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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爱情突如其来的降临了,我想这一次不会错了,小蘋正是我一直极力寻找着的
女孩。她的身上有一种独特的气质吸引着我,那感觉让我想起儿时第一次趴在草垛
上看月亮的情景,淡青色的天空有几颗星星闪烁,朦胧的月在云层中露出半边脸,
柔和的光照在我的身上,那时的月是飘渺而遥远的。长大以后,就再没见过那样的
月色了,而那感觉便一直深藏我的心底,我想找个适当的方式来表达,却一直没有
找到。
第一次看到小蘋的时候,就有种朦胧的感觉,现在我知道了,就如同儿时朦胧
的月光一样,小蘋就是我一直在追逐着的梦。
所不同的是,月亮离我很远,而她就在我身边。
但是在我感谢上苍眷顾的时候,还有一件事不得不去考虑,那就是怎么样和菲
儿坦白。
从守月台回来之后,我就陷入了深深的自责当中。我为自己当初的轻率和愚蠢
而痛心。
愚蠢并不可怕,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是自己很蠢,并且清楚的知道自己很
蠢。不知道自己蠢的时候,不管别人怎么看怎么说,至少自己心里是快乐的。一旦
知道了以后,那种毁灭性的打击是沉重的。
就好象发现自己眼中的美女却原来奇丑无比;自己认为对的事情却原来都错的
离谱;自己以为很了解自己其实不是。忽然间很羡慕那些不知道自己愚蠢的同志们,
他们是怎样的无忧无滤和快乐着呢?他们眼中的世界一定是比所谓的聪明人更美好
的,因为他们的标准很低。
当我把这个结论告诉小蘋的时候,她笑了:“那你到底是愚蠢呢还是聪明?”
“我大概是那种比较聪明的蠢货吧。”
几天以后,小蘋让我到她家里去。
到了她家,我才惊奇的发现,她家里就只有她一个人,这使得我精心打扮一番,
想见见岳父岳母的打算落了空。她告诉我,她的父母都在外地工作,她是最近才搬
到这个城市的。我并没有去问其他的细节,因为如果她觉得我应该知道,她就会告
诉我的。
室内没几件家具,但是布置简洁精当,透着一种恬静的意韵。我注意到在客厅
的小几上,放着一架古筝。
“你会奏筝?”
“学过一点。”
“奏一曲给我听好么?”
“好啊。”她到小几后坐下,戴上指环,‘仙翁仙翁’的试了几下,便开始如
行云流水般弹起来。
我虽然不谙音律,但听的多了,多少也懂一些,听出她所奏的赫然是一曲凤求
凰。
“这曲子本该是我来奏的啊,你是在讽刺我是不是?”我在沙发上摇头晃脑的
说。
她笑了一下,没有回答,自顾的弹下去。
坦白的讲,我是很想继续听下去的,可肚子偏偏不争气,在这个时候闹起事来。
‘咕咕’的声音让我满脸通红,“嘿嘿”我指了指肚子,干笑了几声。
“真没出息。”她停下古筝,“我这就作饭去。”
“我来帮忙吧。”
“呵呵,不必了,免得越帮越忙。”她转身进了厨房。
女孩子对作饭都是有两手的。看着她消瘦的背影在厨房忙活,我竟无法遏止的
想起了菲儿。
但这次,仅仅是愧疚。
小蘋的厨艺虽然不及菲儿,但我还是吃的很香。
“小蘋,我有件事跟你说。”在和菲儿坦白之前,我想我必须把这件事情告诉
小蘋.
听完我的叙述之后,小蘋沉默很久,然后才慢慢的说:“那样对菲儿太不公平
了。”
“我也知道很对不起她,可我更不能放弃你。”很高兴她并没有在意我有女朋
友这件事。
“唉,要是你先遇见我该多好。”她叹了口气。
“是啊,老天爷非要开这么个玩笑。”
“那你打算怎么跟她说呢?”
“直截了当,我想她会理解的。”
“……”她垂下头,没有说话。
“小蘋,我会照顾你一辈子的。”
“不要轻易承诺什么?有些承诺是一生也没法兑现的。”
我的心突的一下,想起了我和菲儿说过的话,她当时也是这样回答的啊。
我终于完成了那篇《邂逅》。
梅子仔细的读完了那篇文章,然后抬起头,盯了我好久,才开口:“这是真的
吧?”
当我原原本本的把一切告诉她之后,她很坚决的表态,“我绝对支持你,照着
自己的想法去做吧。”
“那这篇稿子……”
“这才是方平写的东西,甚至比你以前写的都要好。”
傍晚的时候,阿东打来电话,一开口就问起小蘋的事。梅子还是老样子,竟什
么事也不瞒着阿东。
“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我是怕许曼知道了以后不高兴。”我连忙解释。
“兄弟,无论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阿东表现出出乎意料的支持。
“那许曼那头……”
“放心,我跟她说。”
太好了,一切都准备就绪,剩下似乎的就是等菲儿回来了。
一周后,菲儿回来了。
她并没有告诉我要回来,大概是想给我个惊喜。所以当她打开门进屋的时候,
就站在门口,想等着我冲上去拥抱她。那一刻,我惊讶于我的麻木不仁,我只是淡
淡的说,“回来了,怎么也不打个电话。”
她愣了一下,还是扑过来,抱着我死命的亲起来。“我好想你啊。”她似乎并
未发现我的异常,也或许是并未在意。“瞧瞧,这些天把你都饿瘦了。”她放下东
西,就跑到厨房里忙活起来。“这些天没吃我做的东西,馋了吧?”
“先别忙了,我有件事跟你说。”
“正好,我也有好消息告诉你呢,吃饭的时候再说。”
红烧排骨,菲儿的手艺还是那么好,但我吃到嘴里却是苦涩的味道。
“你怎么了?有心事?”她察觉了我的异样。“不是说有事吗?怎么不说了?”
“还是你先说吧。”话到嘴边竟不知如何出口。
“我跟老爸说好了,把你调到深圳的分公司去,我也在那边找了一份工作,我
们可以一起过去了。”她兴奋的一口气说完,然后等在哪儿,好象在等我的反应。
“我不想去深圳。”我慢慢的说,我知道那一刻我的表情一定很冷酷。
她愣了,“为什么?”
“我……”我嗫嚅了好久,最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我们分手吧。”
她直盯盯的看着我,一时没反应过来。过了一会好象看出我神色坚决。“别开
玩笑了啊,我给你盛饭。”她笑了一下,很勉强,然后伸手来抢我手中的碗,才发
现碗里还是满的。
“我们不合适,还是分手吧。”我不知道当时怎么狠下心说出来。
她的手停在了半空,脸一下子变得苍白,眼中露出无法置信的神色。
“对不起。”虽然是那么苍白无力,但我还是要说。
“你记不记得我作给你的第一顿饭是什么?”她一字一顿的说。
“就是红烧排骨。”我不敢直视她凌厉的眼神。
“那你还记不记得你说过什么?你说过要照顾我一辈子的。”她开始哽咽。
“……”
“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她扑到我身上泪如雨下,我能感觉到她泪水的
温度。
“……”
“我有什么地方不好,你告诉我,我改还不行吗?”
“你很好,都是我不好。”我抚着她的头发说,“你是个好孩子,一定能找到
比我更好的人。”连我自己都感觉到这安慰的无力与荒谬,她现在就在我怀里,我
却让她去找别人。
过了很久她才止住哭泣,从我怀里挣扎起来,理了理凌乱的头发。“吃完我给
你做的最后一顿饭吧。”她的语调让人心碎。我不知道是怎么样吃完那顿饭的,只
记得她当时的眼神,很凄婉。吃完饭,她默不做声的去厨房刷了碗筷。
一切都是那么平静,太平静了,反而让我有些害怕。
“太晚了,我明天再走可以么?”她用近乎乞求的眼神看着我。
“这里还是你的家,你想呆到什么时候都可以。”
她笑了,那笑容让我想起在早春风雨中凋谢的花朵。“我只住一晚。”
那天晚上,我们疯狂的作爱。
熟悉身体仍旧是那么柔软和温暖,仍旧那么的美丽和诱人。
我们一次又一次的作爱,仿佛世界末日般,直到筋疲力尽。
“她叫什么名字?”喘息声中,我听到她问。
“她叫叶蘋. ”
当刺眼的阳光把我叫醒的时候,菲儿已经不在了。虽然枕旁还有她的发丝和气
息,但她走了。只留给我空荡荡的屋子。头因为昨晚的疯狂而剧烈的疼着,下床倒
了杯水,然后坐在床边,回想认识她以来的种种,恍如隔世一般。
我一个人呆呆的看着天花板,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我又开始了我的单身生活,我没有要求小蘋来和我住,她在我心目中犹如圣女
一般,连有那个想法都觉得对她是一种亵渎。
我再也没有去公司上班,尽管公司并没有开除我。
我还是夜里写稿子,周末去小雨喝咖啡,生活又和从前一样了。只是有了小蘋.
她陪我审稿,陪我喝咖啡,陪我在静谧的夜里看月亮数星星……
我们再也没说起过爱字,因为那是种感觉,已经深入心底,不必再用语言来说
出。
曾经问她:“你信不信佛呢?”
“为什么这么问?”
“曾经有个高僧给我测过签,他说我命里注定是要有遇见你的。”
“他真这么说?”
“他倒没直说,是我猜的。”
“好象很准的样子嗳。”
“是啊,你要不要也去试试。”
“好啊。”
可是等我们再去圆觉寺的时候,却不见了那位老僧。为这事,小蘋一直很遗憾。
菲儿也似乎彻底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很欣慰的是她并没有象梅子说的那么疯
狂,也没有什么过分的举动。而小蘋的温柔体贴与灵秀给了我莫大的动力,我恣意
的放纵着自己的灵魂,体验着爱情的美妙滋味,只想和小蘋一起携手此生就无憾了。
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小蘋是很特别的女孩子,不象一般女孩那样喜欢逛街,但还是要买东西的。只
是我没想到第一次陪小蘋逛街就会遇到菲儿。街拐角,远远的就看到菲儿迎面走来,
我愣了一下,不知如何是好。小蘋看出了我的异样,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她是
……”
“菲儿。”
“你们聊聊吧,我到边上看看。”小蘋知趣的到一边去了。
菲儿也看到了我,先是有些惊喜,然后就站在哪儿不动了。
我走过去:“真巧啊,还好么?”
“还不错,你呢?”她笑的很勉强,我注意到她的脸色有些憔悴。
“还好。”
“你……”
“什么?”
“啊,没什么。”
“……”不知该说什么好,就这样尴尬的沉默着。
“对了,叶蘋也来了么?我想见见她。”
“好的。”我把小蘋喊了过来。
“你好,我是王菲儿。”菲儿出乎意料的冷静,是不是女孩子在情敌面前都要
故做冷静呢。
“啊,你好,我叫叶蘋. ”倒是小蘋有点不知所措。
“你真有眼光。”菲儿看了我一眼,我挠了挠头,没说话。
“方平就托付给你了,替我好好照顾他。”
小蘋也没有说话。
“好了,不打扰二位了。拜拜。”她作出很大度的样子。
“再见。”
她转过身走的远了。
“她还是爱着你的,我从她的眼神里看得出来。”
“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了。”
“她真可怜。”
“好了好了,走吧。”我紧了紧搂着小蘋肩膀的手。
又是月圆的时候,约好了今晚去守月台赏月的,我正准备着,就听到吴大妈喊
我下楼去取电报。
我看了一眼地址,是从家里发来的。我的家在一个偏远的小山村,那里是没有
电话的,这封电报也是应该在附近的县城发的。看到了电报,才忽然想起,原来我
竟很久没给家里写信了。
“平:
急事速归
父“
我一下子呆了,什么事情这么着急呢?匆忙的收拾一下,给小蘋打了个电话,
告诉她我明天要回家一趟。
“那晚上就别去看月亮了。”她怕我太过劳累了。
“没事,晚上照旧。”
守月台上,月色清凉如水。
“你什么时候回来?”她依偎在我怀里,轻声问。
“我不知道,应该不会太久的。”我轻轻抚着她的秀发。
“我会象那个痴心女子一样,在这儿等你。你可千万要回来啊。”她还记得我
编的故事。
“傻丫头,我怎么会不回来呢。”
她仰起头,月光雕刻着她秀美的轮廓。
我看到了她长长睫毛上晶莹的泪珠,在月光下闪烁。
“白华菅兮,白茅束兮,之子之远,俾我独兮。”耳畔传来如泣如诉的吟唱,
轻轻拨动离人的心弦。声音从她口中传出,却又恍如源自夜空深处的天籁之音,寂
寞而飘渺。是《诗经》中的一首《白华》。
“我很快就会回来的,真的。”
小蘋回过头来看着我,如水月色洒落脸上,泛着丝丝哀愁,无奈的眼中分明诠
释着依依不舍的眷恋。
轻抚她的脸庞,触手冰凉。
一阵风吹过,将她鬓旁的发丝散乱,也吹落了她眼中的泪滴。
我紧紧的拥着小蘋,守月台上,一夜无言。
当时明月,只照离人。
我带着对小蘋深深的眷恋坐上回家的火车。一路上眼前浮现的总是小蘋那寂寥
的笑容。当火车驶入熟悉的地域时,那份离愁才渐渐被冲淡。
中国人总是这样,无论走到哪里,那一份故土的情节是始终无法抛却的。树高
千尺,落叶归根。这种感受是非要离家之后才能感受到的。
踏上熟悉的土地,嗅着熟悉的气息,呵,家乡,久违了。
下了火车,又倒了一个多小时的汽车,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八点了。
推门而入,扑鼻而来的是一股浓烈的药味,我的头嗡的一下大了。
母亲病倒了。
操劳了半生的母亲病倒了。儿时记忆中最坚强的母亲现在就躺在炕上。少不更
事的妹妹在墙角嘤嘤的哭泣,老父的面容更显苍老,而母亲的脸上也失去了平日光
彩,代之的是一抹淡黄。
“快送医院啊。”我吼了一声。
父亲叹了口气,“你妈说这她病不碍事,我也寻思着先吃两付中药顶着,等你
回来再拿个主意。”
“还拿啥主意啊,快送医院。”
连夜找车,把母亲送入了县医院的急诊室。
急诊室里是个老大夫,确诊是胃穿孔,说幸亏送来的及时,没有恶化。但还是
需要手术。
我一下子懵了,别看在外面这么多年,可这样的事还是头一次赶上,何况躺在
床上的是我的母亲,所谓关心则乱,我已经失了方寸,不知该如何是好了。交了住
院费之后,一个人在走廊里来回的走,鼻子里面充斥着来苏水的味道,脑子里一片
混乱。
打了个电话给阿东,想问问该怎么办,人到了这个时候总是想找个人来问问的,
不管他的意见是否正确。阿东听说了母亲的病情之后说,“许曼的姑父认识你们县
医院的院长。可能帮得上忙。”
“许曼的姑父?”
“就是菲儿的爸爸。”
挂断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长凳上,想了好久,究竟该不该找菲儿呢?看看躺
在床上的母亲和束手无策的父亲,终于还是打通了她的电话。
“菲儿吗?”
“方平,是你吗?”
“是我,我……”
“你在哪呢?我还以为你再也不理我了呢。”电话那边嘤嘤的哭起来。
“别哭,别哭啊。”弄的我也紧张起来。我惊异于她在与我面对面的时候还是
那样的冷静,怎么这一刻却这样脆弱呢?大概当她以为躲在电话的另一端是最为安
全和隐蔽的时候,也是心理防线最脆弱的时候吧。
这就是人类的天性,一直极力隐藏的,往往在自以为安全的时候暴露无遗。
菲儿好不容易止住了哭声。
“我找你有点事,我母亲住院了,听说你爸爸认识我们县医院的院长,所以想
找你帮帮忙。”
“没问题,我跟我爸说。”电话那边迟疑了一下说。
过了半小时左右,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大夫在走廊喊:“哪位叫方平?”
“我就是。”我连忙跑过去。
“哦,来签个字,你母亲准备手术。”
“这么快?”
“慢了怕耽误了,你这可是院长关照的啊。”老大夫显得格外亲切。
这似乎是中国几千年的宝贵遗产,即便是治病救人的高尚事业,也非要蒙上层
市侩的色彩不可。
整天嚷嚷着要保护泱泱文化古国的精神遗产,保护下来的便只是这些东西。虽
然我一直排斥这现状,但现在却也不得不投降了,因为躺在病房里的是我的母亲。
还是要感谢菲儿的,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她的功劳。
母亲被推进了手术室,我和父亲在外面等着,谁也没有说话,就一直那么等着。
老父亲焦急的神色中我分明看出了深厚的情意,风风雨雨五十年的感情在那一刹那
被表露无疑。
短短的几十分钟好象一个世纪一样漫长。我掏出支烟想吸,却被护士制止了。
终于,手术室的灯熄了,老大夫走出来,我抢上去。“大夫,我母亲怎么样?”
“手术很成功,住院观察一段时间后,就可以出院了。”
父亲拉着老大夫的手,一个劲的只是说谢谢,谢谢。大夫说要谢就谢我们院长
吧。
悬了一夜的心,终于可以放下了。
* * * * *
“幸亏您及时的赶回去了。”乘务员小姐似乎也跟着松了口气。
“当时的情景,现在想起来都有些后怕。”
“还真是多亏了菲儿啊。”
“是啊,我又欠她一分情,这就让我觉得更愧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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