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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堂姐终于没有从我叔叔那里为她的爱情找到归宿,桃园的夏季也渐渐消褪了
最末的颜色。月夜午时风乍起,我孤独地坐在7号楼二楼阳台的上一把藤椅中凝望
着面前高高的梧桐树以及它的浓荫它的枝叶,我神情肃穆,月亮也淡而无味,她蹲
在天空光辉惨淡,惨淡如同我的眼神我的情绪,没有声响地洒在我的心上。我的伤
悲蹲在我的心上淡而无味,光辉惨淡,没有声响地伸出她柔软的指尖轻轻,轻轻叩
击我的情感,我的目光,又卷曲交叉蛇行蜿蜒揪住我的灵魂使我再也没有欢乐。
静夜里风吹皱桃园月牙形池中的水,一波一波荡漾在我的心灵中。我爷爷的葬
礼虽早已结束却就像是在昨天刚刚举行,我高高地举起烧得滚烫的陶土灰盆摔碎在
丧曲的音符中,没有能够继承到逝者的光辉衣钵却受到一个日后注定成为天才画家
的残疾者的嫉妒,多么深刻多么深远竟成为激发他天才创作活力的源泉,竟成为他
伟大灵感产生的火花,一簇贯穿他一生的情绪愤懑地缠绕他所有作品意境的火花,
多么神奇多么不可思议。
在那一个一个阴暗的日子里,我们饱经折磨的桃园中有位黑色幽灵般的老太太
古怪地把自己反锁在屋中,叩击着她的灵牌与猫小姐跳和谐的双人舞。我看见过不
知是在梦中还是在印象中,神秘而妖邪充满着奇妙的张力,令我尊敬的外祖母长达
三天三夜古老民歌风的哭丧仪式无法相抗衡,令她此生郁闷牙齿掉光银发毕生。
我爷爷终于从棺材里消失,他徒有其名的葬礼依然有条不紊地照常进行,我奶
奶我们家族总算为这个时代庄严的祭祀奠献出了他们最后的情感。
冬季漫长永无止境笼罩着哀戚的日子是否就那样随着缤纷桃花被摧残殆尽而结
束了呢?怀疑的阴影紧紧地尾随在我们的身后,哪怕毒日头照耀的时候也依然露出
冷漠的破绽。
我姑姑膨起的腹中孕育着一个此生注定愤慨的生命,在她和我叔叔我二伯父我
上校军官姑父围聚在我爷爷灵柩旁打牌的那天夜晚我父亲头上缠满渗血的绷带呼呼
睡去时,她因了腹中躁动的疼痛而心情焦虑烦躁不安,她紧蹙着眉头目光忧郁地注
视我叔叔从满把的纸牌中抽出一张红桃K用力掼在面前的棺材上,我爷爷的停尸床
就在她的后面。
其时,虽然是冬季,虽然浸泡在哀戚中的时光无限漫长,虽然为棉袄皮袍堆得
臃臃肿肿,她依然昂扬着她做小姐时的风采貌美年轻,一座拱型的大铁桥矗立在外
滩那片巍峨带有异国情调的高楼大厦前面,宁静的黄埔江畔置放着一把带靠背的椅
子,凝固泛黄的色彩飘坠在久远的背景中,她婷婷玉立在戎装上校军官的身旁,一
只纤纤素手搭在上校缀着金星的肩膀上,姿态优雅风度迷人,两眼注视着以后的时
空。这张合影珍藏在上校军官的怀中,是他炫耀欣慰眷恋的寄托。
上校军官是个行武出身的粗人,祖居穷山恶水不知女人滋润为何物的偏僻乡野,
他能够娶我姑姑为妻是他的骄傲。许多年以前,他对我姑姑无限宠爱千般骄纵百依
百顺,由着她的性子轻蔑他母亲的婆母身份,从而令这位神秘古怪老太太切齿痛恨。
上校军官母亲生长于一个以巫术为擅长的民间艺人家庭,自幼便耳濡目染那些
古老荒涎的跳神仪式,经年累月日熏夜陶,尚未及笠便练就出令山野村民惊悚不已
的巫术造诣。
然而一方水土服一方人,一方神圣治理一方土地,当她来到我们的桃园无法再
赫显她往日的威灵并为我姑姑所不屑所斜睇时,她就变得终日牢骚满腹愤懑满腔,
思想再也不肯前进一步。而我姑姑此生甚至从未尊称过她老人家一声" 妈妈" ,这
就使她在定居我们桃园以后在我奶奶我外祖母以及诸多亲戚面前自觉脸上无光,难
以抬头。
桃园的日子寂寥而漫长,百无聊赖中她豢养了一只黑色的雌猫,她以巨大的热
情和精力悉心照料教导这只黑猫,把它当成自己的徒弟,使它谙熟那些古怪的名堂。
从此,猫小姐与她的豢养者相偎相伴在桃园深井一般的生活中,彼此不再孤独。
我姑姑年轻气盛,眼睛眶长在头顶上,一颗志得意满的心也常常搁在头顶上的
眼睛眶里,跃跃欲出轻慢倦怠的含义,面对上校军官母亲,她那两片薄薄的嘴唇就
似被针绞住,一声不吭。
上校军官母亲虽然非常痛恨这位生长在城市中的媳妇,但她内心毕竟还珍藏着
乡村民风纯朴的气息,还充斥着对生命延续的渴望,她冷漠的目光时常悄然越过暗
淡的时空停留在我姑姑膨起的腹部一瞬便又像一只无声的苍蝇不待挥赶仓皇飞走。
她把自己禁锢在屋子里作法念咒与猫小姐共跳神秘的双人舞,不知是祈祷还是
诅咒。这一天,令她情仇爱憎的女人终于在一片鲜红的霁光中临盆一个令她讴歌恸
容的胖小子,不知是既看僧面又看佛面的结果还是念在她长头孙子的份上,在最初
的日子里,她确实屈尊她老人家的大驾,在我姑姑身边忙前忙后,并袖珍起她的个
人好恶为我婴儿时期的表兄哼吟浅唱她家乡情调的乐音。
一时间相安无事,天下太平,与狼共舞,连蚊虫都珍藏起嗜血习惯的美好日子
毕竟令人信服地不可思议地穿梭往返了,一天又一天,持续三月整。
我姑姑抚摸着自己平坦的肚子虚弱而疲倦地半倚在床上,头上匝着一条白绸巾,
心如止水,宁静地注视着黑衣老太太手忙脚乱的情形,止水般平静的心中油然泛起
一层惬意的漪涟。
三月后,她的腰肢苗条如初,耳朵里灌进了诱人的舞曲,我那飞扬一头瀑布般
黑发的大伯母把留声机的发条摇得几欲绷断,诱使她的脚尖不自觉地来回踢动,踢
动,终于踢翻了被褥,挪步下床,蹒跚着走出了我们的桃园,观戏跳舞嗑瓜子,将
抚育婴儿的心思抛到了九天之外,她丰满充盈奶水的乳房渐渐回落。
就那样,四个月的时间,我表兄便将他经历人生第一次断乳的记忆深深地埋藏
在了他的潜意识中,许多年以后才又复现在他那些举世闻名的伟大作品中,变形为
其他的具像。
我姑姑的行为令上校军官的母亲窃窃自喜,她悄悄地躲在暗无天日的房间中用
一种独特的方法配制出花果的液汁喂养我表兄,当我表兄伸出他粉红的小舌头舔着
她沾着花果液汁的手指时,他那扬着脸瞳孔纯澈一动不动极其安静地躺在她怀抱中
的姿态使得这位老太太累累皱纹的脸庞上盛开出鲜花一般慈祥的笑容。
光阴荏苒春去春又回,我父亲在一个平凡的夏季回到我们美丽千簇花万簇花的
桃园,重拾他遗落的岁月篇章细细阅读。他放下医疗诊察箱伸展开双臂将妹妹的孩
子举抱在怀中,百般怜爱。我表兄" 格格" 地娇笑着,非常开心,张着没牙的小嘴,
显露出一派烂漫天真可爱的童趣。
我父亲逗弄着他妹妹的孩子的同时心中升起一种对拥有自己子嗣的向往,他开
始盘算起与一位梦中美人相会的情景,尽管这位美人的形象当时还模糊不清。他在
沉思时注意力渐渐离开了我的表兄,当一阵花香的味道突然袭来的时候他猛然清醒
过来,他仔细打量着我表兄,寻找着花香的来源,并感到一丝迷惘。
最后,他那散发着职业敏锐观察力的目光停留在了我表兄的脸上,他的内心不
由一阵惶惑,他发现我表兄竟然在恣情娇笑的同时居然也拧着淡淡的小眉头,漆黑
的瞳孔中似乎溢出一种难以言表的痛楚。
我父亲感到情况有异,当即便将婴儿放在了床铺上,迅速打开他随身携带的医
疗诊察箱,对我奶奶说他要给这个孩子做身体检查。
我奶奶在一旁沉静地看着他,并与上校军官母亲交换着眼神,很明显,上校军
官母亲内心并不欢迎我父亲这样做。
我父亲仔细地为我表兄检查着身体,表面上一切正常,但他并不就此否定自己
的直觉,他脱掉孩子的衣服,沉峻的目光慢慢地扫描着,蓦然,他的视线刚刚跌落
在我表兄粉红色嫩藕一般的小腿上,眉头便紧紧地蹙了起来,内心也不由大吃一惊,
我表兄那条嫩嫩的小腿软软耷耷像根被水浸泡过的面条,竟连一点站立的力气都没
有。
我父亲压抑着慌乱的心情瞥视上校军官母亲,欲言又止,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稍后,他凝视着我奶奶,面容极其严肃语调不满地问:" 妹妹在什么地方?"
我奶奶惊异地看着他,目光中浮现出困惑,尚未接声回答,上校军官母亲已拉长着
脸,嘀咕:" 你晓得我晓得?你晓得我晓得?" 我父亲听不懂她的话,视线重新投
在我奶奶那已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庞上。她老人家神情漠然地说:" 她说她不知道。
" 我父亲内心焦急万分,脸色变得非常难看,他大声问:" 这孩子没送医院打过预
防针吗?" 我奶奶语调平静地告诉他,这孩子非但从未去过医院,连降生也都是在
自家的洗澡盆里呢。
我父亲连连摇头,气得直拍床铺,一叠声地说:" 完啦完啦。" 的确完啦,我
父亲这样哀叹的时候,我表兄已从此背上了他命运的十字架,以后经医院确诊,他
在半年前即已染上了骨灰质炎症,也即小儿麻痹症,由于未得到及时的治疗和应有
的重视已经造成很严重的后遗症了。从此,他将以跛脚的姿态面对他的人生。
我奶奶与上校军官的母亲此时并不明白什么是骨灰质炎症、小儿麻痹症,她们
无动于衷地瞥视着我父亲,又将这目光延续到我表兄的身上。这以后,我表兄渐渐
能够直立了,但他是以一条腿支撑着他那瘦弱的肢体的,他的一条腿很明显地比另
一条腿短了许多。当他最终能够行走时,他的身体便开始向一边严重地倾斜起来。
我表兄的一条腿悲哀地越来越细,越来越短,他直立的时候,总是要用一只手
帮助着那条受到伤害的腿以分担一部份身体的重量,而行走的时候他的这只手就一
直按在那条腿的接近关节处,用力地将腿搬起来,掷向前方,他的另一只手则平平
地伸直开来,以便保持身体的平衡。
当我表兄以他的这种奇怪的行走方式出现在桃园中的时候,所有目睹的家族成
员无不呆若木鸡。许多时日以后,我上校军官姑父从驻军防地回桃园休假,他在目
睹我们盛开着鲜花的桃园缤纷树丛中那个奇怪行走姿态的人影时,几乎不能相信自
己的眼睛,这就是他的儿子!当他最终明白过来,惊悸的胸膛顿时如同扔进了一枚
炸弹。
炸弹爆炸时的情景浮现在他军人的脑海里,他本能地躲闪着,逃避着,并掏出
他的匣子枪向我姑姑射击。可是我姑姑并不吃他这一套,她一把扯开自己胸前的衣
襟,裸露出她饱满的胸膛,声泪俱下地说:" 你打呀!有种就杀了我好啦!" 然后,
她就歇斯底里地号啕大哭跳脚大骂起来,整整闹了一夜。我上校军官姑父给她弄得
没法子,终于没有扣动板机,他两眼血红,一屁股跌坐在地板上,神情沮丧如同做
了日本人的俘虏,拚命地吸烟,拚命地喘气,并不� 4
我爷爷的葬礼完成以后,我们对他老人家的思念如同浩荡江水绵延不绝源远流
长永无止境地流淌在我们的心中。我表兄此后对绘画技艺的迷恋愈加深重,在我和
弟弟妹妹们因为内心痛苦糊里糊涂自由放飞到处闲逛转悠时,他已经完全掌握了绘
画的技巧,我在惊叹的同时,内心产生了极大的震撼,在自愧弗如的同时我也把自
己给反锁在屋中,用笨拙的笔触去临摹连环画上的人物,可是我并不懂得绘画的技
巧,线条粗细不均根本就不知道透视的原理,往往花费了九牛二虎力气画出来的东
西却非驴非马非猫非虎,完全不成模样。
我痛恨我如驴蠢笨,我懊悔我青春年少,我生� 5
因为神秘幽灵般的猫小姐不停地哀嚎为我爷爷接气的缘故,在为我爷爷守灵办
丧事的那天深夜,我姑姑因为腹疼难忍跌倒在地昏迷过去,上校军官以及我二伯父
七手八脚地将她抬到我爷爷数个时辰前还曾睡过的灵床上躺下,此后不久她就早产
下一个不幸的婴孩。这个日后注定忧患忿懑的婴孩降临人世的时候因为上校军官母
亲的疏忽大意,在他刚刚脱离母体尚未开始呼吸的那一刹间脑袋不幸地跌撞到地板
上,从而给他造成一个终生都无法修补的窟窿。
我表弟幼小的时候因为混沌懵懂,对自己头上那显得与众不同独树一帜的大臌
瘤没有感到过哪怕一丝一毫的难堪,他的不美观的长相也从没有影响他和桃园家族
兄弟姐妹们一快儿傻玩疯乐。他肢体健全,身体的各个部位都很正常,他跳窜腾挪,
上房爬树,下河摸鱼,东奔西跑,精力无比旺盛,如果不是他脑袋的原因,他保证
会成为我们桃园最出类拔萃的美男子。
但稍后,在他摆脱童年进入少年之际,他的内心便开始被接踵而至的痛苦所笼
罩,他常常感到头昏眼花,视力不济,日益发展的脑颅内压力压迫着他的眼底致使
他的眼球不断地向外膨胀,最终使他的眼睛凸突得如同牛眼。
我们的桃园不论在春天在夏天在秋天在冬天的任何时日都因为我爷爷的去世并
从棺材里消失而无法再复现往昔那种祥和安宁的景象,我们的桃园总是接二连三地
发生一些莫名其妙的怪事情,这就使得桃园家族终日都笼罩在一种不祥的气氛中。
虽其如此,家族中那些尚未成年尚未明白事理的孩子却没有因此而泯灭他们的
天真童心,我们宽广深邃的桃园在孩子们那幼稚的视线中依然一如既往地鸟虫齐鸣
美丽恬静皆如斯,四处洋溢着的月光阳光依然充沛温柔,娇艳绚丽的花瓣在细雨潇
潇中也依然挥洒着令人痴迷的康馨,便连那冬日的雪人都温莹如玉哀婉动人,孩子
们敏感沉郁的心灵时常将不愉快追思桎梏摆脱掉,继而滑动在晶莹圆润太阳草花瓣
上变为晨曦中的露珠,在最后一抹朝霞中幽幽闪亮。
桃园是我们的家园是我们思想(发育不全)孕育的摇篮是我们烂漫童年欢乐戏
耍的乐园。我们夏天粘知了,秋天赏明月,冬天溜冰滑雪,春天种花养草荡秋千。
对于过去我们并未能给予格外的关注,并未能从中发掘历史变迁的经验教训,
对于将来我们无限憧憬,却又感到人世渺茫。
我们曾为自己那不断生长的躯体变化为我们那日益丰满的内心而激动而惶惑,
我们曾为桃园家族发生的那些怪事情感到忧虑感到恐惧,在一片悒郁的氛围中我们
缩紧双肩,袖着双手,将下巴贴在腿上一坐一整夜,目光流露出空旷孤漠无比荒凉
的愁绪。
我表弟在这种矛盾交织复杂的氛围中一天一天地长大,心灵也越来越敏感,渐
渐地,他开始注重起自己在别人眼中的形象问题,而在人们的侧目中他也终于一天
一天地衰减着脸上的笑容,最终又完全干涸掉心中快乐的源泉。
我表弟秉性好动,在他尚年幼的时候我姑姑曾不得不亲手用打背包的帆布带子
将他扣住拴在他们屋子的门楣上,背包带的长度正好使他不能越出两公尺的活动距
离,如果有一次被他成功地逃脱掉,他就会把屋凳子翻过来放在地板上" 轰隆轰隆
" 地开火车,那样,我奶奶以及整个7号楼就别再指望有宁静的时候。
在他长到我当年目睹我爷爷去世的年纪时他渐渐地明白了他的脑袋并非与生俱
来一出娘胎就是那样,但他即使在为他那独树一帜与众不同的脑袋痛苦的时候也依
然忘不了顽皮讨厌。
一个夏天,他和他最要好的同学去树林里粘知了,他爬到一株高高的大树上不
慎一脚踩断枯枝由半空中摔下来,他自己屁事没有,半根毫毛也未损伤,可是他坠
落下来时正巧砸在了这个同学的身上,结果这个同学一头栽倒在地上时后脑勺不幸
撞在一块坚硬的岩石上,当即就一命呜呼。
于是在那接下来的季节里他呆呆焉焉的,始终处于一种惊恐不安的状态中,他
自感罪孽深重,一颗稚嫩少年的心灵就此具备了无比丰富的感知能力,我们桃园家
中发生的大大小小诸多事情他都看在了眼里,记在了心中,最终他觉得我们桃园乃
至整个世界都随着他年岁的增长而变得越来越无法理喻。
我表弟的这种嬗变我相信都是因为他的眼睛作用的使然。根据唯物主义认识论,
任何观念的形成都是思维对外部世界认知的结果,人们的经历与这种结果相互作用
后便形成了对世界的意识。当我表弟尚未献身佛祖释迦牟尼的时候,他那颗小小的
有着一头银黄色头发的脑袋就已经具备了这种独特的认知能力,他幼稚的心灵也因
此而向着标新立异的方面发展。
我表弟最为标新立异的表现之处在于他对造成他残缺心灵的罪魁祸首并不憎恨,
相反却奇怪地把这种憎恨的目标瞄准他的上校军官父亲。他竟然还当着众人的面去
评论我上校军官姑父,耸动着鼻尖轻蔑地说:" 那是一个自称除了狗屎不吃什么都
吃的人!" 上校军官在艰苦卓越的战争年代时常挣扎在死亡线上,何年何月何时何
地养成除了狗屎不吃什么都吃的习性我并不了解,在我的印象中,他老人家的生活
也似乎从未如此洒脱过,他还活在我们桃园中的时候或者我还在桃园中能够看见他
的时候,他对饮食的需要确实非常讲究,他常常会弄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吃。
那么,我表弟为什么会在自己的脑海中得出如此的印象呢?我思来想去以为我
表弟之所以会这么认为完全是因为他的大脑已经无法调正他双眼焦距的使然。
我表弟的双眼焦距无法像正常人那样聚集调正,这就使他在观察外部世界的时
候视觉效果产生了严重的偏差。令人遗憾的是他曾经因为这种认识上的偏差而被归
结在思想意识方面,在上中学的时候成为同学们嘲讽以及大批判的对象。
我表弟的眼睛在童年时期起初并未奇异地凸突出来,桃园家族的人们(虽然知
道他的脑袋有毛病,但又认为这并不防碍他对外部世界的认知)便完全忽略了这种
症状的严重性,与我表兄相比,他脑袋上的毛病远远没有我表兄的腿容易受到人们
的注意,人们远远地一看到我表兄行走的姿态就常常发出一种言论,所谓远看一点
一点,近看一拐一拐,而我表弟的脑袋并不格外引人注目,人们非要一直等到他走
到自己的面前才会发现问题,所谓远看一朵花,近看一块疤。
我表弟眼中的世界慢慢地就脱离了规范的三度空间体系,向着不符合正常逻辑
空间几何原理的方面倾斜。当我们因为整个星期马不停蹄四处搜寻我失踪的表兄而
累得困苦不堪全都昏睡过去时,他却独自一人清醒着,他居然早就发现我表兄藏在
地窖里,但他什么也没说。他伤感地目睹着桃园的秀色,渐渐地觉得眼前的景致发
生了一种奇怪的变化,当时他正异样地注视着正对他窗前的一棵桃树,倏忽之间他
就觉得这棵树分裂成了两半,变成了各自完整的两株树,互相缠绕在一起的枝叶浓
浓郁郁。
他呆呆地看着,以为自己的两眼因为疲倦而变得昏花,但他闭住眼睛休息一番
之后再度睁开时,眼前的情景依然如此。他耸着眉头心中无比困惑从床上爬下来走
出7号楼,远远地一直沿着小径走到了桃园的尽头,耳闻阵阵" 叽叽喳喳" 叫唤的
麻雀声,猛一回身,视线中顿时出现一幕令人惊讶的情景,一向孤伶伶的7号楼竟
然变成了一对互相傍依着的孪生姐妹,灰漠苍茫的天空无一丝云彩,没有阳光也没
有带哨飞翔的鸽群,他感到自己的身体迅速地变冷,仿佛全身的血液都从脚底流尽。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拔一根青草放进嘴里,用牙齿轻轻地咬着。
这时,他感到脑子里奔涌起的一片乱哄哄的热流在疯狂地膨胀着,他的眼窝就
像燃烧的火炉煤眼,或是喷涌地下岩浆的井口,他的身体被一阵阵的眩晕摇晃着,
太阳穴像乱擂的鼓,耳朵似被捺在火焰中焙烤,银黄色的头发上喷出一层热气;他
头疼欲裂,四肢不由乱颤起来,眼中的泪水难以抑止地滚滚而出,昏花中,他的视
线将桃园的7号楼又慢慢地归拢到一起,重新变为他平时所熟悉的模样。
从此以后,这个世界在我表弟的眼中离合聚散两依依,一忽儿清醒,一忽儿糊
涂。后来他摆脱童年慢慢成长为一个少年时变得越来越离群索居,性格非常孤僻,
他拒绝和家族中的兄弟姐妹们玩耍,总是单枪匹马行动,实在无奈参加集体活动时
又常常独自躲在一边,让大家找不着。
当我发现他又一次远离人群悄悄坐在圆拱形状的门洞中面对着唐僧玄奘的舍利
子塔一个人呆呆静思时,他正从怀里掏出一面小圆镜,慢慢地举到脸前,对着光线
仔细检查他那只不正常的眼睛。蓦然之间他用手指在眼中搓了一下,随手一甩,我
便惊骇地看见一个小白点自他手中飞出,我瞪大了眼睛仔细凝视,那个小白点竟然
在青草丛中面目可憎地扭来扭去,一刹又消失不见。
接着他就用一块散发着香水气味的手帕捂住这只怪里怪气的眼睛慢慢地搓慢慢
地揉起来,身体很快又哆嗦了一下。我默默地窥视着他,内心一片黯然,在他鼻冀
抽动悄然啜泣独自伤心的时候我离开了他。
我离开我表弟以后,对他的怜悯同情逐渐升华为一种持久的关注。我表弟的皮
肤生得非常漂亮,白皙而细腻,如果他是一个少女,是一个女人,肯定会引以为自
豪;当太阳光线照射在他的身上时,他的面部皮肤就如同油纸那样变得透明起来,
一根根毛细血管纵横交错,细细密密,明晰可见。
但在这样一张本质美丽的脸庞上,他那只怪怪的眼睛越来越臌,并不断地往外
渗透出乳白色的分泌物,让人看了真是胆战心惊,万分恶心。虽然他从不让人知道
那是什么,可是自我看见从他眼中甩出那些不断扭动身躯的白色小虫子以来,我便
忧郁地发现,几乎每隔一段时间他就要悄悄地从眼睛中清出一些秽物,有时候是在
白天,有时候又是在半夜,有时候正在吃饭他会猛然丢下饭碗跑到洗手间去,借着
光线用一面小镜子照着眼睛,将拨拉出来的秽物扔进抽水马桶里。
随着时日的流逝,他眼睛的病情越来越严重,等到我发现他那曾经闪耀蓝色光
芒的眼球竟变得浑浊不清时,我的心猛然震颤起来,在无风无月的夜晚,候他熟睡
进入梦乡,我便悄悄地潜入他的房间,用一把钢笔式电筒照射着他那只古怪的眼睛,
我惊诧地发现,他这只眼睛的整个瞳孔里涌动的都是一层白茫茫的线头一般的小虫
子。
就是这些可恶令人毛骨悚然成熟得像蛆的小虫子每隔一段时间被他从眼睛里搓
出来。我当时惊骇万分,头皮发炸,内心对他更加寄予同情。我常常怀着怜悯的心
情和他谈话游戏,以安藉他那颗孤寂的心。由于我和他的关系十分融洽亲密,他便
常常将他那些关于视线的奇怪感觉告诉我,从而使我对他的了解不断加深。
以后,随着岁月的无情增长,他这只眼睛就完全失去了作用,凸凸地突出眼眶,
而右面那只正常的眼睛更显得完美动人,瞳孔明亮,闪烁些微蓝色的光芒,双层的
眼睑则非常漂亮。
我表弟的这只眼睛以后膨得实在异怪,叫人看了害怕,我奶奶每每一看到他的
身影立刻就掉头而去,不敢接触他的视线。我姑姑和我上校军官姑父时间一久精神
负担沉重到疲塌的程度,也就对他放任自流,袖手不管,让他听天由命,自生自灭。
我表弟在我们桃园家中得不到丝毫的温暖,他的脾气变得越来越乖张,越来越
坏,性格也越来越怪异。有一天,他竟然斗胆在年岁已经很大的猫小姐屁股上死命
地踢了一脚,这时候的猫小姐身段已经不像年轻时那样灵活矫捷,她凄凄哀哀地一
步一步地爬回到她的豢养者房里向那位老人家呜咽哭诉,于是这个神情古怪终生从
未踏出桃园半步的老太太竟然飞一般地奔出门,以极其凌厉的动作跑上楼又跑下楼,
在整个7号楼里上上下下地不住地怒吼:" 谁绝八代的打他奶奶啦?谁绝八代汽车
压十八截的打他祖宗啦?" 我表弟捅了麻蜂窝以后便大气不吭躲在房中不出来,岂
料这位终生黑衣黑裤神秘沸沸的老太太竟然在猫小姐的带领下寻觅到他的房中,把
他从门背后揪出来,猖狂地大扇耳光。
我表弟强忍着心头的怒火,不敢反抗,他担心自己一失手就会把这位老太太推
倒跌死。他紧咬着牙齿闭住那只好眼(坏眼关不上)任凭雨点般的耳光打在脸上。
上校军官母亲大发雌威的时候,桃园家族中的长辈都找藉口躲避起来。老太太
出过气后骂骂咧咧地搂着她的心肝宝贝回到她的房中仍旧干嚎不止。
我表弟挨过耳光的脸肿得就像开了杂货铺子,他晕头晕脑地坐在一把椅子上,
双手捂着脸,手心湿漉漉的,鲜血胀破了皮肤自他的指缝不住地往外渗透,他用一
条毛巾蒙住脸,血液很快又把毛巾浸湿,他的神经已经麻木,他已经感觉不到丝毫
的疼痛,但是他的内心却充斥着剧烈的恐惧,他的身体在不住地颤抖。
过了一会儿,他被内心的这种折磨弄得实在吃不消,竟然一溜烟地跑到了上校
军官的房间,猛地一脚踢开那扇紧闭的门,冲他父亲破口大骂:" 我操你妈!" 其
时,上校军官正坐在他那把有着精致镂花靠背的红木椅子中全神贯注地擦那杆小口
径步枪。他被耳中猛然响起的这句犯上作乱的话惊得呆住了,好半天好半天他才清
醒过来,暴跳如雷地一把举起手中的枪托就向他儿子的脑袋上砸去。
我表弟不躲不闪,脑袋昂着,上校军官惊鸿一瞥他那血肉模糊的狰狞面孔,举
在半空中的手以及手中的枪忽然悬停住,许久许久,他才颓然地垂下手,无力地坐
回椅子中,冷冷地说:" 要不是看你这鬼样子,老子一枪打死你!" 我表弟发了疯
一般地跳脚大骂:" 你打死我算你有种!你今天不把我打死你就不是我老子。我操
你妈!" 上校军官耷拉着眼皮,双手直哆嗦,听凭他儿子的怒骂一声不吭。这时,
家族中的其他人依然静静地呆在各自的房中侧耳聆听一言不发,没有一个人愿意出
来劝阻。
我实在看不下去便去劝我表弟,但他不肯走,坚持要上校军官一枪打死他,我
费了好大的劲连拖带拽地把他弄回到他的房中,我一边给他洗脸,包扎伤口,一边
小心翼翼地责怪他:" 你怎么能那样骂你老爹?" " 狗屁老爹,他没有把我一枪打
死,他就不是我老子!" 他怒气冲天地叫着,身体一扭一扭,我拚命地摁住他的肩
膀,也不知花费了多大的工夫才总算把他心中的熊熊烈焰劝熄灭掉,对于他的悲声
痛嚎,我束手无策,只好在一旁打转,干着急。
上校军官非但没有把我表弟一枪干掉,甚至连一根手指都懒得动一下,我曾听
他对什么人说抑或自言自语," 有什么办法呢?上辈子缺德啊!" 他这样嘀咕的时
候脸庞上往往浮现出一种迷惘的神色,他的嘀咕也像是一种无意识的唠叨,呓语。
可是他这种息事宁人的态度并未能使我表弟安静下来,我表弟仿佛非常有把握
他老爹不会一枪打死他,于是得寸进尺得陇望蜀,每每生气心有不快便径直闯到上
校军官的房间,指着这位当年曾经叱咤江湖的英雄大骂一通。
然而上校军官始终不理他的碴,无论他骂得多难听,上校军官就是不搭腔,实
在骂得厉害了,上校军官的脸上竟还浮现出一种令人难以捉摸的微笑。
上校军官常常把自己反锁在屋中,一整天都在仔细地把玩他那杆小口径步枪,
把黄灿灿亮晶晶的子弹装进枪膛,又退出来,然后举着枪对准房门瞄准,手指按着
枪机,老半天老半天,迟迟不扣动。
有时候实在憋不住了,他就将一粒底火处是黑色橡胶的教练弹填进枪膛,把门
打开,静静地一连几天恭候我表弟前来叫骂,好给他一枪出出心中的恶气。可是我
表弟的情绪变化并无一定规律,他总是突如其来地跑去骂上一通,而并不在上校军
官孤诣苦心等待的时刻出现。这时,上校军官便显得格外焦躁,坐立不安,人也变
得日益神经质起来。
许多年后,我表弟已经不再谩骂上校军官,可是这位上校军官仍把他的全部时
间都荒唐地浪费在等待我表弟前来叫骂的虚幻中。他固执地坚持着自己的等待,这
已经变成了他的生活习惯;他的耳畔整天回荡着我表弟那当年的咒骂声,这种咒骂
的声音一直在他的心中轰鸣,多少年过去了他仍然终日激动不已,他整天端着那杆
小口径步枪瞄准着窗口房门,只要一发现我表弟的身影他就双手直抖。
但是我表弟早已离开桃园,并且不再回来。最终有一天,上校军官伫立在二楼
自己房间的窗前,精神恍惚地用目光搜索着我表弟的身影时,扣动了枪机。
上校军官的眼里浮现出我表弟身影慢慢倒下的情景,他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他转过身退出枪膛里的弹壳换上另一粒屁股处涂着黑色火药的子弹,然后放下枪走
到床前把军装上的领花勋章肩章慢慢地摘下细心地放在军帽里用一张报纸包裹好,
当这一切都已办完他才关上窗户坐在椅子中,把枪口伸进自己张开的嘴巴里,手扶
枪管,脱去袜子的大脚趾用力一踩,扣动了枪机。
枪身震动着发出一声" 嘭" 响的时候,自杀游戏发生了意外,上校军官的双眼
猛然睁得很大很大,似乎还没有明白过来怎么一回事,身体便向后栽去,一头摔倒
在地板上。
上校军官就这样糊里糊涂地离开了人世,他的母亲一滴眼泪也未掉落,倒是我
奶奶为他哭得好伤心。此后,我姑姑成天不声不响,从早到晚地把自己关在房中双
眼紧盯着那杆夺去上校军官生命的小口径步枪,胡思乱想。
她不明白自己已经将所有的子弹都换成了教练弹,为什么还会有一粒真的子弹
夹在中间,她捡起那颗失去弹头的子弹壳仔细地检查,竟然发现底火处的黑色残迹
含有油漆的成份,这是一粒真正的子弹,不过伪装得相当好。难道真的被人掉换过
吗?
我奶奶担心我姑姑糊涂起来做傻事,便把枪收缴藏了起来,可是桃园7 号楼就
这么大点地方又被我姑姑千方百计地找了出来。我奶奶一气之下把枪丢进了正在燃
烧的壁炉中,岂料枪膛中居然还有一粒子弹,突然之间就炸响了,猛烈射出的弹头
打在我奶奶牌桌上的麻将牌盒子上,把象牙做的盒子击穿出一个直径能穿过一根细
铅笔的洞。
弹洞四周的切口光滑平整,就像用电钻穿透以后又用锉子修整过。我奶奶在以
后的日子里就常常一边抚摸着这个圆孔,一边暗暗地默想着什么。
上校军官去世以后我表弟那只眼睛仍旧没有好转,依旧每况愈下,虽然他曾无
数次去医院就诊,可是由于脑袋的缘故,所有的医生都束手无策。再以后他对这只
古怪的眼睛就不抱希望,干脆不再考虑治疗,听而任之,随它去了。为了遮掩住令
人恐怖的这只怪眼,他又佩戴起一副宽边的墨镜。
由于他蓄着一头银黄色的长头发,雪一样白的面庞上架着这样一副黑色的眼镜,
这就使他的外表看上去别有一番韵味。这副墨镜他一戴在脸上从此就不曾摘下过,
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也无论是有人还是无人,哪怕是在谈恋爱的时候他也要戴着。
我表弟的初恋只进行了不到二十四小时就宣告失败。当时他和这个女人坐在公
园的长椅上,这个女人向他撒娇,非要看看他摘下墨镜后面的面孔是否依然俊美隽
秀,他一再强调那样的结果将会是不愉快的,可是这位女人坚持要看,并发誓看了
以后绝不后悔。我表弟没有办法,只好阴沉着脸除下眼镜,慢慢地抬起头,结果在
明媚的阳光下面这位女人当时就瘫倒在地,惊骇得背过气去,而将她的誓言抛到九
天云外去了。
我表弟愣都没愣站起来转身便走,把他初次结识的女朋友给撇在公园的草地上,
从此内心一片死寂。
我表弟由于蓄一头飘逸的银黄色头发,佩戴着那副墨镜,嘴里叼一根香烟,身
穿深咖啡色的西装或整套的牛仔服,因而他的形象就格外地引人注目。
有一天,当他漫步在都市繁华喧闹的街头时,被一位当时名闻遐迩的导演先生
(踏破铁鞋无处觅)一眼看中,力邀他在一部电视剧中扮演一位铁骨铮铮的硬汉角
色。由于他的加盟,竟使得这部原本憋脚的电视剧大获成功,奕奕生辉,而荣获当
年格莱美大奖。
在剧中,当残酷的格斗进行到最后一刻,我表弟被对手一拳击中眼睛,他的墨
镜飞向天空,他马上不失时机地面对摄影机来了个大特写镜头,银幕上的他无比冷
漠地看着观众,一言不发,画面定格,于是全城的男女老少观众无不为他逼真的表
演欣喜若狂,欢呼影视界从此又升起一颗崭新的明星。
人们纷纷向他打电话表示祝贺慰问,外省市的电报雪片飞来,以致他不得不专
门雇了一位小姐替他打点这些狂热的追星族。连当地最有名望的眼科专家也居然可
怜巴巴地亲自找上门来主动请樱为他效犬马之劳,免费为他治疗。但由于他的眼睛
被顽固不化的脑袋内部挤压的缘故,眼科专家一番努力之后也只好喟然长叹,就此
作罢。
我表弟意外地成为当红明星后又以他的特定形象主演了好几部西部风格的电影,
大获成功后他又偶露金嗓进军歌坛,而成为一名响当当名副其实的三栖明星。至于
他本人最喜欢的保留曲目自然是列农等披头士的硬壳虫音乐。
在我表弟获此殊荣际,我们桃园家族却因他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情绪,我们并
不以他为自豪。因为他,家族还拒绝刚刚开始流行的电视机,我们自然也就无从欣
赏到他的精采表演,我奶奶对他也未能如同对我表兄那样显露爱意,结果我表弟便
因为无法忍受桃园家族对他的冷淡而自暴自弃和他千千万万倾慕者崇拜者中的随便
一个女人结了婚。
我表弟在决定他终身大事时态度十分随便,当时他只是在那大箱大箱的求爱信
中随手一戳,摸彩一般,三秒钟之内便解决了他的婚姻问题。那个与他幸福成婚的
女人在致他的求爱信中其实只写了一句话:我是一个不幸的女人!数月后,我表弟
给她回信时也只写了一句话:我是一个不幸的男人!于是他们便天地作合喜结良缘。
我表弟和这个女人结婚三年后才知道她一共离过三次婚,并且每一次都是男方
提出来的,诉讼的事由只有一个:不孕。但就在她与我表弟婚后的第一年,她却神
奇地为我表弟生下了一个十全十美的男孩。
我表弟婚后从未到生他养他哺育他的桃园家中拜访过,我奶奶也只当从没有他
这个子嗣。许多年后,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也许他忽然对一切发生了厌倦而只身一人
遁入空门,出家做了一名落发修行的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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