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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一个人躺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忽又想起圆觉寺老僧的偈语。才恍然大悟,“缘
何垂泪,歧路偏逢”是说为什么偏偏让我碰上小蘋,凭空惹来这许多泪水。那“天
涯有恨,流离世中”就是说我注定要带着离恨远走天涯,在这红尘中踯躅独行了。
莫非我真的会去深圳?
原来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我虽然一直不信命,但到了这个时候,也只有这样
安慰自己了。
难道这一生就注定这样孤单下去,再无依凭?
心中的苦痛实在难以排遣,给阿东打了个电话,让他来陪我喝酒,嘱咐他不要
带上许曼。
到食杂店买了些花生米火腿肠之类的,又买了十来瓶啤酒,两人便箕坐在床上
喝了起来。
“唉,毕业后我们很久没这样喝酒了。”几杯啤酒下肚,阿东叹了口气。
“是啊,很久了。”
好象又回到了学生时代。尽管学校规定不许喝,但我们两个总是偷偷的在寝室
里面喝酒,尤其是到了大四的时候,最为无助和迷茫,喝得就更凶了。但那是最快
乐的时光了,有好兄弟陪在身旁,有酒在面前,什么烦恼忧愁都能统统抛到一边去。
“咱俩那时侯穷的很,酒钱差不多都是梅子给出的。”
“想起毕业后这几年,真如同在梦中一般,竟然不知不觉浑浑噩噩的就过来了。”
提起梅子,阿东忽发感慨。
“你老兄事业有成,又有个好老婆,还愁什么啊?你又不象我。唉,我这些年
才不知道自己都干了些什么,除了伤痛的记忆之外,我想不出还给自己留下了些什
么。”虽然阿东和许曼还没结婚,但习惯上是把女朋友喊做老婆的。
“有老婆又怎么样啊。”
“至少还有个人陪你啊,象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怎么不去找菲儿?”
“我和她早就结束了,再说我也不可能再爱上别的女孩了。”
“叶蘋对你真的那么重要?”
“就好象许曼对于你一样。”
“许曼?”阿东苦笑了一下。
“怎么了?你和许曼不挺好的么?”
“我忽然发现,我并不象想象中那么了解自己。”
“别开玩笑了,你又不是我。”
“我发现我不过是把许曼当作一件装饰品而已,我只是想拿她来充门面罢了。
而且许曼也并不象梅子那么爱我,唉,当初和梅子分手是我这一生最大的错误。”
他掏出一根中华点上,用力的吸了一口,问我要不要,我摇了摇头。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我这才知道,原来阿东也并不快乐。
“从你和菲儿分手之后,我就开始渐渐明白了。”他把手中的香烟狠狠的一攥,
“说起菲儿那件事,都是我不好,要不是当初我自作聪明,也不会搞成现在这个样
子了。”
“算了,都是过去的事,何况你也是为我好。”我举起杯,“当”,两人碰了
一下,一饮而尽。
“小蘋还是没有消息?”
我摇晃着下床,把那封信拿给他看。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阿东显然也没有想到。
“唉,谁知道呢?”
“会不会是菲儿和她说了什么啊?”
“菲儿不是那样的人,我想不会的。”
“唉,他妈的,我们两兄弟怎么都这么命苦呢。”他一仰头,喝光了瓶子里剩
下的酒。
“还想不想和梅子重归于好?”我真不忍心看着自己的好兄弟就这样下去。
“怎么不想,可我开不了这个口啊。”
“兄弟,有些事一旦错过了,就再没有挽回的机会了。我劝你还是去和梅子说
吧。”
“可当初是我提出分手的,我也不知道她还能不能原谅我。”
“这点你放心,她还是爱着你。听我的,去找她吧。”
“…… …… 好,我听你的。”
……
本来找阿东来是听我诉苦的,却没想到他自己也有这么多苦处。等我们喝完了
差不多十瓶啤酒之后,阿东说要去找赵梅说清楚。我劝他明天再去,可他就是不听,
摇摇晃晃的就下楼了。我看着他打了辆车融入了夜色中,才回到屋里想把剩下的那
几瓶酒喝完。
等我又喝了两瓶啤酒之后,许曼打来电话,问阿东是不是在我这,我说他有点
事,先走了。许曼追问什么事,我说我也不知道。
挂了电话,不知道阿东到没到,就给赵梅打了个电话。赵梅却说根本没见着阿
东。我激灵一下,酒醒了一大半,我说梅子你在家等我,我出去找找阿东,找着了
就到你们家去。
街上很冷清,傍晚的风吹来,有些寒意。
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喊了辆车,告诉司机顺着去梅子家的方向慢慢的开,一路上我仔细的寻找着
路两边。
路灯有些昏黄,街上一直都暗着。
拐了个弯,前面忽然灯火通明,好几辆车在哪儿围着,我心里咯噔一下。忙告
诉司机停车,一溜小跑过去,只见一辆出租车和一辆大东风撞在一起,出租车已经
面目全非,看不出是不是刚刚阿东坐的那辆。周围是两辆警车。我问旁边的交警,
“车里的人呢?”交警说送第一医院抢救去了。
又上了车直奔第一医院,在车上给梅子打电话叫她赶紧去,说可能阿东出事了。
我到医院的时候,梅子已经在哪儿了,一见我就扑到身上放声痛哭。
“梅子,撞车的真是阿东?”头“嗡”的一下大了。
“恩。”她抽泣着回答。
“大夫怎么说?”
“在里边抢救呢。”
我轻轻拍拍她,扶她到一边的长凳上坐下:“别急,阿东会没事的。他一直福
大命大。”我一说,她哭得更厉害了。其实我又何尝不是紧张的要命呢,擦了擦手
心的汗,默默的祷告阿东平安无事。
这时,许曼打进了我的手机,又问阿东在哪儿?我才想起还没告诉许曼阿东出
事了。许曼在另一头当时就哭了。我又哄了她几句,让她赶紧过来。
一会,急救室的灯熄了,大夫走了出来。我腾的站起来,一把抓住大夫的手,
半天却没说出话来,只是直盯盯的看着大夫。大夫摇了摇头:“对不起,我们已经
尽力了。”我只觉得眼前一黑,一个趔趄,几乎昏了过去。然后就听到扑通一声,
梅子摔倒在地,不醒人事。
阿东的葬礼在三天之后举行,怕梅子受不了,我坚持没让她看阿东最后一眼。
阿东的父母从外地赶来,两位老人哭得跟泪人一样。白发人送黑发人,还有什么比
这更残酷呢。因为有化妆师,所以阿东死时候的样子很安详。这样他的父母可能会
稍微好受一点。
看着阿东被两个工作人员抬进炼尸间去,不一会滚滚的黑烟便从烟囱出来,我
知道,那是阿东。
精巧的骨灰盒被安放在墓地里,然后开始下葬。
菲儿也来参加了葬礼,搀扶着摇摇欲坠的许曼。我则扶着一袭黑衣的赵梅,小
林在另一边扶着她。梅子今天出奇的冷静,只是呆呆的看着,并没有哭。
那时侯我不明白为什么,到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人到了最伤心的时候,是没有
眼泪可流的。
尘土一层层的盖上去,隔断了他与这个世界的最后联系。
一个生命,就这样逝去了。
葬礼结束之后,我要送梅子回去,她坚持不肯,说想自己走走。
走了几步,她回过头来问:“阿东那天是去干什么?”
“他是去找你。”
看着她消瘦的背影一步步的走远,我不禁长叹一声,这世界竟是如此的无情,
几天前才一起喝酒的兄弟,转眼就归于尘土了。
来来往往之中,除了痛苦和悔恨之外,竟什么也没留下。
难道这就是人生?
唉,想不到老僧所说的“阴阳两断,聚散匆匆”竟应到阿东的身上。即便我不
信命,现在也由不得我不信了。
“咖啡店生意不太好,我不想再干了,过几天就兑了它,到别的地方换换环境。”
小林受的刺激也很大。
“换个环境也许能好一些。”
“你有什么打算?”
“我也想出去看看。”
他紧紧的搂了一下我的肩膀,转身离去。
“节哀顺变吧。”菲儿把许曼送走后,又回来找我。
“许曼怎么样?”
“表姐挺坚强,没事。”
“没事就好。”
“找到小蘋了吗?”
“唉,……”
“……我周五就要走了,你考虑好了么?”她沉吟了一下。
“决定了,我去。”那是在阿东入土的时候决定的,小蘋不在了,阿东也不在
了,这个城市还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呢?
回到家里就开始收拾东西,其实我也并没有什么东西可收拾,电脑送给了赵梅,
被褥什么的都给了吴大妈。其他的东西该扔的就扔了。
在翻书柜的时候,我的手停住了,又看到了那本日记。我轻轻的抚着,那里面
是关于这个城市的所有记忆啊。我一扬手,想把它扔了,却终究没有舍得。
翻开来,一页一页的读着。直到最后写的那一页:“我第一次看到小蘋的时候,
才知道什么叫不负此生,那一天是一九九八年五月三日,大雨,初晴。”
我感觉到什么东西悄悄流过我的脸,轻轻的滴在纸面上,润湿了一大片。
走的时候,梅子到机场来送我,“你自己要看开点,知道么?”小林早已兑了
店走了,现在我也走了,只剩她一个,真是放心不下。
“放心吧,我没事的。”她这几天愈发的憔悴了,脸色苍白,眼窝也深陷着。
怀着一种复杂的心情通过了安检,走到机场绿绿的草坪上。
“小蘋,你相信我么?”
“当然相信了。”
“那我现在站在你背后,你全身放松的向后躺下来。”
“我不明白。”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足够相信我,就放心的向后躺下来,我会接住你的。”
“好啊。”小蘋马上用力的向后倒了下来。可怜我还没有准备好,只来得及挽
住她的腰,然后两个人一起滚倒在草地上,笑作一团。
“你看天空多蓝啊。”小蘋止住笑声。
“是啊,蓝得象大海一样。”
“什么时候可以自由自在的在天上飞,那该多好啊。”
“好啊,我现在就让你飞。”我站起身,用力把她抱起来,开始转圈,她便在
我怀里咯咯的笑个不停。转了几圈,终于开始眩晕,再一次扑倒在草地上。
长长的草,很柔软。就象现在脚下的一样。
我用力的甩了甩头,把脑中的幻象排出,清脆的笑声还在耳畔回响,只是人却
已经不在了。
站在机舱口,我还是忍不住回过头看看这座熟悉的城市,长叹一声,然后决然
的把所有伤痛的记忆随着这声叹息和脸上的泪水一起,干涸在风中。
* * * * *
“阿东的死给您的打击很大,是吧?”
“不然我也不会离开家去深圳了。”
“那时侯您还在想着小蘋?”
“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她。”
“您有没有想过和菲儿重新开始呢?
“从来没有想过,我已经不会再爱上任何女孩了”方平摇了摇头。
“似乎一切都被那个老僧说中了。”乘务员给方平把杯子里的水满上。
“是啊,那时侯我以为我已经参透了老僧的偈语。”
“您的意思是?”
“我理解错了,偈语里说的并不是阿东。” 方平闭上眼,现出痛苦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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