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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欢喜团这个人的确有点小聪明,吹拉弹唱样样在行,晋身政府的音乐家协会文
艺家协会已经很久了,可是他写的那些曲子没有一个人愿意演奏,连他自己也没有
兴趣,他总是搞一些什么企业歌或者新民歌之类与时代密切相关的东西,这种东西
除了能混两个钱,能让政府宣传部门企业的头头脑脑欢喜外,再没有人欣赏,后来
他又半路出家去写通俗的文艺作品。
欢喜团认为自己的作品没人欣赏演奏就和大脑袋的书没有地方出版同属一个道
理,那就是曲高和寡(他这么认为未免有点捧着屁股上楼梯,自己抬高自己,也抬
高了大脑袋),当然,大脑袋从来不认为自己的作品有多么高明,有多么了不起,
他认为自己总是落后于时代或者超前于时代(从来也没有能够跟上这个时代的前进
步伐),相反欢喜团的作品倒是紧跟时代,而且获得不少政府频发的这个奖那个奖,
每逢什么节日或者重大活动,他总要应景地写一些即兴式的东西发表(都发表了),
没有人演奏没有人看那又怎么样呢,反正他已经把钱挣到手了,也把名誉弄到手了,
于是他看见大脑袋,便吹胡子瞪眼一再地说:" 我真为你可惜。" 欢喜团的确真心
诚意地可惜大脑袋没能写出一部一炮打响的作品,并主动积极地帮大脑袋仔细分析
他的写作生涯失败的原因,他认为大脑袋的毛病在于没有能够顺应时代的需求,大
脑袋是一个一味地我行我素只顾捣估自己喜爱东西的顽固家伙,欢喜团劝说过大脑
袋不少次了,苦口婆心,循循善诱,不厌其烦。大脑袋心里也明白欢喜团是为自己
好,诚心诚意地希望自己能够有出人头地的那一天,那样他也好跟着感到莫大的骄
傲。
在这种情况下,欢喜团敏锐地看准了市场的苗头,或者说准确地把握住了时代
的脉搏,决定请大脑袋写他自身的经历,写他过去的那些往事,也就是说,写那位
可尊敬的妓女,或者从这个可尊敬的妓女写起,他说,这个故事一定能够得到当局
的认可,因为这不牵扯到任何敏感的政治问题,也不会招谁惹谁,没有误闯雷区的
危险。
大脑袋对欢喜团说起这事时一脸喜洋洋的模样感到好笑,可是脸上又没有一丝
一毫笑意,当然这不表明他这个人极有城府或者韬晦很深,而是他的感情(不,他
的表情)早已麻木了,在你们美丽如斯千簇花万簇花的桃园家中发生许多悲惨的事
件以后他的内心再也欢快不起来了,他的心灵早已不会欢乐了,因此勉强要他笑一
下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不论欢喜团怎样劝说,天花乱坠,大脑袋仍然没有立即决定是否接下他布置的
任务,大脑袋打不定主意,优柔寡断。他的表弟尚未入土,仍静静地躺在灵床上。
大脑袋不明白桃园家族中的长辈们为什么不把死去的表弟安葬,不让他入土为安。
大脑袋的心里总在想着表弟与大象的关系,因为内心麻木了,所以也就不会有悲痛,
所以他才有可能出现在欢喜团的屋子里,坐在一张破旧的沙发上,一边吃着鸡蛋大
的苹果,一边听他讲述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往事。
这期间,大脑袋不住地打哈欠,打瞌睡,昏昏欲睡,甚至于呼呼大睡,倾听的
态度非常不认真,不过,欢喜团并不在意,他觉得只要自己面前有个人坐着,还带
着两只耳朵那就足够了。他对着录音机,滔滔不绝讲述的时候,大脑袋醒着时觉得
还有点意思,要是他睡着了,欢喜团纯粹就是自言自语了。
欢喜团这个人很有趣,无论大脑袋怎样对待他,全都无所谓,从不在意大脑袋
对待自己的态度,死乞白赖死皮赖脸像只夏天的蚊子,见着大脑袋就叮,这也难怪,
大脑袋是个B型血的人,天生爱招蚊子,所以他总是不好意思拒绝欢喜团的倾诉。
欢喜团的热情常常让大脑袋进退两难,左右不是,无可奈何。说心里话,他是
想让自己离欢喜团远一点,免得受了欢喜团的影响变成一个利益熏心的家伙,可是
他又不能那么做,为什么呢?
究其原因,大概欢喜团是唯一比较关心他的人,没有欢喜团的支持鼓励,他常
常会独自一人坐在三江交汇处的石崖上发傻,如果他老是这样下去总有一天就会从
悬崖峭壁上摔下去,奔涌的急流会把他的尸首迅速卷进深深的江底,使他永远在涡
流中翻滚浮不上来,那样一来,这个世界上的人们也就不会知道他藏身于何处,让
他的母亲为他哭得死去活来。
……
一个身姿婀娜的年轻女人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在蒙蒙的细雨中走着,大脑袋立
刻就从这把有着绿色小鸟图案的桐油纸伞上看出了她的最终命运,她就是那个妓女
翠喜,欢喜团一直收藏着翠喜手里撑着的这把油纸伞。有一天,他和欢喜团共同撑
着它,在蒙蒙的细雨中慢慢地穿行,天空落下的雨点时大时小,落在伞面上,小的
时候滋润无声,大的时候就像在敲小鼓。
雨点大了。
悬挂在三江交汇处的铁索桥晃晃悠悠的,欢喜团和大脑袋走在这座年代久远的
桥上,身体晃晃悠悠的,他们并没有用自己的双手去扶身边的铁索,任凭脚下的铁
索桥晃悠荡来荡去。这时候的铁索桥上没有其他人,只有他们俩。
欢喜团头上戴着一顶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斗笠,身上又披了一袭不知从哪里找来
的蓑衣,刚开始看见他那滑稽的模样时,大脑袋还以为自己看见了一个老渔翁呢,
而他手里撑着的这把桐油纸伞也确实太小了,一把女人打的小伞又怎么能够遮住两
个成年男人呢?所以欢喜团便特意穿上了一袭不知从哪里找来的蓑衣,头上又戴了
一顶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斗笠。
欢喜团这个人有点古怪,在和大脑袋单独相处的时候常常会把自己装扮成一个
令人摸不着头脑的人物,以显示他的特立独行(大约是怕被别人认出来在大白天闲
逛,影响不好)。
这一天,大脑袋身上穿着一袭长衫,有点穷酸书生的模样,手里打着一把小桐
油花纸伞,嘴里抽着欢喜团不时递过来的烟卷,和他在雨中漫步。
这一天,大脑袋意外地看见了翠喜姑娘在蒙蒙的细雨中撑着一把油纸花伞,脚
下蹬着一双木底鞋,身上穿着素色的衣裙,有点仿佛旗人或者日本女人的打扮,当
她从铁索桥上迈着细碎的脚步走过去时,大脑袋有点糊涂了,也许他看到的这个姑
娘并不是已经死去了的翠喜姑娘,因为现在距那时已经过去了许多年,而他又不会
在大白天看见鬼魂。
当那个姑娘从大脑袋的身边走过去(和他擦肩而过),欢喜团用手里的烟卷指
着她的背影说:" 就像她一样。" 那个姑娘走过他们身边时脚步并未停下,却蓦然
回眸一笑,半露半隐,似羞还娇,嫣然无比,美极了,大脑袋当时看呆了。套用一
句现代的时髦用语:哦,真是帅呆了。竟如一朵池塘中的鲜嫩荷花,现如今哪里还
能找得到如此纯美的姑娘?难道世上有这样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神仙般的妓女吗?这
真是蓄意糟蹋啊。
大脑袋懊恼地盯着欢喜团,不满地问:" 真有这么脱俗?" 欢喜团忧郁地感叹
道:" 怎么不是?你又没见过,早二十年你就会知道了。" 妓女,不,那个美妙的
姑娘走过去以后,大脑袋和欢喜团不由自主地回过身盯着她的背影看,而她走完了
铁索桥,拐了个弯便消失在对面的庙里。
大脑袋不相信世上真有如此纯美的妓女,可是从欢喜团那倾泄着深沉怀念的目
光中,他也只好相信妓女翠喜是一个纯美的姑娘。他听着头顶雨点叩击油纸伞的脆
嫩音乐声,把后背倚靠在粗大的铁索上,湍急的江水在他的脚下打着急速的旋涡涌
来涌去,三条江到此时汇合在了一处,因此这些涌来涌去的旋涡不知道流向哪一边
才是。
那个美丽的姑娘走进了矗立在数十级台阶上面的庙宇的门洞里,她大概是去烧
香拜佛,然后用手抚着庙堂中释迦佛面前的那个小小的云南矮马样的白玉大象祈祷。
哦,你们无比崇敬的大象竟然会在光线惨淡的阴暗庙堂中驮着一尊普贤菩萨
(或其他什么菩萨)的塑像,那个垂着双眼脸腮胖臌臌的女人头上披着一袭白纱,
公然骑在了你们尊敬的大象身上,真是罪孽。真的,你们一点儿都不喜欢这个骑在
大象背上的女人,尽管她是一尊菩萨,你们自小便对她毫无兴趣,只有那些像翠喜
姑娘一类的女人才会对她表示尊敬,大脑袋已记不清有多少次要不是庙里的老和尚
看得紧,这个假模假式假装慈悲为怀公然亵渎你们崇拜的大象的娘们早就被你们轰
走了。
轰走菩萨又怎么样呢?会有什么灾难吗?你们并不知道,你们并不相信宗教,
并不相信佛,因为这些东西从来就没有给你们带来过快乐,对你们的生活也没有任
何影响。
欢喜团那天的模样儿实在很可笑,由于连着几天没有刮脸,胡子拉碴的,一张
白白胖胖的圆脸上架着一副黑边的眼镜,红红的嘴巴周围一圈黑黑的O 形胡须,口
中叼着一只燃烧的烟卷,红光一闪一闪的,不时喷出一股烟团,天空弥漫着烟雾。
看着他,大脑袋难以自持地笑了起来。
看见大脑袋笑,欢喜团下意识地也笑了起来,并且问道:" 你不相信我说的话
是不是?我干嘛要骗你呢?" 大脑袋没有回答他的话,就让他自言自语吧。那个美
妙的姑娘在庙里拜过佛烧完一柱香后手里撑着油纸伞又走了出来,大脑袋看见她窈
窕的身影走出庙宇,走下高高的台阶,向这边走过来。铁索桥又晃晃悠悠起来。姑
娘走过来时仿佛知道桥上的两个男人都在仔细地凝视她,因此一直垂着眼帘,有点
不好意思害羞的样子。
然而,就在她快要接近大脑袋和欢喜团时,快要和他们擦身而过时,大脑袋看
见她的双手突然一扬,迅即钻进了欢喜团的蓑衣里,接着他的手里便多出了一把涂
着桐油上面画着绿色小鸟的花纸伞。
两把油纸伞一摸一样,大脑袋收起其中的一把,想想又收起一把,再想想又撑
开了其中的一把。
现在雨已经不下了。
大脑袋收起油纸伞时,朝着背向自己的欢喜团看去,用手中收起的一把伞碰碰
他的身体,问道:" 你就这么一直把她焐在怀里不怕把她闷死吗?" 欢喜团转过身,
大脑袋看见他笑咪咪地用手拍拍自己的肚子(这时候他的肚子还没有胖成弥勒佛的
样子,又过去了好多年才变成了那个样子),说:" 我这儿什么也没有,不相信,
我让你搜。" 大脑袋干嘛要搜他的身?即便他金屋藏娇与大脑袋又有什么关系?大
脑袋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仔细察看了一番欢喜团的身体之后,大脑袋认为他这个
人虽然比较胖,但还没有胖到臃肿的程度,因此他的身体内确实不会藏着掖着什么
人,除非他是个女人,肚子里怀着孩子。因而大脑袋也就认可了他的话,姑且相信
他没有说假话。
可是大脑袋又有点儿不甘心,刚才明明看见那个年轻的女人扑进了欢喜团的怀
里,难道竟会看花了眼?难道那位姑娘竟会是一个幻影?难道他竟会做白日梦?而
欢喜团身上披着的蓑衣再宽大,人长得再胖,若是藏个人他怎么又会看不出来呢?
大脑袋疑疑惑惑地凝视着欢喜团。
看见大脑袋一副不相信的样子,欢喜团索性解开了身上的蓑衣,果然里面什么
也没有,只有一件皱巴巴的中山装。欢喜团从中山装的口袋里掏出一瓶细瓷窑瓶装
酒,大脑袋立刻便看见白玉般的酒瓶身上画着的竟是那个打着油纸伞的姑娘。
" 喝不喝酒?" 欢喜团举着瓶子问他。
" 慢着,你什么时候学会幻术的?" 大脑袋哆哆嗦嗦地问道。
" 什么幻术?" 欢喜团诧异地反问大脑袋。
" 你看──" 大脑袋把欢喜团举在手中的酒瓶拿过来,用手指着瓶身上的画像,
说," 她不就是你说的那个翠喜姑娘吗?" 欢喜团目光怔忡地看看大脑袋,又看看
他手里的瓶子,半晌,用手猛拍自己的脑门,叫道:" 啊呀,真是她,我怎么早没
有看出来呢?" 哼!大脑袋冷笑一声,鼻孔里哼哼着,他有点生气了,真会装腔作
势,干嘛要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如今他早已过了做白日梦的年龄,而且他相信自
己此后永生也不会再做梦了,自从你们美丽如斯千簇花万簇花的桃园家中发生了许
许多多的怪事以后,他的脑子就变得浑浊一团了。因此他相信自己当时并没有做梦。
就在这时,大脑袋手中的油纸伞一滑,掉落在桥面上,他弯下腰去拾时,两腿
忽然一软,身体便向前栽去,眼看就要从铁索桥的栏索中间空档钻出去,在这千钧
一发生死存亡际,欢喜团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了他的后腰,这就算是把他救了,可
是他的脚在回过身的工夫一踢,还是把掉在桥面的油纸伞给踢到了江中,并且立刻
就被湍急的滚滚江水吞没了。
大脑袋好不容易才定住惊魂,欢喜团却朝他直嚷嚷:" 你赔我的泸洲老窑!你
赔我的泸洲老窑!" 大脑袋朝他看去,欢喜团正用两只手紧紧地抓住桥栏铁索,目
光绝望地看着浑浊清澈江水泾渭分明之处。
" 怎么啦?" 他不满地问。
欢喜团头也不回地叫道:" 刚才拉你时,我的酒掉到江里去了。" 妙哉,翠喜
姑娘和她的油纸伞全部消失了,大脑袋再也找不着她了,而欢喜团也再不能够向他
夸耀自己少年时的艳遇了。
就这样,大脑袋拉着嘟嘟囔囔的欢喜团一直走到了江对岸,铁索桥晃晃悠悠造
成的眩晕好一会儿还使他的腿直打飘。
" 后来,她就是从这座铁索桥上掉进江里淹死的。" 欢喜团用手抹着眼中流出
的泪水对大脑袋说," 连尸首也没有找到。" 哦,翠喜姑娘终于没有等到欢喜团长
大成人就死了,因此好象他也没有能够和这个漂亮的妓女睡觉。想到这一点,大脑
袋心情愉快地笑了起来。
虽然欢喜团这家伙笛子吹得好,琵琶琴弹得好,歌也唱得好,有板有眼的,可
是他作的曲的确不行,大脑袋根本就没有心思听,若干年以后,欢喜团作的那些曲
子都被当作大毒草给毫不留情地铲除了。又过了若干年,他再试图用音乐的形象表
现自己少年时遇到的那位可尊敬的妓女已经力不从心了,因此只好死乞白赖死皮赖
脸地拉拢大脑袋,用他们之间的师生情谊作筹码,让大脑袋欲罢不能,又不忍心推
辞,心中非常失望,只好受洋罪一般听他讲述那个破故事。
……
大脑袋曾经暗暗地想过不知有多少次,总有一天他会忍无可忍愤而当面揭穿欢
喜团的真面目。这么些年里,欢喜团老是缠着他,不停地向他索稿,又从不向他支
付稿酬,而自从他在写作这方面显露小荷尖尖角以后,欢喜团就像臭虫一样粘住他
不松手,他的每部作品几乎都被这家伙看过了,这家伙认为好的,不错的,有意思
的,就拿了去,最终有没有出版,落在了谁的手里,大脑袋一概不知道。每当他向
欢喜团提起时,这家伙总是说稿子在某某人处,某某人究竟是什么人他一点儿也不
知道,一点儿也不了解。
欢喜团突然放弃了作曲,转而进行通俗故事的写作,并且迅速加入了官方的作
家协会,对于他的好几种协会会员身份,大脑袋从未有过其他想法,可是就凭那几
部让大脑袋看不上眼的破故事书他竟然加入了作家协会,大脑袋真有点想不通,这
个世道是怎么了,这个作家协会又怎么了,大脑袋真是一头雾水搞不懂。
就大脑袋所知,真正的好作品现在几乎没有出头之日,那些市面上出售的东西
全是些遮遮掩掩羞羞答答不关痛痒的玩意儿,他已经有好多年不看当下性的东西了,
在什么什么导向什么什么弘扬主旋律指导下出售的那些东西,大脑袋看了直想吐,
听了浑身就起鸡皮疙瘩。
因此大脑袋时常想摆脱与欢喜团的关系,不再和这家伙来往,可是他这个人总
是优柔寡断下不了这个决心,没有勇气撕破脸皮,而且说实在的,大脑袋的手稿除
了给看他而外,还会有谁来欣赏呢?一个自视很高的人总渴望获得别人的承认,让
别人欣赏他的才华,大脑袋又何尝没有这种毛病?
他常常会忍不住悲哀地想也许等到自已死了以后,等到自己英年早逝以后,或
者不到而立之年就夭折,或者再过若干年,世道有所改变,也许他的作品才会被世
人所重视,他那些躺在发霉屋子里的手稿也许才能见到天日(或者永远也见不到天
日),而欢喜团也许就会以他的发现人,以伯乐的身份自居并沾沾自喜。
大脑袋常常想,他干嘛要写那些深刻的含义深远的东西呢?为什么就不能写些
迎合时尚媚俗的东西呢?为什么总是要自寻烦恼,让别人也跟着他烦恼呢?为什么
总是想刺痛这个时代呢?究竟是他落后于这个时代还是太超前于这个时代?他想起
某次盛大的抗议示威游行时,许多人在自己的嘴巴上贴上了胶布,就是那种医用的
用来包扎伤口的白色胶布,撕成了两长条打着叉贴在嘴上,在别人振聋发聩地呼喊
激烈口号的时候,他们一声不吭地默默地在风雨中行走着,呜呼,没有说话的自由
与权利啊。
非常可惜的是大脑袋现在还没有死,如果他真的想死,哪一天也不能预料,如
果觉得自己实在活不下去了,他当然也可以步翠喜姑娘的后尘从铁索桥上跳下去,
被那些游荡在大佛脚下江水里的鱼群吃掉,光剩下一付无法辨别身份的骨架。他相
信,自己死了以后,不会有人为他哭泣(他的母亲不会知道他的脑袋里都在想些什
么),也不被人们发现,比他的表弟死得还要无声无臭。
这么想当然令人悲哀,让人黯然无奈,不过大脑袋始终没有自暴自弃,只要一
天不死,他也就一天不会放下手中的笔。因此当他看见那个翠喜姑娘从欢喜团的嘴
巴里随着音波的震动而婷婷玉立在自己面前时,他已经不能拒绝她的到来。
有很长一段时间,大脑袋都不知道她的芳名,而老是称呼她那个不雅的代号,
真让人不好意思。如果他真的打算为她记叙一些事情,那么他就应当给她起一个名
字。后来她生下了一个孩子。她叫什么名字呢?他记得欢喜团跟自己说起过,可是
他又忘记了,或许欢喜团根本就没有说起过,或许欢喜团担心他的太太会生他的气
吧,对此,欢喜团本人也好象并不十分关心,他说大脑袋你随便给她起个名字吧。
欢喜团知道大脑袋的为人,他很了解大脑袋,知道那些婆婆妈妈搬弄是非的事
大脑袋是不可能做的,所以他才会把自己的一切个人生活(所有私事)毫无保留地
全都告诉大脑袋,那么,还是叫她翠喜姑娘吧。这个名字大脑袋其实并不十分喜欢,
但是不喜欢也没有什么意思,只不过凡是人都应当有个名字,凡是物体也都有个名
称而已。
翠喜姑娘后来生下了一个不知道是谁的孩子(也许是欢喜团的),以后又从铁
索桥上掉了下去,香消玉殒时也不过二十四五岁多一点,很可怜。她遗留下来的这
个孩子以后欢喜团为她取了个名字叫着惠萍,对了,大脑袋想起来了,这个孩子是
个姑娘,叫惠萍这个名字也挺合适。
欢喜团后来把这个小姑娘寄养在一户人家里,长大了就给这户人家做了媳妇,
所以说惠萍姑娘是一个童养媳。
至于欢喜团和这个姑娘的那层关系,一时半会儿大脑袋也搞不清楚,反正这件
事欢喜团的太太始终不知道,一直被蒙在鼓里。惠萍姑娘长到十六岁正式圆房的那
一年,好象欢喜团借口下乡采风还参加了那个庸俗的仪式,他的太太也不知道。
大脑袋曾经非常气愤地质问过欢喜团,为什么要把孩子送给别人做童养媳,那
不是太没有人性了吗?欢喜团哭丧着脸苦叽叽地说他当时连自己还是个孩子呢,翠
喜姑娘把孩子交给他时,他连自己都没法养活,所以才由他的父亲做主把惠萍姑娘
送给了别人抚养,至于做了别人的童养媳,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而且他也不知道)。
提起这事,欢喜团就一肚子恼火,心里懊悔得不行,眼中也流满了泪水,他之
所以要急猴猴地把这些事情告诉大脑袋,完全是因为惠萍姑娘突然死亡的原因。他
眼里噙着后悔的泪水告诉大脑袋,惠萍姑娘死的时候他没有为她送葬,也不知道她
埋在哪里,因此他想到她的坟上为她烧些冥钱也找不着地方,他想起来心里就难过
得要死,这些日子以来内心一直惴惴不安,所以才忽然想起找大脑袋聊聊,看看大
脑袋能不能帮他写点什么。
大脑袋尝试着静下心把欢喜团述说的这一切的来龙去脉搞清楚,可是他的脑子
乱极了,他的表弟还躺在灵床上,听说他奶奶他姑姑她们并不打算把死去的表弟埋
葬,她们鬼迷心窍地坚持说他并没有死,只不过是睡着了,她们打算日后为他做一
次人工心脏移植手术,等到家里有了闲钱,或者筹够了钱以后,立刻就着手进行。
大脑袋听到这个消息以后非常吃惊,天哪,这要等到猴年马月,据他所知,现
在做人工心脏移植手术没有数十万块钱那就只好做梦了,而等到把钱都筹措齐了他
表弟的尸体只怕早就化成了水。
现在,大脑袋独自一人手里打着一把托人从外地带回来的油纸伞,默默地徜徉
在蒙蒙烟雨中的小巷里,他在寻找一种感觉,寻找一种能够把他带回到过去那个年
代的感觉。
此刻,他手里撑着的这把油纸伞只有荷叶那么大,是女孩子们夏天用来遮挡太
阳用的,可是他因为贪恋伞面上描绘的芳草春燕以及在小雨中的情调,也就不会去
管别人是怎么看他怎么议论他。当他从箱子里取出这把玲珑的油纸伞以及一袭青色
长衫时,你们桃园中美丽如斯的千簇花万簇花开放得正鲜艳,虽然表面看仍有点没
精打采的样子。
大脑袋的表弟已经死去,你们拜谒大象的过程也许已经结束或许还没有开始这
些都不重要,你们是否还依然坐在山坡上向山脚下眺望大象的身影这一点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大脑袋感到欢喜团讲述的那个翠喜姑娘已经和你们的桃园发生了关系,
这是一个相当模糊比较笼统的说法,若想再深入细致一些,可惜现在大脑袋仍然不
能马上理清头绪,不过,请相信他,很快他就会把一切搞个水落石出。等到图穷匕
现的那一时刻到来,他再让欢喜团欢喜一番也不迟。
你们桃园中那些美丽如斯千簇花万簇花开放的一个显著特点就是竟然能够一直
开放到秋天,然后再结一种比拇指大不了多少的小毛桃,在你们的印象中,桃园中
的桃树结出硕大的果实获得过大丰收只有过一次,也就是大脑袋的爷爷去世的那一
年,那真是开天劈地从未有过的事情,在那以后你们桃园的那些树又故态复萌,再
也没有结出正常的果实。
大脑袋选择了一个下着淅沥小雨的傍晚时分穿上一袭青色长衫,手里撑着一把
描绘着芳草春燕的油纸伞走出你们的7号楼,出现在桃园的小径上,你们美丽如斯
的千簇花万簇花已经不再芬芳,而且沾染上了一种淡淡的土腥气味,大脑袋想这很
显然和他表弟的死有关系。
因为这是一个天空下着细蒙小雨的傍晚,炊烟冉冉,弥漫开去,小巷里江面上
都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烟霭,那些晃动的绰绰人影,那些低声吼叫的渡船,以及沉默
的大佛都给人以寂寞伶仃的感觉。
这时候,惠萍姑娘款款地走了过来,身上穿着那件仿佛旗装的衣裙,怀中抱着
一把琵琶琴,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慢慢地向着江边走去,她一定经过了你们鲜花盛
开的桃园,她在你们桃园外面默默地打量那些如云的桃花时,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大脑袋这时恰巧看见了她。
大脑袋踟踯在桃园的阡陌上,当时还没有打定主意是否再到三江交汇处的那座
寺庙里去,惠萍姑娘默默地瞥视了他一眼,她不认识他(当然不会认识),这之后
就像是没有看到他似的,就像是没有看到任何人一样,目中空空无物地走开了,而
大脑袋也就不知羞耻地尾随跟在了她的身后。
她在前面走,大脑袋就在后面跟着,彼此的步履都不紧不慢,保持着恒定的距
离,她没有回过头向后面看,大脑袋也没有超越她。细雨中的小巷两边是些青灰色
的墙以及有台阶的门洞,地上的青石板数百年来被人们踩得光溜溜的,雨丝蒙在上
面便仿佛涂了层油。一团一团的烟霭浮动着,掩住了她的身影。大脑袋的脚步叩击
着青石板路面,响起单调的回音,她的脚步叩击在青石板上犹如玉石击磬,声音撞
击着两旁的墙壁形成共振的回音,很好听。她脚上穿着一双木底鞋。
天色已经临晚,再过一会儿就完全黑了,可是现在还没有黑,暗淡的亮光中,
依稀可辨那些贴在两旁人家门上的对联,以及那些黑漆大门上铜兽嘴里衔着的铁环。
哦,大脑袋突然想起来了,欢喜团就曾经住在这条名叫锦绣坊的小巷中,一直往前
走,就会通往那座废弃的古城堡,那是一个空空荡荡光秃秃的古城堡,有好几排藏
兵洞,古代时曾是一座非常巍峨的建筑物,在连绵不断的战争岁月中发挥了相当大
的作用,可惜现在已经是一个历史的遗迹了。从外表上看,像一个陈旧古朴失去了
生命的死尸,上面长满了青青的蓑草。
惠萍姑娘在前面走,大脑袋在后面跟着,在迷宫一样的小巷里转了一大圈后,
大脑袋突然发现她并没有向古城堡走去,而是又转回到了你们的桃园附近。这个发
现让他吃了一惊。就在他迷惑不解际,天色更加灰蒙,更加暗淡,雨丝停住了,空
气潮湿得仿佛布满了雾滴,他的头发变得湿漉漉的,这时,惠萍姑娘竟然转过了身,
迎面向他走来,她看着他,目光中流露出深深的哀伤,大脑袋只好垂下目光,心里
盘算着是否和她擦肩而过。
大脑袋没有理由主动和她攀谈搭讪,虽然她是从他心里跳出去的,但这并不是
他计划中的一次邂逅相遇,而且也有点失去了正常的发展轨迹。可是她已经向大脑
袋走来了,他该怎么办呢?迅速地逃开吗?他能逃得开吗?且不说她存在于他的脑
袋里已经很久了,而且他觉得已经驾驭不了自己的思维了(失控了)。
惠萍姑娘已经向大脑袋走来了,并且向他投来了一束哀伤的目光,大脑袋无法
躲避,也无法闭上眼睛。于是他们终于相会在相距五公尺的地方,她停住了脚,大
脑袋也收住了脚步。她静静地看着大脑袋,想必打算问你为什么老是跟着我呢?你
的心思我可是知道的,可是我现在很难过,很忧伤。她会这么问吗?不,她不会这
么问,她只是默默地看着大脑袋,目光如秋水般怡人,晶莹闪亮,两道淡淡的眉毛
如烟如痕。
她轻轻地启动樱唇问道:" 你知道这里住着一位画家吗?" " 画家?" 大脑袋
愣了一下,没有提防她会这么直截了当地问自己,他凝视着她那仍然明晰淡淡月痕
般的眉毛,竭力不去看她的眼睛,那是一口深井呢,他害怕自己一不当心就会掉进
去,葬送了自己。他对她说话的语气感到难过,同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种时
候浮想连翩,为什么会为她感到难过,他当时并没有落下眼泪,可是眼睛已经不由
自主地发涩了。也许他不应该想那么多,不应该去想那些久远以前或者久远以后发
生的事情。
听见大脑袋的话,惠萍姑娘点了点头。
大脑袋故意装着不明白似的又问:" 在我们桃园?" 惠萍姑娘又点了点头,目
光中仿佛闪出一瞬喜悦的光彩。
于是,大脑袋便压抑着心头的难过,声音肃穆地说:" 小姐,请问你是问哪一
位画家呢?这里有两位呢。" " 两位?" 惠萍姑娘显然不知道你们桃园家族中有两
位画家的事实,大脑袋估计她不知道自己那位声名赫赫闻名遐迩的表兄是一位伟大
的画家,她那困惑的神态表明她的确不知道。她不停地眨着眼睛,长长的眼睫毛一
闪一闪,眼帘下面便画了一排又一排黑蚂蚊。
大脑袋假装不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回事,用平静的口吻说:" 是的,一共有两位,
我不知道你问的是哪一位,你能告诉我他都画些什么吗?" " 他喜欢画大象,还喜
欢画一些很好玩的小动物。" 哦,惠萍姑娘终于说出大脑袋的表弟的特征了,她为
自己能够说出这个识别大脑袋的表弟的特征而感到高兴,目光中也流露出快活的光
芒,然而令人惋惜的是这光芒如同风中的昙花,一瞬便又消失了。
并且她把怀中的琴抱得更紧了。
大脑袋的外表并不像一个绿林好汉,也不像打家劫舍的强盗,可是这个念头一
闪大脑袋就感到自己很可笑,难道强盗还会有什么特征吗?强盗还会在自己脸上悬
一块广告标志作为他的标识物吗?显然他的内心也不具备强盗的气质,所以他根本
就和强盗风马牛不相及。
惠萍姑娘不是在防备大脑袋。她所说的那个特征正是大脑袋的表弟的标志,可
惜现在他已经离开了人世,大脑袋又怎么能够向她解释清楚这其中的因缘呢?他表
弟的尸体直到如今仍未埋葬,她来的也许正是时候,再晚些日子说不定他表弟的尸
体就腐烂发臭了,那样,他奶奶他姑姑她们就只好把他草草地挖个坑埋了,那样惠
萍姑娘就再也见不着他了。
大脑袋的表弟的标志就是那些千奇百怪异态纷呈的大象,正如以驴为标志的黄
胄,以虾为标志的齐白石,以马为标志的徐悲鸿。大脑袋的表弟为什么选择了大象
作为他的标志,这一点大脑袋并不十分清楚,虽然你们桃园家族中的儿女都热爱大
象都崇拜大象,可为什么唯独他会选择大象作为他的标志呢?这也许就是他标新立
异过人之处吧。而大脑袋这个人就没有任何标志可言,所以他从来就不会被世上的
人们记住,对于这一点他的内心还是很难过的。
大脑袋终于想清楚了自己为什么总是难过的原因,但这和惠萍姑娘没有丝毫直
接的关系,搞清楚了这点以后,大脑袋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惠萍姑娘立刻便听见
了他的叹息,那洋溢在目光中的一瞬期冀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大脑袋想向惠萍姑娘解释自己叹息并不是回答她的话,他叹息完全是因为他对
自己整个人生都没有寻找到合适的明显的能够让人一眼看去过目不忘的标志而伤悲,
因为她不了解他,也就不可能知道他的心思,这是因为她从没有和他交往过的缘故。
大脑袋叹息过后,惠萍姑娘的目光中浮现出焦虑的色彩,大脑袋看了心里非常
难受,于是便赶紧告诉她。他觉得自己已经把工夫耽搁得太久了,但他不是存心故
意要让她着急的,他想这都是因为他这个人比较敏感的缘故。
他吞吞吐吐地想说:你是来找我表弟的吧?对,我认识他,我知道他喜欢画大
象,可是,我怎么跟你说呢?
" 我怎么跟你说呢?" 结果他只说了这最后一句心里想说的话作为回答她目光
中的疑问。
惠萍姑娘听了大脑袋的话神情一怔际,抱在怀中的琴弦被她的手指无意中拨响
了,一阵清脆的乐音划破静悄悄的小巷苍茫的黄昏,悠扬地飘荡在潮湿的空气中,
她慌忙用右手捂住琴弦,捂住了琴音,一边轻声悄语,仿佛对自己说,我就想为他
弹奏一曲西出阳关无故人,我的心愿啊我的忏悔啊我的怜悯啊我的悲哀啊……
" 我就想为他弹一支曲子," 她说," 我没有其他的意思。" 你不用这么慌慌
张张地表白自己嘛,大脑袋此时已经完全明白了你和他表弟之间的关系,他表弟这
个人一向落落寡欢,终日只知道描绘大象,却交游了这样的烟花女子,可她像是那
种欢笑场中的卖笑姑娘吗?大脑袋默默地打量她,下意识地问:" 你是翠喜吗?"
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这是一个愚蠢的问题,她怎么会是翠喜呢?翠喜姑娘活着的时
代距今早已过去了二十多年,就打算她长得有点像翠喜,怀里也抱着一把琵琶琴,
可是仅凭这么一点印象就武断地以为她是一个烟花女子,这不是有点莫名其妙吗?
" 我是惠萍。" 姑娘轻轻地更正道。
哦,原来真的是惠萍姑娘呢,她说话的时候眉头微微地蹙起来,哦,你是惠萍
姑娘,怪不得你长得那么像翠喜,原来如此,你们之间存在着一种血浓于水永生也
割舍不断的深厚渊源关系,你大概还不知道吧。如果我把这个消息告诉欢喜团,他
肯定会乐坏、喜死的,可是惠萍姑娘呀,你不是已经死了吗?欢喜团不是说过你已
经被埋葬了吗?难道此刻伫立在我面前的竟会是一个鬼魂?
大脑袋思索着,没有把心里的疑惑表现在脸上,他不会对一个不认识的人说出
自己的心事。神仙也好,鬼魂也罢,他都不在乎,都无所谓,他有什么好怕的呢?
在经历了你们桃园家中那么许多悲惨的事以后,他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大不了不
就是一个死吗?虽然这未免有点颓唐,可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他这么认为是因为这个世界上绝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不会有无缘无故的恨,他
相信这一点,并不是因为什么伟人曾经说过同类的话,也许他把某某伟人的名言当
作了自己的话,就当是他的话吧,那又怎么样呢?他这辈子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别
人的事情,就打算别人屈死枉做了鬼魂也不会来纠缠他的,所以鬼魂又有什么可怕
的呢?
大脑袋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向惠萍姑娘点了点头,惠萍姑娘默默无语地看着他
点头,脸庞渐渐有了一丝欣慰的颜色,他轻轻地说:" 跟我来吧。" 暮色更加浓了,
天色更加暗淡了,细细的如针如牛毛般的雨丝忽停又落,他俩都没有再撑开手里的
油纸伞。你们桃园里美丽如斯的千簇花万簇花都已隐没在烟霭中,走在曲曲弯弯的
小径上,桃树枝不时地刮住他们的肩头,他们的脸上立刻洒满了晶莹的水珠,凉意
顿时袭上心头。
欢喜团在随心所欲吹那只长笛的欢乐气氛中忽然觉得心里浮现出了伤悲幽怨的
意境,立刻坐了下来,随手把这个意境写成了曲子并且认真地演奏一遍又录下音,
然后将录音带送给大脑袋,说:" 听听吧,听听吧,我并不是一个铁石心肠的家伙,
我其实也有自己的心啊,可是这颗心我只留给了自己。" 他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让大
脑袋思考了好久,一直都没有闹明白是什么意思,难道欢喜团一直在用一块厚颜无
耻的肮脏布匹包裹住他那颗曾经年轻过的心吗?他为什么不愿意把自己的心给别人
呢?他就那么自私吗?大脑袋不知道谁在你们桃园的7号楼中播放欢喜团送给他的
那盘磁带,大脑袋的表弟此时也并没有下葬,惠萍姑娘来凭吊他,这对他来说或多
或少也是一个安慰啊。
然而假如大脑袋死了以后,若干年以后,既不会有人来凭吊他,也不会有人为
他献上一曲,他这个人平常不大容易忍受孤独,可是当孤独真的离开他时,他的内
心又无法忍受,这真是一种怪圈。他独自一人默默地承受着孤独,仿佛欢乐今生永
远不会与他投缘,生者斯死者斯,一切都是那么地寂寞,只有当他相信大象时,只
有当他思慕大象时,一颗寂寞的心才会流出汨汨的热血,他的热血才会沸腾起来呢。
既然惠萍姑娘也知道他的表弟终身热爱大象,可见他们之间的关系非同一般。
想到这点,他更加坚定了带她走进桃园的信心。当他俩走进7 号楼的时候,天色终
于变成一团漆黑,选择无风无月无星星的夜晚造访,据说这是鬼魂的规矩,因此大
脑袋也就没有打开过道上的灯,这时候整幢7号楼中竟然黑漆漆的,没有一盏灯燃
亮,好象是特意等待惠萍姑娘的到来似的,而家族中的人们不知道都跑到哪里去了,
只有那盘磁带在幽怨地奏鸣着。
这一天,你们拜谒大象的过程有没有完毕大脑袋已经记不大清楚,他的脑子有
些糊涂了,总之,在这样的一个夜晚,在你们阴森森的7号楼中,没有别人来打扰
(一如若干年后被人们从地底下挖掘出来辟为纪念馆),那种气氛挺合适惠萍姑娘
的到来。
蓦然之间,大脑袋仿佛感到一种醒悟,原来他竟是居住在纪念馆中的一尊蜡像
啊(他怎么会把这事儿给忘记呢?),而纪念馆到了夜晚又怎么会有参观的游人留
连忘返呢?如果真是那样,又多么荒谬啊。他懵懂地想着,忽然听见惠萍姑娘怯生
生的问话:" 你为什么不开灯呢?" 他下意识地回答道:" 我以为不开灯你会觉得
好受些。" 惠萍姑娘神情怔忡地看着他,问:" 你知道我的内心不好受吗?" 听了
她的诘问,大脑袋愣住了,善解人意并不是他的习惯,更不是他的擅长,他仅仅以
为她是来凭吊死去的表弟的(这是他的推测),万一她并不知道表弟去世的情况,
他这么说不是在折磨她、摧残她吗?然而他究竟要折磨她摧残她什么呢?直觉告诉
他,惠萍姑娘一定心有隐衷。
于是大脑袋决定暂时不让她到表弟的房中去,以免她看到表弟的遗体受到惊吓,
他把她带到自己的房中时打算适时(伺机)告诉她想了解的一切。当然,如果他能
够的话。
他打开房中的电灯时,欢喜团吹奏的长笛乐曲声嘎然而止,这真奇怪,难道灯
光能够驱散音乐吗?这个意念闪现了一会儿,就消失了,他没有时间深入细致地想
下去。他让惠萍姑娘在屋中一张靠背中间镶着一块椭圆形状云纹大理石薄片的椅子
上坐下,为她斟上一杯热气腾腾的香茗,并且递给她一个干毛巾,让她把脸上头上
的雨水揩掉。
惠萍姑娘有礼貌地向他微微欠了欠身,说:" 谢谢。" 大脑袋也坐下了身,他
屁股下面这张椅子的靠背上也有一块云纹大理石薄片,上面有着天然的山水图案,
而惠萍姑娘身下那把椅子的云纹大理石薄片上的图案是一只飞翔的黑猫,这两把古
老的宁式椅子都是用上等的梨花木做成的,涂着熟桐油清漆,非常精美,在桃园家
族中存在的年代已经非常久远。
这天,惠萍姑娘的身上穿着一袭月白色斜对襟的旗装,衣服的领子高高地竖起,
裹在里面的颈项被映衬得晶莹剔透,一对翡翠耳环悬挂在上面,耳环周围一头乌黑
的青丝剪成了齐耳中分式,这使她一眼看上去仿佛有点学生的模样。
她没有描眉,也没有涂脂抹粉,也许那层淡妆已经被傍晚的雨雾蚀去了,此刻
展现在大脑袋面前就仿佛月光下荷塘中的一朵清碧莲花,显得纯朴,真实,恳切。
她被大脑袋怜惜的目光注视得有点不好意思了,心情慌乱地问道:" 他在哪里?
就住在这幢楼里吗?" 大脑袋微笑着说:" 你别着急,先喝茶。" 于是,她只好极
有教养地启开樱桃小口抿了一口清茶,并向放在茶几上的琵琶琴投去一道如释重负
的目光。大脑袋的目光随即亦投射过去。这是一把年代久远的琵琶琴,这从那被手
指磨蹭掉油漆层露出木质花纹的琴面上可以看出。大脑袋不知道这把琵琶琴是否就
是欢喜团所说的那把,也许一样也许不一样,一时半会儿他也不便问惠萍姑娘是否
如此(因为这时候他还不可能知道惠萍姑娘与那个已经离开人世的翠喜姑娘之间的
关系)。
这里面有个环节需要交代一下:自从大脑袋的表弟去世以后,这位惠萍姑娘就
一直在桃园外面踟蹰徘徊,其时,大脑袋因为被欢喜团述说的翠喜姑娘的事情吸引
住而不止一次地尝试着在自已的脑海中再现她的形象,而欢喜团怀中藏着的那瓶泸
洲老窑酒瓶上面的仕女图给他留下的印象十分清晰也非常深刻,与眼前坐在他面前
的惠萍姑娘模样十分相似,或者已经重叠,因此当他第一眼看见惠萍姑娘时,内心
非常震惊。
现在,他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意识也慢慢地有些清醒了,他想到,事实究竟
怎样也许并不重要(因为大象的问题已经把他的头脑搞晕了,晕头转向了),重要
的是现在毕竟已经有一位姑娘来找他的表弟了,甭管这个姑娘是谁,叫什么名字,
这都无关紧要,要紧的是她已经活生生地坐在了他的面前,这就足够了(那么,他
就只要继续顺着自己的思路往下想,是这样吗?)。
看着他脸上浮现出懵懂的模样,惠萍姑娘心里非常着急,只是因为教养的关系,
而没有提醒他应该告诉她迫切需要知道的事情。踌躇了会儿,她含蓄地仿佛自言自
语地说:" 啊,我又能见到他了,这真让人高兴,我真高兴。" 她呢喃地说着,眼
中忽然跌落下一颗泪珠," 叭嗒" 一声砸在琴弦上,大脑袋顿时吃了一惊。
发现大脑袋神色有异,她一直期待地谛视着他的目光不觉警觉起来。
" 我说错了什么吗?" 她问。
大脑袋赶紧垂下头,闭了下眼睛,心中暗暗地叹了口气,然后装着漫不经心地
答非所问道:" 你认识我表弟已经很久了吧?" 惠萍姑娘被这话问愣住了,脸庞即
刻绽出了激动的红晕,她颤抖着声音诉说道:" 是啊,是啊,我们认识已经很久了,
我很小的时候就已经认识他了,那时候他常常到我们村庄去画那些动物,他画牛画
马画狗画羊,还画大像,我就是没有看见过他画人。我曾经问过他为什么不画人,
他说他不喜欢人,所以他不会画人。我问他我们这里又没有大象,那你为什么画大
象呢?他说大象就在他的心里,不是他想画大象,而是大象不由自主地就从他的笔
下跑了出来,他也没有办法,比方他画猪,画着画着那猪的模样便有些像大象了。
这真奇怪,我认识他,对他产生好奇是因为他老是把所有的动物都画成了和大象一
样,当然我不是说完全一模一样,你懂我的意思吗?我是说出现在他笔下的几乎所
有动物,什么牛啊马啊狗啊兔子啊鸡啊等等,神态都和大象差不多。这真好玩,我
问过他,你为什么要这样画呢?他说大概是他这个人太喜欢大象了,所以不知不觉
就把大象的精神都画进那些动物身上去了。" 说到这里,她停住了,下意识地伸出
舌头舐了舐嘴唇,大脑袋连忙把放在茶几上的杯子递到她面前,她接过来呷了一口,
目光莹莹地看着他,说," 谢谢," 然后又继续沉浸在回忆中," 后来我们就常常
在一起玩,我们互相也就认识了,可是这么些年来,我想想看,已经十年过去了,
真有这么长呢,我竟然一直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他也没有告诉我,我曾经问过他,
可是他说名字有什么要紧呢?你只要记住我是一个喜欢大象的人就行了,而且我相
信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人像我这样喜欢大象了。我再想想看,我那时候究竟有多大呢?
哦,我只有八岁,对了,我已经上小学一年级了,我在城里读书,每天上学要走很
远很远的路呢,我爹爹不想让我念书,他说家里没钱,是学校里的一个老师看我可
怜免了我的学费,他这个人可真好,还教我学习弹琴。喏,我现在手里捧着的这把
琵琶琴就是他送给我的,他就像是我真正的爹爹一样,我有时候问他,你为什么对
我这么好,你是不是我的亲爹?听了这话,他既不否认可是也没有承认。反正我是
一个捡来的孩子,我爹爹还有我妈妈,不,以后她又变成了我的婆婆,他们都说我
是一个被别人扔在茅司(厕所)里的孩子,是她拾来的,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不
说这些了,还是说大哥吧,过去我不懂他为什么老是爱画大象,现在我也不明白他
为什么会那么执着地喜欢大象,不过既然他喜欢画大象我也就喜欢上了他画的大象。
我们经常在一起,他画画,我弹琴,我们在村庄里度过许多美好的时光。后来我们
都长大了,见面的机会就少了,主要是怕别人说我们的闲话,讲我们的怪话。因为
我们见面的机会少了,所以我们就格外地珍惜。他大约每个月来找我一两次,每个
月的这两天都是我最快乐的日子,我为他精心梳妆打扮,我把自己收拾得漂漂亮亮
的,让他看见我就感到高兴。他没有来的时候,我心里就盼望得厉害,心里慌慌的,
老是觉得日子过得很无聊,很没有意思,如果没有他的话,我真不知道我活在这个
世上还有什么意思,我干嘛还要活着。我知道我已经长成了一个大姑娘,不,我现
在已经是一个女人了,我嫁了人,我没有办法,只好这样,我嫁给的人是我的哥哥,
我不明白妹妹怎么可以嫁给哥哥,可是我爹爹说我从小就是他们家的媳妇,自然应
该和他们家的儿子结婚,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我没有想过要逃跑,也没有想过要
进城到你们桃园来找他,可是我的心里已经有了他呀,我喜欢他已经不止一两天了,
已经整整有十个年头了。这怎么办呢?照理说我既然嫁了人就不应该再和别的男人
来往,可是他不同呀,他是画家,是我的大哥,是我心里最喜欢最喜欢的人,我怎
么可以不见他呢?他那么有风度有知识有修养,我已经爱上他了,我已经离不开他
了,我能看出来他也非常喜欢我,可是过去我们都把这种喜欢对方的话深深地埋藏
在心里没有说出来。去年,不知为什么,我实在忍不住了,我终于下定决心向他诉
说我的内心,我让他带我走,别再让我留在那个地方,我真是伤心啊,没有想到他
听了我的话以后再也没有来找我了,他再也不来我们的村庄了。我不明白这是为什
么,我哭了好久好久,心都碎了。可是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住在什么地方,我
找了他好久,我在这个城里到处转悠,逢人就问,可是一个没有名字的人上哪儿去
找呢?我找不到他。我哭啊哭啊,眼睛都快要哭瞎了。我真想去死,我不想活了,
我没有办法,没有他我还怎么活呀……" 她说不下去了,从怀里抽出一条滚着银边
的绣花手帕捂住脸嘤嘤地哭泣起来,两个肩膀一抽一抽的,模样儿非常可怜。睹此
凄凉酸楚的情景,大脑袋的心堤也忍不住裂开了,流出了清澈的液汁,他知道自己
也哭了,慌忙别过脸去,目光模模糊糊地在桌面上搜寻,他伸手取过烟盒,抽出一
支,划火柴时他的手哆哆嗦嗦的,连着划了好几遍才把烟卷点着。
大脑袋故作镇静地吸着烟,嘴唇仍不住地颤抖,现在他该怎么办呢?立刻就告
诉她表弟的现实情况吗?那样他的心是不是太狠了,是不是太残忍了?可是不告诉
她真实的情况,她还要苦苦地寻觅多久呢?那难道不是在折磨摧残她吗?那样他不
是变成了一个凶狠可恶的家伙吗?
大脑袋正在困惑际,惠萍姑娘擦干了脸庞上的泪水,继续说道:" 现在我好不
容易才找到了这儿,我记得他说过他住在一个开满桃花的地方,既然我已经找来了,
我就要把我心里的一切都告诉他,我要告诉他我爱他,我喜欢他,我不能没有他,
你能让我快些见到他吗?" 她热烈地看着大脑袋," 能快些吗?我再也不能忍受下
去了,我已经后悔过一次了,我已经痛苦了很久,现在我不能再后悔了,我要马上
见到他,告诉他我是多么多么地爱他,没有他我活着也就等于死去。你说是不是这
样呢?你爱过别人吗?你心里有过爱一个人可以为他去死的感觉吗?如果你没有爱
过你是不会懂得这种感觉的。我喜欢他,我爱他,既然我爱他我为什么不能向他诉
说我的内心呢?我为他痛苦得已经很久很久了,我现在已经二十岁了,我终于明白
从十岁起我就爱上他了,我已经爱了他整整十年啊!大哥啊,你能帮帮我吗?" 惠
萍姑娘的头脑显然已经变得有些不清楚了,话也变得颠三倒四, 已经说过的话说
了一遍又一遍,大脑袋的耳朵里灌满了" 我爱他我爱他" 的热烈话语,天哪,这让
他如何是好?如果他表弟还活着的话,他立刻就会把她带到他的身旁,可是现在他
表弟已经死了啊,已经静静地躺在灵床上有好几天了啊!这时候他已经想不起来你
们是不是已经拜谒过大象,或者这件事本身已经结束,现在他的头脑全乱了。
惠萍姑娘的脸庞沾满了泪痕,两只深湖般的眼睛仍在不住地往外奔涌泪水,大
脑袋再也无法装模作样了,再那样下去,他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一个铁石心肠毫无人
性的家伙了,他自始至终把下巴搁在椅子的靠背上默默地流泪,模糊的目光看着脚
下的地板,看着地板上的裂缝,他不明白为什么蚂蚁晚上也要出来活动,那些蚂蚁
排成队结成行向流满地板的泪水奔去,把这些泪水当成了甘露,拼命地吮吸。
他的表弟此刻就躺在他房间不远的地方,可惜他已经听不见这位痴情的姑娘的
倾诉了。(大脑袋心里哭道:表弟啊,你为什么从不把你的事情告诉别人呢?你为
什么要把自己的内心包裹得那么紧那么紧?难道你一直也在默默地经受着巨大的痛
苦吗?为什么?这都是为什么?我没有恋爱过是因为我从没有遇到过能够倾心而又
理解我的姑娘,可是你却遇到了,你遇到了惠萍这样一个能够对你倾心理解的姑娘
为什么不敢去爱她为什么不敢把她带回到我们美丽如斯千簇花万簇花的桃园呢?哦,
你一定是畏惧我奶奶――畏惧你尊敬的外祖母,可是她老人家已经老了,真的已经
老了,她的势力对我们年轻一代已经鞭长莫及了,难道你不懂得这一点吗?尽管我
们都非常尊敬她老人家,可是我们该憎恨的时候为什么要压抑这种憎恨呢?大象能
够帮你解答这一切吗?表弟,我始终在想着你说的那句话:大象终于接近我们。我
没有忘记这句意义深远的话,我一直在仔细地思考这句话的深刻含义,可是当我们
坐在山坡上离山脚下小镇子上的大象不远时,我们却走不动了,大象并未抛开欢呼
的人群向我们走来,它没有向我们靠拢,那么,亲爱的表弟,你说的话究竟是什么
意思呢?)
大脑袋不敢面对惠萍姑娘那张泪迹斑斑的脸庞,这张美丽如花般脸庞已经变得
模糊一团,已经不再能够分清眉目五官。她在哭泣,大脑袋也在哭泣。惠萍姑娘那
雪白的颈项在暗红的灯光下宛如天鹅在河里啄鱼一样地抽动着,她埋着头,用手帕
捂住脸,大脑袋感到她的头发纷纷扬扬如烟如云那样渐渐扩展开来,向着空中飘动。
天黑以后,欢喜团演奏的笛声忽然又在7 号楼中响起,整幢7 号楼里只有大脑
袋的房间里才有灯光,那么,究竟是谁把他的磁带拿走了也不跟他说一声呢?
大脑袋仔细地辨听那时隐时现仿佛暮色黄昏箫管中流泄的音乐,越到后来竟越
觉得空旷虚渺,欢喜团竟然能够把他内心中流动的那种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情愫以音
符的形式表现出来,不愧为一名音乐家。大脑袋不知道过去曾经有谁演奏过这支曲
子,反正他这是第一次听到。
此刻,在惠萍姑娘的哭泣声中,这乐曲如泣如诉饱含着的辛酸竟如同秋末日暮
下枯枝败叶上趴着的一只跌断了翅膀的云雁在悲啼,它翻滚着,拼命地努力,试图
振动那只未受伤的翅膀,好再飞向蓝天,可是那只受伤的翅膀使它的一切愿望都落
了空,它只是在原地不停地打转转,血迹糊满的脚爪踢着遍地的枯枝败叶,发出一
片凌乱嘈杂的声音。在云雁那焦躁沙哑的叫声中,尘土飞扬,败叶飞扬,一抹如血
残阳滴滴流淌。
云雁的眼睛睁得圆圆的,一动不动地盯着天空中最后一滴流淌的血液,渐渐散
失了挣扎的希望,最后,它无可奈何地蹲下了身,把尖尖的嘴巴和整个脑袋先后插
进断了的翅腋下。风声潇瑟,灰尘弥漫,光线逐渐暗淡,雨点坠落,一滴一滴,一
阵一阵,一片一片,最后轰然铺落,势如破竹,一如倾盆。云雁寂灭了最后一丝挣
扎的意念,呼出白色的雾气,温度迅速降低,瞬间雪花翻飞,冰棱坠下,它合上了
眼睛,绝望的眼睛,身体迅速被大雪掩埋。
苍山,黑夜,沙漠,古道,枯树,昏鸦。
天哪,欢喜团竟有这样的灵性吗?这真是匪夷所思,大脑袋仔细聆听着,忘记
了一切,忘记了身边悲伤的姑娘,欢喜团竟然能在一支乐曲中表现出这番印象,表
达出这种深刻的意境,他感到无比惊奇。以欢喜团的才华,以他的性格,他当真会
有这种石破天惊的悟性吗?
欢喜团呈现给世界的都是一些粗鄙不堪的东西,而他留给自己的竟会是如此美
妙残酷的精品,他该是多么自私啊。在大脑袋面前(至少如此)他从不展览内心的
痛苦,从不把他的辛酸悬挂在自己的脖子上,总是强颜欢笑着故意装扮成一个快乐
的家伙,他的内心该是多么深啊。
大脑袋睁开了眼睛是因为他已经听不到惠萍姑娘的哭泣,她默默地看着他,怔
忡的目光像两把锥子尖锐地扎在他的心中,他真的受不了,不觉又想哭了。他的眼
睛红红的,惠萍姑娘的眼睛红红的,她轻轻地怕打扰似地问他:" 你一直在听那笛
声吗?" 大脑袋艰难地点点头,无所适从地点着头,表示他确实是在听那笛声,她
又问他:" 你没有听我讲的话吗?" 大脑袋又点点头,装着的确如此,他心里有一
种感觉,他不应该听到惠萍姑娘的诉说,她的诉说只应该留给他的表弟,她的那些
后悔只有向他的表弟倾诉才会有意义,他觉得自己只不过是一个心枯泪干的无情家
伙。
太迟了,太迟了,大脑袋不想告诉惠萍姑娘事实确实如此,现在他已经明白了
她的内心,可是明白了又能怎么样呢?他既不是神仙,也没有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
更没有办法为她向表弟转答啊。
他默默地点着头,心中明白惠萍姑娘眼中的泪水也已经干涸,两道欣慰的光波
这时候渐次浮出,他没有听到她的伤心诉说,这太好了,这份幸福属于死去的表弟。
他感到洋溢在她脸庞的羞涩渐渐褪去,完全不用掩饰了,因为他没有听,那份痛苦
与幸福就不属于他,那光辉的福祉就属于他的表弟。
" 让我见见他!" 惠萍姑娘坚决地说着,牙齿紧紧地咬着樱红的嘴唇,牙齿移
开后,那里渗出了淡淡的血痕。
大脑袋站起身,下意识地离开了椅子,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惠萍姑
娘已经从他的失语中敏感到了一切吗?她那善解人意的目光已经一览无余地显露了
她的内心吗?
" 他结婚了吗?" 她竟然这样愚笨地问道。
大脑袋知道她只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姑娘,而他已经快三十岁了,她的经历没
有他那么丰富,她的见识没有他那么宽广,而且她是一个女人,一个深深陷在恋爱
中的女人。想到这一点,大脑袋的心里有点恼火,太迟了,这种时候才懂得嫉妒,
早干什么去了(他当时并不知道她所经历的那些可怕事情,如果知道了他心里就不
会这么想了)。他没有回答惠萍姑娘的话,一声不吭地往外走,惠萍姑娘也站起了
身,仿佛明白他要做什么,跟着他走出了屋子。
音乐声渐止。他们出现在7号楼道中,整幢楼此时便仿佛一个鬼屋,阒无人声,
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缓缓地响着,在响亮地响着。大脑袋打开过道上的壁灯,洒出
一抹幽暗的光辉,接着又打开过道上所有的壁灯,放出灰蒙蒙的光线,为她照亮前
行的道路,向她表示自己的敬意。
惠萍姑娘不声不响地跟着他往前走,最终在他表弟的屋门前停住了脚,大脑袋
背对着她,一只手轻轻握住黄铜的门把手,轻轻转动,门打开后,他让到一旁,低
下头,说:" 他在里面,你进去吧。" 惠萍姑娘看着黑洞洞的屋子,没有发现里面
还燃亮着一盏如豆的长明灯,她的目光一时适应不了黑暗的环境,脸庞浮出迷惑不
解的样子,大脑袋转过身,呶了呶嘴,说:" 喏,灯开关就在这里。" 他指了指门
旁边墙壁上的按钮开关,惠萍姑娘不再犹豫,刚伸出手,他便在强烈光线倾泄的瞬
间飞速地逃了开去,一直跑回到他的屋里,用一床厚厚的棉被蒙住脑袋。
纵使这样,他的耳朵里还是突然钻进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他痛心地用拳头拼命地捶着自己的脑袋,你真该死啊,你的良心大大的坏,你
为什么要让惠萍姑娘独自一人面对那可怕残酷的现实呢?你为什么不能陪伴在惠萍
姑娘的身边为她分担一份痛苦呢?你为什么要用这鲜血淋淋的现实来折磨她呢?如
此残忍地摧残她的精神你又得到了什么呢?
扪心自问,你为什么要管表弟的事呢?表弟死的时候并没有托付你什么呀,其
实你的内心又何尝不痛苦?惠萍姑娘可以放声嚎叫她的痛苦,你能够吗?你承认自
己对痛苦的忍受力要比她这样的柔弱女子强一些,可是你希望看到或者不希望看到
她的痛苦不也是在折磨自己吗?
你已经为表弟的死弄得心烦意乱,你已经被大象临近的事情搞得心烦意乱,如
果你抛弃了眼前的一切去死或者找个隐秘的地方把自已藏起来,那剩下的一切对你
来说还有什么意义呢?你不断地用丝绸的用金属的用所有能够用得着的物质为自己
编织一张网把自己包裹起来,然后又小心翼翼地用你的牙齿轻轻地咬破这个茧,探
出头窥测外面的世界,于是你的心已经变成了一只长着复眼的蛹,是这样吗?你不
知道吗?
你不知道。
你的眼前一亮。
你已经变成了一只卑微的蛹,还要看这个卑鄙的世界干什么?
你的眼前明亮如同白昼,你拼命地拽着棉被往身上拖,可是你失败了,你没有
达到目的,最后,你坐起了身,闭着眼睛胡乱地发狂一般地嚎叫:" 别问我为什么!
别问我为什么!" 静静的寂寥中,大脑袋听见了一声叹息,哦,是她,是惠萍姑娘
在叹息,他听见她从表弟房中向外面走去的脚步声,但他不知道她想到哪里去,不
知道她会到哪里去,不知道自己是希望她走开还是不希望她走开,总之这时候他早
已心乱如麻,内心乱成了一团。
脚步声终于停住了,惠萍姑娘的脚步声终于停在了大脑袋房间的门口,于是大
脑袋忽然明白自己内心其实是非常希望她留下来的,他也不愿意独自一人陪伴着表
弟的尸体啊。他太孤独了,虽然他并不害怕孤独。
惠萍姑娘走了进来,回到了大脑袋的屋子里,在他的身后伫立着,好半天好半
天都没有动静。大脑袋掀开棉被,艰难地爬起身,目光射向惠萍姑娘,用遭受严寒
经受霜打的禾苗已经不能形容她的悲伤,她的面孔如同寒夜的月亮般冷峻,两口深
井般的眼睛没有一丝儿光华,正静静地看着他呢,她平静地看着他,真奇怪,她怎
么会有如此冷静的自持力?
她没有说话,她始终没有哭泣吗?
她没有尖叫吗?始终没有落下一滴泪珠吗?
" 我真傻,我干嘛要到这里来呢?我太不幸了,还不如当初就不要活过来呢。
" 啊不,惠萍姑娘什么话也没有说,在他睽睽的注视下,走出了屋子,他跳下床,
飞快地追赶她,拖长着声调,问她:" 你要去哪里?" 惠萍姑娘没有回答,一个劲
地向前走,一直走出了你们美丽如斯千簇花万簇花的桃园,一直走到了三江交汇处
的铁索桥上,晃晃悠悠,晃晃悠悠,一失足,从桥面上掉了下去,一直在追赶她的
大脑袋没有能够抓住她,他离她太远了,他觉得她并不是存心想死,又仿佛明白她
是迫不得已无可奈何没有办法才从铁索桥上掉下去的。
……
大脑袋把被角死死地塞进嘴里,紧紧地咬住,哪怕喘不过气窒息也无所谓,为
了不让自己惊叫出声,就打算把自己给活活地捂死也不在乎!半夜了,寂寥的时光
停滞住了,什么声音也没有,静谧啊,万籁俱寂,什么都不存在了,一切都已过去
或已经消失。他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桃园里没有人声,7号楼如同鬼域,他觉得自
己就是一具正在行走着的僵尸,没有感情,没有理智,已经变成了一具活尸。
他的表弟静静地躺在灵床上,双手摹仿他爷爷当年去世时的姿式搁在肚子上,
变成了一具尸首,而大脑袋却是一具活尸,哥儿俩彼此彼此,大脑袋觉得自己应当
去陪伴表弟,他只有这么一位十全十美白璧无瑕的表弟,另一个表弟还有表兄或多
或少都有点残缺,可是他唯一的十全十美白璧无瑕的表弟竟然死了。
大像终于接近我们。
大脑袋不理解表弟这句遗言的深刻含义,可是因了这句神秘莫测的遗言他那原
先冷酷的心灵竟然产生了滚烫的热力,像燃烧的锅炉那样沸腾起来,原来他对表弟
的死并不是如同自己认为的那么无动于衷,他居然也被惠萍姑娘感染了伤悲,产生
了苦恼,早已麻木的内心居然让惠萍姑娘给唤醒了。
于是他决定去看看死去的表弟,自从惠萍姑娘离开以后他还不知道躺在停尸床
上的表弟变成了什么样子,还不知道表弟见到了心爱的姑娘以后发生了什么样的变
化,也许惠萍姑娘给表弟留下了什么,说了些什么,可是无论惠萍姑娘和他说了些
什么他都不会再睁开眼睛看看这个人面兽心的世界了。
在大脑袋的奶奶、姑姑她们还没有进入他表弟的房间之前他应该去看看表弟。
大脑袋的表弟死于心脏病(急性心肌梗死),在这之前,他的心脏有过早搏现象,
然而这个问题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自己也没有重视。
大脑袋沿着光线暗淡的走廊向前走,走几步,停下来,若有所悟地关灭一盏灯,
走几步停下来又关灭一盏灯。
狭长走道里的灯一盏一盏地都给他关灭了。一切都到了该结束的时候,大幕将
要落下,终曲将会响起,那已不再是欢喜团的清越笛音,不管是什么乐曲,在这时
候响起就意味着观众应当纷纷起立,或离开座位向剧场外面走,或等候演员出来集
体站在舞台上谢幕,然后热烈地鼓掌,再献花蓝。
或者花圈。
可是大脑袋应当鼓掌吗?
他应当为自己的可笑人生鼓掌吗?
或者向他表弟的遗体敬献花篮或者花圈吗?
最后一盏幽暗的灯仍在亮着,大脑袋走向它,寻到开关,慢慢地把手伸向墙壁
上的白色钦钮,轻轻地……他向墙壁上的白颜色塑料钦钮轻轻地捺去右手的第三指
也即中指,他的中指接触到塑料钦钮,感到一丝凉意,身体猛地打了个寒战,忽然
想解手,他不自觉地又挪开了手指,这盏孤独的壁灯应当熄灭,可是他得先去洗手
间解决问题,放出聚集在膀胱中的液体,然后再回来关灯或者回到自己的屋子里睡
觉。
这盏幽暗的灯仍在孤独地亮着,仍在放出红红的光线,他的右手被光线照射得
红红的,眼睛也变得红红的。他关上灯又打开灯,电灯泡里的钨丝还没有来得及暗
下去,还没有来得及冷却他又向它输送了电流,因此这个关灯开灯连成一体的动作
几乎就等于什么也没有做。他的脑袋向右侧去,目光停留在一团月白色模糊的形体
上,耳朵里忽然听到了一阵音乐。
哦,惠萍姑娘,你没有在三江汇合之处的铁索桥下面的急流里涌来涌去飘零吗?
你没有觉得活着是一种痛苦为了这种痛苦而让自己一头扎进湍急的江河里得到解脱
吗?
哦,惠萍姑娘,伴着心爱的人的死尸是一件多么难受的事啊。
大脑袋闭上眼睛,热泪滚滚辛辣地冲出了眼眶。
音乐高高低低地回旋着,阳关一叠。
大脑袋长长地叹了口气,终曲已经响起,为什么还不离开剧院呢?
阳关二叠。
他垂下双手,身体一阵阵地发抖,神经肌肉意识思维以及所有的液体都在震颤,
余音袅袅,阳关三叠。
终曲没有完结。
西出阳关无故人,一叠又一叠,来来回回上下翻旋不绝,老也没有完结。这就
不是终曲。用不着歪着斧子乱砍,用不着吹毛求疵,用不着刻薄挑剔!
大脑袋默默地走进屋,站在表弟的遗体旁边,看见惠萍姑娘坐在地板上,怀中
抱着琵琶,满手是血,一根银丝飞舞在空中,琴弦断了一根。
又一根银线在空中飞舞,琴弦又断了一根。
大脑袋默默地数着。
大脑袋默默地冷酷地数着空中飞舞的琴弦,毫无人性地数着这些飞舞在空中的
银丝,看见这些锐利的银丝一下接一下地抽打在惠萍姑娘的脸上,她那白皙的雪花
肌肤上迅速浮现出一道又一道的红丝,不,是血丝。她的满头青丝都披散下来了,
宛如瀑布,青丝,银丝,血丝,构成了一副纯美绝妙的超现实主义图画。
大脑袋静静地看着,静静地听着,看着听着她用仅剩的一根独弦执着地弹奏着
这支曲子。
大脑袋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并且觉得惠萍姑娘已经疯了。
当最后的一根独弦猛然断了的时候,大脑袋突然跪倒在地板上,趴下身,伏在
惠萍姑娘的身前,像一条狗那样,伸出舌头去舔她被琴弦勒破的手上流淌到地板上
的鲜血。
哦,鲜血,咸咸的,苦苦的,酸酸的,甜津津的。大脑袋咂巴着嘴唇,滋滋有
味,变成了一个青面獠牙的吸血鬼!
一个有着吸血鬼心肠的家伙!
又是多么地恶毒啊!
惠萍姑娘闭着的眼睛始终没有睁开,她痴迷地激情飞扬地弹奏着无弦的琵琶,
双手血肉模糊,血肉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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