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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爱蒙汗药
小时候听大人讲古代故事,知道了“蒙汗药”这种东西,只觉得这玩艺怪怪的,
既神奇又叫人心生疑惧。后来学会识字,八九岁读闲书时翻《水浒传》,印象最深
的是孙二娘在十字坡麻翻英雄武二郎那一回,母夜叉一手掐腰一手指着武二笑道:
“倒也,倒也!”刁钻、泼辣乃至妩媚,诸般说不清的感觉齐奔在作者笔下,极为
传神。后面紧接着好像还有“饶你精似鬼,也要喝老娘的洗脚水”一句,现在书不
在手边,也就懒得去核对了。当日读书的感受至今记得,就是一味的头皮发麻,腿
脚酸软。
也许因为故事中屡被麻翻的都是精壮汉子,我就一直觉得那东西应该叫“蒙汉
药”才对,“蒙汗”二字像是误书,变成了阿斯匹林药片的古代版。但至今没见到
专家学者如我所想为其正名,倒是去年一次逛书店时在一册学术文集中翻到一篇专
谈蒙汗药的文章,颇为专门。当时手中无钱,没有买下来,今日想起不免慊慊,俗
语所说的“有钱难买后悔药”到我这里该改成“有钱难买‘蒙汗药’”才合实情。
前几天在书肆碰到西方人的一本专谈“迷药”的书,在让人五迷三道的东西当中,
我对西方迷药最少有兴趣,钟情的惟有中国古典的蒙汗药。《辞海》上对蒙汗药的
解释过于简略,只说它是“相传吃了能使人失去知觉的一种麻醉药”,这样的注释
很不地道,因为据我所知,古时的外科临床并不用蒙汗药来麻醉(否则,旧时说部
中会出现这样的描写:“那华佗略一弹指,将指甲缝里的蒙汗药弹在关羽的饭碗里,
待他喝下,这才叫道:倒也,倒也!关羽铁塔般的一个汉子颓然倒在地上,然后华
先生操起明晃晃的手术刀,向关羽那黑里透着紫的伤臂切去……”);同时,它对
像我这样系情于蒙汗药的人来说,也太不够意思,杀风景。
“蒙汗”如果写成“蒙汉”两字,蒙、汉联袂在一块儿,倒是凭生几分蒙古族
人民和汉民族大团结的意象, 叫人想想就要乐! 离我上班地点不远,就有一家叫
“藏汉屋”的小店,当初见到的第一感觉,就是此“藏汉”二字绝不是百姓口语中
“偷人养汉”之类不雅的意思,否则人家也不会晴天白日地就把这样的店名刻到匾
上去,像旧时靠出卖皮肉作生计的人家门楼上就从不大书特书“妓院”二字,而是
钟情“暖香阁”、“翠红小筑”一类名号,听上去就跟今天那些开在城乡结合部的
美容店、洗发屋似的,名字特优雅特道学。果然,去过藏汉屋的女同事回来说,那
是一家专卖藏地风情饰品的夫妻店,去买东东的净是回头客。“藏汉”既可,“蒙
汉”也不会错的。
鲁迅先生那首“拟古的新打油诗”《我的失恋》中有这么两句:“爱人赠我金
表索,回她什么:发汗药”,那种荒诞的味道真是可爱极了。他日若有机会为鲁老
先生编集子,一定把“发汗药”改为“蒙汗药”,与我有同嗜者当会赞同我这样点
石成金的。说句题外话,小学四年级课外读到这首诗时虽然生理上尚处在蒙昧期,
以为失恋呀、爱人呀什么的是大人们玩的游戏,却不妨碍我只读一遍,就将诗句记
在心里至今未忘,--这三十年的时间里我已经失去了多么多的记忆呀,有些压根儿
不想忘掉却终于忘掉,就滤下了鲁迅先生的这么两句!这说明我这人从小就对主流
之外的事物感兴趣,也约略可以解释何以本人已年近五旬,各级领导还没有要给我
肩上压担子的预兆。
北京那位叫王朔的年轻人前几天出了本谈话录,叫《美人赠我蒙汗药》,冲着
书名,我买了一本。可从头翻到尾,愣没蒙汗药什么事儿,白花十几块钱。这王朔
可真够痞的,去年那些金庸迷们把他骂得那么厉害也是活该。当时我还觉得老金的
弟子们忒过分,现在总算体味到他们那种被亵渎感情的苦楚了,对这样写痞子、本
身也沾了痞子气的年轻人,就该拿他来祭“葵花宝典”。
2000/8/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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