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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 容
《诗经。小雅》佚句" 慕子之容,…"
一、前言
" 那是江湖最后一个春天,那是武林最后一位公子。从那以后——" " 你想说,
从那以后,他的时代就到了末日?" " 我还想说,在那以前,除了偶尔无人时长长
叹气,除了常常一个人出门游山,看不出他有什么特别处。" " 那么他一定是个人
外人,他的日子一定过得像一杯白开水。" " 除了有一次,那天早上,雨渐下渐大
渐无穷,他被巨寇' 不老虎' 手下层层围在中心,圈子越缩越小。他一直撑着伞,
静静立着。静静的看他们的剑扬起,一闪刺出;他们的刀出鞘,一闪劈下——他低
下头,一旋伞柄,伞上的雨珠四散分洒,惨叫声中,歹徒纷纷倒地!" " 你错了,
小说不能这样编。" " 你错了,他的伞柄中暗藏家族秘传剧毒' 它' ,机关一按,
毒液涌出伞尖,流布伞面。雨一落下,伞一旋起,于是——" " 于是开始潇洒了。
" " 于是在满地呻吟中,满天风雨中,他一路闲闲旋着伞,低着头,轻轻步出了包
围圈,下山而去。" " 后来呢?"
二、星星杀手
夕阳红尽了,一个人自青山深处缓缓走下。他低低的撑着伞,一把黑色的直柄
伞,似不愿见头上这不再灿烂的天空。
他一身白衣,人很瘦,伞又大,远远看去一个长长的" 个" 字。只不过上两笔
是黑色,下一笔是白色。
山径一直很崎岖,很坑洼。何况在渐渐的暮色中,前方又是一转弯。" 人生难
得几回弯" 他忆起小时候诌诗的样子,最热衷把一些千古的名句,改几个字,编入
自己的诗集:" 仰天大哭出门去,我辈竟是蓬蒿人" 、" 不尽白发萧萧下,无边红
尘滚滚来" 、" 野渡无人舟自航" ……
可是现在,现在要绕过等在不远处的那个转弯。
春雨潇潇,从破折号断成省略号,似停似续。他有些慢下脚步,转首注意两边
的风景。也许过了眼前的转弯,就见不到此刻走的路。
这是条黄泥小径,时而卧着一段细沙,径左长着菁菁的小草,从高高山顶排队
而来,越行越密、越长、越多。他再回首看右边,这时身前转弯那里,一棵大树于
山径向右刹间,突然露出来。
他乍见一个人站在绿荫树下,打来一声淡淡的招呼:" 你好".那人静静站在树
下,低低的撑着伞,,一把黑色的直柄伞,不见脸,一身白衣,人很瘦,伞又大…
…
刹时,他些许迷离,下意识止步开口:" ——你好" 也是一句你好。
树下人笑了:" 听说慕容世家的最后一位公子,今晨为救一名正遭轮奸的少女,
在山巅杀了' 不老虎' 虎不老?" " 是" " 听说慕容杀了他之后,现要从这个转弯
处下山?" " 是" " 听说慕容后来没有下山,却死在这棵树下?" 树下人一讲完这
句话,伞柄中倒弹出一柄短短的枪,伞尖即枪尖。" 伞中枪" !
一枪就刺了过来——
天已开始暗了,天空从原先的昏黄色变成深灰色。不久将是一片黑色,一片不
知深度、不知广度的黑色。在这山腰的转弯处,似乎光线都一一逃逸。几阵风从山
上吹下,在此地拐个弯,扭几扭也都不见了。
剑不及拔。右手是伞,伞换左手,右手拔剑;或左手拔剑,结果一样:拔出剑
的时候,便是那支小枪透出后背的时候。来不及动,来不及反击,来不及躲避,来
不及。连来不及也来不及了!
枪尖刺进伞下,他只及做半个小动作,右手向左移一移。" 噹" ——枪刺伞柄
上,右手的伞柄上,右手的铁伞柄上!
枪震落,树下人一屈身,黑伞朝前一遮,一击不中,全力倒撤。慕容一旋伞柄,
借伞旋转的升力,影子般追来。
树下人急退," 砰" 他忘了身后是大树,退路被自己封死。忙抬头,视线被黑
伞遮住。慕容在他撞树,立足不稳身形摇动时,纵临头上。
挥剑起——一条流星般曲线闪亮划过,必杀的一剑!
重重剑势中,树下人黑伞突然" 啪" 的炸了一个小圆洞,洞破处,一点幽幽蓝
光昙花初现,璀璨绽出,袭到面前。
" 星星杀手!" 慕容轻呼、弃伞、伞击中,精铁伞柄熔化,一断为二。他凭空
一招" 小横陈" ,一百八十度变俯为仰,平平跌下。同时抖腕、弹指,以余力飞旋
出手中剑——蓝光贴身闪过,去势不尽,陷入几丈外一棵小松树干。整棵树顿时上
下燃起一片暗蓝色焰火,蓝焰再一闪,熄了,蓝焰中的小树就不见了。无灰、无烬,
这棵无辜的小松树就此消失这个世界上。
慕容的飞剑急旋着,横过小径。自下而上," 噗" 斜斜投入黑伞破洞中,直没
至锷、至柄、至环。插在那里不动了。
一切突然都停了下来!
慕容一动不动躺在地上,剑一动不动插在伞上,伞一动不动靠在树上。
一只小鸟远远地在草丛里鸣了一声。
突然,剑从黑伞破洞里掉出来。" 啷当" 一声坠到地上,停了一停,伞翻了个
也滚到地上。杀手露出来,一个男人。清秀、平静,没有皱纹,脸色苍白,胸正中
凹现一个血洞。
他静静倚在树下,停了一下,他扶着树缓缓站起。血不止流下,脚周围小草渐
渐从绿色过渡到红色、褐色……
他终于站直身,眯着不远处地上的慕容,眼神慢慢浮出一抹深深的疲倦。然后
他突地笑了一下,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 对不起" ,扑通一响瘫倒地上。
一切又重新静了。天偷偷夜了,夜偷偷深了。一颗流星正天外飞过,空气有些
凉有些湿。
慕容依旧一动不动躺着。很久很久,他长长叹了一口气。
后来,樵子在涉经此地时,发现转弯处有一丘新添的坟。坟后的树身削去了一
块树皮,洁白微黄树干上细刻两行字:上有无花之古树,下有不青之春草" 第一颗
星星" 之墓
三、羞羞
江南:杏花春雨江南姑苏:姑苏城外寒山寺寺院已颓废,黑底金字的长方形匾
额也多处破损,前朝李翰林正楷大书的" 寒山寺" 三字,被岁月剥成了" 丶""丨""
一".寺门只余半爿,风偶跑过,才无可奈何地发出一种咿咿哑哑的摩擦声,似一把
走调的二胡。想来院里僧人们,没有溜光,也算对得起了。
寺院西南方是一条小河。正午阳光下,微波涟漪,沉浮着一些鳞鳞的金光、闪
闪的银光。小河当中一座小小的亭,一架简陋、轻便的竹桥连接亭与岸,竹桥上铺
着三块长长的薄木板,权当桥面。
正对竹桥的岸上,临水一间茅舍。一位十八九岁的少女正在茅舍前的庭子里,
喂着几只小鸡。鸡鸣啾喳,喂完最后一只,她直起腰。大太阳下,过路人终于看见
她的容颜,她的眼,她的眉。想到现在能进屋,绣好送给那人的那方黄手帕,她不
禁微着笑,独自叹道:" 今天的天气真热啊!" " 是呀,今天你看到了两个太阳。
天上一个红太阳,眼前一个黑太阳。" 一个很近很空洞的嗓音慢悠悠接茬。
她连忙抬头,脸已在抬头前红了一半。一个黑眸黑发黑胡须的修长男人,右臂
搭着件黑袍,靠在篱巴外,边打哈欠边指指自己。那人双目间有一颗圆圆的大黑点,
不知是痣、是斑、是疤。
她连忙低头,脸已在低头前红了另一半。
" 好一个羞羞。难怪慕容每次回家,都绕经你的小筑。只是可惜,今天此地将
是他的葬身处。" 男人又打了个哈欠,伸出左手懒懒揉了揉下巴。
" 黑太阳" ……羞羞忆起上次慕容来,说到日渐衰乱的江湖,近几年崛起一新
帮。势力、手段、徒众皆不逊于从前黄蓉的" 丐帮" ,上官金虹的" 金钱帮" ,李
沉舟的" 权力帮".其领袖叫" 天" (有关" 天" 的全部资料迄今仅一个字——" 天
" )中心人物有:九太阳。十五月亮。七十二星星杀手。正邪混杂,良莠不齐。第
一个" 五年计划" 是收罗黑道,消灭白道,对武林实施独裁专制的残虐统治。最近
征服了世代长霸一方的" 不老虎". "九太阳" 中," 黑太阳" 墨尔本据《武林日报
》报道,烧杀奸淫,横行哪里,哪里便成" 白天里的黑夜".霸名一战是:四年前偷
袭少林寺,用独家暗器" 太阳黑子" 尽杀护寺三大长老秋风。秋雨。愁煞人大师…
…
羞羞一个寒噤,不好," 天" 要对慕容世家下手!扯牢衣角的一双小手微微颤
抖起来。
墨尔本轻柔推开两扇柴扉,反手掩上。
羞羞慌了,不觉步步后退,背后已是茅舍的木门。她飞快跳过门槛,飞快关上
门,飞快插了闩。
墨尔本转身,欣赏着小庭内的花草,一步一步优雅走近。半路极写意地踩死一
只觅食的鸡雏。千万别当人质,自己不会武,两人间仅一扇木门,心念万千,羞羞
扭腰逃往屋后——匆忙一瞥,翠竹几上还摊着那方手帕,帕畔压着一个针线小香奁。
针!
她熟练拈出奁中最长的针,飞快倒插门槛边,一条屋漏水滴成的小砖缝里。刚
挺起胸," 哗啦" 巨响,硬木闩的门被墨尔本施施然一按,按出一个掌形大洞。断
裂的门闩、木板和着午后阳光分迸进室内。
墨尔本两步间,一舒臂,堪堪触及!
他好象直觉到不对。定住,低头,一根三寸长针整支踩进右足。恰好足底涌泉
穴钻入,足背穿出,针尖挑顶起一条青筋。登堂风里,轻轻搐动。剧痛适时传上,
右足从足到踝再到膝,顿时麻木。
羞羞乘机冲出后门,冲上竹桥。剧痛中,墨尔本一点点亢奋,下部逐渐勃起。
他缓缓蹲下,拇食指仔细起出这根沾血长针,端详着,猛然发足追出后门。
后门的竹桥很窄很短,一晃,羞羞跑到最后一块桥面长木板上。再几步,就可
逃入小亭。坏了,自己不会水,入" 亭亭亭" 是死路。慕容每次在这里游泳,自己
总独坐亭畔,手足无措,不敢看河中半裸的他。
这时她已迈上最后一块木板,双眼一掠,发现木板是用粗麻绳系住两端,固定
在桥下河水上竹架中间。风吹雨淋,几近腐烂。
她停住、俯身,使出一生所有力气解开系绳。之后疾奔另一端,以最快速度解
那边的系绳。
但这样一缓,墨尔本已标出后门,标上竹桥。幸亏右足半废,损及轻功,影响
步伐。
一上竹桥,一觑见羞羞动作,他马上反应,振腕,发出手上的长针。同时过第
一块木板,上第二块木板。
长针后发先至,烈日下映出一道金虹,带血射向她解绳的右手。
当这时,墨尔本在第二块板上,羞羞在亭那端。午阳凑巧给他这端木板印下一
方亭荫,长针射出荫影之际,分外刺目,五彩缤纷,七色斑斓。
羞羞眼角略见,及时一张手。彩针从指缝间钻过," 吱" 一声恰射断最后一个
绳结。墨尔本将跨上第三块木板,左足已抬,猝然右足一阵绞心裂痛,他身子摇了
摇——大变在这一二秒间发生!羞羞跃起,双腿尽力朝板上一蹬。立刻,以三角形
竹架为支点,亭那端徒然下沉;在她体重下,另一端猛然翘起,上打两板间,将进
未进的墨尔本。
最后一块木板变成了一架翘翘板!
墨尔本即收左足,但姿式前倾,足虽收,身仍出前。木板从脚尖呼地刮上,重
重拍中他的下巴,不久前轻揉过的整个下巴。震碎一嘴牙齿,鲜血、断齿,他朝天
栽倒——他转头,移开下巴,却转过头。牵动上身,右足又一阵剧痛,下盘稳不住
——不由得他向右后侧斜倒!
大变再度发生!他悚然察觉身后竟一片空白。不是竹桥,不是第二块木板;而
是小河,是流水。他倒错了方向!
一失" 足" 成千古恨,他脑中飞快掠过这句话。连一个慕容身边的女孩都恁的
机智。难怪前天,即使" 天" 故意制造轮奸场面,牺牲" 不老虎" ," 星星杀手"
仍不愿伏击。我们小看了他……
杂念纷生,墨尔本蓦然发现哗哗的流水已近在耳际,再无暇思考。他双眉往中
间一挤,额心那颗大黑点崩出、飞起、扑向羞羞——羞羞背对他,根本不知道这濒
死一击。那年秋天,是它三次黑暗了" 天下第一寺".她随着木板急速下堕,一伸手,
紧紧把住亭周第一挡栏干——岂知栏干横木早已枯朽,外观尚好,内实虫蛀成空。
" 嘣" 一下断响,她再次下堕,足尖已沾河水——但这一断,间不容发避开墨尔本
的出手,那颗射她把栏之手的" 太阳黑子".黑子擦过长发,打中亭盖。羞羞顺势握
住第二挡栏干,栏干未断!
这时她看见头顶整个巨大亭盖轰然坍塌;这时她听到身后传来的扑嗵声!
后来,有一天下午,在" 亭亭亭" ,慕容微笑着问:" 如果那个太阳会游泳呢?
" 羞羞慢慢地先红了上半脸,再红了下半脸,屈起食指,抵住一粒白牙嗔道:" 人
家——"
四、姬明月
细雨细细地下,把下午屋外的热下成温;再把屋里的温下成凉。
这是一条古道,离姑苏城十里。古道尽处姗姗并肩行来两个人,一把伞,一把
黑色的油布小圆伞。撑伞是一个青年,一身白衣,人很瘦。右边是一个女孩,半垂
着头,双手叠在襟前,小小地步着。不时溜青年一眼。
青年一直仰着头、一本正经地远眺前方。这时他悠然开口:“这一路,有个人
一共很深情地看了我十八眼。”那女孩好象时刻准备着红脸,当下更红得光明正大。
她急急撇头:“你撒谎,臭美!”
青年微笑了:“难道一眼也没有?”
女孩飞红了,期期艾艾半晌,才用低得似只让鬓角那朵淡黄的野花听见的蚁音
道:“没有这么,这么多……”
“没有?刚刚有人说话时,就偷看我两眼。”
“那是一眼!”
青年故意叹了口气,奇道:“难道她每次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我?”
天黄昏了。古道不远处是一家客栈,客栈后是一片枫林,叶子尚未红,林中依
稀一座小石桥。远处就是大运河,大运河的前头就是大江,就是长江,就是人们提
到时只用一个字的“江”。
他们慢慢过去了,夕风传来断断续续的私语声:“这次你一定要让我母亲见见,
她可是当年的‘唐门之花’。”
“每次跟你进城,总是我吃亏,以后不来了。”
“没有以后了,你想呆在‘春水小筑’等下一个‘黑太阳’吗?”
“不理你。”
“哈,有人又看我两眼。”
“一眼”
“两眼”
“一眼”
“……”
客栈颇小,却高高挂起四个斗大灯笼“月落客栈”,大门两旁镶着一副陈年对
联:落月啼乌霜满天,江枫渔火人愁眠。共伞的两个人姗姗走近。距大门还十多步,
一个年轻人拥一袭软裘,早倚在门柱,无精打采道:“原来是慕容公子羞羞小姐。
料不到两位佳人儿也开始走江湖。”
“是吗?”慕容瞟瞟突又红颜的羞羞,“当年你曾曾曾祖父张继老先生,难道
不也是走江湖落泊到这里?”
此地叫枫桥。店主张续自称唐诗人张继的五世嫡孙,因为张继那一首著名的《
枫桥夜泊》,便来这开了家客栈。张续接过伞,把他们迎进客栈,领到西厢一间雅
舍前。他停下来,低头打量自己那软裘,伸指轻掸几下,转身欲离去。羞羞忙不迭
喊:“等等!”
张续回头望望屋檐,又望望门窗,懒洋洋问:“羞羞小姐还有什么事?”
“另外,另外一间呢?”
“本店今晚客满。”张续好象没说完,仿佛想起什么事,忽然也红了脸,一转
眼就不知溜哪里去了。半晌,羞羞偷偷偏过头。
慕容煞有介事地瞅着壁上一首谁题的歪诗,正念念有词、极共鸣极陶醉的样子
夜来了,明月夜,一轮圆月已中天。夜月隔帘筛进西厢,映白靠墙并坐着的两
男女。
青年右手轻揽女孩的肩,左手卸下一把剑。那女孩一边摇头、一边红脸、一边
坚持说:“我不睡,我不睡。”但她的秀额却慢慢斜到青年的胸前。
夜深了、深了。好久,女孩“嘤”了一声。
青年忽然叹道:“假若能一直这样到天荒地老,每日细数着积落身上的灰尘、
黄尘、红尘……”
睡意一阵阵袭来,两人渐渐敌不住。慕容的右手从羞羞右肩上,无意识地滑下、
滑下、滑下。就在他俩将睡未睡的瞬间,慕容的手终于搁不住,一下滑到羞羞右胸,
搁浅在那座小小的“坟”上,那座一起一伏的活动“坟”上。羞羞本能惊醒,心跳
半天,盼着慕容渐低的首、渐近的唇,暗暗向右挪转身——
突然,惨白的月光下,她看见一只惨白的手,正透过窗户,极慢极慢地爬向纸
窗下方,在拔门内的那道插销。
“啊——”她及时惊叫起来。
叫声甫起,慕容似刹时醒回。那只惨白的手一顿,紧接做了个莫名其妙的手式。
定在空中,越来越淡,无色、透明,一忽儿凭空不见了。羞羞不信地揉揉眼,再看,
空无一物。微风自破纸窗洞口噼啪来去。
慕容深思着:“难道是——”他断然拔出剑,拉起羞羞。差不多走到门口,就
要走到门口,几乎走到门口,突然,门呼地开了,撞到里面墙上,再弹回,与墙形
成一个小夹角——
门口赫然一个狰狞、漆黑、扁平的骷髅头,离地七尺,悬浮空中。
羞羞又一声怖叫。叫声起,她才看清,那其实是一面小小的盾,盾形铸成骷髅
头状。“骷髅盾……”慕容刚说到一半,盾上骷髅幽兀的双眼里,有物一亮,袭出
两点磷火,分射他与羞羞。他当即抛剑,单掌拍出,拍中剑身。长剑打横击飞,半
空迎上暗器,叭叭连响,磷火撞剑,一同坠下。剑未坠下,他已纵身,半空拭袖挥
臂,左手幻出一道青芒“手刀”!一刀斫向骷髅盾。
羞羞又一声尖叫,第四声惧呼。她又看见那只手,那只惨白的手。但见门口屋
檐上倒挂下一人,头下脚上。伸手,一只惨白的手黑暗中隐现,持住小盾,卡嗒一
声,盾中间裂开。
慕容“手刀”劈到,陷入那道裂缝,卡嗒一声,盾自动弹拢,夹住“手刀”。
不好,慕容右手立即并指、成掌。掌作剑使出剑式“掌剑”一剑刺出。檐上人不闪
不避,骷髅盾夹着“手刀”千钧迎来。慕容的“掌剑”吐出濛濛剑气,破空凌厉刺
到。“掌剑”之威远胜“手刀”,即使刺不透盾,至少会震开盾,救回“手刀”。
“掌剑”刺到,慕容愕然目睹一个怪异诡秘的景象:盾上骷髅头竟张开嘴,上
下两排无肉颌骨“喀嚓”咬住他的“掌剑”。一串火星磕过,“掌剑”牢牢卡在森
白利齿间,丝毫不动。
左右手先后被制,慕容无疑已落败。刺客移开盾,露出脸,一张嘴上眼下、倒
挂的脸。慕容冷冷道:“骷髅盾。人骨鞭。幽灵手”。刺客桀桀阴笑:“‘天’出
尽精英到处追缉你,看来让我立了头功。”
“可惜杀了我,‘天’也未必能赢得整个天下。”
“错。历来文人懦弱,武人同样软骨。你一死,慕容世家一亡,武林再没人有
勇气抗逆‘天’。到时候,普天之下,将都在‘天’之下…”说话间,刺客颈后蠕
下一条短鞭、一条用死人的脊椎骨经药水泡成的鞭。
他早看透了慕容。刚才自己每个动作,对方每个反应皆已计算内。此刻一切如
料,他感觉真的是看“透”了慕容。他的眼正透过慕容的身,看到了他的背,他背
里的脊梁,脊梁里的脊椎,脊椎里的脊髓…
长笑着,刺客施展“幽灵手”,狠狠甩出了三十三节脊椎鞭——
但突然,盾上机关一垮,一物以无匹的锐力戳进盾。简直一柄无坚不催的枪,
戳穿外层的铁锡,戳破夹层的铜,戳透最里面的金银层,噗地戳入他的咽喉。他软
软滑下瓦檐,倒栽葱摔落地面。挣扎着,他转过凸突的眼球,奋力瞪去。头边是他
的盾,盾心一个手指大小的枪洞,洞边金属内卷。他昂头涩问:“你哪来的枪?”
慕容节节屈收回他的食指,吹了吹,平静地俯视他道:“指头枪”
“指头枪”!慕容练成了“指头枪”!他的骷髅盾由金银铜铁锡五层压铸成,
加上机关,根本不惧刀劈剑戳,即使刀中最厉害的“手刀”、剑中最厉害的“掌剑”。
但世间会有人练成比“手刀”“掌剑”更上一层楼,传说中的“指头枪”?!
慕容携起羞羞,绕过骷髅盾。人骨鞭。幽灵手的尸体,迈出门。屋外空无一人,
月光从檐角晒下。很静、很静,他们脚步踏出细碎的沙沙声,走过明暗的回廊。一
阵嘈杂的呼喊声传来,店主张续提一个灯笼,一个通红的小圆灯笼慌慌赶到,全没
初见时慵懒的风度,刚跨入庭院就一叠声叫道:“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他边焦急嚷着,边快步趋近。猛然,脚下一个踉跄,似被一块青石绊了绊。慕
容及时上前一步,伸臂去扶。蓦地,张续举起头,灯笼红光映照之上,一张血色的
脸。“呼”灯笼燃成一个火球,火球一耀,涨大。灯笼手柄里暗藏的铁链哗啦啦抖
露,链端的火球锤向慕容的头——俨然流星锤的夺命杀着!
慕容静静站着,似意料中,注视他道:“张不断”
张续忽然又一个踉跄,灯笼脱手,他和身扑出,竟撞上慕容之剑,长剑直贯入
肠。灯笼滚散,他含笑仰起头:“你知道、知道我是‘天’的人?”
“我不知道”慕容立在原地,带着无限悲伤望定他,慢慢讲道:“只是适才打
斗后,其余几间客舍仍黑沉如初。你不是说客满吗?你一提灯笼现出,我联想到一
个人,‘红灯笼。血灯笼。血红灯笼’张不断。去年卜算子就因在《武林日报》上
撰文指摘‘天’的暴政,才惨死于这支血红灯笼下。”
张不断弓起腰,双手一段段抽出腹剑,黯然盯着血红的剑刃,断断续续地叹息
:“有件事…你永远来不及…你的家…今夜将被毁…”
慕容打断,痛楚截问:“你为什么要自尽我的剑上?为什么要投靠‘天’?难
道忘了我们年少的理想、信念、原则?”
张不断完全拔出剑,艰难地递给慕容。剑尖血不断地滴下,滴到灯笼的残骸上,
腾起一缕青烟。
一队蚂蚁匆匆忙忙爬过。
他乍然清醒了,回光返照中恢复了颓废、不恭、厌世,开始出神地诉说:“记
得那年我二十岁,在这里枫桥与你初识,一人一边仰卧栏干上,看着夜空。我说我
想自杀,这个世界什么事都可以做,什么事都不值得做。你一直没开口,桥畔的枫
叶后来不断地萧萧飘下,落了一身……”
客栈外,夜穹深处,一朵七彩的花缓缓开谢。赤橙黄绿青蓝紫,一瓣一色,一
瓣一焰,那是慕容世家的报警焰花,正在召唤子弟们救援。
烟火堕下,慕容梦幻般抬头,似有感应。他急令羞羞闭上眼,搂住她展开轻功,
掠出客栈,掠过枫桥,抄河畔近路掠向姑苏城。风声呼啸,疾驰中羞羞忽觉慕容刹
住步,她稳好身子,喘定息,弹开眼——前方水边有一巨石,巨石凹处泊着一只小
舟,巨石周围多了几个年轻女子。彩衣如蝶,长袖如翅,明月下恍如一群下凡的仙
子。她们三三两两分布着,以巨石为中心,依稀形成一个阵,恰恰封死他们返城的
路。
潮起了,无数的浪花哗哗盛开,又在岸边一一凋谢。水心苍苍的浪花间,慢慢
升出一个晶莹透明的泡。泡中央站着一名白衣女子,月光里,一张冰雪容颜。她远
远地乘泡而来,远远地叹道:“良辰美景,惜两位归心似箭。我们姐妹愿以一曲《
春江花月夜》相送。”
叹息声中,她在泡里优美唱起:“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泡从波涛中圆圆滚过,映着上面的月光、下面的水光,泅近青草的岸。白衣女
子飘出泡,翩翩升落巨石之巅,转身俯瞰着慕容,淡淡地说:“我姓姬,姬明月。”
在她石下,一黄衫女子幽幽接唱:“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续
完这句,她顺势在姬明月旁躺下。“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青草丛
中,一个抱膝侧坐的女子,斜视自己露出的纤足,轻哼着继上来。
巨石后转现一高佻、冷漠女子,婷婷穿过众女,边走边低唱:“空中流霜不觉
飞,汀上白沙看不见。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女子们这时一一回首,朝不远处轻笑招手:“薛妹,该你了。”枫林里一株柳
树倚着个女子,她闲弹着一把焦尾筝。慕容月下朦胧看去,女孩的黛眉、红唇、乌
丝,似千秋万代中曾经相识过。轻笑声起,她依旧低着头,揉着肩上一条细嫩柳枝,
无意掐下一张张柳叶。柳叶袅落水里,片片随波远去。终于她一点点仰颈,望定天
上的明月,开始唱起。歌声清亮悠远,仿佛有百千感慨,千千感慨,万千感慨。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不知江月照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
最后一个“愁”字摇曳着,随夜风传彻天地间。众女一齐静默了,河流、山林、
大地。
慕容无语,羞羞不语。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重新唱起:“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是姬
明月,依然溯回首句的旋律。随着她的领头,其余女子挨次唱下去:“可怜楼上月
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
“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昨夜闲潭梦落花,长怜春半不还家。江
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
“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
“不知乘月几人归——”
“落月摇情满江树。”一清丽女子款款从石畔小舟中现身,朝慕容调皮地眨眨
眼“唐落月这厢有礼”弯了羞羞一眼,曼声歌完了下阕。
三更了,几处蛙鸣噪起来,咕噜咕噜不停吞咽着什么。
羞羞盯着慕容,慕容盯着众女。半晌,他凝重问道:“今天是初十?”
“不。今天是十五。”白衣女子姬明月拈着一朵蒲公英,轻轻吹气。
“那还有五个月亮在天上?”
“不。她们也下到人间,只是一不小心落错了地方。”
慕容心一起,再一沉,追问:“落到哪里?”
白衣女子叹道:“姑苏城”
十五月亮竟首次全部出动!姑苏城里该是后加盟的冷月、初月、新月、夜月、
秋月。这五人实力听说远超过前十月亮之和,甚至前十月亮之积……
慕容焚心似火,这次出门前收到一封家族密笺:“传闻你又要游山,切切别惹
‘天’的势力。我们家族早已败落,无力抗暴。与其作对被灭门减族,不如苟安图
存,换得日后再起,重振江湖。回途请顺邀寒山寺剩下的两长老进城一叙。长老、
长老,祈愿他们能长生不老……”
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疲倦,恍然深味山腰一战中,那濒死的星星杀手的眼神。姬
明月们悄悄逼近——一旁羞羞习惯地,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他警察、撤步,身后
是一棵大枫树,一张枫叶悠悠掉落,坠过他的鬓角。
没有风,没有雨,一张枫叶无故飘下。
见到这张青色的枫叶,羞羞悄悄自语:“春天也有落叶。”落叶……落叶……
落叶!
树上有人!羞羞按动机关,随身小圆伞哗然升开,护在两人头上。树上有人!
慕容眼快瞄见,落叶似有字,正欲细看——
一支粉红的镖远远射到,射向羞羞之手。“十五月亮”中“初一”姬明月出手
了。
羞羞右手一松,伞飘下,镖射空,她左手握住伞柄。镖射空,镖头一折,白色
的镖绳顺势缠上伞柄。镖头再折,仍射向她的手。慕容闪电出剑,剑中镖,镖头三
折,突然爆炸。一股红粉从镖头里漫开,气味熏人欲仙。慕容不及屏息,百忙转头,
却见羞羞弃伞,掏出一方黄手帕捂住他的鼻。
伞脱手,姬明月一收镖绳,再一抽,抽成一条长鞭。“鞭”起,小圆伞被抽离,
旋转着飞出。明月中,这一柄伞旋转着,不断升高,从众人上方独自缓缓飞过夜空。
羞羞不禁仰首,忘形地欣赏。一弯晶亮的小镰呼啸着削喉而至——她慌忙屈腿,
沿树滑下。镰从头顶唰地削空而过。“初四”萧孤月原式不变,就势一招“失空斩”
镰化刀,变成镰刀,一刀斩下。慕容出剑再救,“初六”花上月“花月刺”夜色里
无声无息刺向鼻尖,刺及那方黄手帕。
他不能避,百忙再转头。萧孤月的水晶镰也斩到羞羞发际,羞羞不顾镰,正回
头千言万语地看着他。眼中是决绝、脉脉的决绝。
咫尺天涯,生死一线!
慕容运气大喝:“阿弥陀佛!”
四字佛号一起,那棵大枫树后幽灵般分站出两人,两个老僧。“阿弥”两字未
落,左僧一串舍利珠已脱颈甩出,一到花上月眼前,突然断了。十八颗舍利子扇形
撒开,有的打脸,有的打手,有的打胸——
变生不测,花上月完全失色。身法一变、二变、再三变。仍中了六颗。“陀佛”
两字未竟,右僧以袈裟为刀,一刀急砍众女之首姬明月。
姬明月一闪,“袈裟刀”落空,她已扶住重伤的花上月后退。“小花”姬明月
轻呼,六颗舍利子三颗中胸,两颗中腹,一颗中目,显见无救。
“徘徊花上月,空度可怜宵。”
姬明月含泪盈盈抬头,声音渐渐变了:“寒山寺阿弥上人、陀佛上人?”她料
不到寒山寺两长老赴约进城,恰遇慕容中围,乃潜到树上,摘叶镂字(阿弥陀佛)
示援。
她小心放落逐渐冰冷的花上月,掉头下令——“杀”!
真正的杀戮展开了。一直静静站在圈外观战的“初五”薛江月放下筝,一点点
抽出兵器,自怀中。
……她知道自己是个远远的女孩,远远地立于人群外,想着自己的心事,对今
生这颗心里,那些美丽的东西微笑。她知道自己对这个叫慕容的青年起不了杀意,
而且也没有恶意,反倒有一些……
但生存就不得不要违愿、屈从、受制做太多内心不齿的事。但花上月逝去了…
…
她贴地斜飞入战局,“金梭”出手,一梭织进阿弥上人小腿。上人一跃,头上
姬明月第二支红粉镖惊鸿又现。上人一团身,拔出一把戒刀,截向镖绳。镖落,刀
挥老,露出胸前空门。“初九”巫斜月一弹指,弹中下落的镖头,镖头突燃起来,
变为一支“火镖”急噬他左胸。
刀势已老,不及回救,镖将烧至!慕容一旁窥见,回剑,不防显出腋下破绽。
萧孤月镰走偏锋,疾挑而上——
阿弥上人、慕容接连遇险,陀佛上人一慌,“初十”戚乘月飞“乂”剪穿“袈
裟刀”,“乂”头一分,铰上喉咙。另一边“初七”华逐月双刀劈出,劈过羞羞耳
畔、两颊。“初八”唐落月也趁机出剑,刺向羞羞后背——前后夹攻
霎时四人皆临生死大限!
华逐月双刀堪及羞羞肩,唐落月小剑一下加快,卡嗒一声,剑尖长出一截——
“剑中剑”——一下从羞羞右肩上刺过,没入华逐月雪白的咽喉。华逐月顿时呆住,
她退一步,左手匕落;再退一步,右手刃落;退第三步,她欲绝地抬眸,无限惊愕
地视着唐落月。
唐落月低头伤疚地喃喃:“我姓唐,唐门的唐。”华逐月欲绝地抬眸,她决没
有想过唐落月的“唐”是哪一个唐。虽然她知道三十年前,蜀中“唐门之花”唐之
花是嫁给江南第一世家,姑苏慕容的。唐落月刻不容缓,小剑斜划“剑横千里”救
下陀佛上人。左手一带,把羞羞带向上人,“照顾她!”转身“飘”向慕容——
“你去吧!”陀佛上人盯着唐落月的背影,一个字一个字说毕。羞羞跌至,他
的破袖里乍挺出一只短剑“袖剑”。轻轻地,轻轻地送进羞羞的心口,没向她心灵
深处:“你也去吧!”
不远处,唐落月“飘”过,击崩萧孤月的水晶镰。
凄艳的低叫声传来,似响自千山万水外。慕容回首,唐落月回首,阿弥上人回
首,羞羞伴剑倒地,鲜血一滴滴地,滴进身畔一朵勿忘我的花蕊深处。
阿弥上人怒嘶:“师弟!你——”陀佛上人伸手往脸一抹,一张人皮面具掀开,
现出年轻英俊的白脸,诡笑道:“‘白太阳’上官下,你师弟两天前已被我暗杀,
剥下脸皮”。“红太阳”上官上、“白太阳”上官下,上官族两大易容高手。难怪
他一出场就偷袭无成,原来与姬明月佯斗,后又佯败……
上官下竖起一根食指,旋着那张死人面皮,闲闲地说:“我哥在城里”
阿弥上人省过来,叱指欲——左胸奇然一烫,巫斜月的“火镖”在他回首后钻
入胸。
巫斜月一镖得手,连出五剑。第一剑削断上人右手五指,戒刀落。第二剑斫下
上人右腕,手掌落。第三剑切断右小臂,小臂落。第四剑砍下剩余的半段胳膊,胳
膊落。第五剑一回,刺向上人心脏正中。五剑一气呵成,呼吸间,一条完整的胳膊
碎成大小八件东西。
戚乘月薛江月姬明月不约而同出手。
阿弥上人叹了口气,左手一摊,掌心居然还有一颗舍利子,第十九颗舍利子。
黑光一闪,上人捻出最后一颗舍利子;黑光一灭,舍利子深深嵌进巫斜月眉心。如
一个黑色的句号,圈断她花信的年华。
同一时间,巫斜月软剑剜入上人心脏;姬明月镖绳勒断上人气管;薛江月“银
梭”击碎上人所有牙齿,串着上人舌头从颈侧穿出;戚乘月飞“乂”从上人双目拔
出,两端“乂”尖各挑起一只眼球,赤裸的眼球牵着血筋,犹自瞪着空洞的眼眶。
羞羞一倒地,慕容长剑漫空舞起,天涯海角冲来——
背后,上官下合掌盘腿打坐,缓缓平地升起,双肩幻现一圈血红光轮。神密的
咒语中,无数的红点从光轮边缘源源射出。上官下祭起了他的绝门暗器——“太阳
雨”。
慕容闯到,俯身,长跪。
羞羞无助地垂手,扯住他雪白的衣角,永恒的目光望进他漆黑的眼眸,流水般
呢喃:“答应我,即使我不在,即使活着没有目的、没有价值、没有意义,也别象
张续一样……”
春空中,血红色“太阳雨”正飞洒而下。
羞羞一倒地,唐落月回首看见——但萧孤月“拼命十八镰”只守不攻。这一役
连夭上月、逐月、斜月。落月竟是唐门卧底!她誓要手刃她!
唐落月却看见了羞羞、慕容、上官下…她的剑节节断开。剑锋上射萧孤月,剑
锷下打姬明月,剑柄左击戚乘月,剑环右攻薛江月,剑鞘前撞“初二”宛无月,
“剑中剑”后削“初三”方芳月。人倒“飘”向羞羞——
萧孤月不退反进,仗镰抢入。一镰割破唐落月圆润的右腿,割开肉、割断筋、
割到骨。
“太阳雨”洒出了。唐落月“飘”到,一反肘撞飞慕容。然后她气力用尽,腿
一痛栽落羞羞旁边。太阳雨已下到头顶。她做了最后一件事,发出唐门最快的暗器
“唐”。一粒光离囊飞出,变成一条直线,两条、三条、急速变多变繁:。- = ≡
彐肀一路变至,终于变成一个越来越大的“唐”字,印中半空的上官下。长嗥着,
上官下重伤刚坠下。
同时羞羞也做了最后一件事。拔剑,用那黄手帕拭尽血,奋力掷向上官下。剑
到半途,劲道耗竭,剑尖朝天掉头掉下。她颦眉、捧心、长逝。血染成橙色的手帕
永远捂在心口,如一朵“心花”——“慕容……”
“太阳雨”洒下来,唐落月死,羞羞死,上官下落地,落到一支剑尖向上的短
剑上。剑刃从下直突入腹,突进心脏,剑尖最后突出锁骨。上官下垂颈坐在剑上死
去。
慕容家的绝技“以其人之道还制其人之身”。
“太阳雨”一落地,立刻烧成一条火带,掺杂浓烟迅速蔓延开。慕容下意识施
展“凌尘微步”,躲向水畔。烈焰聚合间,他霍然眺见远处姑苏城里,何时起也大
火一片。耳中隐约传来微弱的兵刃声、拼斗声、呼救声、楼榭倒塌声……
一夜间,唐落月死(难道应了名字谶)羞羞死(那一方黄手帕倩谁送我)家被
灭(这就是跟暴政为敌的下场)他一阵恍惚。真轻啊!
好象此时此景依稀遇到过,不知是今生,还是前世。
冥冥中似有声音在念:日落了将是黑夜,月落了将是白天……
几百年过去了。
薛江月“人梭合一”穿过火带,“金梭”“银梭”自动拼成“金银梭”,深深
刺中了他的什么地方。
火带在她穿过的一刹那,变成火墙。窜上枫树,越燃越猛。大片枫林转眼将是
一座火海。慕容迷离抬头,薛江月足后大火滚滚迫近,火舌吻及足跟。她的长裙欲
着,被热浪揭起,露出了里面白嫩丰满颀长的小腿、大腿……
熊熊的毕剥声中,慕容终于长身飞起,汇集潜力化为“凌空微步”。自创的
“剪刀、石头、布”出手。第一式“剪刀指”剪断“金银梭”,第二式“石头拳”
挥碎头顶纷落的燃木,第三式“布掌”隔空拂压薛江月白裙扬处。左手轻轻环住她
的双肩,环着她掠出火中的岸。提气再化为“凌波微步”,三点水面,踱上巨石下
的那只小舟。弯腰一滚,抱着薛江月一起滚入船舱。
姬明月第三支“红粉镖”尖啸着擦身而过。镖头撕下薛江月大半幅裙裾,淹入
水中。
薛江月又急又乱,不由分说一掌砍出,砍向贴在她身上脱力的慕容——
岸上,火正吞进枫林密处。众人手足多已着,再不走,眼看全将焚身此役。
“撤!”姬明月一咬牙,下令。
“薛妹——”
“管不了她了,也许……”,
众女尽力撤出。姬明月最后一个掠起,遁入泡中。泡缓缓升空,隔着茫茫的火
海,姬明月长发飘扬,在空中冉冉回过头,深深地盼了舟上的慕容一眼。“慕容,
但愿你真如江湖传闻的那样,从不杀女孩子。”
薛江月立掌砍到慕容颈侧——。
慕容功力耗尽,正抬头迎上,姬明月在泡中,回首盼来的最后一眼。那一眼没
有仇恨,没有愤怒,只有可怜他更可怜她们,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为世间种种所役,
彼此毫无意义地厮杀。
火顺着缆绳嗖嗖地飞烧上来,如一条红蛇。薛江月一掌削下,化为“剑掌”一
剑削断——缆绳。缆一断,小舟无系漂出,悠悠顺流离开。薛江月瞧定胸前的慕容,
热泪从潮湿的眼角渗现。慕容拥着身下的薛江月,摇了摇头,伤口的鲜血如一尾小
溪,一缕缕蜿蜒游过船舷,溯进水。
“当——当——”远远响起ヽㄧー的半夜钟声。
日夜奔流的江河水推动扁舟,驶出运河,漂下长江。明日它将至江尽头,后日
它将出海,向南航去。
他们一起蓦然回身、回首、回眸:
岸边一片大火,天空一轮孤月,水中一只小舟。
一去不返的江河水,带着舟中的两个人,越去越远,越远越小,从此不知所终
……
不知江月照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一柄褪色的油布伞,伞身朝上,浮在河面。春风里不停地旋转,笼着朦朦夜雾,
如一朵无题的水墨荷花。慢慢地,春水从某个看不见的小洞浸进,先是伞尖,再是
伞面,后是伞柄,终于一点点沉没下去。
后来,许多年了。在这条水畔,这样月下,有一个人吟着一阕词缓缓走过,微
风吹送她最后的几句——
长恨此身非我有
何时忘却营营
夜阑风静榖纹平
小舟从此逝
江海寄余生
五、后语
“后来呢?”
“后来这个帮,经过慕容一役,其它帮派再乘机打击,实力殆尽,最后就消亡
了。”
“那慕容呢,没有了羞羞,他还会活下去吗?”
“也许他会。”
“如果活着没有意义、没有目的、没有价值呢?”
“也许他会——为寻找活着的意义(目的、价值)而活着。”
“那‘天’呢?他是男是女?没有人能清白地统治,作为统治者,‘天’最后
有否受到应有的惩罚?”
“等等,也许根本没这个人。”
“why ?”
“天,是空的。天空中,假若没有了太阳月亮星星,天空还剩下什么?”
“你是不是想说?一个暴政,一个强权,一个黑暗残虐专制的政权,其实仅仅
由一层层执行机构组成。虽看外表庞然坚固,但没有那些大大小小的各级基础,它
的统治就自然不存在。所以天空,没有了天,最后只剩一个字——‘空’。”
“我还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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