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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到了深圳一个月后,我听到了赵梅的死讯。
在一个大雨的夜里,她从六楼跳了下去。
又一个月后,我听到了许曼结婚的消息。
据说是嫁给了一位年逾六旬的‘中年’企业家。
这个世界真是滑稽,本该自杀的去嫁了人,自杀的却是另外一个女人。我想起
了梅子说过的话,她说女人是一种复杂的动物,她们一半是水,一半是石头。所以
或者柔情似水,或者心如铁石,而且这两种成分是并存于女人体内的。你永远不会
知道她们什么时候是水,什么时候是石头。
所以不要妄图判断一个疯狂的女人会去作什么,如果谁试图去判断,那么他也
疯了。
这个世界也真是无情,为什么偏偏要有那么多错误的相聚,而真正的有情人却
不能长相厮守,非要忍受一次又一次的分离。
谁忘却了誓言?
谁背离了爱情?
又是谁让缘分随风飘零?
阿东死了,梅子死了,小林走了,我走了,当初最要好的朋友们竟寥落至斯。
那个城市里一无所有了,除了小蘋还在那里。可即便我知道她在又有什么用呢?一
切都已经过去了,一切都只能是回忆了。
深圳真是个好地方,我在菲儿父亲的分公司做了副经理。业余时间写点东西,
过得似乎也很充实。
菲儿现在是公司的公关部主管,我非常高兴的看到她真的成熟了,以前小女孩
的影子丝毫不见,代之的是一种成熟女人的魅力。她让我想起从前的许曼。
我则依靠拼命的工作麻痹自己,借之缓解内心的伤痛。而痛苦虽未见缓解,公
司功劳簿上却一次次填上我的名字,这就叫无心插柳吧。
终于明白,有些东西已经深深刻在我的心里,是一生也无法忘怀的。
寂寥之余,就常常写些诗给自己。
天高水阔雁无侣
风冷松枯鹤少音
寂寂寥寥游子意
行行止止旅人心
杜鹃枝上伤情月
蝴蝶梦中多病身
镜里青丝何处逝
簪边华发早相侵
希望可以用诗来宣泄一下心中的萧索。
但还是经常在寂寥的夜里,想起小林、梅子,想起阿东,尤其是想起小蘋.
我终究无法抛却,那个夏夜,她云淡风轻的寂寞笑容。
时间就这样在忙碌与想念中匆匆而过,并不会因为我的不察而稍做停留。
一转眼,圣诞节到了。
公司的员工都放了假,只剩我在加班,因为没有人一起过圣诞,所以节日的意
义也就模糊了。我正看着手中的文件,门开了,菲儿走进来。
“还没走呢?”我以为公司只剩下我自己了。
“你不也还没走嘛。”
“我还有个文件要看看。”
“今天平安夜,晚上去我哪儿吃饭吧。”
我想了想,“也好,很久没尝到你的手艺了。”
她笑了,“我等你,一定要来啊。”
“一定。”
菲儿住的地方离我租的房子不远,我回到家换了件衣服便去了。
我到的时候,菲儿正在厨房里忙活呢,因为她是扎着围裙来开门的。
“呦,忙着呢,都做什么了?”
“你最喜欢吃的,红烧排骨。”又是红烧排骨,我暗自叹了口气。这红烧排骨
好象见证了我和菲儿之间的一切聚散离合。
不得不提的是,经过这段时间,我们已经象好朋友一样了,过去的似乎大家都
把它忘记了,所以我也毋须顾忌什么。
菜端上来之后,她又拿出了一瓶干红。“平安夜嘛,得喝点酒。你要不要雪碧?”
“干红掺雪碧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愚蠢的喝法了。”
“呵呵,我也有同感嗳。”
“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我们举起杯碰了一下,然后各自喝了一小口。自从来到深圳之
后,我连喝酒的习惯竟也改变了不少,在家的时候是每杯必干的,可在这儿,大家
只是碰一下,然后浅浅的喝一口,或许这就是南北方的差异,这些在我每来深圳之
前是无法想象的。
“可以吃了。”菲儿给我夹了块净排。
在这里是吃不到正宗的北方菜的,难得有这么个机会,而且我还真是有点饿了。
低着头狼吞虎咽的吃起来。
“慢点吃,还有呢。”菲儿笑着说。
她的手艺还是那么好,和我第一次吃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只是随便说些公司里面的事情,我并没有注意到气氛的异样。
等我把一盆排骨吃的差不多的时候,才发觉那一瓶干红也被菲儿喝的差不多了,
而我才只喝了一小杯而已。
“少喝点吧,菲儿”
“我没事的。”
“还没事呢?瞧你眼睛都睁不开了。”
“你还记得第一次见我时的样子么?”菲儿俯在桌子上,用手支着下颌问。
“呵呵,怎么不记得,那时侯你头发很短,妆很浓,蛮新潮的样子。”想起她
那时侯的样子,和现在真是天壤之别。
“我那个样子是不是很讨厌?”她睨着眼看着我。
“不是啊,就是有些怪怪的感觉。”
“那现在呢,我听你的话,留了长发,不再化浓妆,是不是比以前好多了。”
“是啊。”我感觉到有些不对头。
“那你为什么还是不喜欢我?”果然不出所料,她趴到桌子上开始哭起来。
“你喝醉了,来,我扶你休息去吧。”我伸出手去扶她,却被她一把抓住,她
盯着我的眼睛:“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不是啊,但你知道我们之间不可能的。我现在只把你当作妹妹。”
“你知不知道当初我有多爱你,直到现在我还是那么爱你。”她的眼波有些迷
离。
我没有做声。
她伸出手来想要抚摩我的脸,我忙侧头躲了过去。
“我有哪点比不上叶蘋,你说啊。”
“你喝醉了,去休息吧。”
“不,我没醉。”她用力的摇着头。
“好了,我也该回去了,你早点休息吧。”我穿上鞋准备走,因为实在是不敢
再呆下去了,不然不晓得会出什么事。
菲儿忽地扑到我身上,把我抱得死死的。“平,你别走。”
事已至此,我只好硬下心肠把她甩在沙发上,转身去开门。
菲儿倚在沙发上发出吃吃的笑声:“你知道为什么叶蘋会离开你吗?”
我浑身一震:“为什么?”
“我跟她说,我要带你来深圳,希望她不要耽误了你的发展。”她笑着说出来,
听到我耳中却如同晴天霹雳一般。
“你再说一遍。”我几乎是咬着牙说的这几个字。
“我说是我让她离开你的,哈哈……我得不到的,别人也别想得到。”菲儿发
疯似的笑了起来,“哈哈……”那笑声让我毛骨悚然。
我几步走过去,扬起手,手掌停在半空,却终于没有打下去。
“你怎么不打,你倒是打呀。”菲儿扬起脸来,满是泪痕。
我用力的一甩手,然后打开门扬长而去。
身后传来嘤嘤的哭泣声。
赵梅说得对,谁也无法预料女人在失恋的情况下会作出什么举动。菲儿就是个
很好的例子,但我又怎么能够去怪她呢,一切本就是我的错。
不记得哪位哲人说过,有些错误,是穷其一生也无法挽回的。大错既已铸成,
我又能去怪谁呢?菲儿是受害者,小蘋也是受害者,而唯一的罪犯,就是我。
无尽的懊悔如波涛般袭来,一浪猛于一浪,让我艰于呼吸。
微冷的风吹来,似乎在配合着今夜的心情,让烦乱的心更显萧索。
平安夜,一个人游荡在深圳街头。
三天后,我辞去了公司的职务,买了一张回老家的车票。
家乡的风景依旧,可心情却截然不同了。上次回家的时候,是带着对小蘋的依
依不舍上路的,而今却是满怀的萧瑟。熟悉的风景无法给我任何慰藉,只因为心是
冷的。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行道迟迟,载饥载渴。
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家人对我的归来欢喜万分,这多少让我冰冷的心感到一丝温暖,少年时揣着满
怀的梦想,觉得家是一种桎梏,恨不得马上就到外面的世界去闯闯。现在,在经历
的尘世间的风风雨雨之后,才体会到,家才是最温馨的港湾。即便被风雨打湿了翅
膀,还是有一片天空始终为我晴朗,那便是家了。
当我向父母倾诉了这近一年来的遭遇之后,母亲笑了:“孩子,你才多大啊,
你才不过二十几岁,就这么消极了,人生一世,草木一春,你现在正是大好的年华,
这点风雨算什么啊?直起腰来,人生的路还长着呢。我儿子可不会叫这么点挫折就
打倒了啊。”
父亲把我领到了庄稼地里。让我看着那为所积雪覆盖的一片田地。“孩子,爹
不象你妈念过书,人家是高中毕业,咱没那文化,说不出什么大道理来,你自个儿
看看那片地,我就知道甭管雪多厚,明年照样长出庄稼来。你翻出底下的土摸摸,
是热的哩。”
父亲走了,留下我一个人愣愣的看着白茫茫的一片田地。是啊,无论积雪多厚,
到了明年春暖花开的时候,不又是一亩好庄稼么?
过去的一切都只是人生经历,而不是一种负担。该放下的时候就得放下。
方平啊方平,枉你读书一场,还不如种了一辈子地的老父亲。
想通了个中环节,一时间竟觉得天也高了,地也阔了,连呼啸的北风都不那么
寒冷了。
很久没老老实实在家过个年了,一家人高高兴兴的坐在炕上包饺子。
“不要怪菲儿那孩子,她也够命苦的了。”母亲一边和面一边说。
“我明白。”
“好不容易回家一趟,就多呆些日子。叶蘋是个好孩子,等过了年之后,你回
去看能不能找到她。”母亲嘱咐我。
“恩,我就是把整个城市翻过来,也非找着她不可。”
“等找着了,把她领回来让我看看,真是个好孩子啊。”
“您放心吧,我一定把她领回来。”因为我现在知道,她还深深的爱着我,这
就足够了。
我一定能找回失去的爱情,我有这个信心。
整个春节就是在那样的企盼中度过的。
刚刚过完年,我就迫不及待的踏上重回旧地的路途,去寻找失落了的爱。
冬天过去了,冰封的河面开始解冻,田地里的积雪开始融化,柳枝也吐出了嫩
绿的小芽,轻柔的风暖暖的吹着,满眼都是春的气息,春天一步步走来了。
* * * * *
“真是太好了。”乘务员禁不住欢呼,惹来车厢中其他旅客的注目。
方平也笑了笑,然后又长长叹了口气。
“您怎么了?莫非您没找到她,还是又发生了什么其他的事?”
“唉,我一直都以为只要心中有爱,就可以不畏世事变迁沧海桑田的,但现在
知道,我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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