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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一九八一年六月二十三日下午十五时,曾毅在本院的审判室主持了对罗建军的
第一次询问。参加者有两位人民陪审员黎向东和刘丽利,政法学院实习生许红和书
记员廖鸣。
被两名法警押解进来的罗建军神情呆滞,移动缓慢。曾毅从一开始就将自己锋
利的眼光威严地射在他那张瘦骨嶙峋的小脸上。“姓名?”
罗建设显然没有准备。提押他的法警刚放开手,失去支撑的他正在满屋子寻找
给他坐的凳子。“啊?”
“姓名!”
“哦,罗……罗建军。”他没有发现凳子,迟疑了一下,慢慢地想往地上蹲去。
他实在是没有力气站立很久。
“站起来!”曾毅大喝道,“让你蹲下了吗?”
罗建军无奈地收住向下的趋势,尽力佝偻着身体站起来。
“让你蹲下了吗?回答!”
“没……没有。”直到此时,罗建军的眼睛才第一次抬起来,曾毅觉得他的眼
光是邪恶而阴险的。“站直了!”曾毅再一次严厉地呵斥,然后向女实习生许红点
点头。
许红站起身绕过审判桌,从宽松的长裤裤兜里摸出一把卷尺,蹲在罗建军的侧
面,拉开卷尺,站在罗建军身后的一名法警跨前半步,伸手接过卷尺的另一头,刷
的一声拉过罗建军的头顶。法警眯缝着一只眼,向下半蹲了马步,看着卷尺上的刻
度,说:“量得被告人罗建军身高一公尺五十二公分。”
在询问年龄、住址等基本情况后,曾毅直截了当地开始了——“被告人罗建军,
按照司法程序,法院在正式开庭之前我们要提审你。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你在公安
局预审中的交待是不老实的,不如你自首时的交待。”这句话不是恐吓,而是曾毅
在分析比较前进村派出所和区公安分局预审科的两份案卷材料时实实在在得出的结
论。谁都知道,犯人在刚杀人之后,会有一段情绪极不稳定的时期,而被收监以后,
他们可以有很多的时间来思考并重新组织一套说辞。如果预审不趁热打铁,再加上
现场侦查不仔细,就很可能造成定性不准,让狡猾的敌人逃脱罪责。而现在这个案
子,这种情况在公安和检察院的工作阶段都已经留下了漏洞。天幸被自己发现了,
我绝不会让他得逞的。
罗建军果然摆出一幅无辜的样子,“我一直都是老实的。”
“那就不好解释了。”曾毅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今天你必须老实地交待。”
“我是老实的。”
“叫你说话没有?”
“没有。”
“为什么我说一句你顶一句?还不接受教训是吗?你今天要老实地把犯罪事实
交待清楚。罗建军,你以为起诉书写的内容就是定板了吗?最后怎么判,要经过法
庭审理,由法院根据法律和事实认定。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
“那就交待,从今年五月二日起。”
“今年五月二日晚上,我、母亲、兄弟三人吃晚饭后母亲去看戏,兄弟出去玩
了。我一个人在屋里洗完脸、脚后靠在床上看书。八点多钟我大嫂刘卫华抱着侄儿
回来了,过一会我大哥罗建设也回来了。一会儿他们里屋的灯熄了。又过一会儿我
爱人赵迎春回来了,站在我床前,我问她为什么昨天没回来,她说,太晚了所以没
回来。她说要睡觉,我说你去洗澡、洗脚。她洗完之后脱衣裤上床睡,她就关灯,
头朝门口睡的,她朝床壁面睡的。我点燃烟,靠在床上抽。这时刘卫华就骂烂婊子,
引些野男人回来,傻王八。还有些记不清了。大嫂还给大哥说明天把凉板取了不给
他们遮丑,大哥说行。里屋的灯大嫂叫大哥拿灯泡重新去上,听见里屋灯泡落地的
响声,刘卫华说不怕他狗日的整,姓刘的不怕,嫂嫂在骂,大哥也在骂。”
曾毅问:“你大哥骂了什么?”
罗建军低着头,沉默不语。
曾毅提高声音:“他到底骂没有?”
“当时也没怎么骂。”
“我劝你老实点。接着讲。”
“嫂嫂继续骂。我听见平柜上的东西打烂了,我穿裤子起来,穿的凉鞋,去弄
的灯,燃了后,见镜子落在进门碗柜处摔烂了,我说你们这样做要不得。刘卫华说
老子要砸,平柜是我的,不许哪个狗日的放东西,我说,好嘛,大家都来砸,结果
二哥奔出来,站在水缸处说,老子这些东西是不想要的,只要你敢砸,砸了只活得
到这么点儿大。我说那走着瞧嘛。”
“‘走着瞧’前面还有话没有?”
“不记得了,你们可以调查。”
“你自己讲,前面你还说什么话没有?”
沉默半晌,“我记不清楚,经过调查,你们可以认定。后来我说你今天那么凶,
要把我吃了吗,大哥说,吃得下我早把你吃了。”
“到底你自己说了什么话?别人说的你都记得很清楚嘛。”
“我是说的‘看吧,等着瞧’,后头的或前头的话我记不起了,经调查你们可
以认定。”
“认定归认定,交待归交待。”
“犯了罪我愿意交待,确实记不清了。”
“你过去可是有过交待的。”
“记不清了。”
“不愿意交待就接着讲。”
“不是不愿意交待,确实记不清了。”
曾毅从面前的案卷堆中拿起一本,翻到折好角的一页念道:“我大哥说‘你砸
嘛,砸了只活得这么点儿大。’我就说:”反正我都不想活了‘。这是你在派出所
投案的时候的口供。案发时你究竟是怎么讲的?“
沉默半晌后,罗建军说:“后来这句话我记不清了,只记得说过:好嘛,走着
瞧。”
“接着讲。”
“我还是站在方桌前面,我又说你今天气汹汹的,吃不吃我?他说吃得下,我
老早就把你吃了。我们两个对骂后,他进屋里去了,我就从平柜抽屉里把刀子拿出
来放在沙发上,刀把朝床,刀叶朝里放在沙发的连接处,刀口向下,刀背向上。五
月一日我妈去买一个猪脑壳,我用刀挑核桃肉后就放在平柜抽屉里的。搁好刀后我
就坐在靠方桌的沙发上遮住。他进屋没有骂了,他出屋来不知怎么又骂起来了。是
他先在方桌上猛拍一巴掌,茶碗和茶盖打落在地上摔烂了。”
“是哪个先骂的?是你还是他?”
“在看守所想那么久都没有想起。我在沙发上坐着,不知怎么又骂起来了。”
“到底怎样骂起来的?”
罗建军不答。
许红适时地插话了:“当时只有你们两人,又没有别的人影响,你应该好好地
回忆。”
曾毅看了她一眼,也放缓了语气。“只要你愿意真诚地交待问题,还不算死路
一条。现在法院在提审你,你还在犹豫。”
罗建军总算又开口了。“我确实记不得了,不是我不愿坦白。”
“就以记不得来推卸,不作交待行不行?”
“不行。”
“你哥进屋没有吵了,出来怎么你们又吵起来的呢?”
“后来究竟是谁先吵,实在记不起了。”
“记不起就算完了吗?这样是推脱不了的。”
“不是推脱。”
“那究竟是怎么又吵起来的?”
罗建军不答。
“你每一次在这个问题上没有交待清楚。从公安局到检察院,你都这么不老实。
我再问你,你哥哥出来,是你先吵,还是他先吵?”
还是不答。
“是哪个先吵?”
“我坐在沙发上,不知怎么他出来我们两个就又吵起来了。”
大概是受了许红的启发,也许是不喜欢老是听别人说话自己无法插嘴,北城区
花朵幼儿园园长、人民陪审员刘丽利女士清了清嗓子,拿出她最擅长的甜蜜语气谆
谆诱导起这个不懂事的年轻人:“五月二号到现在时间不久嘛,第一句话应该记得
的。”
曾毅打断她,“你给我实事求是地交待,不要简单地说两人都在吵,总有个先
后。”
“当时他进屋里,我坐在沙发上脸朝床的墙壁上的。”
“还是不想回答是吧?那你把刀准备在那里干什么?想什么?”
“没想什么,是当时想吓他,他来打我时就亮刀。”
“怎么个吓法?”
“亮刀。”
“你怎么知道他要打你?”
“以往我吃亏就在这上头。”
“我看你狡猾得很。老是避重就轻,不要以为检察院认定伤害就保住命了,法
院要经过审理,怎么认定还没有定,你处处回避是不是?”
“事实在那里摆着的。”
“什么意思?”
“你们还不知道什么是事实吗?”
“你的态度很不端正,尽拣有利的说。你们那个住房就是那么隔音的吗,你以
为群众都是聋子吗?”
罗建军楞了一下。曾毅知道这是审讯中非常有效的一招。群众,这可是多少年
来我们依靠的对象。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群众的威力是无穷的。果然,罗建军老
实多了。他说:“以往在预审科没有问那些,我就这样说的,你们提醒了,我一定
改正。”但是,能够立即说出这样的话来,更让曾毅觉得足以证明他的狡猾程度。
“那就讲吧。”
“这个我确实记不得。你们经过调查,反正事实在那里摆着的。”
“群众证实的你承不承认?”
“我承认。”
“你必须向法庭交待清楚,懂吗?你有这个义务,必须交待清楚。”
“是。”
“你可以蹲下了。”看着罗建军一屁股坐在地上,曾毅没有再喝他起来,“接
着往下讲。”
“出来怎样对骂、哪个先骂的我都记不清了,他出来站在靠床这面的方桌角上,
面对着我,他在方桌上猛拍一巴掌,我就站起来,说你今天要做什么。他说老子今
天要揍你。我说你呀。他就用右手一拳打在我的左眼处。我倒在沙发上了,他就冲
到我面前,用左手抓住我的头发,撞我的头,往沙发靠背上撞,右手就继续打我,
我的脑壳朝前弯下,我用右脚蹬他一脚,他往后退了两步,又向我撞过来。我的手
按在沙发上,顺手就拿起刀,朝他的上半身对准,他还是扑过来,我就戳了他一刀。”
“他看到你的刀没有?”
“没有。”
“你用很亮的刀对着他,他怎么会没有看到?”
“我的头是向后仰的,他抓住我头发向后撞。我拿起刀也只亮了一下就刺过去
了。当时他向我扑过来要撞我的脑袋。”
“既然你根本就没拿刀亮给他看,那你怎么说他问‘你还敢用这个?’”
“那时我已经戳了他了。”
“刀是你突然从沙发上拿的?”
“是。”
“那为什么要事先准备呢?怎么解释?”
罗建军不答。
“说清楚!”
“……当时他向我扑过来。”
“你的头仰过去没有?”
“没有仰过去就用刀戳进去了,他抓住我的头发要朝后撞我的头,我眯着眼睛,
就用刀戳的胸部。”
“眼睛怎么会眯着的呢,这样就不判你死刑了吗?”
“他打人很厉害。以前打架的时候我的头发被他一把一把地抓掉过。”
“这次呢?”
“……抓落了几根。”
“简直是胡说,现场没有遗留毛发,死者手上也没有,这就驳斥了你的谎言。”
罗建军不敢作声了。 曾毅又说:“你自己拍一下胸部在什么地方?”
罗建军的手接近自己的身体时有些颤抖,但他还是听话地拍了一下。
老是打岔的刘陪审员突然又发问:“你用的刀为什么刀尖不朝下而朝上呢?”
曾毅没有理睬她,“屁股能不能戳?”
“当时没有想那么多。”
“为什么照着胸部戳呢?”
“那时打起来了没有想那么多,哪里想到要戳这里不戳那里。”
“接着讲。”
“戳下去我的脑壳朝前一回,手感到很热。我都不晓得怎么拔出来的,不知怎
么刀尖就朝虎口方向了,他就与我拖刀子,未拖过去,他说你敢用这个,就用嘴咬
我的手,咬着咬着他就滑下去了,双脚卷曲着,脚靠着沙发,头倒在桌子边上。他
下去了我就站起来没动了,刘卫华出来就吼叫起来。”
“刘卫华是什么时候出来的?”
罗建军仰头,低头,再仰起头来作沉思状,然后带着绝望的表情喃喃说:“我
刚站起来,她出来就喊的。”
“到底是戳刀的时候还是倒地的时候喊的?”
“他倒下地后她喊的,喊的是:”罗建军杀人了‘,还叫着’陈伯伯,王伯伯
‘。从屋里叫着出去,没一会她就又进来哭。我和赵迎春两个在走廊上对着屋门口
站着,这时候居民委员周淑新来了,问:“你们两兄弟在干什么?’我说‘我没办
法了’,过后周委员说:”脸都变色了,还不弄去医院‘,这样才找的门板,和汪
炳文、李中原来我们三人抬去医院的。走在楼角处,不知谁滑了一下,他滚下来了,
弄上门板就抬到医院,医生看人都死了,叫去投案。我就去派出所了,抬他去医院
的时候刘卫华也同去的。“
“你的刀到哪里去了?”
“扔在沙发侧边窗子附近,是站在沙发旁扔的,在屋里。”
“是不是扔在那里的?”
“反正是那一带,那里还有一把藤椅,仿佛是扔在窗子跟前的。”
“你原准备扔哪里?”
“我也没有什么坏思想朝外扔,我是站起来顺手就扔了,再跨过尸体走到门外
走廊去的。”
“出去你穿鞋没有?”
“记不清楚了,抬人去的时候我穿着凉鞋。”
“现场的一双拖鞋是谁的?”
“是我的。我下床的时候穿的。出事那天当时我没有穿袜子,第二天在派出所
才穿的,到派出所发现右脚上有几滴血。我右手衣袖基本上都是血。”
“跨过你哥哥出去你是怎样想的?”
“刘卫华一喊,我才让赵迎春去叫两个人,周委员说脸都变色了要抢救,快点,
我就去弄的门板。”
“你喊人没有?”
“没有。”
“你哥哥倒地后你是怎么想的?”
“没有什么想法,当时我被吓懵了。”
“你该怎么办?”
“当时应该抢救。”
“你哥哥倒地后,你从他身上跨过去,站在走廓里的时候是怎么想的?”
“周委员问我我就回答了她的。”
“是怎样想的?”
“人倒下去还是想抢救,但没有行动,是经过别人提醒后才抢救的。”
曾毅点点头。他觉得自己该问的问题陪都问完了。他向一直枯坐在旁边未发一
言的人民陪审员黎向东投去询问的目光,黎向东羞涩地一笑,摇摇头。曾毅再看看
刘丽利。刘丽利马上冲罗建军发问道:“刘卫华下去叫人又上来要多长时间?”
“大概一分钟左右吧。”
刘园长又问:“刘卫华是怎么哭的?什么动作?”
“她把人抱起来放在她怀里哭,手捂着他的伤口。”
“你当时是怎么想的?就没有行动?”
“当时我想抢救,但是一出门就忘记了。”
曾毅觉得刘园长的无产阶级感情无疑是饱满充沛的,但他再次截断了她后面的
发问。“今天提审到这里。你的态度很不老实。不要以为自首了就保住命了。不要
以为检察院起诉就定性了。决定权在法院。你今天的交待还不如五月二日当晚的交
待。记住,我们要看你的认罪态度。明天继续询问。自己下去考虑,一是蹬一脚后
鞋到哪里去了,二从你哥哥身上跨过去是怎样想的?三是事前为什么准备刀子?下
去好好考虑。”
结束前,曾毅让许红仔细测量了罗建军的左脚。书记员记下了一连串的数据:
“左脚长二十一点二公分”,“左脚脚掌宽七点三公分”,“左脚脚弓宽三公分”,
“左脚脚跟宽四点四公分”。待法警将瘫在地上的罗建军提走后,曾毅对室内的众
人说:“口紧得很呢。咱们慢慢来,不信他不交待。今天就到这儿,五点二十六分,
该下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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