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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作中的性别霸权
生为中国人,不聋不哑,没受过咱们著名的国骂熏陶的怕是少有其人,当然在
生活中秉持不骂人主义的人也是有的,比如在下就是一位,尽管我并不认为口出骂
语就一定说明此人品质如何不堪,不过是各人性格差异罢了。不骂归不骂,却不妨
有心思对此格物致知一番。仔细推究,国骂的意思,大体上就是信誓旦旦要与对方
的某位异性(相对于开骂者而言)亲属在肉体的“绝对隐私”部位发生深层次的亲
近。但总的说来,国骂属于男性国民的专利,女性国民口中少闻其声。(前数日见
一小女生翻阅某明星影集, 口中辄发语曰:“我‘CAO’!”按,此语宜按国际音
标读出,形诸文字,可径作汉字“考”;若照拼音读出,则显得过时、老土。但此
女童此时语意大不类上述之国骂,不过是用目前盛行的“酷”式语言作艺术批评罢
了。摆酷,可是80年代以后生的时髦男女最主流的追求哪。特此讲清,以保以下行
文进可攻、退可守,不至阵脚不稳。)
上面罗嗦了半天国骂是男人的专有权,其实用“众所周知”一语即可概括。骂
人的话题有失粗俗,其实不是我写这篇短文的本意;下面就换点雅的,说说写作上
的事。
写作比市井生活当然优雅得多了,大概是由于以上思路的惯性作用,在下却发
现在文学写作中,其实也有性别霸权的情况存在。董桥是前两年读书界的一大时髦,
文字素以雅致多姿为大多数读书人推崇和喜爱,下面从这位雅人的文章里面寻几段
被人争相引介过的比喻———
其一,是说藏书:“字典之类的参考书是妻子,常在身边为宜,但是翻了一辈
子也未必可以烂熟。诗词小说只当是可以迷死人的艳遇,事后追忆起来总是甜的。
又专又深的学术著作是半老的女人,非打点十二分精神不足以深解;有的当然还有
点风韵,最要命是后头还有一大串注文,不肯罢休!至于政治评论、时事杂文等集
子,都是现买现卖,不外是青楼上的姑娘,亲热一下也就完了,明天再看就不是那
么回事了。”
其二,是说翻译:“好的翻译,是男欢女爱,如鱼得水,一拍即合。……坏的
翻译,是同床异梦,人家无动于衷,自己欲罢不能,最后只好‘进行强奸’,硬来
硬要,乱射一通,……”还说自己初到英伦时英文不灵,说话都得先用中文思想,
然后译出英文,“或者说‘强奸’出英文来。日久天长之后,干的‘好事’多了,
英文果然有了‘早泄’的迹象,经常一触即发,一塌糊涂,乐极了。”
其三,是说中年况味:“中年是危险的年龄,不是脑子太忙、精子太闲,就是
精子太忙、脑子太闲……中年的故事是那只精子扑空的故事……”
这样的文字,说它传神亦可,说它专逞性别霸权亦可,讨论前者是文雅学者们
肩负的大任,本文就专说后者。
上引第一段,作者在以男性读者的角度发过神经之后,又换成女性读者角度、
以男人喻书写了一段话,以示一碗水端平,结果端出来的是半开不开的温吞水,最
大程度只写到“诗词小说不是婚外关系就是初恋心情,又紧张又迷惘”,其余都只
以原配夫妻作喻,到底没能“一触即发,一塌糊涂,乐极了”。第二段,你试着逆
换成女文人来执笔,将文中男、女语句一一相反着造出一段文字,看会成什么样子?
董桥不写,我一没能力在文字上替女性来“性解放”一次,二怕挨骂。至于第三段,
我处于中年和青年的结合地段,正考虑自己明年起是不是该到“中老年服装店”去
消费了的问题,对老董那样如假包换的中年经历绝少体验,不敢遽下断评。若说站
在女性角度会怎样写出相应的东西,因尚无做变性手术的打算,显然无法近取诸身,
只好遍翻女人写的书,但即使在西洋女编选的由数十位女作家、女政治家、女演员
这一队“张狂女人大军”的大胆出位的言谈连缀而成的《张狂女人张狂语》一书里,
也没能有相应的发现。
老董文中热衷从大男人角度设譬,大陆的捧董先驱柳苏先生称赞其“够野”,
骨子里流露的是对其文字所体现出的文化底蕴(如果有的话)的欣赏。
随笔的例子举了,再简单看看小说。王小波的《黄金时代》有这么一段叙述:
“我过二十一岁生日那天,打算在晚上引诱陈清扬,因为陈清扬是我的朋友,而且
胸部很丰满,腰很细,……我想和她性交,而且认为她不应该不同意。假如她想借
我的身体练开膛,我准让她开;所以我借她身体一用也没什么不可以。唯一的问题
是她是女人,女人家总有点小器。为此我要启发她,所以我开始阐明什么叫作‘义
气’。”
这样的写法, 女作家谁敢换在自己的作品里试试? 王小波这样写了,被捧为
“蔑视政治权威啊、张扬人性啊”云云,女写手要是这样弄法,不被人民群众的口
腔液体给淹死得算祖坟上冒青烟。
从世俗的现实生活到静雅的文字世界,男人的性别霸权是根本存在着的。这就
是本文的“中心思想”,在此交待明白了。
咱们传统文化之一的阴阳学中有“孤阳不生,孤阴不长”之类的说法,要求人
们行为做事要阴阳合谐,这样看来,前不久急急风一般登场的卫慧、棉棉们的确有
在文坛立身的必要,起码也为了生态平衡吧。也许是小妮子太年轻,不知江湖险恶,
或早日扬名成腕儿的心太过急切(张爱玲在30年代的上海曾放言道:出名要早啊),
愣被媒体给媒得五迷三道,不问天气预报有无寒流,也不问降水概率高低,就可着
劲儿地大暴隐私,太不顾惜自己了。乍看上去是为女人夺回了半壁江山,但实情如
何呢?吾友张海珊《骨缝里的奇痒》一文对热衷于烘炒美女作家的男性文人的心态
作了剖析:“洋装虽然穿在身,他心依然是中国心--某些中国文人玩味另类文妓的
我心依旧。只是多年来女作家一贯丑陋制令他们壮志难酬。当然有例外,但老牌美
女作家太知好歹。正当他们望穿秋水之际,时候到了……”“卫慧们则善解人意或
生逢其时,顺水推舟借坡下驴,在争奇猎艳声中闪亮登场,一时间,小红低唱我吹
箫,卫慧写书我发烧。”男性文人如此,卫慧棉棉作品的广大读者又何尝不是以老
男人中年男人小男人为主呢?只要到个体书摊驻足三五分钟,要认出那些向摊主打
听“《上海宝贝》有吗?《糖》、《每个好孩子都有糖吃》有吗?”的衣冠楚楚或
形貌猥缩的买主儿是公是母并不是什么难事,这里就不多说了。
与男性作家相比(比如董、王吧),卫慧棉棉们不过是在男权那貌似怂恿的暧
昧目光给规划的范围之内,以自己的性别化叙事玩一些规定动作,小小地发上一点
“另类”之嗲而已,事实上只玩到小波哥哥笔头功夫的三分之一不到,即被判越轨,
你说冤也不冤?媒体方面看似在狂奏“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的交响旋律,原来早
有限制画在那里了,往前走、走到何处算是修成正果的决定权并没完全地交付到妹
妹们的手里,这也就像“文革”时期高音喇叭上常听到的那样,“人民群众的容忍
是有限度的”,于是不出半年时间就演出了“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的闹剧,上头有
点风声,媒体反水反得比谁都迅速,可怜秀色可餐、餐罢还可以打包的卫慧棉棉们
还做着向《少女之心》的境界冲刺的豪情之梦呢!年纪大些的女写手都懂得这个,
王安忆、茹志鹃那姑姑辈、奶奶辈就不说了,林白、陈染、海男够前卫了吧,其实
也就写到身体的朦胧之美(她们称自己的那堆身体叫“胴体”)为止,她们把握门
槛甚有分寸,不会滑到《上海宝贝》那样远。
这些年来,出版了不少美女作家的作品,一时间仿佛女性占了写作的性别优势,
甚至文学报刊的男编辑被人嘲讽为“吾爱文学,吾更爱文学女青年”。看了上面的
内容,你会发现男哥们的性别优势一点儿不弱,而且呈不可移易的的霸权态势。也
许稍微走开两三步来看问题能更客观一些:此亦一是非,彼亦一是非,这两种性别
优势原本不是在一个水平面上来说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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