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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航散文(上)
夜夜夜雨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岁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
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一任阶前点滴到明天。才华渐褪,我还有多少次,一任
自己被宋词特有的九字句打动,夜夜夜雨中。
夜夜夜雨中,年少的蒋捷更深梦醒,捡起几畔的青衫,望一眼锦衾里小寐的妓,
留下一首七绝,灭烛、拂帘、撑伞出门,一去不复返。
夜夜夜雨中,年少的我停住笔,站起身,关好半掩的窗。更深了,此刻的大街
上,那最末一名行人,他该细细数完一路的水洼,然后独自叹息归去。
遂记起远方的城市霓虹处,有位女孩已下班回家。只是听着门外无穷的嘀嗒,
今宵再倩谁,替她撩开浅湿的白裙,轻拭她微凉的腿。
隔着千里的山水,默对着一室昏黄的灯光,我慢慢铺平傍晚揉皱的笺;隔着千
里的山水,那些桃李春风的朋友,现在是否都被社会修改得一塌糊涂?犹如涂涂删
删,指间的笺。
“江湖夜雨十年灯”,剩下的是这个世界没有人可怜你。曾经来自天上,却注
定坠落空中,直至一点点一滴滴埋没入黑暗、冰冷、污垢的地下。
日子一天天赖过去,我将翻完桌角的旧台历,俯首问地下的你,到底什么时候
才算到底。隔着千层的泥土,你将应答我,很久以前,幸福也许是积满晨阴的院,
是挂遍午晴的檐。
少年的旖旎,中年的奔波,老年的淡漠,所有的岁月皆为了走尽潇潇声中的三
步曲。人生就这样,从楼“上”经过舟“中”最后到庐“下”——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岁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
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野渡无人舟自航
每个人心中,是否都该扫开片柔柔的小角落?当所有的旧事都成梦,所有的旧
梦都成空,日子似乎再过不出花样。偶坐于秋深的室内,夜雨一滴滴阑珊,点检起
半生,俯首闲拈幽幽闪光在那角落的东西。
八九年我精疲力尽杀入大学,跟两美术系的同宿舍。美术好动,那两位便上穷
碧落下黄泉去写生;中文好静,经常只剩我,把自己珍藏寝室里看书。
也许背了这背景,那天她和女友谈笑经过,不禁惊奇我屋子真大,又仅三张铺。
议论间,两画家(未来派)油彩滴嗒地“回凡”,顺口就吆喝她们小进参观——
我从书上转过头,一个女孩盈盈地步入。清眸、秀靥,两潭酒窝里宛然盛满一
昼所有的阳光。斑斓的长裙旋成朵倒开的花,一双精美的腿是花心伸出的白玉蕊。
第二天傍晚,寝室照例只剩我,我照例在看书。门敲响了,她怀着本小说含笑
踱进,讲她寝室太乱、太吵、男生一拨拨开到。我淡淡地应。一忽儿,她落坐对面
床铺,垂颈优雅看书。室内很静,纸页翻动,我听得见发际时光流逝的声音。
后几天,她又来了。我依旧没多说,两人仍对坐看书。中间我因事微叹着抬眼,
她正缓缓举首,千年的灯下,我们清明地相视,不约而同笑了笑。
秋近了,一天下午我出门上古代文学。半路她迎来,我止住步,人流中很自然
掏出钥匙。阳光细碎,她深深地瞟瞟我,无语接过,挥挥手走向我的寝室。那堂课
我独靠在教室最末排,满脑复印着一幅画:寂寂的寝室,一个女孩倩坐我的床前,
静静地看书。午风吹过,洁白的裙角,一下下柔柔挠痒着她的小腿。
后后来,我们看书,也谈天,彼此掉几句诗词,岁月馨香得令人忧伤。
渐渐地,校园里破土长出些传言。是平常的夜晚,一帮家伙闲聊我寝室。她来
了,极姿式地停在门口走廊。不进。朝我招招手。我沉着起身,绕过满屋的打趣、
怪叫、轰然声。门外明月夜,月光下过梧桐,晾出她一张晶莹容颜。她笑笑,低眉
咬咬牙,嫣然开口:“我们一直做朋友,好吗?”
世界整个呆住。我乍不知身在何地,但条件反射地点点头。没一毫米失态。心
慢慢、慢慢、慢慢无尽地酸开。她瞅着,不走。一个世纪逝尽,我平静、轻声、决
绝地说:“你以后别来了!”
她瞧定我,一种天涯海角的目光,猝然扭腰离去。月明的走廊空无一人。天已
夜,夜已深,我这时觉得好冷。身后的寝室里灯火透亮,人声鼎沸。冥冥中,我感
到造物主慈悲地注视我……
十年了,我有时空想,昔日重来,以今天的心境、经历、被社会的ХХ──,
当年月明的走廊上,我的反应是否能不同?十年了,这世界竟变成现在的模样,她
是否有许多看法?还笑吗?“十年生死两茫茫”,蓦然忆起你曾经问过“整天读诗
词,自己没写?”——
独怜坏缆涧边躺,上有啄木深树降。
春潮带风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航。
野渡无人舟自航Ⅱ
我曾经落过一个小岛。工作清闲,生活简单,就交了个朋友,点缀白描的日子。
朋友是散淡的人,极消极。总是我主动找上门,聊半天的天,再骑自行车自行归去,
沿途只有梧桐树叶敷衍地挥手。
后来我辗转调回城。今年初因事重到该岛,下午办完事要走,突尔怀起旧,便
拨通朋友。手机里,朋友微喜地嘿了嘿。声音是一惯的37度,不冷不热。
见了面,社会大事、家庭近况、个人心境,我们察觉时已聊到五点钟。“别来
沧海事,语罢暮天钟”,夕阳早褪色成一枚粘在半空的小金币。朋友忽提出送我至
码头。去码头的路又长又差,根本配不上我们的脚。我惊奇询问:你一向不送客,
今天怎么破例?你的人生态度积极起来了?“朋友淡淡地笑:”没有,只是跟你聊
天还有些意思。“
我欣然接应“有意思,还有意义吧”,朋友摇摇头“意义是没有的”。长路漫
漫,尘土飞扬,我们并肩走着。当地载客的三轮卡不断开过,驾驶员不断招揽我们
上车,不断被我们拒绝。我怅道“你思想仍是老的”。
朋友叹道:“其实人生就这样,有一些小意思,却没有什么大意义。”“不”
我勉力争道:“人生还是有意义的。你钻过佛教,佛教看破红尘,一切皆空。但它
的最高境界- 大乘- 却要普渡众生。你能肯定普渡众生很苦很累很没意思,但你不
能否定它没意义。”
朋友沉默了,我们一路无语到码头。渡船正驶近,柔漾着缓缓亲上岸。三三两
两的乘客收拾着物品,顺序步下斑驳的石级。我伸出右手,朋友不动,半晌抬头,
定视我说:“理论上,普渡众生当然是一种伟大的理想。但现实中,就算你有这种
心怀,你有证吗?你的‘渡’正宗吗?够资格吗?你能向乘客保证不是一只贼船吗?
也许你根本‘渡’不了谁,也许更没有人需要你的‘渡’,如果这样,你的人生还
有意义吗?”
我深思着答“有的”。“是什么”朋友追问。“是——”乘客都入尽了。船老
大探出身,不耐烦地远远催叫“喂!你走不走?”
晚风渐起,两岸的蒹葭参差垂下它们的白首,层层的浪花横斜着哗哗开放。一
句多年前诌的诗,心血来潮中礁石般屹现。天空江寥,万物静寂,我独自走上暮色
的小船,回眸望定千里的朋友,喃喃说道:“野渡无人舟自航”。
杀死一棵含羞草
年少的逆反心理终究弃不了。今天大家都喜欢花时,我却喜欢草。熏衣草、跳
舞草、沿阶草、鹿衔草、鹧鸪草,因诗人戴望舒而著名的望舒草。
那天在小区前的星期日集市,我于是心血来潮、心潮来血地掏三元钱,捧回一
棵含羞草。放好阳台上,我迫不及待伸手乱动。碰、拍、摸、弹、吹气,满意地欣
赏她乖乖合拢叶片,垂低枝条,反应真到位。过半响,故态复萌,缓缓举起嫩枝,
张开细叶,纤纤似婉约词中的少女。
那个月,我动不动就动动她,感觉简直像性骚扰。
花贩兴致勃勃地介绍,含羞草对生活的要求很起码,仅仅每天一些水,晒晒太
阳而已。我当场感了一下动。现在是1999年,是末世纪的世纪末,是物欲横流的时
代,含羞草居然还坚持住这样清贫的活法?果真,她非常知足地一点点长高、发芽、
出叶,忠实地为我表演含羞状。
但不久,我的浇水从一天一次变成二天一次,三天一次。最后,相距不到1 公
分,一杯满满的水跟含羞草并排摆在栏杆上。一天天,气候变幻,世事变迁,那杯
水纹丝不动,含羞草也纹丝不动,“比邻若天涯”(李敖语)。直至某一天,我偶
然去阳台,蓦想起动一动久违的含羞草。她已褪绿、凋叶、枯干,一动不动了。
我活活渴死了我的含羞草!
徘徊在午后的阳光下,我想象那些日子,含羞草生前有知(谁能保证她没有),
感觉出身旁1 公分不到处就有一满杯水,却可望不可及。我不知她是否会很痛苦。
活着连最基础的东西――小小一杯水也得不到,眼睁睁地枯萎死亡。含羞而来,含
恨而去,生活竟如此残酷。
此后一个清晨,我闲翻世界名片目录,瞥见奥斯卡电影《如何谋杀一只知更鸟
》。突然散想:如果众“生”平等,生命都必须尊重,都有权存在,那么含羞草作
为植物,就像知更鸟作为动物,我作为人一样,大家都是生命,不同的仅是存在方
式。从杀生的意义上,杀死一棵含羞草,一只知更鸟,乃至一个人并没有本质的区
别。我能杀含羞草,也能杀人;我无权杀人,也无权杀含羞草,无权无故剥夺任何
无辜生命的生存权。
圣。鞠斯特说“没有人能清白地统治”,推到底,杀生若是广义的犯罪,没多
少生物(包括人)能含羞草式只靠阳光与水,清白地活着。
第二天,我把死含羞草端下楼,安在草坪一触目角落,让自己每次出门回家看
见,内心都被迫“格登”一下。
Are you going to hear 《Scarborough Fair》
这样的歌声,真是一种籁。我长长出了一口气,按下黑色的STOP,开始发呆。
想当初《长恨歌》里,“七月七日长生殿”中,那一对情人夜半无人时的私语,也
不过如此。
“Are you going to Scarborough Fair ?……”多么婉约的问候,经过中间
的怀乡、反战、青梅竹马之爱的意识流联想,结束时居然再度斯斯文文唱起开头的
“Are you going to Scarborough Fair ?……”
但这不是重复,而是循环、是轮回、是归去来兮。就好象南航先生那一篇好不
古典的《夜夜夜雨》。更深似皮特。西格那一支异“曲”同工的《花儿们哪里去了?
》:“花儿们哪里去了?都被女孩们采走了。女孩们哪里去了?都被丈夫们娶走了。
丈夫们哪里去了?都当兵去了。士兵们哪里去了?都进坟墓去了。坟墓们哪里去了?
都被花儿长满了。花儿们哪里去了?”花儿们哪里去了?悲剧总是重演,将都被新
一代女孩们采走了……
缓慢悠闲的低八度旋律,只靠单吉它的细碎伴奏,早晨般清纯自然的声线,如
一阕初秋的小令,精致、散逸。更如一声声轻柔、舒长、真切的叹息,沁透着淡淡
的忧愁,浅浅的感伤。小小心心吐着词,抒着情,仿佛一不小心便会碰坏了什么。
真轻啊,轻得没有重量,只有质量,轻得象是“生命中不能承受的轻”。
在这个喧嚣、嘈杂、脏乱差的世界里,竟听得到这种似水年华的声音,我简直
感动得眼泪都不敢往下掉,好怕“嘀嗒”一响会惊断歌手的低吟――
你将去斯卡博勒集市吗?那儿有香菜、一串红、薄荷、百里香。代我问候当地
的一个人,她曾是我的真爱。
我按下黑色的REW ,开始倒带。好的快歌能激动你,好的慢歌能感动你。“作
曲、填词、配器、演唱”这接近完美的四位一体中,唯一挑得出的缺憾是:太短。
忽然想起温伯格的《最初三分钟》,三分钟后整个宇宙开始了;三分钟后整首歌结
束了。这样的歌不一直唱到世界末日,未免太虐待我们。
我按下黑色的PLAY. 几年前某个百无聊赖的下午,独自打开尘封的电视,那部
据说很风靡的连续剧《十六岁花季》播到结尾的演员表,一大串庸俗做作的名字前
传出了这首歌。此起彼伏,一主一次的双重唱不慌不忙交响着,像幽谷的回声,一
点点净化我的双耳。后来听张明敏用中文翻唱,滥套的歌词辜负了真挚的歌声;陈
百强、陈慧娴用英文翻唱,虽然唯美,终无新意,“陈陈”相因。
再后来在一女孩家,跟热衷经典片的朋友,特意看完它的出处――《毕业生》
电影,愕然只剩下叹息:“有没有搞错”。那叮叮咚咚,粒粒可数的晶莹guitar声
中,怎么说光荣毕业的达斯汀。霍夫曼偷情、通奸、歌德式母女通吃。
于是坚持想,它们都配不上它,还是关好我们的眼睛,让心情一层层沉淀,换
种最惬意的坐姿,静静品尝Simon and Garfunkel 一点也不愿惊动的歌声,静静隐
居进那空灵、明净、遥远的境界深处。
“Are you going to Scarborough Fair ?……”Are you going to Scarborough
Fair?Are you going to hear 《Scarborough Fair》?
胡二与二胡
五年前,我独自租住在马鞍池某座小院里。每到傍晚,一名三四十岁外地人总
拉辆垃圾车,车后漆着个“胡”字,经过院门,踽踽向巷深处,一间违章搭建的屋
去。暮色把那“胡”字涂得渐行渐远渐胡涂。
一晚我出去倒垃圾,他恰好收工回来,空板车边居然挂着把二胡。瞧见我的背
心袋,他忙指车示意。心血来潮,我顺口问他是不是喜欢二胡。他讪讪地笑了,操
着盗版温州话说“盲瞠拉,盲瞠拉”。解释二胡是早上垃圾箱掏见,破的,拿回拉
拉玩。我饶有兴趣地鼓励他,“盲瞠”拉?只有瞎子才真正“盲瞠”拉。
那晚我没问他是否姓胡,今天我想,套用“张三李四”的便称,叫他胡二好了。
此后的夜深,胡二的屋里果然响起二胡。但很难听,时断时续,毫无曲调,明
显不会拉。日子过去,我照常上下班,偶而猜测那《悲歌》《江河水》《病中吟》
《二泉映月》《苦闷之讴》,每首都是苦中作乐。也许没有比二胡更苦的“乐”器。
胡二喜欢它,他的命一定很苦。
不久,仿佛我此念触了“霉头”,胡二失踪了。消息灵通的邻居老师姆很快哪
听说,胡二在住院。他装垃圾时洒着别人鞋袜,被暴揍一顿骨了折。我默默地想,
那家伙大概把他也当作一件垃圾、一件人形垃圾了。可以自然地脚踢足踩,何况这
“垃圾”先惹他。如果他知道胡二会拉很难听的二胡,必定将惬意地附带嘲辱一番,
让肉体精神双双得胜回府。
这样想毕,我叹口气外出办事。岂料没几天,胡二竟然二度梅(霉),城管巡
着了他的违章屋。再不久,“霉”花三弄,我也被很光明正当的理由,调往一荒僻
乡下。
周末,我返城已半夜。从街口拐进,远远地,一缕二胡声在三更的巷尽头咿呀
着。附近谁正推开窗大骂“难听死,不会拉别拉!”是胡二,他回来了!我微笑着
慢慢踱入幽暗的小院,心中慢慢升出一种敬意。
命运似乎对不起胡二。论才华技能,他一无所长,连把破二胡也拉不好;论事
业建树,他一无所成,中年了,还在干垃圾工;论权钱名利,他一无所有,活在社
会最底层,住着间违章屋。但天上地下,只要他还拉那注定拉不好的二胡,谁能否
定得了他。一个仍追求精神生活的垃圾工比那些只追求物质生活的大师、高官、巨
富更值得尊敬。虽然他的手段仅是把破二胡。
我将永不知道胡二的真名,可即使阿炳,生前身后又几人知道他的真名——华
彦钧!
03 33 │1 -│
买断所有的座位,赶尽所有的听众,独自静坐在空旷漆黑的交响乐大厅正中央,
一个人等候着天蓝的垂地长帷幕缓缓优雅皱开,等待着那著名的03 33 │1 -│英
雄地响起。
贝多芬想到想不到一生如此黑色幽默。他把一流的《命运》献给时代,时代把
三流的命运赠还他。17岁失母,23岁失父,28岁失聪,25-41岁失了七八次恋,42
岁兄弟失和,晚年被人们厌弃,至死独身竟没有哪女子愿意嫁给他。
03 33 │1 -│,我相信这三短一长不是命运敲贝多芬的门,而是贝多芬敲命
运的门。在愤世嫉俗又交往权贵的双面生活中,他应深切感受出命运三女神(Fates)
即便肯主动敲门,她们最爱敲的也是朱门、豪门、侯门。
03 33 │1 -│,我仿佛看见这位狮头人身的“反斯芬克斯”无畏地站在命运
沉重紧闭的铜门前,先屈指三力扣3 3 3 ,接着举拳一大擂1 -。孤傲的心,不屈
的意志,狂放的个性注定他绝不乞求“芝麻开门”式的咒语,更不屑说“小兔子乖
乖,把门开开”式的谎言。
音乐穿越一个多世纪,从1807年杀来。小提琴象一名年轻的先锋,率领大提琴、
低音提琴、钢琴、定音鼓、双簧管等组成的乐团,不、兵团,一次急一次朝主宰众
生的命运锐不可挡地冲刺。我毫不怀疑他的《战争交响曲》是媚俗之作,而这首
“贝五”才是纯粹意义上的《战争交响曲》。
辉煌明亮的演奏台上,那个宽肩膀、短身材、一张丑陋的麻脸的人转回他巨大
的头颅,收起水晶指挥棒,目光掠过一排排空座椅,神圣地望着我,一似临终的约
翰。克里斯朵夫――
如果生活没有向你露出它的真面目,让你耳聋、失恋、独身、刚过而立便要自
杀;如果婚姻美满家庭幸福,整个人溶在其中,你写得出《命运》吗?至多奏奏
“盆碗锅勺交响曲”而己。
如果英雄是“你可以打败我,但绝不可以使我屈服”(海明威),那么删去那
些失败、苦难、耻辱,你也做不成一名英雄。就象温瑞安笔下的关飞渡,只有被阉
之后才勃现出真正的英雄味。
也许命运叫你受苦受难,根本早打算牺牲你一个人换得我们的享受。所以你的
聋,等于阿炳的瞎郑智化的跛。命运对你一个人作恶其实却为了对大多数人行善,
以小恶求大善,以不道德的手段达到高尚的目的。
我歉意地点点头。命运看来把老贝当作一枚贝,不断揉洒进大大小小的苦难,
刻意害他用一生结晶成一颗颗珍珠:月光、热情、田园、英雄、命运……
夕阳毯上暖晒书
今天的夕阳该不会迟到吧?春深的下午,微凉的天气,我一个人独坐新居里。
淡蓝色玻璃窗外,高楼大厦此起彼伏。看完一部禁书,我抬起头,夕阳准时来了,
落下24K 的光线,开始织就一幅金黄的地毯,由短变宽、渐渐从阳台铺进书房。
推走黑转椅,长身轻靠在室内那道高高的“书墙”上。头顶不远处,李白、鲁
迅、萨特、加缪、老庄孔孟、陀斯妥也夫斯基紧紧相倚着默立于一层层木架里,静
静站成一列列横队。晚风中,似等待主人随时的检阅。千百年来,它们曾经照亮了
多少颗心,曾经温暖了多少个时代。闭上眼,我忽然有些叹息。世道如今,最应被
温暖被照亮的,其实是它们自己——
七月七日正午仰卧官道自诩“晒书”的郝隆;淡然冷对亚历山大帝说:“别挡
住我的阳光”的狄欧根尼;几乎临死都活在“阴天”,却空写出《晴了的时候》的
戴望舒;历代所有的才子圣贤哲学家将含着笑任我把他们一一遍地躺倒,含笑着看
我用那匹灿烂的“夕阳毯”,为这个铜臭的世界,晒出一间书香的小屋。
斜晖下,我散漫踱过一摊摊正在日光浴的书,莫名忆起张可久的小令:“故人
何在?前程哪里?心事谁同?”也许这一生已只能做一名春深的读书人。为读书活
着,为活着读书。即使天雨血、鬼昼哭;人间沦为地狱,国家毁成废墟,烧杀奸淫
犯罪公行、战乱流离尸骸积野,一派《倩女幽魂》的末世景象……
暮意缓缓渗进,掺着室内的空气,慢慢调成一片黪色。旋亮灯,我动手收“摊”。
商务的汉译名著们当高供书架第一层;《全唐诗》《全宋词》《全元散曲》按左右
顺序排放;李敖的五十册得专门腾出一整栏,“李敖专栏”,这位“要佩服人,就
去照镜子”的当代英雄,谁配做他的邻居!
夜雨下来了,一条条沾满灯光,象一挂晶莹的珠帘垂过窗畔。闲凭着栏干,我
俯览脚底这座霓虹的城市:巷角垃圾箱前,拣破烂的老妇滴着涎津津细嚼两堆腐败
的食物;十字街头,三辆警车厉声拉响警报,闪着警灯,喝斥着高音喇叭把几位大
人物一路保镖至星级酒店;附近KTV 门口,大款们搂着各自的小姐醉醺醺招呼着四
散打炮去。
一辈子该读尽多少本书,才有望重归云烟深处,传说中的嫏嬛?
戴小径
气候将秋了,在这个日渐寒冷的世界上,我再再想起她,一位我原
以为最春天的女孩,带着一张天生的笑脸,一颗圣洁的心。来来往往人群中。只为
了今生今世想找到自己的幸福。午后阳光下,度一种优雅的中上层的生活,尝一份
对得起她的甜甜的日子。
在厌透日常的无聊、卑琐、乏味后,她看着她一丝丝阑珊的青春,从此自我告
诫着,生活中,爱情是没用的,物质、经济、钞票更重要,可是她却越来越莫名其
妙爱上,一个不把世俗的富贵放在眼里的男孩。那孩子可笑地坚持老旧的孔训:
“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虽然他梦醒如今的时代,欲获得富(做生意)贵
(当官),总之干一番事业就必须不义,欺诈、厚黑,为了手段的纯洁,绝对达不
到目的。幼稚的是他竟不肯唾弃那些一文不值的毫无用处的该死的个人尊严、人格、
原则去升官发财、往上爬(好高尚!可惜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卑鄙是卑鄙者的
通行证)。
现实早教训了我们的女孩,这个社会里,真正的好人是爬不上去的,你只有某
一方面的堕落,才赢得另一方面的上升,因为好人大半无好报。但见坏人一路平安、
一路顺风、一路发发发。
于是她失望地发觉,他只能一日日辗转于社会的下层,混混噩噩,一事无成,
活得象一条狗。受尽大大小小的奴役,充当别人的工具,内心自怜自叹:好一名
“落难公子”!除了吃亏一辈子,富贵荣华、功名利禄统统莫须有,她跟着他,当
然是吃亏的吃亏,亲邻同事朋友该如何嘲讽轻视闲话她。心中的幸福,将好象蔓殊
莎华,只是一种彼岸花,永远可望不可及。
怎样地“去意徘徊”呀,跟着他,是一起受苦受难,更那堪没谁对他们大慈大
悲,离开他,或许人越长大,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却越等不到真
正的爱情。大好社会上“十有九人堪白眼”,她不讨厌的,奈耐“百无一用是书生”。
这是个充满丑恶、无耻、功利、道德败坏的“黄金”时代。潘多拉之盒已彻底
打开,她惟有通过婚姻来装璜她朴素的命运,不沦为苦苦挣扎底层的小百姓,饱经
折磨,熬着毫无价值、黯淡、灰色的岁月。在“上帝死了”,只剩下群魔乱舞的世
纪末,多少乌托邦地希望,让日后的一个家,成为红尘深处一座小天堂。
她对他慢慢地不是“哀其不幸”而是“怒其不争”了。毕竟象大家一样争名争
权争钱争官……能使他们活得晴朗、快乐、舒适和高级。在她的眼里,他那种外表
清高、本质无能的不争,只愿自身出淤泥而不染,不顾他们俗世幸福的老庄式不争,
其实是一种自私、渎职、不负责。人们将在冷嗤声里,认定他配不上他的女孩,而
不是这个社会配不上他。
气候已秋了,在这个日渐寒冷的世界上,戴小径,你的一生是否是一个又漂亮
又好看又美丽的“错、错、错”?
上海滩
许文强是路尽了。
他往上走,投身学运反抗暴政,为国人求自由,结局是女友给枪杀,自己坐牢
;他往下走,买命黑帮,打斗中挣夺权钱富贵,但良知未泯,不忍精武门灭门,结
局是亡命天涯,遭到处通缉追杀;他想不上不下,做中庸人,度平淡日常的小百姓
生活,结局是妻儿四口全被暗害。
冯程程拈起手帕,凄拒了许文强,不是他一生最后的一枪,而是他一生最后的
理想:杀其父娶其女,抢回上海滩留与朋友(丁力),归隐国外。这理想中她是其
次的,她的爱情至上主义没谁演对手戏。
天秋了,许文强不断预感到,最后的“成功”——统治上海滩,是高潮,更是
一种回光返照。戏将杀青,主角必须倒下,定格为唯一压住结尾的重量。然而他却
忘不了“功成、名遂、身退”。
从北大高材生到黑社会大哥,从文到武,千百年来,中国读书人还未如此,如
此过,如此过过。
许文强失败了(不是他被洋枪手所杀,是他被冯程程所拒);冯程程失败了
(她爱的,不以她为中心重心圆心。爱她的,她一直无心);冯敬尧也失败了;只
有丁力,只有最现实的丁力获得最世俗的成功。
浪奔,浪流,浪淘尽。
多年以后,周润发抛弃许文强,那撑着伞从飘雪的巷角踱出的风度,那在霓虹
的舞池边阑珊举杯的手势。不再做作,冷俊,以及做作的冷俊。——陈翰林是从前
的许文强,许文强是从前的周润发。
俱往矣,秋日的教堂外,斑驳的水泥小径。许文强停下车,回过头,第一次露
出孩子似神情,好冷静好寂静好清静,淡淡的阳光下,一颗无限绝望的心。(冯程
程真的从此独立了吗)
空旷的冯家小客厅,许文强特意重新黑礼帽,白围巾,以及成了个人标志的那
袭大衣。相对不言处,隔着一本《家》,是两个无家的人。沉默中,佣人李妈厌厌
走过。
悲剧应该发生在无风无雨无阳光的日子里。
《上海滩》说:一个好人,一个热血青年,一个前政治犯,一个抗日爱国者,
一个高级知识分子,一个“五四”的学生领袖被社会变成坏人后……
许文强微笑着摇首,“摇首出红尘”,打断丁力故作的挽留——共霸上海滩。
他清楚的是,做一个好人不得好活,做一个坏人不得好死。而其中,他只能是一名
孤儿,一名浪子,北平、上海、香港、法国。
法国、法国,冯程程会不会回首,看见那年的许文强跋千山涉万水,只为赶到
后,静立在教堂门口。红地毯深处,真有人携起你的小手,还是又一位女孩子将被
污染?神圣的十字架下。
许文强落寞地走出咖啡馆,这世界已不值得你抬头。舞散曲稀,街空人阑,他
的白西装有一点点烟灰。
丁力成熟了,冯程程长大了,方艳芸离去了,他渐渐发觉自己是个“多余人”。
上海滩已不是上海滩,而是下海滩;不是遇难者终于走上海滩,而是自杀者开始步
下海滩。
汽车远了,枪声停了,一辈子注定是见不到天亮。许文强努力睁开眼,抬起四
指的手,呐呐着:“我想到法国找程程”。他想到法国找她,却被法国人所杀,好
象仅仅等完成这蹩脚的黑色幽默,无职业无家室无后台的许文强终究没真正站住,
夜深中,一个人一身弹孔一地血迹,在上海街头缓缓平静地瘫倒、摊下、滩开。
是为上海滩。
孤寂的埋没
天公总是不公。
“不俨死,不俨健”的陈百强成了植物人,“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的KTV
仍笑唱着他的《相思河畔》《今宵多珍重》《偏偏喜欢你》……
这些大众化通俗型普适性的滥情歌之外,又有谁知道,八十年代末的一首《孤
寂》。一首他《关闭心灵》似的,独身主义的独白。
玲珑的钢琴闲滴出一方阑珊的意境,叮咚的前奏淡倾出多年淤积的心绪,莫名
的男子一袭风衣,低头惆怅过凄清的长街。一生何求!我相信相反的是“知我者,
谓我何求;不知我者,谓我心忧”。那词曲器乐间闪动的泪光,君不见,每一颗都
完美得,完全能媲美另一支“孤”字歌——梅艳芳的《孤身走我路》。
然而它的灰调、个人化、非主打性,注定了不但无法流行,却将日渐埋没。流
行的反比律也许莫过于这种蓄意:越沉重、深昧、真才实感的,越让日子一层层淹
掉,(扬庆煌的《会有那么一天》、姜育恒的《情愿来生再等待》);越二三流的,
越比一流的流行。(文学的《飘》、电影的《泰坦尼克号》)
歌如此,人类推。轻浮、吹拍、没多少内容的东西越可能爬上去,名流行似感
冒,人横行似螃蟹。自重、严持、有真正质量的家伙越可能受压于社会底下,默默
无闻,漠漠无问。俨然遵守着“轻上重下”的物理定理!
江山代有才人“没”,侥幸出头,浮上水面的就这样仅凝结为冰山一角。江山
代有才人“没”,一例例宿命般的埋没,从此一分分减低着我们文明的进化度。江
山代有才人“没”,最悲剧是,不止埋没你个人的姓名,更连带埋没了今生后辈,
能表明你的埋没的全部证据(你的理想、言行、作品)。
于是什么也留不下,于是根本不存在所谓的埋没,于是眼看着你的埋没,这个
狗娘养的世界连个屁都不放!
“空山无人,水流花开”,心中那些美丽的景物只剩孤芳自赏。
陈百强一曲成谶,“决意远去,他朝不再返”。他的孤寂是没谁开解,以致吸
毒?他的《孤寂》必无人欣赏,如太多的好歌,只流传少数人的心里,永不会流行
大部分人的口中。
——当年偏偏喜欢你的,现在还有几,仍偶坐相思河畔,遥祝今宵多珍重?
千秋万代中,无数的才子皆被无声无息地埋没,不留一个气泡,一滴溅沫,一
丝涟漪;千歌万曲中,小小一阕《孤寂》孤寂地埋没还不是N ……N ……N ……Nothing!
Long Long Ago ……
这一生真是阑珊!想起儿时候,蹲在宿舍的走廊里,三脚的旧板凳中央仰着本
童话。午后发黄的阳光,渗出撑满衣衫的青竹架,脉脉熏亮我所读到的字、词、句。
上工经过的大人们,含着笑,依次摸摸我的小脑勺,步下楼梯。
——童年,少年,青年,如今的我们,纷纷争名逐利抢权赚钱,赛着干一番什
么。
应硕士明年应摇尾游向博士,那抛给知识分子的另块香饵;庄警察晋身中层领
导有年了,下世纪但愿能“咔嚓”一声,锃亮追捕到局长宝座,手机、专车、特权,
岸然变成国家暴力的庄严代表;黄黄的黄勤华老板,不为中华之崛起而勤奋,只为
自己的富贵荣华而勤奋,高三面黄肌瘦的身体,该被钞票漂白得象一条雪亮滚肥的
蛆。
激愤叛逆的哲兄啊,每天麻木地填着社会主义鸭,大学同床共枕的萨特叔本华
周国平,这些哲圣哲师哲兄,此刻近扔在灵昆岛,还是远掷在爪哇岛?
我们的女孩不打声招呼,前头仍忸怩地挥手告别荫静的校门,后脚便大方地出
嫁生子喧嚣的社会,闪电式做完最后道“家庭作业”。哪位老师布置的!那红巾低
首,浅羞碎步过教室的神情;那翠袖扭腰,轻笑蹦跳在操场的身姿,倩何人唤取?
昔日就这样永不重来,能够重来的,只剩卡朋特的《Yesterday Once More 》。
从当年学完习,熄灯后,黑暗被窝的Walkman 中;从现在下了班,过街时,斑斓音
像铺的CD中。
成长是一种量变到质变,质变到变质的过程。伊甸园里再美丽的苹果,成熟之
后是堕落,堕落之后是腐烂。
Long Long Ago ……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座山,山上有座庙;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阿拉伯的
故事,故事说;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名姑娘叫阿巧。
夜途归车
送飞了朋友,一个人开车从机场返城。天暗暗地暗过来,路旷星稀,高架灯们
弯腰静静看守着这条大道。揿低窗,掐着风,放它一口口进入吹凉我年青的鬓。
换上最高档,踏下油门,车渐渐飙起,七十、八十、九十…黑暗中,仪表栏泛
着幽幽的冷光,似后面蹲着一个蓝精灵。转弯将尽,我浮起双手,享受方向盘自动
旋回去,擦过掌心,发出细雅的沙沙声。
前头是茅竹岭隧洞,把左右远灯收拢成近光,调整好坐姿,我等待隧洞越张越
大半圆形的嘴。小车象一只金属的夜光虫,优美地没向那灯火辉煌的喉咙深处。
买票亭迎来了,减着速侧扬陈年的证件,公管小姐笑一笑,朝我模特般挥挥倚
窗的手。远去的倒视镜里,蓦然想天上该掉下一具遥控器,让我按住PAUSE ,暂停
她这式美丽的举动,伴每位夜归人驰过广袤星点的山野、村庄、城镇。
家将近,车不时提醒似地晃,捻响收音机,有的哥羞涩点歌,靠紧软座椅,惬
意身下微微的漾,慢慢恍忽了是车乘着我,还是音乐乘着我?突然间,即使“始悟
前程是归程”,幸福当也是这微漾的感觉,一种靠在日子身上微漾的感觉。
某年某月某一天,搭某人顺风车回温,暖日晴空,车不断吞进白色单虚线,吐
成一副绵绵的断肠,半路听她掠发轻叹:“真想它不要停,一直开下去”。一直开
下去,天涯海角,春水秋鸿,凡世异域,如果人生既没有终极目的,也没有终极目
的地,那么每段值得过的过程就既是目的,也是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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