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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日子就这样的一日过了又一日，一如无尽阴霾里绵绵春雨——浙浙沥沥，更多
时是昏无声息，在料哨春寒尚未褪尽时一点一滴在渗着，渗着，沁入沉默静寂的大
地的肌肤。该是入夏了，但这些与现实格格不入的水点，以同一个姿势，一个方向，
纵入同样的了无生数的水泥地上，溅起重复着的沉重水花。
到美展馆转了半圈，觉得闷，当代中国画画家的作品琳酿满目，雅致庄重威严
地悬挂在雪白的墙壁上，自己何年何月才可以在里面占个一席半席露露脸？
不忿之余对这些画恶意指摘起来。
忽然墙角不起眼处几幅雅嫩但清新脱俗的风景画吸引了我，按道理是没理由能
够挂在这里的，那样的话我和晓阁的画可以吊到房顶，一个清丽的短发女孩走过来
笑容可掬地对我俩说：请多多指教，这几幅是我画的，我想试试自己的程度，所以
走后门到这个角落鱼目混珠，看来，我还差得远呢。
晓阁说：" 不，你画得很棒，你很小就开始习国画了吧" ，晓阁不是在恭维她，
国画一点一划皆显功力，好比武侠小说里的内功修为，而技法是武艺，画珠小树，
写几个字就可看出你的悟性、学画长短，中国画最高标准乃是" 气韵" 、" 传神" 、
" 道佛经的显现和个人气质的再现" ，" 画者，心印也" ，最高境界讲求" 物化""
天人合一" ，凡此种种皆需长期磨练参悟。
不过我只觉得她那幅《晨女》值得一提，画法融汇中西，“剪裁用尽春工意，
浅蘸朝霞千万蕊”，把我曾经对清晨的所有微妙的舒畅惬意凉爽清柔淋漓尽致精彩
高妙地表现出来，就像正看着定格的梦——远雾，晨曦，山林小河鸣禽，幽谷，天
空，阳台，竹篱，满溢幻想憧憬着粉红长裙少女的无邪清灵。
她说她也最喜欢这幅。毕业于广东美院的她现在是教育学院的老师，她很健谈，
我们一下混熟了，我们知道了她的名字苏沁雯，好听的名字如同她人儿一样迎面拂
来一股青春兰蕙之香。
这样地在美展馆转了一圈不禁手痒，决定上晓阁抒发抒发，但一看到他乱七八
糟的画室又失了兴致。江南美女近日少来了，晓阁早已入了状态全神贯注涂抹，我
自顾走入他的阳台，这是我最喜欢呆的地方，上面爬满了各色植物，还有晓阁精心
栽培的一盆玫瑰花，晓阁连自己也照顾不了，何以能把花草打理得服服帖帖，说起
来是这样的，那天我和晓阁在画画，室温摄氏三十九度，风扇卖力地鼓吹摇头，像
是撒哈拉大沙漠的旱气，我控制不了墨色，然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我不停地练
习，却见不得丝毫进展，我发牢骚：画家像星星一样多，中国的画家数不清，广东
的画家数不清，本市的画家数不清，天下高手比比皆是，我们有鸟优势凭啥超越他
们，处在底层，真正接触的东西又少，我们……。
晓阁抹了抹额际的汗打断我说：" 不要这么丧气嘛"." 哼，丧气，惠特曼说‘
我相信一棵小草并不比天上旋转的星星逊色，什么生命萌动着的黑草可以装点天国
的客厅……说什么一只老鼠就是奇迹，可以令千百万异教徒震惊'.我呸。那些圣哲
伟人革新始创者头头是道，热情乐观指着芸芸众生：你，他，大家都可以，没有所
谓不行，只要你想，你去做，世上根本无难事嘛！然后我们年轻的血液就沸腾，斗
志昂扬信心膨胀到极点，我们瞬时以为自己是一只插翼的猛虎，要咆哮山林要震憾
宇宙，可是现实是，渐渐冷下来我们发现自己不过是一拐一拐可怜病猫，丑小鸭是
飞起来变成天鹅了，它的兄弟悲惑问它能为什么我不能？它永远也不能！
晓阁想说些什么，我洗了笔碟收拾画具我就走了。
一天，晓阁引我到阳台看他种的玖瑰——几片叶子没有花朵，搞什么东东？
他问我有否看过法国作家圣埃克絮佩里的童话《小王子》，我摇头，是本儿童
读物嘛，好，又有故事听了，最近失眠得很厉害。晓阁说这真是一本好书，他有空
的时候就会找它出来翻一翻：一个星球上有一个小王子，与一株玖瑰为伴，天天为
她浇水，有一天小王子和玫瑰绊嘴，心烦便离开了星球四处漫游，他遇到了许多可
笑的事例如一个商人没日没夜地数星星然后存入银行，一个人总是要别人敬佩他一
下，从没闻过花香的绷脸先生总说自己要做正经事，说自己是个严肃的人，除了算
帐他什么也不喜欢，有个人总是不停地开灯关灯………那里的人为他们不明白的事
活着，为权力，虚荣，为金钱，小王子感到厌倦透了。他来到了地球，看见一个盛
开的玖瑰园里五千株玖瑰，他怀念起自己的那珠玖瑰了，虽然他的那株玖瑰和这里
的玖瑰并没有什么不同，但小王子觉得她是独一无二的。小王子不明白自己为什么
会这样想，聪明的狐狸告诉他：是你为你的玖瑰花费时间，使得她变得这么重要！
一个人活在世上必须有自己发自内心的爱好才会活得有意思，晓阁说，我们不是拥
有自己的一片园地么，我们也并不是一无所有，我们在这里做自己的国王，至少，
你不须看老板、上司的脸色，受愚蠢同事的气。你只须认真地照顾这株玖瑰花，施
肥，浇水驱虫，它是我放在花园中——因为她是我浇灌的，我倾听过她的怨艾和自
诩。小王子和作者困在沙漠时，小王子一点也不害怕，沙漠是美的，使沙漠更美丽
的就是在某个角落里藏着一口井。幼时我们对房屋总有种神秘感，因为觉得里面可
能藏有宝贝，无论房子也好，沙漠、星星也好，使生活美丽的东西是看不见的，比
如狐狸就说：" 实质性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她在努力地成长，晓阁说，他现
在好像已看到她绽放着红艳艳的骄傲了。
我沉醉在小王子的世界里了。
是啊，我也看到了，笑得好可爱哟，这一朵，那也一朵。当个小孩子的感觉真
好。这里也一朵。
这里没有。
为什么？
那是我用来扶玫瑰花的树枝。
现在，晓阁的玖瑰开花了，暗红暗红地吐着烈焰。但我此时到阳台可没功夫，
我很忙，阳台远处正对面是喧闹繁华的本市最为出名服装一条街，从巴黎时装到几
块钱的衣饰应有尽有。有服装的地方必有靓女，好比有糖的地方少不了蚂蚁。
我手握高倍望远镜穿过植物花丛的缝缭慢慢地搜寻，望远镜是晓阁专为此而买
的，他对江南美女该是为了观察生活，洞见人间百态，我也是热爱观察生活的，放
大了的两片透镜伸长的利爪捕获到美景：都市的丽人或莲步款款，柳腰微摆；或三
三两两呼朋引伴，顾盼神飞，有花枝招展，雍容典雅华贵；有奇装异发，玉腿香肩
青春魅艳热力四射。《红楼梦》里贾宝玉说：" 原来天生人为万物之灵，凡山川日
月之灵秀只钟于女儿，须眉男子不过是些渣滓浊沫而已".哎哟，真让人是瞧一个一
千个伤心，见一分是万分的哀痛。时装店就好比一个金鱼缸，但不幸的是你只能隔
着玻璃看着这群美丽的热带鱼旁若无人优哉游哉，游来游去，她们又像是烹调书上
的美味佳肴，你只有瞪着彩色画页作口水飞流直下三千尺的态势毫无办法。
" 这里面该不会有我的公主吧！" 我问" 白雪当然是有的，问题是你不是王子。
怎样才能成为一个王子？
具体点说呢就是你爹必须是国王。
或者呢？
或者国王是你爹。
抽象地说呢？
抽象说就是你要努力。
我有努力。
努力得不够啊，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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