中尉的女人》，她时而淀出令人神往的笑容，时而又双眉紧锁，
忧郁得让人真想上前去安慰她几句。
她轻柔地拨开前额撩人心湖的几缕发丝，鲜葱般的纤指拢起一张书页，忽然她
的神态凝固了，好像努力想某件事，然后这个不认真看书的女孩缓缓地移开书本微
侧脸用可爱的疑问的目光看着我，眸里滚动的黑瞳仁和我双目一触瞬时电闪雷鸣、
天旋地转，血液以光速在我全身沸腾，心脏的跳动就好像索钱讨债人的敲门，又急
又响，我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假装看书，待再抬头看时对面已人去位空。
晓阁过来拍我肩膀：" 怎么回事，笑声不闻声渐歇，多情反被无悟恼，惨" ！
我没理会晓阁，追出图书馆大门极目四顾急切地搜寻着那个女孩，那素色的连
衣裙。除了冷冷的街道，不相干的匆匆行人，尘灰满面了无生趣的树，远处融化于
尘雾间古旧苍残隐约的大钟楼，什么也没有，我把她吓坏了，我不是还没跟她说话
么。我真的这么糟，不学自通地就具备了老鼠、蟑螂们唬吓女孩子的天赋。
晓阁在旁吆喝；"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我可不是轻易放弃善罢
干休的人。
从那天以后我更加频繁往返于图书馆。爱上图书馆的人我想或许都有这么一个
普遍的感觉就是——渴，像拉伯雷《巨人传》的高康大一出世就高喊：喝呀喝呀，
喝，儿子庞大固埃的也饮量惊人，他的名字用希腊语和毛里塔尼亚语解释就是一切
干渴之意。请你喝下一本书吧，你必定博学到肝脏。我也渴，眼下是渴上加渴，只
是每次总是渴望而来失望而归。
直到有一天天色阴霾细雨绵绵，图书馆里的人稀稀落落，梦寐以求的素色背影
撞入了我眼帘，我慢慢靠近她，我的心几乎要跃出喉咙了，我急速地望罗列出各色
浪漫的开场白，可的确是一片" 白" ，我的汗从脑门沁了出来，一瞬间，一切又恢
复平静，她转过身来，不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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