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第二章
许多年以后,当我的思想灵性为那些日益盘旋的阴影遮掩着在悄然而至的迟暮
晚色中踏上我们美丽千簇花万簇花依旧的桃园土地时,我已垂垂老矣,属于我的那
一份历史又张扬着鲜明的色彩缓缓注入我行将就木的精神里。
在那片片昏黄残阳已然衰竭的余辉中,我再次嗅到的间或夹杂些许细细微微响
音的浓馥的香气,沁脾润肺,幽恐寂静,恍如一排细密的牙齿轻轻地啄在我荒凉的
心尖上,痒痒的,麻麻的,一阵释然随即荡漾开去。阴影愈加浓重,那幢掩映在桃
花丛中为悲伤岁月浸泡得渐渐衰竭憔悴(有着尖尖塔楼镶嵌着已然暗淡彩色玻璃花
格窗的西洋哥特风格)的小楼房,层次却愈加明亮,清晰。
哦,萦绕我梦中那么久那么久的7号楼就那样孤独地无声地伫立在我们茸茸生
机繁花似锦的桃园中,显得那样破败、那样凋敝,却又依然楚楚动人。我愈趋近前
便愈加感到她那扑面而来的气息。我凝眸端详细细回味,旧颜未改,一切如故,便
连那黑暗中率先燃亮的一簇灯火也依旧如初。
冥色中,一团桔黄的亮色灿然溶入我的眼帘,如雾又如颜料泡入水中,渐渐浸
淫我的心扉。我噙着滚烫如潮又涌的泪水,朦胧之中感觉我母亲如一株为雨雪为风
霜为冰冻欺凌却愈加美丽娇� 第三章
1
我奶奶我爷爷因为我外祖母的关系此生感情极为冷淡,两位老人家虽然在桃园
家中共同生活了一辈子,彼此却居住在各自的房中,除去共进晚餐以外,平常难得
晤上一面,至于在一起玩乐那更是从未有过,长久以来,人们也从未觉察过他们之
间存在哪怕一丝一毫的亲昵行为。我爷爷为人严肃,整天看不见他的笑脸,我奶奶
终日也是蹙着眉头,落落寡欢,只有在牌桌上她老人家才稍稍快乐。
我爷爷的葬礼结束以后,桃园的春天也就如同停止拨动的琴弦,最末的袅袅余
音也如茧丝被抽干尽,我奶奶拉长着脸颊,两眼无神,整天门窗紧闭,枯坐房中,
对一切敲门声充耳不闻,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她总是孤独地坐在那张铺着黑色云
纹大理石台面的牌桌的旁边,两手插在那匣光滑如玉的骨牌中,轻轻缓缓地弹动着
手指,宛如音乐家在摆弄着琴键,演奏着属于她自己的心曲。
午后的桃园分外静寂,人声杳杳,灰色的爬满长春藤的7号楼孤伶伶地矗立在
温暖的阳光中,楼身上那些砖缝远远地看起来就像是一道道密密匝匝捆绑着的绳索。
我奶奶在这座仿佛被捆绑着的楼中闷得想必太久了,需要像蛇蜕皮那样脱掉身
上一袭藏青色面子的皮袄,迎接夏日的到来。她老人家推开面前的窗户,让和煦的
微风轻轻吹拂着她绽露出银色的头发,两耳垂着的薄金耳环在阳光中耀出炫目的光
泽。她打开衣柜,从里面挑出一件棕色缎面的夹袄换上身,然后伫立在镜子的前面,
侧着脸头微微昂起,让目光从眼角溢洒出去,落在她那没有表情的脸庞上。
过了片刻,她转过身,从上着釉漆的食品柜里选出四样点心提在手上,慢慢地
向房门走去时她扫了一眼牌桌上的骨牌,顺手又将牌匣子抄在手中。
我奶奶在房门前停住脚,把手中的骨牌匣子放在一旁的洗脸盆架上,一手握住
房门的黄铜把手,缓缓转动,打开了屋门。
这时候,我目睹她老人家由房里出来,又反手带上了屋门一言不发地从我的身
旁经过,向楼道的尽头走去。我注视着她的背影,不知有没有开口请教过她老人家。
我看见她走过去没多久又返身回来,重新打开房门从那个黑色的洗脸盆架上拿
上她的骨牌。
洗脸盆架上面一盆夜来香垂着慵懒的长叶瓣,已经有点枯萎,泛出一些黄色。
我奶奶从我身边走过时依然没有看我一眼,她向楼道深处走去时,我替她关上
房门,却把我母亲吩咐请她老人家用膳的话噎在了嗓子眼里。
我默默无语地看见她在楼道尽头的楼梯旁边停顿了一下,脚步似乎犹豫不决,
她向楼梯蹬去的脚步很慢很慢,恍如电影里分解动作的慢镜头。通往顶楼的小楼梯
十分狭窄,每一级阶距差不多有三十五公分那么高,非常之陡,走在上面凭空就会
觉得摇摇晃晃。
我奶奶两手捧着东西,小心翼翼,仿佛手里捧着的是什么特别珍贵的礼物,她
脚下的小楼梯通往我曾祖母奶奶居住的房间,莫非她打算给我曾祖母奶奶送礼?我
感到奇怪,一年到头,桃园家中只有人们持续不断地给她老人家送东西的道理,哪
有她反过来给别人送礼的份。这一年,我奶奶整一甲子岁数,腿脚利索,身板轻松,
头发虽已冒出不少银丝,脸色却依然红润。
我奶奶走到楼梯的拐角处停住,把手里捧着的骨牌匣子换在腋下挟住以腾出一
只手去扶楼梯的木质扶手,这之后才又迈起略显迟缓的脚步,继续朝上面走。我伫
立在她房间的门前目睹她的背影为楼梯吞没后便转身离去,可是我的脚尚未来得及
跨出去便听见一阵" 哗啦" 的响声,紧接着,我又听见一声惊慌的叫唤,我急急忙
忙地奔过去,倥偬的脚步把地板踩得" 咚咚" 响。
我冲过去,看见我奶奶腋下挟着的麻将骨牌匣已摔在楼梯上,玉色的麻将骨牌
如同饺子一般四下乱滚。此际,我奶奶已然慌慌张张无所适从为她圣洁的玩物跌落
尘埃被玷污而懊恼不休。我还来不及叫出声,她老人家已如一匹受惊吓的兔子,两
眼充血,辨不清方向,双手张开,一脚踩踏在滑动的骨牌上。
刹时间,她扬起的手在楼梯旁灰蒙蒙的墙壁上抹出一长条白色的痕迹,她的身
体却如失去平衡的钟摆,晃了两下,猛然摔倒并滚下了楼。从她手中摔出的糖果饼
干蜜枣点心就如天女散花四处飞扬。
我踩着四下散落的点心扑到我奶奶的面前,但她已然稳稳当当自己爬起身坐在
了楼梯的最末一级台阶上,耷拉着两手,失神的目光泄在遍地的杂碎物上,忽明忽
暗,一片怔忡。
我蹲下身,看着她涂满黑灰的手询问她感觉如何,但她不出声。我看看楼梯,
并不很高,但非常陡,由于刚才她仅仅攀到楼梯的一半,故此我认为她这一跤摔得
并不十分严重,她身上衣服也是干干净净的。
我弓起腰,半蹲着把双手插进她的腋下,欲抱她起来,谁知她竟沉如石雕,我
使出浑身吃奶的力气,胀得脸红脖子粗,她居然纹丝不动,可是当我捉住她的手,
刚刚一拖,她便如同杀猪般叫唤起来,声音尖尖惨惨的,一扫她平日的尊贵骄矜。
我赶紧松开她老人家的手,内心意识到问题远远比我想像的要严重的多。她一
个劲的痛苦叫唤声,终于把我父亲由午睡中惊醒过来。
经过初步诊断,我父亲确认我奶奶的手臂已经严重骨折,他二话没说当即便用
脚踏车将她老人家驮到了医院。途中,我母亲也相继赶到并伺候在侧。傍晚时分,
我奶奶端着打满石膏的手臂坐在我父亲的脚踏车后座上一颠一颠地回到了桃园。风
把她垂在一旁的那只空袖管吹得一荡一荡,使她的装束形同西藏人一样。
夏季转眼便至,气候渐渐炎热起来。我奶奶自从一条手臂打满石膏以后整个人
的脾性就变了样。往日傲物伟岸的凛威一扫而光,整天愁眉苦脸哀声叹气坐卧不宁
食宿不安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情绪糟糕透顶。每天清晨,天刚蒙蒙放亮,她老人家
便起床,径自坐在房中那把花梨木的太师椅上,两只细小看不清瞳孔的眼睛半闭半
睁地凝视着屋门口,内心渴望着家族人们的请安。
我奶奶病后心中整天惦记着的就是这件事。她老人家起床后,让我外祖母把她
的头发梳得油亮油亮,然后坐在椅子上,把脸拉得老长老长,两只耳环一晃不晃地
垂着。
当家族的人们排队列行依次在她老人家面前躬身问长问短嘘寒问暖时,她的目
光又总是越过人们的头顶,射向房间的门口,那种心不在焉虚与委蛇的样子似乎并
不在意人们的问候。而亲人们心中知道,这时老祖母的心情最为复杂,脾气瞬息万
变喜怒无常,大家必须比平常多加留意加倍小心赔着谦恭极力逢迎才不至于惹她老
人家生气。
可谁知这一日还是出了乱子,我那位一向自持貌美而错爱我大伯父的大伯母的
婀娜身影竟然让我奶奶望眼欲穿,直到太阳升上了八杆子高也没有来向她老人家请
安。
我奶奶拉长的脸颊肌肉一阵乱抖,俟到猫小姐也来向她老人家请过安,仪式才
将结束,她就" 霍" 地从太师椅中站起身,三步并两步地跑到我大伯母的房间,颤
颤巍巍地伸出那只完好的左手,指着我大伯母气得要命半晌却又说不出一句话。
我大伯母身材娇小玲珑,烫着一头飞扬瀑布一般的头发。其时,她正伫立在房
中的穿衣镜前用一管口红慢慢地涂抹着自己的嘴唇,我奶奶就伫立在她的身后,可
是她居然有本事做到视而不见。
她涂好自己的口红以后,对着镜子撇了撇嘴,一双大大明亮的眼睛透过镜面的
反射斜斜地瞄在我奶奶的脸上。这时候,家族中没有出门的人们都已被惊动,纷纷
涌到她房间的门口,站在我奶奶的背后不约而同地朝她比比划划打手势,可是她竟
又依然故我,无动于衷。
我奶奶气急败坏头直点一声也未吭步子颠颠地走到屋当中,举起她老人家那泛
着青玉色的巴掌猛地一扫,只一掌便将我大伯母刚刚购置的正在" 咿咿呀呀" 广播
着京剧清唱的半导体收音机从矮橱上掼下地,我大伯母的双眼立刻瞪得像鸡蛋那样,
嘴巴也一下子张了开来,下牙床上还闪出一道金色的光辉,婀婀娜娜的腰肢似风中
的扬柳那样颤动不止。
我奶奶目光轻蔑地瞟着我满脸惊愕神情的大伯母,嘴角漾出一丝冷冷的笑意,
紧接着她老人家又上前一步再接再励,抬起右脚照准仍在唱着的晶体管收音机就是
一脚,我们桃园家族历史上第一部现代无线电机器就此结束了性命。
其后,我奶奶便高高昂起她威严的头颅眯着眼睛朝围聚在身后面面相觑的家人
们脸上扫视一番之后,这才不慌不忙从容不迫地迈开她的脚步返回自己屋中。但是,
她老人家刚一回到自己屋中就赶紧把房门关上,一屁股坐在了床上,两脚一错蹬掉
了鞋子,嘴巴无意识地咧歪开来吸着一口口的凉气,目光黯淡无神呆呆地倾泄在自
己那只变得又红又肿的脚上,额头渐渐渗出一层细细的汗珠。
我奶奶这一生极其鄙视我大伯母,并不仅仅因为她未能使我大伯父有自己一儿
半女的缘故。许多年以前,我们桃园家中曾经居住过一个与当时政府有着深厚关系
的上校军官房客,这位上校军官长相年轻,有文化修养,谈吐优雅,人亦很英俊,
麻将牌打得尤其出色;开初的时候,我奶奶最喜欢和他做对家,我大伯父大伯母他
们一共四个人经常摆开牌局一战整宿,直到桃花满天映日红的时候余兴仍犹未尽。
这一桌牌局战家的牌艺个个精湛高超,上校军官尤为机敏,在那场最终的内战
尚未爆发前一年,上校军官终于把我迷人的大伯母的倩魂勾了去,致使我大伯父的
爱情遭受到致命的打击,我奶奶对此表现得异常愤怒。事有凑巧的是我大伯母与这
位年轻的上校军官双飞双宿别栖他枝仅仅一年后,上校军官所属的军队便被打得一
败涂地,死尸遍野城池易手,上校军官迫不得已只得撇下他年轻漂亮的太太逃之夭
夭。
我大伯父遭受婚变以后曾经有过一段非常艰辛坎坷的经历,但他在得知自己的
前妻不幸被遗弃的消息以后,出于对爱情坚贞不渝的执着精神,便又不计前嫌地主
动前去寻找她,复与这位喜新厌旧正处于穷途没路的大眼睛女人重续前弦,并同我
姑姑我上校军官姑父他们一道举行了新纪元的婚礼。
不幸的是我奶奶对我大伯父重新接纳我大伯母的行为一开始就表现出了强烈的
不满情绪,(她始终不能宽容我大伯母)对这位曾经公然嘲笑我大伯父没有一点男
子汉魅力并最终将之抛弃的扬花水性女人,她老人家切齿痛恨还来不及,才将对这
位女人的被遗弃有一种因果报应幸灾乐祸看笑话的快乐感觉,又怎么能够让她再次
成为桃园家族的一员呢?
然而我爷爷在我大伯父这场充满耻辱的婚变中态度异常明朗,旗帜亦非常鲜明,
他老人家一直坚定不移地站在我大伯父这一边,鼓励他们振作精神扬起生活的风帆
驶向崭新的未来。
此后,我还在" 咿呀" 学语步履趔趄的年代经过他们的房间时便经常能够目睹
这位短暂做过敌军官太太脾气不那么温柔的大伯母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同我大伯
父大打出手的场面。
我看见这位女人一只手高高地举起一只闹钟毫不吝惜地往地上掼,我大伯父也
举起一张小凳子不甘示弱地往他们屋里穿衣橱上的玻璃镜子上扔,一时间遍地都是
滚动的碎玻璃碴,满耳都是" 乒乓" 不绝作响声(他们不愧为从战争中走出来的一
代),可怜只可怜我那位自幼领养的堂姐弯弓着她细细的腰,两条黄黄的小辫子垂
在胸前,双手执一柄小苕帚苗子,胆战心惊地在屋里扫完这一边,又扫那一边。
桃园家族中的人们在以后的岁月中也渐渐习惯了他们这种没日没夜的吵闹扭打
声,半夜里他们常常闭着眼睛将被褥拉到下巴颏处,心态平静地聆听着,没有一个
人会去劝架解和,一直到二老双双皈依上帝信奉基督那一天,人们才觉得耳朵根子
清静得实在有点不可思议。
我奶奶坐在床上满头是汗脸色苍白口中仍在不停地哼哼,她目光呆呆地注视着
自己红肿的脚,一天一夜未曾下床。隔了没几日,她老人家耐不住寂寞自感腿脚的
疼痛稍稍减轻马上便命人陪她打麻将。由于她的右手绑着石膏行动不便,她只好用
左手摸牌出牌,这样一来她觉得十分不利索,一圈牌下来不和她的心情便开始烦躁
起来,以往牌局中她那飒爽的英姿不知怎么搞得竟然丧失殆尽,她接连吃败仗,而
且屡战屡败,白白地让她的牌友欢天喜地捡了许多便宜。
我奶奶此际就如同被拔掉牙齿的老虎,心中气愤无比,自觉一张老脸没处搁,
最终有一天她老人家风度尽失,怒气冲冲地掀翻了牌桌,就如同一头发威的雌狮,
脾气暴躁地咆哮起来,吓得那些应邀前来的牌友闻风丧胆溜之大吉,而那块铺在八
仙桌上岁月久远的黑色云纹大理石台面就此被她掀在地上,碎成八瓣。
自打此后我们桃园家中便几乎看不到那些牌客的踪影,我奶奶情知这是她失礼
的缘故,也曾委派我父亲前去给人家陪不是,怎奈那些牌友只是摆摆手,苦笑着,
一言不发。
桃园的时日无限漫长,无一丝喧哗也无一丝嘈杂,一切按部就班有条不紊地进
行着,非常刻板,我奶奶的娱乐活动也差不多自行取消。实在烦闷无聊的时候,她
老人家就关心起下一代来,有事没事总要在我表兄的屋里猫上半天,看他作画,并
一个劲地鼓励他,希望他能够有所作为,热情高得出奇。
伤筋动骨一百天,我奶奶的手臂什么时候痊愈的我们已经记不清楚,她老人家
那反复无常的脾气也使我们记不住她受伤的日子确切始于何时,我们对她那蜕变得
如同骄横孩子古怪的性格始终捉摸不透,她的情绪她的精神都像她绑着石膏的手臂
一样脆弱,为不致于招惹她,家族中的人们只要一听见她的声音她的脚步,竟纷纷
找地方匆匆地隐藏起来,仿佛耗子见了猫,躲得远远的让她看不到。
这真是悲哀的事情,偌大一个桃园很长一段时间竟变得人迹罕见,7号楼中常
常阒无一人,猫小姐居然也外出游逛不归家。终于有一天,久在这样氛围中的我奶
奶忽然明白了什么,开始心如止水地把自己关在房中,手捧那匣做工精致的骨牌,
身体不知怎么渐渐浮肿起来,皮肤亮亮的好似涂抹上了一层油,这时候,她老人家
睡在床上看上去就仿佛一尊玉卧佛。
其时,她老人家情绪日益低沉颓落整日不声不响,不再强求家人每天早晚两次
请安,甚至拒绝别人的探视,拒绝吃喝,对一切食物都没有胃口。我父亲诊断她老
人家的内分泌系统出了毛病劝她去医院做检查,但她坚决予以拒绝。这以后,她的
身体变得就像快要上山做茧的蚕通体发亮了。
眼看我奶奶的病情发生了出人意料的变化,我父亲和家族中的长辈们开会研究,
决定违背她老人家的意愿把她送到医院去。然而当我父亲郑重其事地向她宣布这个
决定时,她眼睛死死地闭住,一言不发。亲人们迫不得已只好把她强行抬上担架,
但她又用一只手死死地抓住床架,坚决不松手,死活不肯离开她的房间。
万般无奈,我父亲只好和家中的人们一起跪在她的面前,恳求她老人家一定要
为家族的前程着想,为桃园今后的利益三思。望着满屋子跪着的黑鸦鸦的人头,我
奶奶无可奈何最后只得松开那只紧攥床框的手,让人们抬上了救护车。
鉴于当时的医疗条件,我奶奶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星期也未能查出什么病因,大
夫们一会儿判断她患的是一种罕见的全身性无名肿毒,一会儿又说是肾衰竭,抑或
血液中缺少什么元素等等,他们自己好像也闹不清楚我奶奶究竟患的是什么病。
这样一直折腾了有半个多月,我奶奶的病仍旧一如既往不见好转,可奇怪的是
她的精神面貌却一反常态地有所改变,只要一见到我父亲她便非常执拗地要求将她
迅即地接回桃园家中,她说她嗅不惯医院里的那股气味,她说她看不惯满眼的白大
褂,她还说她经常梦见我死去的爷爷,同时心里好想好想吃好吃的东西。
想吃东西,这是个好兆头,我父亲经过仔细斟酌终于决定还是把我奶奶接回桃
园,不能再让她老人家在医院里受罪了。这以后,他脑子里整天装着的便是怎样如
何用什么方法去满足我奶奶那种对美味食品欲望的事情;同时,他亦要求家族中的
人们尽一切可能逢迎她,谁都不许刺激她的神经。
于是,我奶奶便不再是一个为人尊严的老祖母奶奶了,她仿佛变成了一个任性
的孩子,嘴巴馋得要命。我父亲非常清楚她的这种变化,亦明白她这种对奇特新鲜
食品的狂热嗜好其实是一种内心非常害怕孤独的表现。
请安的队伍重新聚集又开始出现在她老人家的房中,同时也为她带来了当时所
有能够搜集到的够她品味的食品。而为了抚慰她空虚的心灵,我父亲又屈尊跑到我
上校军官姑父母亲的房间,恳请这位古怪神秘的老太太陪伴我奶奶。
仲夏时节,炎热的空气像讨厌的蚊子扑飞在人们的心头,难以挥去。尽管我父
亲整天忙得屁颠颠汗涔涔几乎绞尽了脑汁,可是我奶奶的病情并未能有所好转,眼
看她老人家的生命就如同燃尽的火焰即将熄灭,我父亲却江郎才尽束手无策,一点
办法也没有,内心真是焦急无比。他曾经怀着深深的焦虑心情出发到我叔祖父居住
的村庄,向他们通报我奶奶的病情并希望他们能够为我奶奶做点什么,然而在那里
他也未能寻到什么回天之术。
数日后,谁也没有料到我这位叔祖父竟然会率领家族全体人员驾着大车骑着马
匹风尘仆仆地出现在我们的桃园,我细细一数竟达数百人之多。这些人我生平从未
见过一个不认识,可是我父亲认识他们,按着他们的辈份顺序一直排列下去他叫得
出每一人的名字。
在那个长长的令人苦闷的日子里,这些人夹杂着其他探望者汇集成一条河流,
如同电影中的长镜头蜿蜒盘桓在我们风景如画的桃园中,徜徉在我们古老的7号楼
中,出现在我奶奶那间宽敞明亮的屋子中,对尊者进行着仿佛最后的瞻仰。
川流不息的人们在探望我奶奶的时候都没有空着手,他们提着大大小小形形色
色的糕点水果,进屋时顺手就把大一包小一包的点心搁在了我奶奶的床头桌上柜子
中,最后当他们消失的时候,我奶奶差点就被各色各样堆积如山的礼物掩埋掉。
那时候,她老人家的脸庞上呈现出一副如同回光返照的光彩,身前身后堆满着
寻常希罕的礼品,她伸出一只手招呼我父亲过去,对他悄悄耳语着什么,虽然我从
来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但我猜想她的心情一定不会很坏。
我奶奶的心情在近千人的颂安与礼品中虽然有所好转,一张布满阴霾的脸庞也
渐笑逐颜开,但对她老人家的身体并没有什么帮助,她的病情依然丝毫未见起色,
并仍在继续恶化。这时我父亲因她的病情所累又不得不如同为我爷爷操劳那样,既
无法正常上班也谈不上吃喝休息,一门心思全部扑在了她老人家的身上。
我母亲眼睁睁地看着我父亲又开始那种夜以继日风车一般忙碌的情形心疼欲摧,
常常不得不撵着他的脚后跟哀声求他珍惜身体,可是他并不因为我母亲的哀告而使
自己的忠孝观念有所淡漠。他一再地摊着双手对我母亲无可奈何地说:" 谁让我是
一个医生呢?谁又让我是她的儿子呢?" 我母亲其实也并非要我父亲撒手不管,对
于这一类的事情她仅仅希望桃园家中的其他长辈们也能够站出来分担起一部份责任,
以免最终把我父亲累死。但就是这么一丁点微薄的愿望她也不能够得到实现,家族
中的其他长辈一个个都撒手不问我奶奶的病情,好像这件事与他们没有关系。
我奶奶也不知是有意偏袒他们抑或不放心他们,也不要他们插手其间,因此我
父亲只好孤军奋战,穷其所有的精力与心血为我奶奶治病,甚至暗中悄悄地将我母
亲的陪嫁首饰拿出去典当,致使我们这一房渐渐陷入困窘境地,冬天都没有足够的
钱买一双棉鞋穿,我的双脚踝骨处因为生冻疮而烂出两个深深的肉洞,露出红红白
白腐烂的肉,我父亲也视而不见。
其时,他自己也未有一双好鞋子穿,一双我上校军官姑父从朝鲜战场美国士兵
尸首脚上剥下来作为礼物送给他的短筒黄色大头靴,他一直穿在脚上,破了又补,
补了又破,破破烂烂实在不成样子,就这样他还穿着在我们桃园冰天雪地里走了一
冬又一冬。
我奶奶病入膏肓以后我父亲各种能用的药物皆已尝试过,穷极了一切的办法,
终于江郎才尽,再无回天之术。我奶奶又同我爷爷临终前一样,躺在床上像一条快
死的鱼那样张着嘴巴咽气,不能吃也不能喝,一根透明的鼻饲管直插她老人家的胃
中。她自己也觉来日无多心情绝望万念俱灰,遂嘱咐家人为她张罗寿衣准备棺材,
做好后事的打算。
最终一天,我父亲为他不能妙手回春再造辉煌愁眉不展,唉声叹气,他俯身凝
望着我奶奶,为她老人家山穷水尽的那一刻终将到来而悲痛不已,他已收拾好各种
医疗用具,放弃再做任何尝试的打算,就在他抹去我奶奶眼角溢出的泪珠,最后一
眼凝视她正准备离去之际,我奶奶忽然由被窝里伸出枯干的手死死地攥住他,尖尖
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他的皮肤里,直到流出鲜红的血液。
我父亲一动未动泥塑木雕一样,任凭手上的血液" 叭嗒叭嗒" 地滴在床板上,
他默不出声,在场的亲人们都惊呆了,四下里一片寂静,各人的心跳声也似乎清晰
可闻,突然我奶奶的眼里迸出一团火花,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我父亲正在流着血的
手死死地捺在了自己的脸上,嘴唇对着被她掐破的伤口,拚命地吮吸起来。
在场的家人们见此情景无不目瞪口呆,殷殷的热血迅即糊满我奶奶那张绝望的
脸庞,她昏暗的双眼闪出一阵咄咄的光芒,看上去是那么地狰狞。我父亲愣了一阵,
不由心慌意乱,他欲抽回自己的手却发现根本没法动弹,我奶奶不知从哪儿生出一
股力气,紧紧地攥住他坚决不放手。我父亲感到伤口如同被撒了盐非常疼痛,他一
着急便用力捺住我奶奶的脸,几乎将她的头发揪下来,总算勉强把手抽了回来。
我父亲转过身,迅速止住血,并用一块消毒纱布包扎好伤口。我奶奶在她的床
上兀自不休地咂巴着嘴,胸脯一鼓一鼓地喘着粗气,我父亲神情怔忡地注视着她,
头脑乱哄哄的。愣了有半晌工夫,他才让别人打来一盆洗脸水,搓好毛巾仔细地替
我奶奶洗脸。
我奶奶一边不情愿地让他洗脸一边不时地伸出舌头舔着嘴唇上的鲜血。我父亲
紧蹙着眉头,就在他转身去倒洗脸水的那一刹间,一个电光石火般的念头突然在他
的脑际裂现,同时,他诧异的目光落在了我奶奶被揩干净的脸庞上,那里先前的一
片死灰颜色不知何故竟已褪去,居然又漾出一丝红润。
他内心非常奇怪,便端来一把椅子,坐在我奶奶的面前,伸出左手捉住她老人
家的手腕,两根手指搭在她的脉门上,久久地凝神,一动不动。渐渐地,他那紧紧
镇锁住的眉头舒缓开一条缝,最后他放开手,看着我奶奶跳跃着火花的眼睛,说:
" 我睡一会儿再来吧。" 说罢,他起身走出我奶奶的房间。在走廊里,他碰到我外
祖母,吩咐她别让任何人打搅我奶奶。然后,他来到厨房,请求我母亲给他做点好
吃的。我母亲愣愣地看着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接着补充了一句:" 我去睡觉,
做好饭再叫醒我。" 此后,他回到自己房中,捧出一大摞病理学方面的书籍,胡乱
地翻阅着,不一会儿他头一歪还坐在椅子中就打起了呼噜。
这天下午,我父亲没有睡多久便被我母亲叫醒过来,他将一大碗红烧肉,两大
碗排骨汤狼吞虎咽一扫而光,又往嘴里丢进几瓣大蒜头,然后才默默地站起身,用
手臂揽住我母亲的肩膀,深情地说:" 你也是妈妈,你的儿子长大了也会像我一样。
" 我母亲脸色绯红,激动得泪如滂沱,呜咽不止,却说不出一句话。
我父亲精神抖擞地走进我奶奶的房间,把门拴好,吩咐我外祖母在外面守着不
要让别人打搅。他走到我奶奶的面前停住,慢慢地捉住她老人家的手臂仔细观察。
这之后,他从诊察箱里取出一柄注射器,上好针头,对她说:" 你闭上眼睛。
" 我奶奶听话地闭上了眼睛,眼角处渗出一片晶莹的泪光。我父亲用力握住她的手
臂,想使那些血管暴露出来,但是她的手臂沉甸甸的一时无法找到静脉,他只好用
手在她橡皮棍子般的手臂上不停地拍打,不停地摸索,直到一条浅浅的静脉如同细
细的墨线一般浮现出来,他将注射器的针头一下子扎了进去。
我奶奶猛然叫了起来,但他声色丝毫未动,慢慢地抽动着针筒,一股黑色衰老
没有活力的血液泥浆一样缓缓地注满了玻璃管。他走到窗前对着亮光举起针筒仔细
检查了一番,紧咬着的嘴唇旁边的肌肉不时抽搐一下。
他用大拇指缓缓地推动注射器,针筒里的黑色血液顿时像一条细细挥舞的鞭子
抽打在明媚阳光下的绿色草地上,发出" 滋滋" 的响声。接着他向窗外探出头,发
现血液洒落的芳草地上竟冒出一阵白色的烟雾,被风吹过之后竟又现出一片焦黄的
颜色,他的心头不由大吃一惊。呆愣了半晌,他忽然又莫名其妙地高兴起来。
我奶奶望着他转过身还依然残留着笑意的脸庞,嘴巴蠕动,似乎想说些什么。
我父亲朝她默默地走过来,坐在她的身旁以一个医生职业性的温柔动作极其熟
练地抓住她的手臂,使她无一丝疼痛感觉地又抽出了满满一针筒的血液。半个时辰
后,他一边观察着她的反应,一边思考着什么。
此后,他便伫身在八仙桌前,卷起自己左臂的衣袖,从医疗诊察箱里取出一支
大号的注射器,面色沉静地抽出满满一针筒健康红润的新鲜血液,他一边抽一边还
对我奶奶说:" 我的血型和你的一样。" 抽完血,他用酒精棉球捺着胳膊上的出血
点,同时摸了摸自己发凉的额头。对着窗前的阳光,他举起这只盛着鲜血的针筒,
注视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将里面血液中的空气泡沫排掉。
我父亲转身向我奶奶走去时,我奶奶那双细细长长的眼睛忽然睁得圆圆的,浑
身直哆嗦,嘴唇乱抖,目光贪婪,犹如一头饥渴的野兽突然看见美味的食物,衰颓
的内心瞬间充满疯狂的骚动。她竭力挣扎着想从床上爬起来,我父亲连忙用目光止
住她,并示意她安静,然后他便在她难以平静的喘息声中将自己的鲜血注进她那濒
临毁灭腐朽的身体中。
注射完毕,我父亲颓然落座,一边深深地喘着气,一边仔细观察我奶奶的反应。
十分钟后,他站起身,走到洗脸盆架前,在面盆里的温水中洗净双手,用毛巾
揩干,又返身坐在我奶奶的面前,取出血压计量表为她老人家测量血压。
红色的水银柱随着他右手中小皮囊的捏动在刻度表上不断地升高,他戴着听诊
器的耳朵里终于传进一声脉膊的跳动声,顿时,他的双眼大放异彩。此后,在接下
来的数周内,每当他将我奶奶缠在手臂上的血压计墨绿色绑带松开,我奶奶便仿佛
一个职业赌徒邂逅久违的牌桌那样,浑身颤抖,面色鲜红,两眼射出咄咄的光芒,
直逼我父亲,恨不能把他吃掉,牙齿" 嘎嘎" 响,直到他告诉她老人家情况在不断
地好转,她这才面若桃花,露出些许微笑。
许多年前,我父亲捧着大堆的医疗器械回到他的房中,孜孜不倦地用高压锅煮
沸消毒,并用白纱布一件一件地包裹好,放进他随身携带的医疗诊察箱里。
我在一旁注视着他,心里悄悄地幻想有那么一天,我要提着这只小巧漂亮的医
疗诊察箱去上学,把里面的医疗器械换成我的书籍。但我的幻想仅只是幻想而已,
并未能够实现,因为我父亲从不将它放在伸手不及的地方,这个习惯他一直保持到
梦游症大发作那一天才告结束。
我父亲梦游症发作时的情形令人恐怖印象深刻。许多年以后,我仍常常会由夜
梦中惊醒抖抖瑟瑟一番之后再难入睡,因为我无法相信他在梦游时竟然会生啖人肉,
我实在不敢让那幕幕毛骨悚然的画面渗入我的脑际,我感到痛苦,我感到悲伤,我
终于能够体会到我母亲那终日的忧虑。我若回忆这些往事便是对我尊敬的双亲大人
不敬不孝,是对他们的亵渎。
在那个夏季结束天气渐渐变凉秋雨绵绵的时候,我奶奶体内流淌着我父亲几乎
一半的新鲜血液,她终于起死回生了。她整个人的精神面貌也焕然一新,重又彰显
她老人家的威凛本色,而对为她呕心沥血尽忠尽孝的儿子无一丝表示,无一丝谢意,
并且一下床就命令家人将她那张八仙桌收拾好,重新配置被她打碎的那种黑色的云
纹大理石的台面,从枕头下取出那匣象牙做的骨牌,又继续她打牌的生活。
下一节 回目录
请到少典专栏讨论区发表您的评论
返回页顶
主目录 - 书籍搜索 - 讨论区 - 读者信箱 - 征OCR - 刊登广告
Shuku.Net 版权所有,翻版必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