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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航短篇
铃声响起
一身的才华慢慢地少了,小了,尽了。这篇小说看看又夭折。岁晚以后,但愿
能记得,我曾经构思过:
有一位高三语文老师,初上讲坛时用心、真诚、平等地教过一群职中学生。他
们彼此友爱着。但后来,由于为人正直,深厌教材的陈腐,校务的黑暗,屡次得罪
领导,他遭陷害被迫悄悄离开,远调到某所荒僻的小学。从此他贫困潦倒,无人问
津,独身勉力尽着教责。不求能为人师表,只求勿误人子弟。
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当渐有了星星鬓,常温他心深处的是,在秋日夕照里想
起,他们是他第一批学生,他是他们最后一个老师。
无数年过去,学生们长大了,沧海桑田,各行各业,什么经历都有。该开个同
学会了,唯一不知道他现在哪里,计划就这样拖下。
一个周末,他们突然全集合母校,打点行李,结队到一个地方,一个既没去过、
也没听过的陌乡。
星期一早晨,他往常地,怀着伤感与感伤,低头平静直进黯陋的教室。奇怪讲
台下竟没照例的打闹,猜是那些顽劣孩子又一新花样,便埋首顾自翻开讲义,轻拭
眼镜,无言等待课前恶作剧早过去。
但感觉不对,缓抬眸,惊见下面不是他的学生,而是一课堂的大人。四十五名
端坐破旧凳椅上,含笑注视他的男人、女人。着制服的,西装革履的,浓妆艳抹的,
甚至理光头穿囚衣的。一女青年裸膝上还爬着个婴儿,居然也朝他阳光地笑。
每人桌前,皆摊着册崭新的高三语文课本。他们一齐脉脉开口:“老师好!”
他惘然了,这些人哪来的,怎不认识。掠眼中,第三排窗畔一个姑娘,一肩发瀑,
左手托颊,右指闲旋着支彩笔。姿式很清致,又极熟。片刻间时光倒流,他蓦然明
悟,一人人细览,是她、是他、是……他们!
他再应不出每个星期一的第一节课的第一句话——“同学们好!”
泪帘外,清晰一男中音问道:“老师,今天上哪一篇课文?”是当年的班长。
昔日重来,他俨似再回到从前,脱口而出:“今天,今天我向大家推荐唐朝诗人元
稹的《遣悲怀》。”
课顺序讲下去,通读、解说、板书、提问…倚着如今成熟的社会阅历,丰富的
人生体验,大家热烈抢答,重新争论着当年每道旧问题。
“谢公最小偏怜女…顾我无衣搜荩箧,泥他沽酒拔金钗。野蔬充膳甘尝藿,落
叶添薪仰古槐。……昔日戏言身后事,今朝都到眼前来。衣裳已施行看尽,针线犹
存未忍开。尚想旧情怜婢仆,也曾因梦送钱财。诚知此恨人人有,贫贱夫妻百事哀。
……同穴窅冥何所望,他世缘会更难期。唯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
当整个教室气氛达到最高点,门冷冷推开,几名警察寒立于走廊,眼神紧钉那
囚衣青年。
他是越狱赶来的,死刑犯,今天枪决。
被铐出教室的刹间,他的学生回过身:“从没听老师唱过歌,当年你总一个人
来去,私以为你寂寞忧伤。人生真绝望,我要走了,永远的。老师能否唱首什么,
送送。”
同学们默了默,开始鼓掌、叫好、怂恿。
他踌躇着,千言万语满上来。
下课铃声响起了。他掖住自己,仰起头,迎着一室的晶莹目光,思索着,缀着
点羞涩,慢慢地哼起这首《铃声响起》——“孤独站在这讲台,听到下课铃声响起
来,我的心中有无限感慨。多少青春不再,多少情怀已更改,我还拥有谁的爱。好
象初次的讲台,听到第一声喝倒彩,我的粉笔忍不住掉下来。经过多少失败,经过
多少心酸,告诉自己要宁耐。”
同学们天地和上去,“铃声响起来,我心更明白,你的爱将与我同在。铃声响
起来,我心更明白,铃声交汇我们的爱!……”
飞向末日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座山,山上有座庙;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阿拉伯的故事,
故事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名姑娘叫做阿巧。
很久很久以后……
临近世界末日的时候,深秋某个薄阴的下午,我独自闲闲地在天空中飞着。
身后的地球越转越慢,不时发出“格格”的摩擦声,似生锈于沧桑深处。太阳
结束“噼噼啪啪”的自焚,偶然爆几点火星,象蜕落脸上暗红的疤,夹杂两三缕青
烟,弥漫到附近。
乘冰冷的风,我默默掠过,再度忆起飞出地球前,那个久远的梦想——那一天,
我正无语飞着,脚下凹凸着千山万水的大地。风从背后冷冷追来,飘我向远方大陆
的一方绿洲,渐行渐近。我淡淡俯下头,浓荫的丛林里,一弯流水闪闪卧着,不断
涟漪着草木的两岸。我乘风而降,河水仿佛流动的玻璃,被漏下的晨光轻轻射碎,
清脆“叮咚”着。我小心踏上水面,顺流走去。
秋天最后一批落花,这时纷纷漂到我的足畔,绕着我浮沉。微波间,朝遥远的
上游,我不禁蓦然了。
黄昏正昏黄,转身的我终于溯回源头。暮色的空山前,秋草招摇,挠痒着被晚
照烘暖的小坡。我紧了紧白衣,涉上岸,微倦而倚。朦胧欲睡里,一条青翠的长蔓,
无忌地从我的指缝蜿蜒爬过,菁菁立起腰。它的顶端,一朵花蕾盈盈涨大、绽开,
花心缓缓转向夕阳。花蕊深处,吐出一滴七彩的露珠,似献给秋天的泪。
“的的花”!惊呼起,它立即合瓣、垂萎,“夕阳而开,人语而谢”,的的中,
“露珠”滑出,坠入我半张的双唇。
夜一笔一划来了,我莫名躺下,开始数起空中的星。自心渊,一个亘古的问题
慢慢浮上来,在我数过的星上,今夜是否也有一个人,躺在他的星上数星?他数的
第几颗是我的地球?我数的第几颗是他的“地球”?
意念使我不由自主地飞起,向夜幕,一直高出大气圈。停在漆黑的外层空间,
环顾苍穹,我灵犀闪现:如果宇宙是无限的,那么它一定有无数颗星球。如果星球
是无数的,理论上,一定有一颗与我生存的地球绝对相同,无论体积、外形、轨道,
还是地质构成、进化历史、生物状况。推下去,那个“地球”上,会有一个“人”,
跟我一模一样,一样的外貌、一样的内心、一样的经历。而推上去,那个“地球”
旁,也会有一枚“月亮”,一颗“太阳”,甚至一条“银河”——那么今天,那个
“人”也将独自闲闲地在天空中飞着。而身后,他的“地球”也越转越慢,不时发
出“格格”的摩擦声,似生锈于沧桑深处。他的“太阳”也结束“噼噼啪啪”的自
焚,偶然爆几点火星,象蜕落脸上暗红的疤,夹杂两三缕青烟,弥漫到附近。
更如果是,我向他飞去,他也会向我飞来。那么我们将一一对称,我们各自身
处的时空也会是两个“对称时空”,假若有缘,我们应该在中点相遇。高山流水,
有谁共鸣,他定是我孤寂今生真正的知己。于是,我把速度提高到顶点,独自呼啸
着,飞入宇宙的最黑、最深、最夜处——
一首古老的歌在我飞穿大气,飞越地球,飞行过万千星座中,一路自动低哼起
耳际:
“抬头望,星空一片静。
我独行,夜雨渐停。
无言是此刻的冷静,
笑问谁,肝胆照应。
风急风也清,告知变幻是无定。
未明是我苦笑却未停。
不信命,只信双手去苦拼。
矛盾是无力去暂停。
可会知,我心里困倦满腔。
夜阑静,问有谁共鸣?
从前是天真不冷静,
爱自由,或会忘形。
明白是得失总有定。
去或留,轻松对应。
孤单中颤抖,可知我实在难受。
问谁愿意失去了自由。
想退后,心里知足我拥有。
前去亦全力去寻求。
风也清,晚空中我问句星。
夜阑静,问有谁共鸣?”
很久很久以后……
我依然一个人飞着,漫无目的,毫无方向。累了,就落坐沿途的流星,让它带
一段路;倦了,就登陆陌生的行星,看一回风景。遇到黑洞,我计量好它的洞径,
斜斜避飞。碰到旋涡,我瞄准了它的涡心,笔直穿过。如果是陨石群,我就把速度
发挥到极致,跟它们赛跑,以免被追上撞伤。
天行健。
不知多少光年过去了,我误飞到一颗红巨星和一颗白矮星中间,它们强大的引
力吸得我身子嘎嘎作响,头与脚开始“拔河”,向两边寸寸拉伸。我竭尽全力地飞,
但惊恐发现,飞速竟一点点减慢。到飞不动,完全静止,我知道,那时我的身体将
会被引力扯成碎片,抛洒太空里。
挣扎中,我突然想到,在远方,未知的空间,他一定也正经历这场劫难。四方
上下谓之宇,古往今来谓之宙。浩瀚的宇宙里,生虽无欢,但能有个人跟你同命运、
共患难,死又何憾?!渐渐力尽的我微笑了。
迷离着,背后却越来越明亮,有幽幽的蓝光渗透过两腋。我奋劲转头,广袤的
高空,一个巨大的蔚蓝星系旋出重重的粒子云,朝着我公转而来,无量的光芒普照
长天。当它的引力渐近渐强,与红巨星、白矮星构成三角平衡时,我全身压力顿消。
揪住时机,倾注能量,我冲天飞起,遁出了引力陷阱。
顺着蓝色星系的普照光,我自由地飞开,变换着千千姿势,平飞、仰飞、侧飞。
飞呀,飞呀,飞似了我今生的宿命。也许是片刻,也许是很久,我仿佛望见,在最
长一道光线的最尽头,有一个小小的点正渺茫地向这边移来。
我加速飞去,那小点也好象快起来。物换星移,时过境迁,飞行中,我暇暇自
顾,诧异目睹,漫长今生飞出地球前所有的失意、悲楚、空虚化为丝丝缕缕的白气,
从周身毛孔中嗤嗤地辞别,流失于足后。
近了,近了,我依稀看清它的轮廓。潜意识已早知道,那是一个人。近了,近
了,远远地,逆着宇宙流,我长长地扬声——“嗨!”近了,近了,真空中,我听
不到自己的招呼,也听不到他的回应,但我的目光眺见,他的口型是同时张开。
一千米、一百米、十米、一米。我们一致慢下来,小心地飞近,靠拢,互相打
量。是怎样相同的外貌,衣着,举止啊!精确得无法用克隆、复制与再生来形容。
而身后,彼此率着是两个完全对称的空间。冥冥中,一个老掉牙的传说开始唤醒在
我俩脑海——“很久很久以前,在原始时候,人是四手四脚,前后两张脸。而后来,
因为言行常常不统一,被造物主分成两半。从那起,人感到了什么叫孤独、寂寞,
日渐反悔。每一半的人便不休地在世上,苦苦寻找自己的另一半。”
在泛着背景辐射的宇宙里,在死寂的时空分界面,我和“我”静静注视着对方,
隔着咫尺,恍然明悟此处就是天涯。默默地,一起沉入了沉思。
如果宇宙在空间上是无垠的,那么空间就是无法尺度,没有意义的;如果宇宙
在时间上是无限的,那么时间也是无法尺度,同样没有意义。如果空间与时间都没
有意义,那么永恒也是没有意义的。如果永恒是没有意义的,那么时空存在也等于
不存在。如果时空都无法永恒,那么在宇宙尺度上,其实并没有真正的永恒。…
千秋万代在身后无声劫度,我和“我”不约而同地点点头,默契地举起各自的
右手,伸出食指向中界挪动。一米、一分米、一厘米、一毫米,在两根手指尖即将
相触的那刹,真空中的我们俩清晰听到,宇宙最深处响彻起一长声神秘、忧远的叹
息。
“阿飞…”
然而永恒已不存在,进化成三栖,也只为找到自己,万物都无法阻止我和“我”
的合二为一。我们的手指尖终于碰到。
史无前例的大爆炸发生了。所有的正负粒子都开始对撞。天地开窍,时空暴缩,
全宇宙以我(“我”)为中心,一切物质跟各自的反物质对称着向内坍塌、挤压,
直至陷入最后的灰飞烟灭,重新归结成150 亿年前,那一个无穷小的奇点。
末日就这样到来了!
X 深渊
深渊就像一只无盖无底的超级沙漏,是“X ”形。一个沦陷的人,起先越往下
掉,可能越接近底部。但只要一过了交叉点(“X ”的中心),越坠落,它就越展
开,越趋向无穷大,再没有尽头……
N 腰酸背痛地醒来,发现已到星期一清早。我操你娘!他郁愤地想,又得去那
该死的单位刨食。为了聊且活着,低声下气混几个破工资,做人根本不是人做的!
扒开被,先上网告别Q 友,“猫”叫了十多次“春”,全连接不上。斜一下闹
钟,已到七点半。N 突然觉得厌透了一切,程序化的生活、庸常的男女、烂熟的景
物,他决定请假。捞起床底的电话,他往办公室摁那猪头狗脑领导的号码。嘟、嘟、
嘟,不通,这草民家东西怎也像官们一样不通人情。N 没奈何挣扎起,顿觉昨晚和
那陌生女孩做爱太过了。全身关节都仍滞留休息状态,实不堪室外奔波。都怪那丫
头赤裸裸的激将,什么“一不做,二不休”。
穿衣夹包,人模狗样地出门下楼,N 发觉今天的小区很寂静,四周通常的关门
声、开车声、招呼声此刻居然都没有。不成大家都患“星期一恐惧症”,在捱床吧。
下到一楼,101 室大开着防盗门,晨照里,一杯热气腾腾的豆浆被冷弃茶几上,沙
发角落甩着一个胖钱夹。这么大意?有个性,他想,朝屋内吆喝:“人在吗?”毫
无反应,一定是去买菜忘了锁。
管他呢,自己别迟到要紧。出了楼幢,阳光健康,天气总比人讨好。N 对人行
道旁一洼水勉力勾了个笑脸,匆匆驱开步,去公交站头。跋涉在小区灰白水泥路上,
前方秋阳亮了个照面,N 回头,只有自己的背影死皮赖脸地跟着。附近路上已没其
他人,看来一个个倒都比他更奴才,早早全向各自的“饭碗”献殷勤去了。
前面转弯是大街,N 抬头拐出巷口,打眼就瞥见街对过栖着一个水果摊。但摊
主不在,摊上木秤旁,一个雪梨才削了一半皮,歪着肥墩的肉身,诱人犯罪。
有点奇怪是,街上也没一个行人,连车子也没一辆。N 走着,独享着整条街,
自感俨然像他妈皇帝出巡,平头群众肃静回避。哦,对了,昨天看报时,似乎掠眼
过市区某街道明天实行交通管制,莫非指这里?那惨了,公交车一定也会见风使舵,
绕道行驶。我操他祖宗十八代,干他子孙七十二代,N 不由得恶恶骂了第二句粗口。
看了看表,七点半。还七点半?他定神细盯,原来表何时未经审批就停了。估
计近八点,N 心情坏起来,再迟,就要扣奖金了。N 开始小跑着出了街,街尽头是
更宽更繁忙的大马路。喘着气,N 立定大马路,扭头四顾,这里该没交通管制,好
歹截一辆出租,破费也得考勤前赶到。
但他随即惊讶目睹,这条宽30米,长500 米的大道竟然也空无一人!从早到晚
就学会路阻住老百姓,今天没来车,没过路人,大白青天的,怎么回事?人呢?N
疾步走向附近开着的一间发廊,平时红男绿女出没,淫声浪语不断。N 跨入艳俗的
室内,既不见老板娘,也不见一小姐顾客。但粉壁上电风扇却兀自转着,滋滋有味
地摇头晃脑。盥洗脸盆里,银色龙头自来水呜咽流下,打着微型旋涡。
见鬼了,N 冲出来,有意左右店铺一间间搜去,愕然都是没人。他噔噔奔进近
处一庭院,有一间传出开水在烧的声音。一推,门没声息退开,一个女孩的闺房。
粉红的绣枕畔俏立着一支蝴蝶发夹,床上席梦思微凹出一个修长、曼妙的躺影。该
是上身的部位凸伏着一个真丝白乳罩,下身卷摊着一条网眼三角内裤,但没有人。
被气尚暖,体香未散!
他三步并两脚跨出,突然想到,前面有家黑心修理铺,是一伙外地流窜犯开的。
他们私养了一条狼狗,长栓门口。N 急步奔去,远远瞅见那家门柱上外露出一段铁
链。N 喜起来,探进店,仍然没人,顺着铁链望去,链头是一个空项圈。连狗都不
见了!
N 慢慢呆住,啪地狠摔脸一巴掌。辣痛,不是梦。恐怖蔓延上心头,他反冲出
来,差点撞着店外一辆乱停的轿车。定睛一瞧,他更悚然,那辆普桑门半开着,马
达还在马不停蹄地达达,却没驾驶员。不及细想,N 俯入车,猛揿喇叭。凄厉的声
音吓响,炸破静默。N 鲜明“体”会,连自己全身汗毛都一一勃起,但街头巷尾,
家家户户却没有任何反响。
N 咬牙挂挡,狠踩油门,小车青烟吱吱着疾窜出。他打上最高挡,飞车开向全
市最繁华的人民路。店铺、街道、楼房刷刷倒过,车窗外,全是空无一人。公安局
掠过,他心狂动,报警!报警!转方向时,毗邻的市政府大门口,雷打不动、长年
站哨的两名凶武警竟也脱岗不见。他顺势驶进市府大院。周一上午你来我往、钻营
跑官的机关部室,同样全无人影。
他急转弯开出,擦过市垃圾中转站。如山的臭垃圾堆上,平时赶不走的苍蝇、
老鼠甚至都不见一只。他发狂地满城乱兜,彻底感到整座城市似乎成了一个空壳,
毫无生机,到处是死寂。天,偌大的城市没一个活物了?
他霍然记得,昨晚做罢最后一遍后,女孩没留下姓名,只用红唇膏在他小腹签
名似涂了个手机号码,拍拍他的“它”道别:“以后想做爱,记得找我。”N 吱呀
急刹车,普桑掀了掀屁股,止住空寂的路中双黄线上。他扯掉腰带,撩起衬衣。雪
白肚肌上,“138677XXXXX ”一串数字起伏在目。他寻出手机,急急拨通,是长音,
有这号码!女孩是真话。但长音拖了一遍一遍,似有同谋,一直没人接。
网拨号不上,领导电话不通,一夜情的女孩手机没接,邻居门大开没应答,狗、
苍蝇、老鼠都不见…所有人与生物莫非都失踪了?!这里难道成了一座空城!?N
被这个越来越鲜明的可怖事实攫住。他踢开车门,冲刺般闯进路边一座大厦,一楼
是家电商场。豪华的大开间里外没半个人,彩电、空调、影碟机、组合浴器无主地
高矮林立着,旋转电梯载着空气无声上下。N 挥拳砸碎柜台玻璃,血手抓起遥控,
按亮一台台彩电,所有的频道都一片雪花,没声音,没图像。一切静穆如默哀。
N 不顾一切朝楼顶冲,竭尽气力爬上最高一层的楼顶平台,扑到围栏,俯瞰整
个城市。大街小巷晃悠着惨白的光,全部空荡荡,几辆车横七竖八静静趴在道中,
好似停尸。远处老城区上空,往常成群盘旋追逐的鸽子也全不见。“千山鸟飞绝,
万径人踪灭”,他没头没脑闪过这句诗。
他再往下冲,32楼,牌子贴着市广播电台。凭着残存的理智,他揣开播音室,
扭响高音喇叭,迸发所有的力气对话筒大吼:“这个城市还有人吗?还有人活着吗?
还有人听见吗?”轰隆的撕喊声翻滚过城市上空,一波波远去,石沉大海。“上帝,
救救我!”
崩溃吧,他跌跌撞撞冲下楼,望见楼前大街上候着的车,意识猝然清醒:逃离
这座死城。对!他重新发动车,踩死油门,往城外狂飚。不可能其他城市、乡镇、
整个国家一夜间都没了人。对,其他地方一定还有人,不可能这个地球上只剩我一
个人。我要把这里发生的全城失踪事件告诉别处的人们。会有人、会有警察、会有
各路专家来调查,来揭开谜底。
他仓皇想着,把车子驱上最高速,沿着过境公路发疯奔驰。前面是出城的第一
条立交桥,过了桥,就是最近一个城市。风声呼呼,车子嗖地越上桥头,高度紧张
的他眨眨眼,马上是下坡,得减速。他松油门,换刹车,但这时,奔跑一天、疲倦
至极的脚一阵发软,别了一下,没踩着刹车板,他忙低头看——猛然,他感觉车子
悬了空!他急抬头,车子忽地冲过了桥的最高点。但天啊,前面赫然什么都没有。
没路了!莫非是一座断桥?!
他当机立断跳车,他知道桥下是条河。他往下瞧落水点,两眼却真切看清——
底下是一片漆黑。再抬头,头上竟也是一片漆黑。刚才所有的景物都失踪了。道路、
桥梁、汽车统统不见。他扭头,身后逃出来的那座空城也没了,那里也是一片漆黑。
他极其不信地骇揉双眼,再张开,张大,张圆——四方上下到处是黑暗,无边
无际的黑暗!亘古长夜般漫漫黑暗!而他在下落!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只
有黑暗!!只有黑暗!!!
他发出长长地、非人的厉嗥,永永远远地坠入黑暗无底的深渊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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