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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堂姐终于没有从我叔叔那里为她的爱情找到归宿,桃园的夏季也渐渐消褪了
最末的颜色。月夜午时风乍起,我孤独地坐在7号楼二楼阳台的上一把藤椅中凝望
着面前高高的梧桐树以及它的浓荫它的枝叶,我神情肃穆,月亮也淡而无味,她蹲
在天空光辉惨淡,惨淡如同我的眼神我的情绪,没有声响地洒在我的心上。我的伤
悲蹲在我的心上淡而无味,光辉惨淡,没有声响地伸出她柔软的指尖轻轻,轻轻叩
击我的情感,我的目光,又卷曲交叉蛇行蜿蜒揪住我的灵魂使我再也没有欢乐。
静夜里风吹皱桃园月牙形池中的水,一波一波荡漾在我的心灵中。我爷爷的葬
礼虽早已结束却就像是在昨天刚刚举行,我高高地举起烧得滚烫的陶土灰盆摔碎在
丧曲的音符中,没有能够继承到逝者的光辉衣钵却受到一个日后注定成为天才画家
的残疾者的嫉妒,多么深刻多么深远竟成为激发他天才创作活力的源泉,竟成为他
伟大灵感产生的火花,一簇贯穿他一生的情绪愤懑地缠绕他所有作品意境的火花,
多么神奇多么不可思议。
在那一个一个阴暗的日子里,我们饱经折磨的桃园中有位黑色幽灵般的老太太
古怪地把自己反锁在屋中,叩击着她的灵牌与猫小姐跳和谐的双人舞。我看见过不
知是在梦中还是在印象中,神秘而妖邪充满着奇妙的张力,令我尊敬的外祖母长达
三天三夜古老民歌风的哭丧仪式无法相抗衡,令她此生郁闷牙齿掉光银发毕生。
我爷爷终于从棺材里消失,他徒有其名的葬礼依然有条不紊地照常进行,我奶
奶我们家族总算为这个时代庄严的祭祀奠献出了他们最后的情感。
冬季漫长永无止境笼罩着哀戚的日子是否就那样随着缤纷桃花被摧残殆尽而结
束了呢?怀疑的阴影紧紧地尾随在我们的身后,哪怕毒日头照耀的时候也依然露出
冷漠的破绽。
我姑姑膨起的腹中孕育着一个此生注定愤慨的生命,在她和我叔叔我二伯父我
上校军官姑父围聚在我爷爷灵柩旁打牌的那天夜晚我父亲头上缠满渗血的绷带呼呼
睡去时,她因了腹中躁动的疼痛而心情焦虑烦躁不安,她紧蹙着眉头目光忧郁地注
视我叔叔从满把的纸牌中抽出一张红桃K用力掼在面前的棺材上,我爷爷的停尸床
就在她的后面。
其时,虽然是冬季,虽然浸泡在哀戚中的时光无限漫长,虽然为棉袄皮袍堆得
臃臃肿肿,她依然昂扬着她做小姐时的风采貌美年轻,一座拱型的大铁桥矗立在外
滩那片巍峨带有异国情调的高楼大厦前面,宁静的黄埔江畔置放着一把带靠背的椅
子,凝固泛黄的色彩飘坠在久远的背景中,她婷婷玉立在戎装上校军官的身旁,一
只纤纤素手搭在上校缀着金星的肩膀上,姿态优雅风度迷人,两眼注视着以后的时
空。这张合影珍藏在上校军官的怀中,是他炫耀欣慰眷恋的寄托。
上校军官是个行武出身的粗人,祖居穷山恶水不知女人滋润为何物的偏僻乡野,
他能够娶我姑姑为妻是他的骄傲。许多年以前,他对我姑姑无限宠爱千般骄纵百依
百顺,由着她的性子轻蔑他母亲的婆母身份,从而令这位神秘古怪老太太切齿痛恨。
上校军官母亲生长于一个以巫术为擅长的民间艺人家庭,自幼便耳濡目染那些
古老荒涎的跳神仪式,经年累月日熏夜陶,尚未及笠便练就出令山野村民惊悚不已
的巫术造诣。
然而一方水土服一方人,一方神圣治理一方土地,当她来到我们的桃园无法再
赫显她往日的威灵并为我姑姑所不屑所斜睇时,她就变得终日牢骚满腹愤懑满腔,
思想再也不肯前进一步。而我姑姑此生甚至从未尊称过她老人家一声" 妈妈" ,这
就使她在定居我们桃园以后在我奶奶我外祖母以及诸多亲戚面前自觉脸上无光,难
以抬头。
桃园的日子寂寥而漫长,百无聊赖中她豢养了一只黑色的雌猫,她以巨大的热
情和精力悉心照料教导这只黑猫,把它当成自己的徒弟,使它谙熟那些古怪的名堂。
从此,猫小姐与她的豢养者相偎相伴在桃园深井一般的生活中,彼此不再孤独。
我姑姑年轻气盛,眼睛眶长在头顶上,一颗志得意满的心也常常搁在头顶上的
眼睛眶里,跃跃欲出轻慢倦怠的含义,面对上校军官母亲,她那两片薄薄的嘴唇就
似被针绞住,一声不吭。
上校军官母亲虽然非常痛恨这位生长在城市中的媳妇,但她内心毕竟还珍藏着
乡村民风纯朴的气息,还充斥着对生命延续的渴望,她冷漠的目光时常悄然越过暗
淡的时空停留在我姑姑膨起的腹部一瞬便又像一只无声的苍蝇不待挥赶仓皇飞走。
她把自己禁锢在屋子里作法念咒与猫小姐共跳神秘的双人舞,不知是祈祷还是
诅咒。这一天,令她情仇爱憎的女人终于在一片鲜红的霁光中临盆一个令她讴歌恸
容的胖小子,不知是既看僧面又看佛面的结果还是念在她长头孙子的份上,在最初
的日子里,她确实屈尊她老人家的大驾,在我姑姑身边忙前忙后,并袖珍起她的个
人好恶为我婴儿时期的表兄哼吟浅唱她家乡情调的乐音。
一时间相安无事,天下太平,与狼共舞,连蚊虫都珍藏起嗜血习惯的美好日子
毕竟令人信服地不可思议地穿梭往返了,一天又一天,持续三月整。
我姑姑抚摸着自己平坦的肚子虚弱而疲倦地半倚在床上,头上匝着一条白绸巾,
心如止水,宁静地注视着黑衣老太太手忙脚乱的情形,止水般平静的心中油然泛起
一层惬意的漪涟。
三月后,她的腰肢苗条如初,耳朵里灌进了诱人的舞曲,我那飞扬一头瀑布般
黑发的大伯母把留声机的发条摇得几欲绷断,诱使她的脚尖不自觉地来回踢动,踢
动,终于踢翻了被褥,挪步下床,蹒跚着走出了我们的桃园,观戏跳舞嗑瓜子,将
抚育婴儿的心思抛到了九天之外,她丰满充盈奶水的乳房渐渐回落。
就那样,四个月的时间,我表兄便将他经历人生第一次断乳的记忆深深地埋藏
在了他的潜意识中,许多年以后才又复现在他那些举世闻名的伟大作品中,变形为
其他的具像。
我姑姑的行为令上校军官的母亲窃窃自喜,她悄悄地躲在暗无天日的房间中用
一种独特的方法配制出花果的液汁喂养我表兄,当我表兄伸出他粉红的小舌头舔着
她沾着花果液汁的手指时,他那扬着脸瞳孔纯澈一动不动极其安静地躺在她怀抱中
的姿态使得这位老太太累累皱纹的脸庞上盛开出鲜花一般慈祥的笑容。
光阴荏苒春去春又回,我父亲在一个平凡的夏季回到我们美丽千簇花万簇花的
桃园,重拾他遗落的岁月篇章细细阅读。他放下医疗诊察箱伸展开双臂将妹妹的孩
子举抱在怀中,百般怜爱。我表兄" 格格" 地娇笑着,非常开心,张着没牙的小嘴,
显露出一派烂漫天真可爱的童趣。
我父亲逗弄着他妹妹的孩子的同时心中升起一种对拥有自己子嗣的向往,他开
始盘算起与一位梦中美人相会的情景,尽管这位美人的形象当时还模糊不清。他在
沉思时注意力渐渐离开了我的表兄,当一阵花香的味道突然袭来的时候他猛然清醒
过来,他仔细打量着我表兄,寻找着花香的来源,并感到一丝迷惘。
最后,他那散发着职业敏锐观察力的目光停留在了我表兄的脸上,他的内心不
由一阵惶惑,他发现我表兄竟然在恣情娇笑的同时居然也拧着淡淡的小眉头,漆黑
的瞳孔中似乎溢出一种难以言表的痛楚。
我父亲感到情况有异,当即便将婴儿放在了床铺上,迅速打开他随身携带的医
疗诊察箱,对我奶奶说他要给这个孩子做身体检查。
我奶奶在一旁沉静地看着他,并与上校军官母亲交换着眼神,很明显,上校军
官母亲内心并不欢迎我父亲这样做。
我父亲仔细地为我表兄检查着身体,表面上一切正常,但他并不就此否定自己
的直觉,他脱掉孩子的衣服,沉峻的目光慢慢地扫描着,蓦然,他的视线刚刚跌落
在我表兄粉红色嫩藕一般的小腿上,眉头便紧紧地蹙了起来,内心也不由大吃一惊,
我表兄那条嫩嫩的小腿软软耷耷像根被水浸泡过的面条,竟连一点站立的力气都没
有。
我父亲压抑着慌乱的心情瞥视上校军官母亲,欲言又止,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稍后,他凝视着我奶奶,面容极其严肃语调不满地问:" 妹妹在什么地方?"
我奶奶惊异地看着他,目光中浮现出困惑,尚未接声回答,上校军官母亲已拉长着
脸,嘀咕:" 你晓得我晓得?你晓得我晓得?" 我父亲听不懂她的话,视线重新投
在我奶奶那已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庞上。她老人家神情漠然地说:" 她说她不知道。
" 我父亲内心焦急万分,脸色变得非常难看,他大声问:" 这孩子没送医院打过预
防针吗?" 我奶奶语调平静地告诉他,这孩子非但从未去过医院,连降生也都是在
自家的洗澡盆里呢。
我父亲连连摇头,气得直拍床铺,一叠声地说:" 完啦完啦。" 的确完啦,我
父亲这样哀叹的时候,我表兄已从此背上了他命运的十字架,以后经医院确诊,他
在半年前即已染上了骨灰质炎症,也即小儿麻痹症,由于未得到及时的治疗和应有
的重视已经造成很严重的后遗症了。从此,他将以跛脚的姿态面对他的人生。
我奶奶与上校军官的母亲此时并不明白什么是骨灰质炎症、小儿麻痹症,她们
无动于衷地瞥视着我父亲,又将这目光延续到我表兄的身上。这以后,我表兄渐渐
能够直立了,但他是以一条腿支撑着他那瘦弱的肢体的,他的一条腿很明显地比另
一条腿短了许多。当他最终能够行走时,他的身体便开始向一边严重地倾斜起来。
我表兄的一条腿悲哀地越来越细,越来越短,他直立的时候,总是要用一只手
帮助着那条受到伤害的腿以分担一部份身体的重量,而行走的时候他的这只手就一
直按在那条腿的接近关节处,用力地将腿搬起来,掷向前方,他的另一只手则平平
地伸直开来,以便保持身体的平衡。
当我表兄以他的这种奇怪的行走方式出现在桃园中的时候,所有目睹的家族成
员无不呆若木鸡。许多时日以后,我上校军官姑父从驻军防地回桃园休假,他在目
睹我们盛开着鲜花的桃园缤纷树丛中那个奇怪行走姿态的人影时,几乎不能相信自
己的眼睛,这就是他的儿子!当他最终明白过来,惊悸的胸膛顿时如同扔进了一枚
炸弹。
炸弹爆炸时的情景浮现在他军人的脑海里,他本能地躲闪着,逃避着,并掏出
他的匣子枪向我姑姑射击。可是我姑姑并不吃他这一套,她一把扯开自己胸前的衣
襟,裸露出她饱满的胸膛,声泪俱下地说:" 你打呀!有种就杀了我好啦!" 然后,
她就歇斯底里地号啕大哭跳脚大骂起来,整整闹了一夜。我上校军官姑父给她弄得
没法子,终于没有扣动板机,他两眼血红,一屁股跌坐在地板上,神情沮丧如同做
了日本人的俘虏,拚命地吸烟,拚命地喘气,并不� 4
我爷爷的葬礼完成以后,我们对他老人家的思念如同浩荡江水绵延不绝源远流
长永无止境地流淌在我们的心中。我表兄此后对绘画技艺的迷恋愈加深重,在我和
弟弟妹妹们因为内心痛苦糊里糊涂自由放飞到处闲逛转悠时,他已经完全掌握了绘
画的技巧,我在惊叹的同时,内心产生了极大的震撼,在自愧弗如的同时我也把自
己给反锁在屋中,用笨拙的笔触去临摹连环画上的人物,可是我并不懂得绘画的技
巧,线条粗细不均根本就不知道透视的原理,往往花费了九牛二虎力气画出来的东
西却非驴非马非猫非虎,完全不成模样。
我痛恨我如驴蠢笨,我懊悔我青春年少,我生气地折断手中的碳素笔,推开窗
户,凝望着我们桃园青翠欲滴的浓荫,痴痴地想,我的腿比我表兄的腿健康,我的
手为什么却没有他的手那样灵活呢?难道我的脑瓜我的才气我的灵智都不如他吗?
在那些悲哀的日子里,在那些苦闷的春季夏季,我的心情忧郁万分,如同找不
到自己归鞘的剑在寂寥的时空中孤独地飞来飞去,既不能杀戮心灵的思辩,也不能
抽打思辩的枯躁,我的痛苦无法找到它排解的方式,我表兄成天闷在屋子里作画,
我却傻傻地坐在二楼阳台上一把藤椅中无望地注视着天上的月亮。
啊月亮,穿行在云彩中可耻的孤独者的影子,我为什么不能同我表兄一样拿起
画笔描绘出心灵的天空,容下你这可耻的旁观者的目光呢?我们之间的差异真的如
此巨大吗?上校军官一介武夫,对于绘画一窍不通,照理他的两个儿子应当舞刀弄
枪而绝不是摆弄绘画艺术,难道他们的遗传因子搞错了吗?
我困惑,在我表兄用硬纸板做新的画夹在他拖着一条坏腿完成对绘画技艺的初
步追求常常离开我们桃园到外面寻师拜艺的时候,我又找到了搪塞我日益荒乱内心
欲求的方式。我学书法,我整天整夜地把自己关在房中临摹柳体颜体以及费体等各
种碑帖,那些被我涂上墨汁的旧报纸从地板上一直摞到天花板,我拚命地写拚命地
干,可是我一离开字帖就连一个像样的字也写不出来。
我对我的无能非常气愤,这气愤继而又转化为新的动力。在我表兄房里开始出
现那个为他当模特儿的纯情少女的时候,我的耳朵里终日灌满他们的欢乐笑声,我
咬紧牙齿,更加刻苦地练习书法。我真的做到了头悬梁锥刺股的程度,我写完的旧
报纸堆积如山。
堆满了我房里的空余地方不说,又向我弟弟我妹妹的房里发展,侵占,再往后,
连7号楼的楼梯肚里,楼道走廊上也堆积充塞这种散发着墨汁臭味的纸张。在那短
短的数月中,我耗光了我们整幢楼过去积累的所有旧报纸,一麻袋,一麻袋,重量
实在难以计数。
我的疯狂行为使我们桃园家族的长辈们十分欣慰,他们见到我时脸庞上都呈现
出笑眯眯的表情,并在暗中抻出大拇哥真诚地称赞我(其实他们完全不懂我的心)。
他们拼命地为我的行为击节叫好,频频举例类似王羲之用去八大缸墨汁才练就
一个字的故事勉励我发奋努力,希望我成为桃园的新秀,桃园的未来,桃园的美好
明天。
可是我却非常地让他们失望,我资质鲁钝,一离开碑帖就连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这也许是一种行为障碍,一种病态的作用。
我发疯一般地折磨自己,把自己关在后来曾吊死我二伯母的地下室里拚命地往
肚里咽吃烧成灰的字帖,但是这依然没有用,我一离开字帖仍旧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究其原因,文字间架笔划走势全在字帖上,我的脑子就是记不住,一离开字帖
我就两眼茫茫,大脑走神,再也无法提笔写字,更不要说当书法家成为桃园的新秀。
我不知道自己为此哭泣过多少次,后悔过多久,气愤过多长时间。后来,我尊
敬的祖母奶奶揣测我实在不是什么书法家的胚子,就非常明智地告诉我:" 别再糟
蹋大家的鼻子吧。" 我听了这话如蒙大赦,非但没有丝毫的叹息怨言,反而欢欣鼓
舞,心情激动,花了一整个星期的时间用拖把抹布打扫房间,清除我过去数月在桃
园7号楼中散布的墨汁臭味,因为这臭味我久闻不觉其臭,可是我奶奶他们却越来
越不能忍受。
我终于扔掉狼毫笔羊毫笔大楷笔小楷笔,把那些沾满墨汁的废报纸全部搬到桃
园干枯的月牙形水池里付之一炬。
在冲天的熊熊火光中,我垂头丧气再次陷入内心的极端困苦中,我表兄对绘画
已十分在行,并已入迷执着,他终于寻找到了自己内心情绪的排解方式而我的方式
又在哪里呢?我的内心跳动在我的身体内无法沉静,我的情绪变幻莫测难以捉摸,
我不成熟的骚动的青春在狂野中放荡追逐。我到底要追逐什么呢?
既然我绘画没有天资,书法没有灵慧,我练我爷爷的武艺行不行呢?可是令人
懊恼的是我们桃园整个家族中除了我爷爷独自一人外,家族中的所有人都不会武功,
连皮毛都不懂。我忿懑地把我爷爷的大刀拖到桃园中胡乱玩耍的结果就是砍伤了我
自己的脚。
我沮丧地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养伤的时候,我表兄居然已经开始直接画人体,这
时我叔祖父的外孙女(也即我的远房表妹)忽然如雨后彩虹出现在我们的桃园中,
她很快就和我表兄打得火热(臭味相投),由于她的到来我表兄的青春期提早爆发,
绘画技艺也愈加长进,对人体的各个部位精通无比。
他轻而易举地就把这个纯情少女的芳心给吸引过去,在那个夏天,秋天,这个
少女在桃园中做客的日子里,他们露胳膊露腿整天关在房里探讨艺术的心得并热烈
交流着各自对生活的感受。
我常常极其无聊地窥测他们的行动,我的目光无法不往他们欢笑的地方落去,
就仿佛一只嗅到甜味的蚂蚁,哪怕被剪成了两断也忘不了对甜蜜的向往。我常常在
为我爷爷葬礼中发生的怪事苦恼之余敞开我的心扉,伸出数缕青春柔蔓的触须去接
受那些充满甜蜜气味的信息,我毕竟已经成长为一个华发少年。
一个很偶然的机会,我终于发现了一个对我来说崭新的心灵排解方式,不知什
么人在我们桃园里遗落一部线装本的《资本论》第一卷,我如获至宝地捡到后脑瓜
立刻就此埋到这本对我来说完全陌生而艰涩如天书的著作中去,并终于做到手不释
卷爱屋及乌连带着把一切能够找得到的政治经济学著作囫囵吞枣地全部读了个底朝
天。
我在我表兄恋爱失败以后的日子里一直孜孜不倦地读着这些书,我的思想我的
心灵完全如同中了邪被深深迷住了,尽管我并不知道读这些恍若天书一般的著作有
什么用处,我苦苦地啃着渐渐忘掉了我的思辩,忘掉了我的记忆,痴情地搏得了一
个大脑袋的称号。
这个过程整整持续了四年之久,并荒废了我的学业,在我中学毕业考试卷的背
后我洋洋洒洒恬不知耻地杜撰了一篇阅读这些天书的体会文章,而考试卷的正面却
干干净净,一个字也不曾留下。
四年后,直到我在遇到恩格斯为他逝去的亡友编著的《剩余价值理论》这部长
得实在不能再长的书,我的视线实在难以继续滑动在那些文字中的时候,我才产生
畏难情绪,对这只极其厉害的拦路虎束手无策,只好悲哀地放下手中的书本,激流
勇退,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我终于擂响了退堂鼓,无能地成为一名攻读天书的可耻逃兵。那些理论把我折
磨了一整个青春时期,等到我最终抬起我满脑袋少年白的头颅时,我发现我已经成
为一名精神的变态人,思想的残疾者,而思维逻辑的荒诞定式又使得我日后无法再
以正常的姿态思考我的人生,观察世界。
为此我痛苦得实在不能再痛苦,懊丧得实在不能再懊丧。我发现周遭的现实世
界并没有按照我阅读的理论的闸明方式发展下去,而是打着这个理论的幌子走到另
一条风马牛不相及的路上去。我开始领悟我中学一位女教师的话,她意味深长地教
导我说:" 书读得越多,看得越透,也就越不容易轻信,反之略知皮毛倒可迷信终
身。" 由于我终日沉湎于书本中顽固地研究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学说,并常常独自
苦思冥想我爷爷葬礼中发生的怪事,写一些伤感情调的诗刊登在校报上,学校里的
同学们都对我另眼相看,视我为异端,不理睬我,把我排斥在他们的小团体之外,
因而我极其苦恼,极其孤独,极其无聊,没有欢乐。
我并非要故意远离世俗喧嚣的人群,而是他们不能够接纳我,这就好比一滴油
无法溶于一池水中,我只好远远地蹲在一旁用我孤独的梳子梳理我忧伤的毛皮。
其时,我表妹仿佛一道雨后的霞光穿破云层的遮拦照亮了我们的桃园,照亮了
我的内心,使我产生了一些渴望的情感。我常常背着手在我们的桃园小径上散步,
偶尔也会与她相遇,她故作深沉地与我谈论起诗篇,探讨起人生,可是我始终觉得
她是猪头脑子一窍不通,我越是耐心讲解诗歌的分类、意境,她越是显得不耐烦,
最终我醒悟过来她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我又何必对牛弹琴呢?后来她把我珍藏多年
的许多宝贵书籍借去再也不归还,为此我气愤了好多年。
这位美丽少女与我年纪相仿,她那极富青春气息终日不断的笑声以及那已经高
耸臌起的胸脯十分诱人,我常常面对她就心慌意乱,不由自主地就面红耳赤,而她
总是仿佛一眼就看穿我的心思,对我肚里的胡思乱想鬼把戏了如指掌,她只要见到
我就迫不及待地摆出一副正经不苟言笑的烈女贞妇状,可是我内心除了气得要命外
我还能怎么着她呢?
我只好默默无语地与她擦肩而过,眼巴巴地看着她钻进我表兄的房里,干那些
令人脸红的事情。她在与我表兄恋爱的萌芽被我奶奶残酷扼杀许多年以后嫁给了一
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军人。
我想不起来是哪一天我坐在公共汽车里偶然发现她脸上架着一副又宽又大憋脚
的墨镜行走在路上,那时她已肥胖臃肿,早已丧失了少女时期的美妙光彩,岁月的
脚步已经粗暴地将她践踏成一个又蠢又丑的女人,我一眼就认出她不久以前还是我
表兄热恋赞美天仙一般的表妹,为此我沉默了一整天,坐汽车过了无数站,内心空
空荡荡。
我与我表兄自幼两小无猜,他的房门多年来一直向我敞开,除非我故意躲避不
去,我们彼此的心灵都没有任何有形无形的防线,他对我的那些荒唐排解方式从未
作过哪怕一个字的评论。我在学书法读经典书籍舞刀弄棒种花养草胡作非为四处游
逛的时候,他仍坚持不懈地一脑门子扎在绘画艺术的海洋里欢畅地游着泳。
我表兄一门心思地学习绘画,他什么画都学,油画粉画水墨画钢笔画水彩画工
笔画,山水人物花鸟鱼虫,一应大全,他统通学习。起初由于他一味地追求技巧而
忽略了思想内涵,他画出来的东西只在像与不像之间徘徊,都是些华而不实的玩意,
人们至多评论这仿佛什么,那仿佛什么,并不花费大力气揣度他绘画作品的主旨意
境,这就使得他万分苦恼。
多年后,直到他的内心在饱尝了一个又一个美丽女人的铁拳痛揍变得伤痕累累,
他才慢慢地清醒过来,才渐渐地懂得人生的感受可以借助理论流派的精髓倾注到作
品中去,自此,他的创作便产生了质的飞跃,并最终产生了他那些颇具颓废派倾向
而被我奶奶斥之为狗屁不通却又挂满她老人家卧室的四面墙壁的伟大作品。
由于我的内心其实早就充满了对青春女性的甜蜜渴望,我不知不觉对我表兄拥
有我表妹的时光产生了深深的醋意。我嫉妒他们,不论在乌云密布的黄昏还是在夜
莺啼呜的夏夜,我的耳朵已越来越不能忍受他们的快乐嘻笑声。初始的时候,我们
还在一起玩,彼此也还客客气气,可当我一离开他们时,我就发现他们在我起身的
那一瞬间已经眉来眼去暗送秋波了。
照骑士风度我应当抽身退避三舍离得远远的,躲开他们,以免破坏他们的快乐,
我毫无理由同一个肢体不健全者争夺一个少女的青睐,可是我爷爷去世给我造成的
伤害已经无法为我自身的力量所能驱除,我沉湎于书法阅读以及种种排解方式后仍
不能挣脱这种伤害阴影的桎梏,现在,夏日溶溶月夜桃园中出现一位青春焕发的美
妙少女,我那颗终日慌乱苦闷的心灵为什么就不能得到她那凝脂玉臂纤纤素手的拥
抱抚摸呢?
仅只因为我悒郁焦虑的气质,因为我单调枯躁的表情,因为我无法掌握讨好女
孩子的技巧才致使她对我望而却步。正如狐狸与葡萄的寓言所示,我迅速为自己不
能得到她的关注与欢心找到了借口,并开始在内心憎恨她。因为有了她,我与我表
兄的感情才产生了令人羞耻的裂痕。
这位破坏我和我表兄关系的少女来到我们桃园做客的时候我正在午睡,她因何
而来许多年后我躺在火化场焚尸炉的铁板上回忆时已不能记得,我只知道我因为前
夜苦读亚当。斯密的著作而头昏脑胀,一整天精神萎靡不振。我躺在床上,凉席在
我的身下散发着淡淡的热幅射,那是一个慵懒的午后,我闭住眼睛,眼睑下面的晶
体仍在不住地颤动,我已沉入昏睡中,脑皮层中浮现出没有时空规律的图像,忽然,
我的嗅觉神经末梢感到一阵扑鼻的奇香,紧接着我的耳朵便听到一声清脆的娇笑,
我昏睡中还以为是梦中的情景,耳涡中回荡着充满诱人魅力的笑声,真的好舒服、
好惬意。
" 这就是我的表哥吗?" 我闻声微启眼帘,从梦中惊醒,模糊不清的视线中浮
现一朵水晶般的夏日蔷薇。我让这朵粉红色不事雕琢纯朴清新娇艳的鲜花停留在我
的脸前,并抽动我的鼻冀贪婪地嗅吸从她头发里散溢出来的芬芳。
" 醒醒,懒虫。" 我的耳朵被我表兄捉住,一阵微微作痛,我睁开我昏沉茫然
的双眼看着面前这个青春放纵的美丽少女,不禁两耳滚烫心房乱跳。
我表兄笑着说:" 他还没有睡醒呢。" 那个如金铃摇动般的声音再度响起:"
我们不要打扰他好吗?" 接着一捧纯净百合花瓣洒向透明碧水般的笑声浸进我的面
孔,刹时,我的内心就被这种浮满水面的花瓣香味刺激得兴奋起来,心灵的每一微
隙都灌满了热血。
我阖上眼帘,视网膜上叠映出刚才的情景,慢慢地错动,直到一抹夕阳残霞的
光辉缓缓涂过,我才感到心灵寂静而愉快,泪水潺潺沿着我的太阳穴渐渐坠入耳后,
拖着闪亮的印迹。我一直让这泪水欢快地冲刷着我的眼窝,我把枕头压在我的脸上
暗暗地哭泣,毫不理会暮色已经阑珊。
在那个记忆中的夏日秋季我常常落落寡欢,因为得不到这位少女的垂青而对她
产生了恨意,我恨她在我和我表兄之间无端地挑起嫉妒的荆棘。我表兄几乎每天都
要花大量的时间为她作画,他常常眯起一只眼,向后仰起脑袋,观察光线在少女脸
庞上的变化。少女端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中,小腿赤裸着叠压在另一条腿上,光线从
窗户外面照射进来涂抹着她的眼睛部位,造成一种暗绿色的阴影,她非常秀气的鼻
冀下方以及唇角线下这些部位也都浮现出同样的色彩的阴影。
我表兄嘟着嘴巴,脑袋不时地调整着视线的角度,手中的碳素笔在面前的纸上
缓缓地划动。这种作画的过程往往缓慢而悠长。这期间,他们常常停顿下来休息,
少女一边看画报喝西瓜汁,一边随心所欲地与我表兄闲谈着当时的趣闻逸事,这样,
完成一幅画常常要耗去一整天的时间。据我看他们这一整天的大部份时间其实都花
在面对面的交谈上,真正用来绘画的时候并不多。
稍后,我表兄与这位少女的关系已经没有距离,他常常兴趣盎然地为她设计各
式各样的发型,并对女孩辫子的编织法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少女含着娇嗲的笑容端
坐在他的面前,他那细瘦清秀的手指捏着梳子在她柔软淡黄的头发上盘来梳去,那
闪闪烁烁的银光使我非常沮丧,并感到惊讶。我坐在二楼的阳台上,目光穿过木质
雕花的扶栏停留在他们的身上,我发现我叔叔那把用美国鬼怪式飞机碎片制成的梳
子竟然落在了我表兄的手中!
难道在我悄悄窃走我叔叔的小飞机的同时我表兄也已伸出了他肮脏的手?他为
什么不要飞机却选择象征凄凉爱情的梳子?难道他早就知道他命运中会出现一位令
他欢欣鼓舞的美妙少女,而他在与这位少女相会的同时便可以用这把铝合金的梳子
为她梳理那些淡黄色的头发?
令人遗憾的是我叔叔这把珍贵的梳子后来被我表兄异想天开地放在炉子上烧化
了。他当时想为他钟情的少女烫头发,而他知道女孩子的头发可以烫是因为他看到
我姑姑我大伯母年轻时候的照片所致。在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他心血来潮地把这
柄铝合金梳子放在炉子上面以后只顾和这位少女谈笑,当他猛然想起来时,煤炉上
炉火旺旺,火苗上窜,煤眼上什么也没有,梳子化掉了,为此他们漫不经心地笑了
好一阵。
许多年后,我在我表兄的某次画展中又看到了这把梳子,不过,我表兄已将这
把梳子严重变形为一把凿在美丽少女头颅之上的钉耙。少女的形象是以现实主义手
法绘成的,面部表情纯洁动人,栩栩如生,目光中散逸着幽幽的哀痛,每一细纹,
每一眼睫毛都逼真动人。钉耙的齿粗大尖锐,直插少女的秀发,深深地没入头颅中,
流出一缕缕鲜红的血液。钉耙的长柄黑黑的,翘向天空,一直延伸到画幅的外面。
在这里,象征美好爱情的梳子已经完全扭曲为摧残爱情摧残心灵的罪恶势力。
我不懂我表兄为什么要用这把可怖的钉耙凿烂他青少年时代的光辉岁月。这把
应当是美丽爱情象征的梳子为什么会变成如此凶恶残暴的钉耙,难道他故意糟蹋他
最美好的初恋印象是出于他对悲剧意义美学效果的认识?
局外人不了解他心灵成长的历程,对此只会显露出迷惘困惑的神情,我能够读
懂并理解是因为当时我也处在同一场景之中。
许多年前,在我表兄与我那位犹如昙花浮现美丽一瞬的表妹互诉衷肠的日子里,
我悄悄地退避到一旁默默地关注着他们。我的内心不能也不愿如我爷爷当年那样豪
爽大迈,我在爱情方面恰如泥足巨人奥勃洛摩夫,憧憬过多而行动少之又少。我不
记得我曾向什么人表白过我的爱情,我经历过希望的胜利也遭受过情欲的失败,痛
苦与欢乐我都曾品尝过,我之所以逃往他乡寻找茫然不知的东西多半也是出于对爱
情不现实的态度。
我青少年时期的内心虽然落寞于我表兄身后,但他也未能得到胜利的荣耀,他
经受的失败远远超过我十倍,痛苦更甚。他与他钟情的少女在那个夏日秋日漫长的
季节里发生的甜蜜往事当时并未能受到除我以外其他人的关注。每天他只要把门一
打开,少女就如同林中归巢的小鸟飞扑进他的房中,他们把门立刻关上,一整天就
关在里面,谁也不知道他们在干些什么,我从我房间里只能听到他们那些撩人的欢
笑声,我常常能够看到少女走出我表兄房间时的那种不自然的面部表情,并因此而
经常想入非非。
就这样,他们整天打情骂俏,纵情欢娱,沉溺于爱河之中不能自拔,想必他们
早已接合在一起变成一个人,如果不是后来发生变故,他们可能早已结成戏水鸳鸯
并蒂花开结出硕硕果实这也未尝不定。
那天傍晚,我们美丽千簇花万簇花的桃园沐浴在一片水光与肥皂泡泡的影子中,
洗澡完毕,家族中的人们纷纷涌到厨房去吃饭,由于天气的缘故,大家不便围聚在
长条饭桌上进餐,各人把饭盛好便回到自己的房里去吃。
我表兄那天也许太过于纵情声色,也许太专注于绘画,竟没有发觉已到了吃饭
的时间。我奶奶因为每天都要在吃饭的时候巡视一遍她老人家的子孙,关注谁未来
就餐,好给他留饭,她很自然地就发现我表兄与我表妹的身影没有出现在厨房中,
她知道他们常常聚在一起探讨绘画艺术,便亲自去提醒他们。结果,当她走到我表
兄房门前时,她意外地听到了他们那大逆不道的谈话。
我表妹说话的声音极其神秘,她问道:" 你知道发生在你们桃园的那件事吗?
" 我表兄懵懂地问:" 哪一件事?" " 你外公的事呗。" 我表妹的嘴噘起来,
她以为我表兄在装糊涂,可是我奶奶的耳朵却高高地竖了起来,欲进屋的脚步也早
已停住,她铁青着脸色听我表妹继续说," 你知道我们这一房人都不来参加你外公
葬礼的原因吗?因为你外公根本就不在棺材里,我妈说参加这种虚假的葬礼毫无意
义。
" 我表兄听到这里神色惊慌,向四周观察一番,说:" 这我早就知道。但在这
里你千万不能对别人说。" " 我只对你一个人说起这事。" 我表妹摇摇头说。
我奶奶听到这里,头" 轰" 地炸开了,她老人家愤怒得当时就想冲进去给这两
个公然造谣的不肖子孙饱尝一顿老拳,但她毕竟是威仪八方的老祖宗,她脸颊肌肉
跳动了好久好久,才终于抽身回到自己的屋里。
一回到自己的屋里,她老人家立刻派人召来了上校军官,向他发脾气,目光咄
咄地逼视他,叱声道:" 是你告诉你儿子大呆子不在棺材里的吗?" 上校军官丈二
金刚摸不着头脑,他知道我奶奶向来看不起我爷爷,口口声声言必称我爷爷为大呆
子,便道:" 没有的事。我绝对不插手桃园的事。" 我奶奶威严地说:" 可是你儿
子和那个小丫头已经知道。你去处理吧。" 上校军官二话没说,转身奔出去,从他
屋里推出脚踏车就把我表妹载离了桃园。
我表妹离开桃园时满脸迷惘,上校军官想必对她说了些什么,她提着她的小包
袱,两脚搁在脚踏车后轮轴多余的部分,不声不响,双眼紧闭,眼中含着泪。
我表妹离开桃园的时候我表兄浑然不觉,他正在自己的屋里快活地吹奏重音口
琴,一边闭住眼睛摇头晃脑。当我头上有个窟窿的表弟告诉他那位少女已经离开桃
园时,他的脸刹时白如薄纸,透明可见血液迅速上涌,手中的口琴" 吧哒" 一声掉
在地板上。许久,许久,他就一直保持着这种姿式,一动不动,如同一尊泥塑木雕。
许多年后,我在他那些桃园印象主义作品中又重新看到了他当时惊闻恶耗的情
景,那细腻的面部表情,那夸张的两手动作,以及拿在手中的半只口琴,无不逼真
生动。口琴的另外一半掉落在地上已奇怪地蜕变成毒蛇的模样。那幅作品非常鲜明
地表现了他当时的心理状况。我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忽发奇想将表达爱情欢乐篇
章的口琴一折两半,一半保持着现实世界常见的乐器原状,另一半却变成一条扭动
丑恶身躯狰狞的蛇的真实想法,但这幅画的意境表达得已经足够了。
通过细心品味这些被我奶奶称之为狗屁不通东西的画面我愈加能够理解他当时
的心情。然而我感到困惑的是,我奶奶为什么一方面大肆抨击他的这些作品,另一
方面又对这些作品表现出一种非凡的偏爱,悉心收藏这些被她轻蔑为狗屁不通的作
品并公开登堂入室陈列悬挂,表现出对深刻理解这些作品内在含义的浓厚兴趣,难
道她老人家是在欣赏我表兄的痛苦欣赏我们桃园的深重苦难吗?
我奶奶将我表兄的作品公开悬挂在她卧室的四面墙壁这意味着她老人家对我表
兄艺术才华的承认和推崇,意味着她可以向每一位拜访者骄傲地宣布她对这些作品
的厚爱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所谓狗屁不如的评价也只是一种得意的自谦。
我奶奶大肆张扬我表兄作品的另一个用意很可能是她老人家对她这位外孙许多
年以后从地窖里出来摇身一变为时代最著名的画家怀有一种深层意识中的忏悔情结。
许多年以后我们美丽千簇花万簇花的桃园已被一股汹涌的泥石流淹没,我们的
桃园变成了古罗马时期的庞贝古城一样,但那时人们都已经完成在桃园的事业,举
家迁移背井离乡,彻底抛弃了桃园的历史现状与将来。
当那股巨大的泥石流狂潮山呼海啸般冲过来时,人们在一年以前就已被它日夜
兼程的怒吼声所惊骇,在它从遥远的冈底斯大陆板块日夜不停息地奔赴到我们的桃
园并将其吞没之际,人们早已逃之夭夭。泥石流终于达到了它掩埋桃园历史现状与
将来的目的之后就此不再向前。
然而苍海桑田,许多年过去,人们又开始移山填海开始发动类似我外祖父那块
矿石引起的大生产大跃进运动,又把我们美丽千簇花万簇花的桃园从地底下给挖掘
出来,并在我奶奶的房间里出土了我表兄那些具有深刻含义的画作,以及在我房间
里发现的半部线装本《资本论》,人们本来打算将我们的7号楼拆掉将其砖木废物
利用兴修水利大炼钢铁,结果却因为我的半部《资本论》而考据出我们的桃园是某
某革命的发源地,从而将之辟为一个辉煌的纪念馆。而此时我的骨殖早已灰白扔进
大海又漂落四方,变得无影无踪。
当时,闻知那位美妙少女被逐出桃园,我表兄在初始震惊之后表面上平静如水,
没有任何异样行为,我在一旁为他感到怜悯的同时又为他感到一丝欣慰。他那残疾
者的心灵居然能够经受住失恋的残酷打击而未崩溃这实属罕见,换在我身上可能早
就跳河二百五十回了。
我表兄在我内心为他大加赞许不久之后的某一天却经受不住我对他的关切突然
失去了踪影,谁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离开桃园的。我奶奶想必问心有愧当即命令
桃园家族全体人马一起出动,打着灯笼手电四处寻找。我们几乎把城市的各个角落
都用筛子过了一遍几乎把城市四周的高山都用钉耙搂了一遍几乎把城市南北二面的
江河都用滚刀网拖了一遍几乎又将飞翔在空中的所有鸟群都数了一遍,结果仍是一
无所获。
我们那天寻找跛腿天才画家表兄找得好辛苦好辛苦。我实在不明白我们桃园家
族为什么要如此大张旗鼓地寻找一个跛腿的少年,难道我奶奶突然之间对他如此厚
爱真的是为了祖国的未来是为了关心下一代?我感到迷惑不解,我奶奶曾经指着我
表兄的那些作品对我不咸不淡地说:" 不找,我们桃园不就少了一个人物吗?" 我
奶奶说话的语调让人听不出来她真实的意思,她老人家对我表兄究竟是喜欢是偏爱
是讨厌还是憎恶?从她的话语中我根本无从揣度她的心思。我表兄在回忆起这一往
事时曾经对此嗤之以鼻,一针见血道:" 那只是为了她面子上的光鲜。" 的确如此,
我表兄的天才艺术已经成为桃园家族的脸面,成为一种光荣的装璜。为这种装璜的
伟大效果,人们花费一些笨力气也是在所不辞。但具有讽刺意义的是,在我们桃园
家族因为我表兄而闹得沸反盈天际,他自己却极其安静地躲在桃园那个冬天用来储
藏瓜果蔬菜的地窖里一门心事地追求着他的艺术。当时我们谁也没有想到桃园中还
有这么个地方,也从未料到他会不声不响地跑到那里去。
由于地窖里什么都有,前一年或许多年前遗忘的没有吃完的剩余食品,烟酒以
及矿物蜡烛,应有尽有,我表兄在那里整整呆了一个冬天,直到第二年的春天我们
桃园准备清扫地窖时才发现了他。
我表兄躲在地窖里把他带进去的有关我表妹的裸体画一个局部一个局部地分解,
琢磨研究,然后再重新画一遍,起初他单纯临摹,后来完全默画,最后竟随心所欲
地构想动笔,于是他的作品就呈现出两个明显的特征:一为莫名其妙又具深远意义
的变形,一为明显夸张又逼真到让人吃惊的抠局部。
这两个在通常画家来说其实是毛病的特征使他一开始就表现出一种荒诞主义的
倾向。如果说他学画初始尚处在老老实实的现实主义阶段,但当他从地窑中走出来
时,他就成为一个完全成熟的现代主义画家。
我表兄如此热衷于抠局部这纯粹是他内心深处那种对爱情绝望而没有进化的原
始生殖崇拜的使然。他对于那些性器官进行精细的描绘并常常将之夸张到与常理不
符的程度。某些画面的中心往往就是这么一个硕大无朋的生殖器官,四面则是云彩
海水空气这类鲜艳的背景,在他那些100 ×500 平方厘米以及后来他的巨作5000×
4000平方厘米的历史性长卷中,他把人类有史以来所有不同时期不同种族不同形状
的生殖器官全给描绘出来。当我们被邀请被带到他那巍峨的工作大厅参观这幅宏伟
巨作的局部时,我奶奶一个踉跄栽倒在地险些脑溢血气绝而亡。
我表兄并不在意人们的评论,他日益疯狂地进行着他的艺术事业。那幅开天辟
地气壮山河的历史性生殖图腾画作完成以后没有地方展出,他就动用无数架直升飞
机和飞艇将之吊上天,日夜不停地悬挂在我们城市的天空,结果致使所有的少男少
女全部受到了性启蒙教育并开始胡乱地用他们那发育不全的身体进行盲目的性体验。
对此,城市所有的父母家长都怒气冲天,义愤填膺地声讨我表兄的蛮干,整座
城市变得沸腾起来,愤怒的人群如同大海狂潮一般涌向市政当局绝食请愿,工厂不
开工,学校不上课,农民不种田,火车停驶,轮船罢开,汽车一律被扎破轮胎,闹
得一塌糊涂,乌烟瘴气。
然而我表兄并不在乎,他的艺术代表了时代崭新的风尚,他的画作不断地为新
老大财阀重金争抢收购,政府的文化机构也纷纷以收藏他的作品为荣。因此我表兄
十分富有,他的财富多到把我们这座城市的所有反对者都已收买过去的程度。他用
金钱使这些愤怒的人们舒舒服服地呆在家里闭紧他们的嘴巴。
在此之后,他自觉轰动效应已圆满达到便让飞机将那幅巨作运出国境拉到遥远
的喀尔巴阡山,悬挂在万丈大峡谷中,成为人类的又一永久自然景观。然而不久以
后,他迅速地厌倦了名利,厌倦了绘画艺术,并很快抛弃了这门技艺,转而对雕刻
艺术的追求。
他觉得绘画艺术在他的手上已经达到了人类历史的最光辉顶点,他再也无法画
下去了,再进行下去便只有不断地重复自己,不断地吃嚼过的馍馍,不断地走下坡
路。因而他果断地抛掉了手中的画笔,拾起相对陌生的斧凿锤钻等雕刻工具,开辟
他崭新的艺术天地。
由于他曾经完成过那幅历史上罕见的伟大作品,他的口味与气魄都已宏伟到远
非常人所能理解的程度,他突发奇想斥巨资向喀喇昆仑山当地政府购买了这座荒芜
大山的雕琢权,并发誓要把这座海拔数千公尺的大山整体雕成一尊宇宙间奇迹般的
巨像,使人类哪怕站在月球上仅仅用肉眼也能看到。然后,再将之捐献给政府并在
此开辟一个国家公园,使其成为新的旅游中心,每年为祖国赚取大笔的外汇。
对于我表兄的这种疯狂行为,国家有关部门组织始终给予高度的重视和关注,
全力以赴地表示赞同,并表示要提供一切便利。因为我表兄的动机十分善良,他开
拓的事业也完全必将造福于人民,当局没有不满足他的这种美好愿望的理由。
然而,当我们桃园家族的人们闻知我表兄要把喀喇昆仑山整体雕琢成一尊惊天
动地划时代的巨像时,我们的灵魂全都感到了巨大的震惊,我们从不怀疑他的这种
能力,因为他既然有这种雄心壮志有这种计划他就一定能够实现。
我们感到不安的是他不想让我们的桃园家族再安安静静地过日子,他想毁灭我
们的家族,他那样干的结果必然使我们的桃园成为他身后的纪念馆,而我们所有桃
园的子子孙孙都将被扫地出门,因此我们终日忧心如焚,我奶奶已开始盘算在她老
人家举办过一百零五岁生日贺辰酒席后率领桃园家族迁移,另择家园。
自打我奶奶提出这个倡议以后,我们全体家族成员就开始以她老人家的意志为
意志并迅速地行动起来,她老人家说的话我们句句照办,一句顶一万句。她老人家
的思想就是我们家族中所有人的思想,我们全都统一到她老人家的认识上,并就此
着手操办她光辉寿辰的盛大庆贺典礼与举家迁移的仪式。
就在那时,我们心惊胆战地听到了泥石流那疯狂的咆哮声。
泥石流在一年以后终于逼近我们美丽的桃园,在此期间,我表兄始终埋头于艺
术创作之中,完全不理世事,专心致志地干他的事业。我知道他将要完成的那尊雕
像是为了纪念我逝去的爷爷,因为我与他一样直到临死都不能摆脱对我爷爷他老人
家的深切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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