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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那次聚会后不久，梅子就打来电话，“我这儿需要篇稿子，写现代人爱情故事
的，你写写吧，我相信你一定行的。”
梅子的话给了我莫大的鼓励，于是我又准备重新开始我的写作生涯，晚上下班
之后就坐在电脑前，绞尽脑汁的构思这篇对我关系重大的文章。
可整整一周，竟一个字也没写出来，我根本不知道要写些什么。
“写不出来就算了吧，瞧把你自己憋的。”菲儿安慰我。
“不可能的啊，我怎么会一点灵感也没有呢？”我用力捶了一下键盘，“我这
到底是怎么了？以前不是这样的啊！”
“要不，实在没什么写的，你就写写咱俩的事？”菲儿试探性的问了一句。
“咱俩？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题目就叫做《邂逅》，你看怎么样？”我问躺在床上看杂志的菲儿。
“随你了，我没意见。”她连头都没抬。
我摇摇头，她终究不能理解文学的意义。不禁苦笑了一下，然后开始K 那篇文
章。
“和菲儿的邂逅，是在电梯之中……
然后我们就不可救药的相爱了……
爱上她是因为……“
忽然发觉写不下去了，因为我不知道接下去该怎么样写，我竟然想不出个爱她
的理由。
想起了周星驰那句经典的台词：爱一个人需要理由么？不需要么？
难道爱一个人真的不需要理由，还是自己根本就找不到理由？
看我停住了，菲儿从床边探过头来，“怎么了？写不下去了？”看了看我停住
的地方，“其实真正的爱情是不需要任何理由的啊，何必非要写个理由呢？”
我没做声。
“快睡吧，明天再写，好么？”
我长长的叹了口气，关掉了机器。
菲儿偎我怀里，“你爱我么？”
“当然了。”
“有多爱呢？”
“我说不清楚，反正爱就是了。”
“那我们结婚吧。”
我愣住了。
在那一刻，我终于确定了，原来我并不如想象中那么爱她，因为我听见一个声
音回答说：“再等等吧，我不想这么早就结婚。”
菲儿显然很失望。我只好安慰她说早晚都会的啊，又不是不要你了等等。好不
容易把她哄睡着了。
剩我一个人，躺在床上，为我的愚蠢和卑鄙而深深自责，终于明白，原来我爱
她真的并不深，只是因为她身世的可怜，便把她当作宣泄我同情心的一个对象了，
那并非出自心灵深处的爱啊，那不过很肤浅的一种感情。被梅子和小林说中了，我
真的并不了解自己。
忽又想起了圆觉寺老僧的偈语，“春风一度，伴月双星”，莫非我的生命里真
的注定还会有另一个女人？原来我一直骗自己，骗自己说爱她，其实我一直在等的
是另一个女孩子，一个常常出现在梦中的女孩子，她才是我这一生的挚爱啊。
1998年5 月2 日，夜，气温19度，心情，无。
一觉醒来，菲儿不在身边了，桌上放着早饭，并留着一张条子：
平：
我回家一趟，明天回来。
菲儿
呆坐了半天，真的不知该如何是好。不知道是不是该就这样结束，还是把这段
“爱情”维持下去。如果就这样结束，那对菲儿的伤害太大了，但如果坚持下去，
我无法想象最后的结局会是什么样的。
又是周末了，去喝杯咖啡吧。
太阳已经到了西边，很快就要落山了，街上湿漉漉的，夏日的风，轻轻吹着，
我却感觉不到一丝的温暖。
“今天怎么这么早啊？你的位置上还有人呢。”
我别过头去，看到一个女孩子的背影，长长的黑发，雪白的连衣裙，但我并没
太在意。
“唉！”
“出什么事了？唉声叹气的。”小林一边让服务员给我冲咖啡一边询问。
“被你说中了，是我和菲儿的事，直到昨天晚上我才发现，我其实爱她并不深。
我一直都在骗自己。”
“那你打算怎么办？是结束还是继续？”
“我不知道，我已经乱了方寸了。”
“你先去坐会，喝杯咖啡吧。”
“好吧，”我端着杯素咖啡，坐到我习惯的位子上，也就是白衣女孩的对面。
女孩低着头，双臂叠在桌子上，正俯着看书，我注意到她面前也摆着一杯素咖
啡。
轻轻的吁了口气，想把心中的抑郁都排遣出去，然后戴上耳麦，打开我的《小
山词》，慢慢的读起来。
当杯里的咖啡剩下还四分之一的时候，我抬起头，发现对面的女孩仍旧是那个
姿势，仿佛一直没动过。不知道她读的是什么书，会这么入迷。
外面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下起了大雨，因为听着CD，我竟没发觉。摘下耳麦，
淅沥的雨声传入我耳中，我不禁惊诧那女孩的痴迷了这么大的雨声，她竟不为所动。
忽然，咖啡屋里的灯光灭了，漆黑一片，本来静静的屋子，开始有些躁动。
“对不起大家，可能是大雨引起的电路故障，非常抱歉，正在点蜡烛。”是小
林的声音。
第一盏烛光亮起来了，微弱的光在黑暗中显得宁静平和，然后很快满屋子都笼
罩在温馨的气氛当中。
“对于给大家造成的不便，我们深表歉意，所以今天给每一位客人都免单，以
表达我们的歉意。”
烛光太暗了，是没有办法看书的，合起书，抬起头，正巧对面的她也正合上书，
抬起头来。
脸庞的其他部位被阴影所遮挡，只能看到消瘦的轮廓，能看清楚的只有长长睫
毛下的一双眼睛，一双山明水秀的眼睛。
四目相对，恍如山水遭逢的刹那，激起千重浪。
那一刻，呼吸仿佛停顿了，爱人啊，无数次梦中的你，就是这样的一双剪水双
瞳啊。茫茫人海中，我追寻的就是这样的一双眼啊。
我呆在那里，心灵的震颤久久不能平息。
看着我呆呆的样子，她忍不住掩唇轻轻一笑，虽然我看不清她嘴唇的样子，但
却能感受到那笑意。那笑容如同平静水面上的小小涟漪，挂在她嘴边的时候很浅，
传到我的感觉中却成了巨大的波纹。那笑容又如同夏日雨后的一抹彩虹，可以照亮
整个初晴的天空。
外面的雨声，杯中素咖啡的香气，周围的一切，在刹那间都被抛却，眼前只剩
下她如水的双眸和那云淡风轻的寂寞笑容，让我如坠梦中。
“喂！”宛如出谷黄鹂，又似珠落玉盘，她的声音把我从梦中惊醒。
“啊，哦……这个，现在喝素咖啡的越来越少了啊。”我注意到自己的失态，
有些不知所措，赶忙借说话掩饰。
“是啊，很少见人喝了。”她点点头
“在看什么书呢？刚刚好象很入迷的样子。”我略微有些恢复了常态。
“喏，”她举起书来让我看，封面上赫然写着《小山词》。
“真巧，你也在看小山的词啊。”我忍不住笑了，然后举起了我的这本。
“真巧啊。”
我伸出手“你好，我叫方平，方圆的方，平安的平。”
她停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来和我轻轻握了一下，纤细的手掌握在手里，很柔弱
的感觉。
“我叫叶PING. ”
“PING？哪个PING字呢？”
她瞥了一眼我这边的书，然后轻轻的吟道：“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
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声调极其专著。
“犹忆小蘋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我跟着吟起来，原来是这个蘋字。
“我最喜欢的便是这首临江仙了，写的真好。”她仿佛有些痴了。
“小山，真古之伤心人也，其淡语皆有味，”看着她的样子，我竟也投入进去，
背起冯煦的批注来。
“浅语皆有致。求之两宋词人，实罕其匹。”她马上接着说
这女孩子好厉害，连冯梦华的《宋六十一家词选序例》里面的句子都背的出。
偷眼看看她，她似乎也正抱着同样的心思在看我，不由尴尬起来。
“咳，要不要再来一杯咖啡？”我忙岔开话头。
“好的。”看我一直在注视她的眼睛，她把头垂下了。
好可爱的样子，好灵秀的人儿。
沉默……
我想说些什么，却不知道从何说起。说我喜欢你？那不找打吗；说认识你很高
兴？太老套了……
不一会，咖啡端上来了。
“今晚的咖啡好象格外的香啊。”
“……”还是沉默
她此刻在想着什么呢？是不是也象我一样心乱如麻呢？
慢慢发觉沉默原来也是种享受啊。
两个人都在沉默，似乎谁也不想把宁静的气氛打破。就这样默默坐着，一杯咖
啡喝了半个小时。
不知什么时候，雨停了。
她站起身，“我该走了。”
“正好，我也要走呢。”
雨后的空气格外新鲜，扑鼻而来一股泥土的芬芳，令我精神一爽。路边还有积
水，踩上去发出嗤嗤的声响。月亮撕破乌云，探出头来，静静的照着两个人，也照
亮了回家的路。
“常来这里喝咖啡么？”意外的发现她竟然和我同路。
“最近才来的。”一直垂着头的她，这时候抬起头来。月亮已经出来了，借着
月色，我终于看清楚了她的脸。苍天，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啊，整齐的黑发披散在肩
头，雪白的面容在月光下泛着圣洁的光辉，直挺的鼻梁仿佛白玉雕琢，紧闭的双唇
似乎含着难以言明的寂寞，配上那如水双眸，构成了造物主的杰作。
“我每个周末都来这里的，老板是我的好朋友。”
她没有说话，我便也沉默起来，两个人就这样并排走着，中间隔着近一米的距
离，只是缓缓的向前走着。
走到离我的住处快三百米的时候，她停住了，“我到家了。”
“哦，你到了。”。
她似乎也听出了我语气中的失望，朝我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走进路边的一户人
家。
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无限失落，“再见。”我喊道，“我每个周末都去小
雨的。”我又补充了一句。
她回过头，浅浅的笑了一笑，露出一小截雪白的牙齿。忽然间仿佛天亮了，那
笑容驱散了深夜的阴霾，那笑容和我在咖啡屋里感觉到的一样，带着几分寂寞，也
带着几分从容，竟有风情万种。
看着那笑容，我忽然有一种感觉，但那感觉究竟是什么，却又很朦胧，捉摸不
定。直到在很久以后我才明了那笑容背后所包容的一切，但那是很久之后的事了。
虽然当时我不明了，但是我知道，我的记忆中将永存她云淡风轻的寂寞笑容，
这一生休想再有片刻能忘记那个雨后夏夜，她那一笑的风情。
回到家里，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却没有寂寥的感受。刚刚发生的事
情仿佛是一场梦幻，在我的脑海中飘忽不定。
叶蘋，叶蘋，多好听的名字啊，对，就叫你小蘋了。
呵，小蘋！你便是我生命中的另一颗星了。
忽然有种莫名的冲动，我打开书柜，翻出了大学时候的日记本。毕业以后，就
再没写过日记了，没有时间也没有了那份心情。
翻开来，一股潮湿的气息随着学生时代的往事一起袭来，让我不由得有了些逝
者如斯的感慨。
翻到新的一页，掏出笔，在上面郑重的写下：
“我第一次看到小蘋的时候，才知道什么叫不负此生，那一天是一九九八年五
月三日，大雨，初晴。”
* * * * *
“叶蘋一定就是您一直以来所追寻的那种女孩子了。”
“是啊。”
“您不觉得爱上她太突然了么？”
“我想那就是一见钟情的感觉了。”方平闭上眼，眼前忽又出现叶蘋云淡风轻
的寂寞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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