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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天还未亮，我坐在大黑礁石上等日出，当然如果月迷能来的话我也等她。事情
是这样的，月迷有一天心血来潮说要向我学画，样子倒是挺认真，向我学画的人有
几个，我也曾开过班赚过外快，不过没几个能坚持，我对她说其实很辛苦很难，她
说她不怕，我就让她第二天一大早到海边画日出。现在天黑沉沉，尚未脱去暗夜里
所谓的鬼魅，海风夹杂着几分阴寒四下里呼扯怒号。那傻姑娘居然来了——虽然我
等了好久。我想学张良的师父：你来晚了，明早再来吧！然后我可以走了，可是面
对着美人儿这些话说得出来才怪，看她半睡半醒朝我露出很惺松迷蒙的笑，感动都
来不及了。我拖着她说带她到一个我发现最好的观日出的地方，我们一遛小跑，爬
上一条弯曲的石屑路，下坡、上坡，她喘着气说她跑不动了，想停下来又害怕自己
一个人，终于，她很开心地大叫起来" 好美喔".绕过一块巨石豁然开朗，半环形的
海岸礁群林立，白色的浪花花在黑黝黝的石群里蹦跳翻卷、嬉闹追逐，它们是早晨
最快乐的生命，水星溅在脸胛上，惬惬凉意，树林出奇的宁静。远处海平面稀稀有
些红光了，星星点点的漫溯过来。我问她这么早妈妈没意见吗？她说她偷溜出来的，
她也觉得自己好像疯了。
撑开画架，画出轮廓，太阳悄悄地探出淘气的大眼睛，打探人世间的动静，云
层受了感染，翩翩仙女的霓裳轻纱在黑蓝蓝的海面上沉浮涌动，玖瑰红，桔红，粉
红，橙黄，紫红……深深浅浅，高深莫测，原来清冷的晨曦化为磁蓝色，这刻一律
艳艳的一片，而身边近处的山石，深林，暗调中微微的被扑上了一层细细的极薄极
薄的红粉。痴痴地、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七十二变玩着眩目魔术的圆盘子的月迷，白
晰美丽的脸也红朴朴的，逸逸的黑发在海风吹拂下一漾一漾，她拨了拨挡在前额的
发丝，侧过脸睁大眼睛问我：日出在那儿，你老看我干嘛呢？" 哦，日出在那，你
看我看得眼都花了".她边调着颜色边问，听说你预赛通过了，为什么不参加决赛？
我说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她微笑一下，“我觉得你可以”
她注视着我“你说这样好不好，如果我能坚持早起一个月，一个月哦，你就一
定要参加，好吗”。我一口答应，因为我认为她一个星期也不可能。我们一直画到
九点半。吃了早餐我送她回家，在我回去的路上遇到沁雯，她说她正要找我，就拖
我去喝咖啡。
她说有好事益我，给了我两张海滨度假村一日消费特惠票，我说还是把主要的
好事说出来吧，她笑了一下说她舅舅的一个老朋友的一幢别墅要做室内装修，几位
专业人士的图纸照片、设计方案她都不满意，又说不清楚自己要什么，我说他只要
把别墅以每平方米2 分钱卖给我就没事了，她让我别打岔，她说她去找晓阁，晓阁
拿出我的几幅画给她，她舅舅的朋友看罢说就要这样，她让我帮帮忙，让你能否给
他的设计师一些触动，一些灵感。我想起我的确画过好像叫什么" 理想窝" 的一个
系列画，人者宅之本——人因宅而立，宅因人得存，当婴儿还未来到人世前是住在
子宫里的，出生后会有他的房子，每个人都需要拥有他自己的空间，在物质上、精
神上，我为我自己绘画我的世界。如诸伯格。舒尔茨《存在空间建筑》里所说："
空间，就像蜘蛛网，一切主体本身与对象持有的特征之间，交织成网一样的关系，
经过千丝万缕的编织，最后形成主体唯靠它而存在的基础".我说你总算找对人了，
我当时想表现一种人与自然、人与历史、人与宅之间合而为一的玄妙，独特融洽的
舒稳的满足感，那个人真有眼光，舍我是谁呀。沁雯给了我别墅全景图、平面图、
剖面图等有关资料，不等我看完就说有事先走了。
画着画着我居然越画越起劲，好像那是我自己的老窝，是我的宫殿，室内设计
我不大懂，但也许道理相似，什么协调统一，明暗映衬，用光采光，配色，花纹装
饰，吊顶，吊灯，挂画，材料涂料，柱形，楼梯式样，植物雕塑，地毯，钢琴，家
俱搭配什么情景，从夏秋暖色真秋冷色……美国风味，欧陆风情，中式含蓄、什么
现代派，后现代古典情调，现代风格我都一古脑混为一谈，好不开心。
画毕重新审视，我为我自己竟能把这许多东西融为一体佩服不已。我的灵感不
断浮现：奥斯卡一部影片的秋千，古希腊罗马雕像，文艺复兴时期室内装饰，巴洛
克风格，现当代英美中产阶级居室，法国电影里浪漫家居摆饰，我认真地打造设计
每个房间，大厅，卧室，书房，阳台，甚至泳池。浴室、洗手间是个更私人的空间，
是一个比家还要家的所在，我尽意营造一种安宁舒适静谧温暖的氛境，在墙上画上
独特的颜色，那里有树和天空。我沉醉我的官殿里——我梦想的书屋、梦想的卧室，
梦想的花园。沁雯说：够了，他们只是参考一下，我说可惜没靠海，她说够了够了
……。
下午接到月迷的电话，她要还我影碟，先看我在不在，我试试请她明天一道去
渡假村玩，她想了一下答应了，她说她心情很糟，正好散散心，我问怎么啦？
她说没有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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